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尘埃落定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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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天色未明,宫檐下暗影攒动。前头四名太监手提金锁提炉,炉中檀香袅袅,秦琼昂首阔步紧随其后。刚迈出长春宫门槛,脚底踏上第一层台阶,左右阴暗处猛然窜出两道黑影,寒光闪烁,手中钢刀直朝秦琼左右软肋狠狠扎来。
行刺者正是李建成与李元吉。二人见父王奄奄一息,又将自己赶出宫来,将这江山尽数付与李世民,心中早已怨毒滔天。出宫之后,李元吉咬牙切齿道:“哥哥,本想借伺候父王之机,夺国宝、杀世民,南面称王,不想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!”李建成恶狠狠道:“父皇虽留了遗言叫他照顾咱们,也不过是赏口饭吃,安能重用?干脆你我埋伏在宫门左右,等他五更上朝,走至此处,你我左右开弓要了他的小命!他身后虽有秦琼、敬德护驾,便是不敌被打死,也拉着李世民垫背。这叫一锅熬,拼命一赌!”
二人遂藏匿于暗处,只等李世民露面便痛下杀手。不想走在最前头的竟是秦琼。秦琼刚下台阶,左手正抚着五绺长须,右手微抬,正欲加快脚步,忽觉左右软肋处一阵劲风袭来,刺痛入骨。他久经沙场,机警过人,脚下急发猛劲,身形拔地而起,嗖的一声径直跃下九层台阶。
李建成与李元吉的双刀固然扎中,却全数刺在秦琼内衬的柳叶绵竹宝铠之上。宝铠坚韧异常,只将外罩袍服划开两道大口,丝毫不曾伤及肌肤。
二人一击落空,抽刀招式尚未收回,走在第二位的尉迟恭正跨出门槛。尉迟恭抬眼见状,暴喝一声,蒲扇般的大手如闪电般探出,噗的一声死死捏住二人手腕。他臂力惊人,狠狠一捏,只听两声惨叫,两把钢刀当啷啷掉落在台阶之上。
“好贼子!”尉迟恭纵身跃下台阶,将这二人如提死狗般扯下阶去,大声喊道:“千岁,末将擒获刺客了!”
魏征与徐茂功紧随其后走过,见状皆不出声,因尉迟恭口中喊的是李世民。李世民心知刺客必是建成与元吉,知此时干系重大,多说无益,只低声道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便面无表情照直向前走去。程咬金走在最后,心中暗道有敬德在此,这俩小子断跑不了,遂亦跟着往前殿而去。
李世民步入太极殿后殿门,前殿顿时响起悠扬宏亮的大金钟声,当,当,当,震彻霄汉。秦琼等文武百官鱼贯入殿,只见李世民转过围屏,端坐于龙台宝座之上。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俯伏请安:“参见秦王千岁!”
李世民平复气血,高声降旨:“众爱卿平身,归班。”
众臣依言归位。李世民环视群臣,声如洪钟:“众位爱卿,武德天子久病,于昨夜定更时分,召丞相魏征、元帅秦琼等入宫,亲传口诏,授朕传国玉玺,命朕继承帝业。并以尚方剑、镇国尺、参王笔、打王鞭分赐秦琼、魏征、徐茂功、尉迟恭,永为辅弼。延至子时初刻,国家不幸,父王龙归沧海,御驾崩逝,庙号谥为唐高祖。今乃吉日吉时,朕受命即位登极,改元贞观,颁布忧喜两诏,告达天下。”
喜诏先行,布告天下改元贞观,新帝即位,首发江西万年县,取“贞观天子万年”之吉兆;忧诏在后,通告各州府县李渊晏驾之噩耗。
文武百官听罢,齐刷刷跪倒在殿前,行三拜九叩大礼,山呼万岁:“臣等参见陛下,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李世民抬手道:“众卿平身。各供原职,官晋一级。”众臣叩谢:“谢万岁恩典!”
大典既毕,贞观天子李世民目光扫向武班,明知故问道:“尉迟恭何在?”徐茂功出班启奏:“启奏万岁,适才在长春宫门外,有人行刺驾驭,敬德力擒两名刺客,当时万岁只道‘知道了’。如今登基大典已毕,不知敬德那里处置得如何了。”
李世民拍案道:“若非徐王兄提醒,朕倒几乎忘了此事。”说罢传旨:“福寿郡王何在?”程咬金闪身出班:“臣在。”李世民道:“请福寿郡王往后殿一趟,查看刺客究竟何人,如今情形如何。”程咬金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!”
程咬金领命下殿,径奔长春宫而去。走到宫门前定睛一看,只见尉迟恭铁塔般戳在阶前,左右两只蒲扇大的肉掌各拽着一人。
李建成与李元吉二人动弹不得,只得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:“尉迟爷,求您高抬贵手,放过我兄弟二人!日后我等若能多活一日,断不敢忘尉迟爷的大恩大德!我等的性命全凭尉迟爷赏赐了!您老人家是尉迟爷,是尉迟爷爷!”二人满口乱叫,声嘶力竭。
尉迟恭面如黑炭,两眼圆睁,怒骂道:“饶了你们?便是饶了蝎子母,也饶不得你们这两个逆贼!”忽抬眼见程咬金踱步而来,尉迟恭大喜过望,喊道:“四哥,快来搭一把手!”
