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刚愎自用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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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云如墨,沉沉压在黄花岭上。烈焰自唐营外围熊熊腾起,顺着呼啸的风势疯狂蔓延,赤红的火舌盘旋交织,如巨兽之口,将整个营盘鲸吞蚕食。滚滚浓烟直冲云霄,逼得唐军将士节节后退,甲胄在酷热中烫得惊人,眼中满是绝望。
营中中军大帐外,秦王李世民衣冠已被残灰熏黑,身侧众将面如死灰。军师徐茂功凝视着漫天火光,急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殿下,火势滔天,人力已穷。事到如今,唯有叩求天心,恳降甘霖,或可绝处逢生。”李世民闻言,整肃衣冠,双膝重重跪入尘土之中,众将士亦纷纷随之跪倒。李世民仰天长叹,高声呼喊:“苍天在上!倘若大唐气数未尽、苍生尚不该绝,伏祈速降甘霖,解救这万千生灵!”声震林木,满营将士身处绝境,悲感交加,号哭之声响成一片,漫过山谷。
未几,沉闷的狂风骤然卷过,天际倏地撕开一道耀眼的电光,轰隆隆一声巨响,惊雷自虚空中炸裂开来。紧接着,大雨如倾盆翻倒,狂暴地砸落在这片火海之上。狂风裹挟着冰凉的水汽狂吹,烟气被雨水狠狠压回地面,肆虐的火势在倾刻间熄灭,只余下满营扑腾蒸腾的白烟。
次日拂晓,天光大亮,暴雨初晴后的黄花岭一片湿润清冷。
岭北北国大营中军帐内,气氛凝重。狼主端坐于主位,目光扫过帐内诸人,缓缓说道:“左帅,此番火攻未能凑效,依本汗之见,两军罢兵言和,方是上策。”
左车轮按剑而立,面色阴沉如铁,冷声道:“狼主,此乃天不助我,非战之罪。唐营虽未被焚毁,却仍被死死困于岭下,插翅难逃。明日本帅亲自领兵出战,定要叫唐朝君臣尽皆丧命于我这九耳八环刀下!来人,置备纸笔!”
狼主见其要下决战战书,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且慢。岭北虽困住李世民,岭南却尚有唐军驻扎。若是彼等两面夹攻,又当如何处置?”
左车轮仰天大笑,声震帐幔:“狼主多虑了!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只要我左车轮一口气尚在,便不怕他大唐千军万马;倘若我战死沙场,狼主届时再与唐朝议和,本帅也管不着了!”说罢,他提笔疾书,将墨迹未干的战书掷向帐下蓝旗官,喝道,“送到唐营去!”狼主与丞相驼罗峰、副帅武国龙对视一眼,见其意已决,皆默然不语。
蓝旗官手持蓝旗,顺着黄花岭北山坡一路下行。将至唐营栅栏外,守营兵丁纷纷张弓搭箭,厉声喝道:“来者何人?再敢前进一步,万箭齐发!”
蓝旗官立住脚跟,高举手中书信喊道:“我是下战书的蓝旗官!”
营门兵丁警惕地上前取过战书,蓝旗官冷笑一声道:“左帅请大唐人马明日亮队一战,不必回信了。”说罢转身径自离去。
这封战书很快被递入紫帷金顶黄罗宝帐之中。大元帅秦琼展信阅毕,递予坐在主位的李世民,低声道:“殿下,左车轮要与我军决一死战。”
李世民接过信笺,冷哼道:“火攻不成,便要见仗。本王本就要与他决战,是他此前缩头不出罢了。”
秦琼抚须思忖,沉吟道:“殿下,此前他避战不出,是为了暗中筹备火攻;如今突然下书决战,其中恐另有蹊跷。”
二人正商榷间,一巡营兵丁急步跨入大帐,单膝下跪呈上一支羽箭,禀报道:“启禀元帅,西山坡上有箭书射入营中,请元帅过目。”
秦琼微感意外,接过了那系在箭杆上的信笺。这封箭书之所以折腾至西山坡射入,盖因狼主与左车轮在议和一事上早已分道扬镳。
先前左车轮执意下书后,狼主愤然离开中军帐,回到自家的营帐之中,当即命丞相驼罗峰暗中将副帅武国龙召来密谋。
狼主看着武国龙,沉声问道:“副帅,左车轮当真非战不可?”
武国龙轻叹一声,躬身答道:“狼主,左帅此前用计诱敌,将李世民困于牧羊城三年,耗尽心机却未能灭敌;此番在黄花岭下设伏,本欲一举烧尽唐军,偏又遭逢天降大雨。他如今是骑虎难下,唯有寄希望于手中这柄九耳八环大砍刀,指望凭一己勇武作最后一搏了。”
狼主微一颔首,又问道:“那么,众家都督心中又是何意?”
