第180章 尘埃落定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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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之之上,程咬金词锋如刀,将一桩麒麟阁工程案说得字字入骨。由盐之咸、醋之酸这等寻常小事说起,层层剥笋,条分缕析,最终将这通天大案的根由,全数归结于李渊纵容皇子贪墨之上。这番话字字占着天理,毫无反驳余地,直气得李渊李渊气血翻涌,当场喷出一口鲜血,昏厥在金殿之上。
众人手忙脚乱将李渊抬回长春宫安德院。秦王李世民紧随其后,将李渊安顿在龙床之上,伸手除去龙冠,褪下袍服,又取来温水浸湿手巾,小心翼翼擦拭其胳膊与掌上的血迹。他一边捶打前胸,一边摩挲后背,连声呼唤:“父王,您老人家切莫着急,快快醒来!”折腾了足有半日,龙床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哧,李渊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李世民近前服侍,心中却暗自盘算,这实是父王自作自受,弄到这般地步也是咎由自取。他面上不露丝毫,只低声劝慰:“父王,事已至此,您老人家万不可过分伤感,保重龙体要紧。”李渊悠悠转醒,深陷的双眼睁开一条缝,长叹一声:“哎……朕自知此事办得糊涂,如今后悔莫及……”
恰在此间,窦皇后闻讯赶至安德院探视。李世民将此前金殿争端原原本本陈说一遍。窦皇后本是明达之人,听罢心中暗道,万岁爷贵为天子,临了竟也做了这等糊涂父母。她心中虽然无奈,面上却波澜不惊,对李世民道:“皇儿,速传太医入宫为你父王诊治。”
少顷,太医奉诏而至,跪倒在床前诊视脉象,片刻后禀道,此乃急火攻心导致气血上逆,遂即刻开方下药。
自此之后,李渊一连三月无法临朝,朝政大事皆由秦王李世民摄理。李渊病情日渐沉重,窦皇后与李渊系结发夫妻,共过患难,见丈夫落得这般光景,每日掩面啼哭,双眼早已红肿。李世民每日处理完国事,便来到安德院守候在龙床之旁,好言劝慰父王按时服药。李渊心知自己做错了事,儿女的劝慰不过是面上的言语,他嘴上虽承认过失,心中的结扣却始终无法解开。堂堂帝王被朝臣当殿问得理屈词穷,纵使名医奉上良药,能治身病,却难医心病。
眼见李渊病体一日不如一日,李世民暗中吩咐夫人长孙氏:“若我在朝中料理政务,你须守在父王身旁,寸步不可离开;若我回宫守在龙床前,你方可去处理其余事务。”长孙氏低首应允。李世民如此安排,实是担忧父王一旦病危,须严防李建成与李元吉趁机进宫生事。
忽至一日,李渊水米不进。窦皇后与李世民等跪伏于床前,轻声请示:“皇上,冲些藕粉进用些许如何?”李渊此时眼窝深陷,太阳穴塌陷,形容枯槁,口中微弱地呼唤:“世民皇儿。”李世民连忙叩首道:“儿臣在,请父王吩咐。”李渊微微喘息,道:“你传朕的旨意,今晚定更时分,召魏丞相、秦元帅、徐茂功、尉迟恭,还有程咬金进宫。快去,快去。”李世民叩头道:“儿臣谨遵父王圣旨。”
李世民命长孙氏在龙床前小心伺候,自己起身退出安德院,回到永寿宫,即刻差人密召秦琼等人。
未几,秦琼、魏征、徐茂功、尉迟恭、程咬金五人齐至永寿宫。众人向秦王行礼毕,秦琼开口问道:“不知千岁急召我等入宫,有何要事相商?”李世民将李渊召见之意叙述一遍。魏征闻言,抚须叹道:“千岁,万岁爷此时召见,恐是病势垂危。您若离开安德院,只怕李建成、李元吉二人又生毒计,不可不防。”李世民回道:“此事无妨,我离开龙床之际,皆由长孙氏在旁守护,我夫妻二人轮流相守,旁人绝无可乘之机。”