程咬金抱臂上前,笑问:“这是为何?”尉迟恭急道:“我欲抽打王鞭,偏生腾不出手来。这两贼子拼命挣扎,我若一撒手,定要被他们溜了去。你且替我揪住一个!”
李建成与李元吉见来者是程咬金,如见救星,连声呼喊:“程王爷!程老将军!求您老人家替我等说个情罢!”
程咬金心中暗自盘算,这二人纵有千般不是,到底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兄弟。自己若是亲自动手,明日难免落个残害皇亲的恶名。然而此二人乃是祸根,若不斩草除根,贞观天子日后终无宁日。他心念闪烁,已有计较,遂撇了撇嘴道:“敬德,你平日风风火火,此刻怎地这般糊涂?你只需将一人撂倒在地上,用大脚踩住,不就能腾出右手抽鞭了吗?”
尉迟恭猛然醒悟:“正是!”话音未落,他右手猛力往下一甩,只听噗通一声,李元吉已被重重摔倒在地。尉迟恭抬起铁柱般的右脚,轰然踩在李元吉腰间。李元吉受此剧痛,连惨叫声都闷在喉咙里,再动弹不得。
尉迟恭右手腾出,嗖地一声自背头抽出打王鞭,厉声喝道:“李建成!想当年我于太原府投军,险些死于尔等奸计之手,当时我便立誓要让尔等丧命于此鞭之下!今日你还想往哪里逃?”
言罢,他双臂抡起打王鞭,呼啸着朝李建成顶门砸下。只听噗的一声脆响,李建成脑壳迸裂,鲜血脑浆四溅。尉迟恭左手一松,尸身轰然倒地。紧接着,尉迟恭躬身收腿,右手握紧鞭柄,顺势向下一挥,打王鞭带着风雷之声正中李元吉后脑。又是一声闷响,李元吉气绝身亡。
尉迟恭仰天大笑:“今日总算报得大仇,遂了我多年心愿!”他扯起死者的衣襟,将鞭上的血迹擦拭干净,重新将打王鞭背于后背,整了整袍服,这才同程咬金一前一后返回金殿。
至大殿之上,尉迟恭躬身跪倒,叩首道:“臣尉迟恭参见陛下,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微臣特来恭贺陛下登基大宝之喜!”
李世民端坐宝座之上,居高临下问:“鄂国平身。长春宫门外所擒刺客,究竟为何人?”
尉迟恭高声道:“陛下若问,乃是您那不仁不义的大哥李建成与三弟李元吉。”
李世民皱眉道:“如今人安在?”
尉迟恭昂首道:“臣已用打王鞭将此二贼当场打死!”
李世民闻言,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厉声道:“岂有此理!朕事先不知那是皇兄御弟,尔为何不奏明朕知,便私自痛下杀手?来人!将尉迟恭押出午门,开刀问斩!”
徐茂功见状,连忙出班阻拦:“陛下请息怒!李建成、李元吉行刺驾驭,按律当诛。若非秦元帅在前替陛下挡了凶险,敬德便打死二贼亦无济于事。望陛下三思,臣愿保敬德不死。”
秦琼亦出班说道:“陛下,臣袍服之上尚留有刺客刀痕。陛下乃一代明君,臣亦愿保敬德免于一死。”
李世民心中暗忖,适才敬德擒获二人时,自己碍于身份只能答一句“知道了”,事后本就难以发落。敬德打死二王,实乃为大唐江山永绝后患。此刻发怒,不过是为了全君臣礼法与手足情面罢了。见重臣出面求情,他便顺水推舟,沉声喝道:“念在众卿求情,尉迟恭死罪可免,罚俸一年,归班去吧!”
尉迟恭叩头谢恩:“谢陛下隆恩!”他心中暗笑,莫说罚俸一年,便是罚俸十年,只要能除此二贼报了大仇,又有何妨?
