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反客为主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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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迟恭将程咬金请入大厅，引出跨院中避人耳目的褚遂良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徐世宁四位学士。众人分宾主坐定，程咬金摆手止住茶水礼数，直奔主题。

褚遂良微微欠身，凝视着程咬金说道：“程王爷，听说您对此事早已了如指掌？”

程咬金端起茶盏又放下，神色泰然，缓缓回答：“不敢说了如指掌。我且先听听诸位先生查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
褚遂良正色道：“跟王爷回话，现已查明，李建成与李元吉由工部领走公款总计五十万两白银。然而二人所有已用工料加上存料，价值不过十三万两。他们虚报冒领之数，足足有三十七万两，这其中克扣工人的工钱尚未计算在内。”

程咬金闻言在心中盘算片刻，微微点头。他拿定主意，开口说道：“嗯，他们花出去的钱，我心里倒也有个准数。”

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接话问道：“王爷莫非也私下查过此案？”

程咬金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无需去查。诸位查出的是他们搜括囊中的钱数，我此处掌管的，却是他们施舍散尽的钱数。”

杜如晦向前探了探身，疑道：“不知这花钱的数额，究竟从何而来？”

程咬金抚了抚胡须，沉声道：“自从徐茂功动本朝廷详查麒麟阁工情以来，第一回朝廷派张环前去查勘，李建成与李元吉便私下送给张环白银五万两。”

褚遂良沉吟道：“难怪张环回朝之后，极力为二人说情。”

程咬金接着说道：“第二回朝廷派了我去，建成与元吉亲赴我府中，奉上白银十万两。”

尉迟恭一听，勃然变色，霍地起身道：“四哥，这银子万万不能要！”

程咬金面不改色，淡淡说道：“我已经派人将银子拉回自己家里了。若不上收这银子，我岂能上殿给他们说好话？”

尉迟恭气急败坏，直跺脚道：“糊涂！大错特错了！”

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道：“错不了。这第三回朝廷派你尉迟恭去，他们深知你脾气硬，不敢直接见你……”言罢，他自腰间掏出两枚各印着五万两字号的对字牌，“啪”地一声按在茶台之上，“这不，他们求到我头上，托我来给你说好话，我这便把这十万两银子给你送过来了。”

尉迟恭怒不可遏，按剑喝道：“四哥！您堂堂一个福寿郡王，怎能干出这种苟且之事？难道就如此不值钱么？”

程咬金哈哈一笑，神色自若地道：“怎能不值钱？我给你送来十万两，我自己还赚了十万两跑腿的辛苦钱！”

尉迟恭一时气结，满腹疑惑，一旁观望良久的褚遂良却已恍然大悟。

褚遂良抚掌长叹，对程咬金说道：“程王爷，您算算这笔账——张环拿了五万，您拿了十万，敬德此处十万，再加上您这十万跑腿钱，前后整整三十五万两白银。与我们查出的三十七万两亏空，正好前后印证，丝毫不差！只是在下不明，王爷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？”

程咬金收敛了笑容，正色道：“褚先生一听便知，唯独敬德这憨直性子转不过弯来。诸位试想，我若不设下这套子，若不假意答应替他们遮掩，他们焉能吐露真情？若无这等真凭实据的赃款抓在咱们手里，朝堂之上又岂能推得倒这两个王爷？如今可算清楚了？”

尉迟恭如梦初醒，拍了拍后脑勺，急切问道：“四哥，既然如此，明日上了金殿，咱们又当如何回奏？”

程咬金环视众人，沉声商议道：“这正是今日找诸位商讨的要务。依我之见，明日到了金殿之上，由你尉迟恭先提个头，请四位学士将查明的账目工情据实奏来。随后你第二次出班奏一本，就奏我程咬金如何上门劝诱，如何替李建成、李元吉作说客，又如何将这十万两白银硬塞给你。当着圣上与文武百官的面，你连我程咬金一并参奏告下！”

尉迟恭倒吸一口凉气，迟疑道：“这……四哥，那您第三次出班又该如何应对？”

程咬金摆手笑道：“轮不到我第三次出班。你将我也告了下来，揭开了这层盒盖，真相昭然若揭，圣上必然当庭提拿李建成与李元吉上殿对质，由他们二人来作这第三次申辩。”

尉迟恭面露担忧之色，低声道：“四哥，倘若他们将所有罪责全往您身上推，您可是承接了最大的头额，到时候该如何脱身？”