徐茂功沉吟片刻,接话道:“殿下,皇上今夜召见我等,必有重托。古人云,人之将亡,其言也善;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。皇上留下口诏,乃是为了这大唐江山有所依托。我等今夜进宫须万分谨慎,殿下亦当有所准备,外罩袍服,内衬宝铠,以防猝生变故。敬德,你今夜也当多加留意。”尉迟恭按剑躬身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众人计议已定,李世民先行赶回安德院,余人各自回府准备。秦琼归家之后,头戴束发冠,身着暗花袍,袍内却紧穿了一件柳叶绵竹宝铠。此铠乃当年虎牢关阵斩四宝将尚师徒所得,水火不侵,刀枪不入,穿于身上以防不测。
至定更时分,夜色如墨。几位朝廷重臣同抵安德院。李世民俯身于龙床前启奏:“父王,诸位老将军已奉旨于殿外候见。”李渊喉头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,缓缓说道:“嗯……你把李建成、李元吉也一并叫来,再传众卿进见。”
李世民即刻下旨。片刻后,魏征、徐茂功、秦琼、尉迟恭、程咬金,以及李建成、李元吉二人,鱼贯引入安德院中。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李渊卧病数月,面容早已脱了形,五官凹陷,眉毛稀疏散乱,全然没了往日帝王威仪。
众人齐刷刷跪倒在龙床前,躬身道:“微臣等参见陛下,愿陛下龙体康泰。”李渊尚未开口,先是一阵悲咽,老泪纵横:“哎……众位卿家来了,朕……朕怕是不行了……”
众人闻言,连忙劝慰:“陛下切莫伤感,安心静养,龙体定能痊愈。”李渊微微摇头,虚弱地吩咐:“众卿平身。来人,扶朕起来。”两侧近侍小心翼翼将李渊扶起,用软枕在身后垫实。
李渊环视跪在床前的众人,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:“众位爱卿,今日寡人当着卿等之面,要将家国大事一并交代。此次督造麒麟阁,朕自知行事荒谬,如今病入膏肓,医药罔效,自知大限将至。后事当早作安排,还望众卿同心同德,辅佐新主。”说到此处,李渊转眼看向两侧,呼唤道:“世民皇儿。”李世民叩首道:“父王。”李渊又转向另一侧:“建成,元吉。”二人亦连忙跪爬半步:“父王。”
李渊指着跪在眼前的三个儿子,对着满殿大臣降下口诏:“尔等皆跪下,听朕口诏。李世民为大唐立国有开基创业之功;三个皇儿之中,唯有李建成、李元吉二人不成器,屡屡作恶,不知悔改。先前已将尔等驱逐出宫,贬为庶民,此次监造麒麟阁更是罪上加罪。世民,你须看在父王的面头上,念及骨肉同胞之情,即便他二人论罪当诛,亦要宽恕他们性命,日后多加关照。”
李渊说到此处,猛地扭过脸去,高声唤道:“来人!将国宝呈上来!”
所谓国宝,乃是昔年以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。历代王朝更迭,若无此玺在手,便算不得天命正统。那玉玺之上赫然刻着八个大字: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少顷,侍从将玉玺恭敬奉上。窦皇后伸手接过,托在掌中,俯身道:“万岁,国宝在此。”
李渊此时早已形销骨立,再无力气亲手交接,只得伸出颤抖的手指,遥遥指着窦皇后掌中的玉玺,气喘吁吁道:“世民皇儿。”
李世民急忙叩首:“儿臣在。”
李渊眼角含泪,断断续续道:“继承……继承帝位,接……接玉玺!”
李世民伏地高呼:“儿臣谨遵父王圣旨!”说罢,朝那传国玉玺恭恭敬敬行了大礼,起身上前,双手将玉玺接在怀中,转身递给身后的夫人长孙氏,妥为收存。
李渊这才回过神来,看向跪在另一侧的两个儿子,微弱地叹道:“众位卿家……看在朕的面头上,切莫与李建成、李元吉一般见识。建成、元吉……朕越看你们,心里便越发堵得慌,有话也说不出了,尔等……尔等退下出宫去吧!儿啊……”
即便到了这般光景,语意之中竟还满是牵挂。李建成与李元吉重重磕了个头,站起身来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:“爹爹……”便掩面哭着出了安德院。
李渊缓过一口气,复又呼唤:“秦元帅,老将军!”