李世民传旨道:“将二王遗体妥善收殓。当务之急,先办好先皇丧事。”
此后国服国孝,发丧下葬,并将唐李渊李渊之牌位恭请入太庙供奉,自有一番繁文缛节。
贞观天子李世民即位之后,厘定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六部,文有魏征、徐茂功、房玄龄、杜如晦谋划朝政,武有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恭镇守边陲。朝廷大兴学校,广纳天下英才,君臣同心,四海升平。民间风调雨顺,百姓安居乐业,史称“贞观之治”。
至贞观十二年,长安城内的麒麟阁终于告竣。那画阁雕梁、斗拱飞檐,经过油漆彩绘,显得金碧辉煌,气象万千。此阁乃是程咬金等人退回此前工程款项后,由褚遂良等四位学士亲加监督修造而成。阁中绘制功臣画像,排名第一者便是秦琼,其余大唐开国功臣及阵亡将士之英姿,亦皆绘于壁上,标名记功,引得京师百姓争相瞻仰。
一日,尉迟恭邀福寿郡王程咬金同游麒麟阁。游罢归来,尉迟恭留程咬金至府中用饭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尉迟恭放下酒杯,看向程咬金道:“四哥,弟有一事相托。”
程咬金端着酒碗,笑道:“你我兄弟之间,有何事但说无妨。”
尉迟恭长叹一声,说出心中积郁多年的心事:“弟有一女,小名丑儿,今年年方十八。这孩子心思机敏,极是懂事,唯独这模样长得随我,猛一瞧竟不像个女子。古人云,女大当嫁。弟想烦请四哥替这孩子寻一门亲事。男方家境贫寒亦无妨,我在老家朔州马邑县尚有盟伯乔公山留下的产业,挂有两块千顷牌。弟愿将这家产分出一半作为陪嫁,如此方算尽了做父母的心意。此事还请四哥多加费心。”
程咬金摸了摸胡须,沉思片刻,笑着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:“不急,不急。且待日后遇着合适的机会,我必定替你办妥此事。”
翌日早朝,金殿之上国事已毕,旁侧侍卫太监引亢高唱:“有本早奏,无本卷帘朝散——”
话音未落,程咬金闪身出班,躬身奏道:“臣有本启奏陛下。想当初在牧羊城之时,罗通逼死北国牡丹公主,按律罚他避婚至今,算来已有些年头。不看罗通之面,亦当念及已故罗成弟兄的香火。如今也该为其开婚,免得罗门自此绝了后嗣。臣眼下恰有一门极妥当的女家。”
贞观天子李世民闻言大喜,笑道:“甚好!四王兄,想当年罗通与牡丹公主成婚便是朕亲自主婚,今日这门亲事,仍由朕亲自主婚。”
秦琼亦出班拱手道:“陛下,微臣愿效犬马,不论是哪家闺秀,微臣愿充任保人,四弟依旧充任媒人。”
李世民微微点头,看向程咬金:“好!不知是朝中哪位卿家的千金?四王兄不妨当面道来。”
程咬金朗声道:“启奏陛下,乃是鄂国公尉迟恭与镇国夫人黑氏所生之女,尚待字闺中。两家门当户对,堪称天作之合。”
李世民听罢更是心花怒放,能为义子罗通说成这门亲事,实乃朝堂喜事,遂笑道:“既是福寿郡王开言,断无差错。”当即传旨:“勇国公罗通何在?还不快给鄂国公叩头谢恩?朕为你主婚。”
秦琼在旁打趣道:“我来做保。”程咬金拍着胸脯道:“我是媒人,包管错不了!”
罗通出班叩首领旨:“微臣遵旨。”随即便转过身来,朝尉迟恭躬身行大礼:“岳父大人在上,小婿大礼参拜。”
尉迟恭见状,连忙伸手相搀:“这……这这……好,贤婿快快请起!”
尉迟恭口中打着结巴,脸上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。他心中暗骂:程咬金你这老鬼当真损透了,怎地偏偏挑中了罗通?这番心思自然不敢在贞观天子面前吐露半字。然而抬头打量罗通,见这位勇国公英姿飒爽、仪表堂堂,招为女婿倒真是快意万分。
原来程咬金心中早有盘算:罗通当年嫌弃北国牡丹公主相貌不如南朝女子,今日便将这“南朝女子”许配与你。如今圣上主婚、元帅做保、郡王做媒,任凭你有天大的胆子,又安敢打半点退堂鼓?
散朝之后,两家国公府顿时张灯结彩,上下惊动。勇国公府内,罗成遗孀庄氏夫人闻讯,赶忙乘坐轿子亲赴福寿郡王府,向程咬金与裴夫人当面致谢。
庄氏拉着裴夫人的手,落泪道:“到底还是四大爷疼爱我们这孩子。若是任由他这般避婚下去,罗家这门香火只怕当真要断了。”
程咬金叹道:“弟妹快别这么说,我等若不照看好罗通,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罗成贤弟?”
未几,尉迟恭亦亲临郡王府向程咬金致谢,随后又转赴秦府叩谢秦琼。
两家择定吉日良辰,待成亲之日,满朝文武公卿齐聚一堂,登门贺喜。新郎官罗通头戴乌纱帽,身着大红袍,英姿勃发;新娘尉迟丑儿头戴凤冠,身披霞帔,聘婷而立。二人于堂前拜过天地拜过君亲,随后被送入洞房。
洞房花烛,红烛摇曳。罗通满心欢喜,执起合欢秤,伸手将新娘子的红盖头轻轻揭开——
罗通定睛一看,只觉一股凉气直从脚底板升到顶门心。
他愣在原地,心中悔恨交加:悔不该当年在牧羊城心口不一,那牡丹公主虽说性情傲慢,可她横刀自刎,终究是我罗通逼出来的罪过!四大爷办事,这其中的玄妙与手段,当真是厉害之极!
然而事已至此,木已成舟,生米煮成了熟饭。在圣旨与高门规矩之下,罗通长叹一声,也唯有低头认命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