程咬金眼中精光闪烁，冷笑了一声道：“这你不必发愁。小头额是张环的那五万两，我定要叫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；中头额是你的这十万两，你是揭开真相之人，自然毫发无损。至于我这大头额……到时候在金殿之上，当今圣上有来言，我便有去语。我自有绝妙法子，弄个大馒头塞住老皇上的嘴！若不能将当今圣上气得说不出话来，我这‘程’字便倒过来写，从此改换姓氏！”

褚遂良、房玄龄、杜如晦与徐世宁四位学士相视一眼，心中皆是一震。众人暗自感叹，这位福寿郡王虽是草莽出身，昔年做过贩私盐的买卖，然而经历丰富，见多识广，临大事而处变不惊，筹谋算计之深沉，实乃当世罕见的高人。只是此事牵涉甚广，非同小可，大厅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，空气沉闷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褚遂良眉头紧锁，凝视着程咬金，沉声道：“程王爷，明日到了金殿之上回奏此事，您果真有这十足的把握？”

“自然有这把握。”程咬金端起茶碗，轻轻刮了刮茶沫，冷笑了一声，“世上有背晦的爹娘，天上有不下雨的晴空。大旱之年，眼看田地里的庄稼都要干死，这天硬是一滴雨不落。若说那爹娘生了三个儿子，长子非偷即摸，见着好东西便想据为己有，伸手便拿；三子在外头吃喝嫖赌，不务正业，回了家只会伸手要钱；唯独那次子，既能赚钱养家，又能置办产业，克尽孝道。可偏生这对爹娘瞎了眼，终日夸赞老大老三如何懂事，甚至背着顶梁立户的老二，纵容老大偷拿家中的古玩去变卖，把老二辛苦挣来的银子私下塞给老三，还嘱咐着：‘莫要让你二弟知道，拿去花罢！’诸位瞧瞧，这贼老天能有这般旱法，人间便真有这般偏心的父母。当今圣上，岂不正是这号人？”

说到此处，程咬金眼中寒光一闪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李建成与李元吉这两个坏种，所作所为便是凌迟处死都不为过。好不容易等到征讨北国奏凯还朝，本该顺理成章让秦王登基，偏生当今圣上又横生枝节，说什么心愿未了，要修建麒麟阁表彰功臣，还偏要让建成、元吉代理监造。这不正是‘偏疼大红不上色’么？他们若只是私下贪些小钱倒也罢了，如今闹得如此沸沸扬扬，待到麒麟阁落成之日，国库只怕要被抽得精空！”

四位学士闻言，相视一眼，齐齐拱手道：“足见程王爷一片为国之忠心！”

程咬金摆了摆手，啐了一口道：“什么忠心不忠心，老程不过是瞧着心里有气，横下心来要变着法儿阴那两个小子一回！”

褚遂良赞许道：“王爷此举，光明磊落，做得极正！”

尉迟恭一拍大腿，抚掌大笑道：“明日上了金殿，谁先说，谁后说，咱们全听程四哥安排！原本这事烦得我头疼，没想到四哥给出了这么个绝妙的高招。今日我老黑可真是喜出望外，明儿个揭了这盒盖，定要图个痛快！来人，摆酒！”

尉迟恭当即吩咐下去，下人在大厅中调开桌椅，源源不断地端上好酒好菜。几人推杯换盏，开怀畅饮，一直喝到夜色深沉、街上打过定更鼓，方才各自散去回府安歇。

次日五鼓天明，宫门大开，文武百官早已汇聚于朝房之内。忽听得金钟连响三声，武德天子驾临金殿，群臣鱼贯而入，参王拜驾完毕，分列两旁。

待到寻常国事奏毕，武德天子李渊高坐在龙椅之上，目光扫过群臣，缓缓开口问：“鄂国公尉迟恭，朕命你详查麒麟阁工情一事，如今进展如何了？”

程咬金此刻正端坐在旁边特赐的龙墩之上，斜眼睨着金殿，心中暗道：老黑，眼下可全瞧你的了！

尉迟恭听得圣上发问，当即大步越班而出，跪倒在地：“臣尉迟恭叩见万岁！”

李渊抬手道：“平身。速将详查之事据实回奏。”