秦琼赶忙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臣秦琼在。万岁龙体要紧,不便多言,还请保养为上。”
李渊摇了摇头,眼中露出追思之色,缓缓道:“秦元帅……孤尚未登极之前,你便救过朕的性命。当年隋炀帝杨广在临潼山截杀李氏全家,若非你挺身解救,焉有今日的大唐?投唐以来,你南征北战,东挡西除,立下盖世奇功。来人,取朕的七星宝剑来!”
近侍不敢怠慢,赶忙捧来李渊平日随身佩带的宝剑。李渊指着宝剑,对秦琼说道:“今将此剑作为尚方宝剑赐予秦元帅。朕的皇儿世民若做个明君,自然无话可说;倘若日后行事不正,卿持此尚方宝剑,有诛杀奸佞之权!朕当着满朝卿家说出此言,然世民皇儿绝非那等昏暴之君,想来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步。朝中文武百官若有过错,尚方宝剑先斩后奏!此乃朕对秦元帅的重托。”
秦琼双手接过宝剑,躬身叩首:“微臣谢万岁恩典!陛下叮嘱之言,臣必当刻骨铭心,死守不渝。”说罢,捧着尚方宝剑肃立于一旁。
李渊又唤道:“魏丞相。”
魏征趋前一步,躬身道:“臣魏征在。”
李渊道:“魏丞相,自你投唐以来,上辅国政,下恤百姓,可谓‘调和鼎鼐’四字无愧。可惜寡人天年将尽,不能再与丞相共理朝政了。来人,取朕书案上的镇尺来。”
那镇尺乃是李渊平日批阅本章压纸之物,系一纯翡翠雕琢,通体碧绿,上刻蟠龙。近侍恭敬取来,李渊看着魏征道:“这副镇尺赠与丞相,命名为‘镇国尺’。还望丞相见物思人,继续匡正朝纲。”
魏征双手接过,躬身道:“臣谢过万岁。”遂捧着镇国尺站立一旁。
李渊欠了欠身,又唤:“徐先生,徐茂功!”
徐茂功连忙应道:“臣在!”
李渊道:“大唐开国,先生有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之才,累建奇功。尤其是当年宫门挂带一事,为朕分清是非,解救了世民皇儿,故而朕赐你国姓为李,徐勋即是李勋,乃我大唐皇室宗亲。北征归来,未及重赏,朕便一病至此,恐将永别。来人,取朕那支玉笔来。”
近侍将一支白玉为管的御用玉笔递上前去。李渊接不过来,只指着说道:“徐先生,此笔命名为‘参王笔’。天子若是昏庸无道,你可凭此笔参奏;文武百官若有不法者,俱可凭笔参劾。此乃朕之遗言。”
徐茂功接过玉笔,深吸一口气,执笔立于一旁:“微臣谢万岁重托。”
李渊目光移动,又道:“尉迟恭何在?”
尉迟恭跨前一步,抱拳道:“万岁,臣在!”
李渊叹道:“尉迟恭,你当年在太原投军,本欲效忠大唐,皆因李建成、李元吉目不识人,逼得你投奔刘武周,这才有了日抢三关、夜夺八寨、飞马越城楼、兵困太原府之事。后来寡人下旨恩收,你在介休县有言在先,若降,只降李世民,不降大唐。这也足见你善恶过分,是个糊涂的好人。如今朕不久于人世,以后你当尽心为国。来人,将朕的钢鞭拿来!”
侍从赶忙将一条十三节钢鞭呈上,此乃李渊昔年临阵交锋时所用兵刃。李渊看着尉迟恭道:“尉迟恭,你将此鞭背好。”
尉迟恭解开外袍,将钢鞭稳稳插在后背的十字绊内,再系好袍带,鞭身藏于袍内,仅露出一柄鞭把耷拉在右肩之上,挂着黄红二色彩绦。尉迟恭抱拳道:“万岁,此鞭臣已背好。”
李渊道:“此鞭命名为‘打王鞭’。上至天子,下至文武群臣,但凡有行事不正者,你这打王鞭上打昏君,下打谗臣,打死勿论!你要时刻谨记。”
尉迟恭躬身大声道:“臣尉迟恭谢万岁!”
程咬金站在后头瞧着,暗自盘算:尚方剑、镇国尺、参王笔、打王鞭,人手一份,这等好事岂能少了老程?
此时李渊已是上气不接下气,喉头呼哧作响。窦皇后心中大惊,连忙询问:“万岁,您可还有什么吩咐?”
程咬金一个箭步抢到床前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大声道:“万岁,好歹也给微臣留个纪念,日后也好见物思人!您老人家赐微臣点儿什么?是尚方剑、镇国尺,还是参王笔、打王鞭?”
李渊瞪大眼睛看着程咬金,浑身直打哆嗦。
程咬金心里自然明白,先前在金殿之上正是自己一番唇枪舌剑将李渊气得吐血。此刻李渊见了他,心中的结扣到底没能解开。程咬金却浑然不理秦琼、徐茂功在后头频使眼色,自顾自又道:“万岁,没有好宝贝也不打紧,随手赏一件就成。哪怕是万岁夜间御用的夜壶,给了微臣,微臣供在家里,日后提起来,那也是大唐天子用过的宝物!”
秦琼与徐茂功见他当此严肃之际说出这等荒唐话,伸手去扯他衣角,却已然不及。
李渊躺在床上,也不知听清与否,全身抽搐得愈发厉害,嘴唇剧烈打颤,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:“卿家……到你此处,孤……无所赐!”
话音未落,李渊眼珠骤然翻了上去,满眼皆是白眼,嘴唇“叭嗒”一声彻底合拢,再无动静。
李世民见状大惊,急忙吩咐近侍:“快!快将父王放平,切莫戗着龙体!”
众人手忙脚乱将李渊身躯放正,忽听得李渊喉间发出长长的一声哽咽。
此时正值夜交子时初刻,武德天子李渊驾崩倒塌,龙驭宾天。
话音落处,李世民再也按捺不住,俯伏在龙床之旁放声痛哭:“爹爹啊……”这痛哭直出自骨肉血脉,声震屋瓦。窦皇后伏在床沿哭啼丈夫,长孙夫人垂泪哭悼公公,满殿老将亦是人人眼圈发红,拭泪不止。
徐茂功长叹一声,上前劝道:“殿下,死者不可复生,悲伤无益。当务之急,须先将老王龙体安顿好,盖上龙单。”窦皇后强忍悲痛,收拾心神照料后事,李世民却仍自哀恸不已。魏征近前一步,沉声道:“殿下,国家大任在肩,切不可过伤龙体。速去偏殿议论国政要紧。”
李世民闻言,这才收止悲声,拭去泪水,同几位老将退至偏殿落座。众人当即商议,定于五更上朝,向文武百官宣告老王晏驾,新皇即位,受朝贺以理国政。待诸事定妥,夜已过半,众人略进些许饮食。少顷,阴阳官入内奏道:“上朝时辰已到,请殿下升殿。”
李世民起身整衣,道:“好!诸位王兄,吉日吉时已至,随小王升殿,登基大宝。”
说罢抬脚欲行,徐茂功却从旁叫道:“殿下慢着!”李世民回身问:“徐王兄,有何不妥?”徐茂功道: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刚才老王遗言尚在耳畔,可李建成、李元吉二人乃是啼哭着出宫去。他二人心怀不轨,出得宫去焉知不会再生恶念?殿下走在最前,倘若遇着险情,如何是好?须得有个妥善法子,以防万一。”
李世民点头道:“徐王兄所言甚是,当如何防备?”徐茂功沉吟道:“秦二哥执掌兵权,走在最前开路;敬德紧随其后;我与魏大哥走在三四;殿下居中;程四弟在最后押后。如此前有猛将开道,后有重臣保护,纵有猝变,亦可保殿下万无一失。”李世民依其言而行,一行人鱼贯而出,径奔长春宫宫门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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