“遵旨。”尉迟恭挺直腰板，沉声道，“臣与四位学士前往麒麟阁工地详查，发现舞弊营私确为事实，俱已缮写本章呈上，请万岁垂询。”

李渊听得心中一阵不适，那桌上的本章甚至懒得去翻，直接转过头去唤道：“褚先生。”

褚遂良出班施礼：“臣在。臣查过工部底账，麒麟阁工地由工部领走的银两，总计白银五十万两。”

李渊眉头微皱，又转面看向房玄龄。房玄龄出班躬身道：“臣详查了已用的工料以及堆存的料物，折合白银仅值十三万两。其余三十七万两，俱是虚报冒支。”

李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，看向另外二人：“杜先生，徐先生，你们又查到了什么？”

杜如晦与徐世宁一同出班，奏道：“臣等提讯工地工人得知，工地上严重克扣工人的工钱，不仅不给饱饭，甚至严禁回家，形同监牢。所有供词口供，俱已具呈在折本之上。”

李渊听毕，气得浑身直发抖，扶着龙案缓了好半天气。他暗自盘算：两个皇儿做事不够周密或许有之，可这尉迟恭虽不至于挟嫌报服，难免也有过甚其词、借题发挥的可能。念及此处，他强行压下胸中怒火，面色难看地问道：“尉迟恭，四位学士所奏，寡人已然听明白了。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
尉迟恭昂首迎上李渊的目光，大声道：“臣启万岁！查明工情之后，福寿郡王程咬金深夜来到了臣的府中。原来是万岁的两位皇子见是臣去查工，不敢前来见臣，亦不敢去找四位学士，这才辗转找到了程咬金，托他前来堵臣的嘴、掰臣的手，劝臣回奏麒麟阁工程无私无弊。为此，程咬金当场交过了白银十万两！”

言罢，尉迟恭自腰间掏出那两枚对字牌。一旁的内侍连忙接过，躬身奉置于龙书案之上。

尉迟恭指着对字牌道：“这是五万两一枚的对字牌两个，凭牌付银，到炉房便可支取。以上臣所奏句句属实，至于其中曲折内情，还请万岁质询程咬金！”

李渊听到此处，心中禁不住一阵发颤，厉声喝道：“福寿郡王程咬金！”

程咬金欠了欠身，气定神闲地应道：“臣在。”

李渊死死盯着他，喝问：“寡人问你，李建成与李元吉为何要去找你？你又为何要给敬德送去白银十万两？给我从实招来！”

程咬金哈哈一笑，高声道：“万岁，臣若是替建成与李元吉说明原委，万岁心中难免半信半疑。倒不如将他二人传上金殿，当面一问便彻底明白了。请万岁降旨！”

李渊心头一震，暗想：不错，即便这两个逆子真露了马脚，也绝不能单凭他们的一面之词便定下罪名。

当即一挥袍袖，喝道：“来人，派护卫军二十名，火速传李建成、李元吉上殿见朕！”

此刻金殿之上，魏征、秦琼、徐茂功等一众老臣冷眼旁观，心知程咬金向来足智多谋，此番举动定是早早布好了棋局，心中不由得一阵畅快。而秦王李世民因知晓此事牵扯到父皇退位与兄弟嫌隙，本就不愿多言，如今见程咬金参与其中穿针引线，更是不便出头，只得默然立于一旁观望。唯独殿侧的张环吓得脸色惨白，张士贵更是冷汗直流，心中叫苦不迭，深知今日这祸事惹大了。

不多时，二十名护卫军领命出殿去传人。

李渊转过头来，目光如刀般剐向程咬金：“程咬金！”

程咬金应道：“臣在。”

李渊质问：“福寿郡王，尉迟将军查得麒麟阁工程营私舞弊，你此前也去查过工，为何偏偏回奏无私无弊？”

程咬金摇了摇头，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：“万岁，臣当日不过是去工地上摆了摆样子，晃荡了两下便回府去了，根本就没细查。至于臣为何回奏无私无弊……这其中的缘由，还是得问李建成与李元吉。臣眼下若是说破了，可就没甚意思了！”

李渊咬了咬牙，猛地转向另一旁，厉声道：“左参谋张环！”

张环与张士贵吓得魂飞魄散，忙不迭地滚出班列，跪倒在地，连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臣……臣……臣在！”

李渊拍案喝道：“张环！尉迟将军查得麒麟阁工程营私舞弊，你此前去查工，又为何回奏无私无弊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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