武国龙直言道:“回狼主,除了左帅自恃武艺高强之外,自正先锋铁雷八宝、副先锋皮克能以下,哪一个不是唐将尉迟恭的败将?此前袁慕爵、李天长皆死于唐朝二路大军之手,下边众将早已心生怯意,知晓难以取胜,不过是惧怕左帅威严,不敢公然发声罢了。”
狼主闻言,目光微凝,缓缓说道:“看来自本汗以下,文武官员乃至平民百姓,盼望两朝修好者仍占大半。”
武国龙颔首道:“狼主明察,确是如此。”
狼主深吸了一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实不相瞒,本汗此前命牡丹公主前往黄花岭,本是借助战之名,让她调处两国纷争。她精通南朝语言,随火牛阵破岭后入牧羊城,已许配给大唐二路元帅罗通。两国结为亲眷之邦,大局本已定下。不料左车轮复夺黄花岭,横加阻挠,执意决战。如今他一人横亘其中,着实令人棘手。”
武国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上前一步道:“狼主,牡丹公主乃微臣徒儿,能为国担当如此重任,堪称巾帼不让须眉。既是如此,又何必发愁?不如请丞相修书一封,将此中原委详加说明,借箭射入唐营。只要大唐派出能征惯战之将,在阵前彻底制伏左车轮,使其心服口服,两国干戈自然化解,可保永世太平!”
赤突可汗王当即拍案道:“就依卿所奏!”
当下,驼罗峰研墨挥毫写下密信,武国龙将信笺紧紧绑缚于箭杆之上。因避讳左车轮耳目,武国龙借巡营之名绕至西山坡,拉开强弓,将这封关乎两国存亡的箭书破空射向唐营。
大帐之内,秦琼将那展平的箭书细细读罢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随后将信纸递给了身侧的徐茂功。
徐茂功将信纸翻覆细看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沉声道:“殿下,此乃天大的喜讯。北国狼主本无南侵争霸之意,即便左车轮破得南朝、僭位称帝,于狼主而言亦无半点实惠。如今北国上下自汗王至将士皆有罢兵通好之意,唯独左车轮一人狂悖固执,执意决战。咱们若想罢兵休战、两国交好,非得在阵前除了这贼子不可。只要斩了左车轮,此番西征便算得是大功告成,尽可奏凯还朝了!”
李世民闻言,眉头微蹙,沉吟道:“二王兄,左车轮骁勇异常,此事只怕非同小可。”
秦琼凝神思索片刻,当即决断,高声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擂鼓聚将!”
顷刻间,中军帐外战鼓隆隆,声震山谷。听得鼓响,营中各路老将、小将无不肃然整衣,鱼贯入帐。
秦琼高升正座,秦王李世民旁侧就坐,福寿郡王程咬金亦在座侧。众将行礼已毕,分列左右两厢。秦琼环视众将,朗声道:“诸位将军!大唐洪福齐天,蒙天降甘霖破了左车轮的火攻惨毒之计。如今贼人又下战书求决死战,北国君臣实则皆愿言和,唯有左车轮一人从中作梗。明日两军对垒,有哪位将军敢应战并斩得左车轮者,当场报上名来!”
众将闻言,面面相觑。知晓左车轮手段的自不必说,便是没见过其威势的,也早闻其名,一时竟无一人应声出列,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黑元帅尉迟恭身上。
尉迟恭出列,抱拳苦笑道:“元帅,老黑此前在金岭川与左车轮交过手,不过打了个平手。若论见仗厮杀,老黑自然不惧,可若说定能胜他,乃至将他斩于马下,我可实无半分把握。”
秦琼微微欠身,转面看向老将薛英,问道:“薛老将军,凭你的本事,能否胜得这左车轮?”
薛英叹了口气,欠身应道:“殿下,元帅,老夫曾在黑狼关皇觉寺佛前立下重誓,本不再过问两朝征战之事。此前在五柳镇双枪破大锐,挑了袁慕爵,已然与徒儿狄元龙师徒反目。今日若是出阵与左车轮厮杀,且不说胜负如何,若临阵被他以言语相质,老夫不仅颜面尽失,反倒显得大唐无人,阵前先输了口舌气势,委实不妥。”
众将交头接耳,盘算再三,又将目光投向罗春。
罗春摇了摇头,淡然说道:“我也思量过。左车轮身披宝铠,枪扎不透,刀劈不入,我出阵也是徒劳无功。”
罗通本欲挺身请缨,拼个死活,听得长罗春及宝铠之坚,心下暗叹:“连大爷都奈何不得那宝铠,我去了也是无可奈何。”其余后辈小将见长辈皆无良策,更是不敢随意接话。
徐茂功目光一转,看向程咬金,微笑说道:“殿下,看来今日这一仗,少不得要仰仗福寿郡王掌中这柄八卦开山斧了!”
程咬金听得此话,浑身一抖,差点没从椅子上滑跌下来,连连摆手喊道:“徐老三!你少来出这馊主意!让我去?那左车轮刀沉力猛,若是抢了先手,我这三板斧如何挡得住?”
徐茂功羽扇轻摇,叹道:“难道我堂堂大唐百万雄师,竟无一人能克制这左车轮么?”
忽听帐上一声长笑,打破了沉闷气氛。众人循声望去,发笑者正是元帅秦琼。
秦琼抚须笑道:“诸位将军,只要左车轮一死,咱们便可奏凯还朝,可是这个道理?”
众将异口同声应道:“正是此理!”
秦琼收敛笑意,霍然起身,朗声道:“好!明日亮队,本帅亲自出马,以三十六路翻天锏大战左车轮!能赢固然最好;若不能赢,本帅自有家传撒手锏,必将这贼子击毙于锏下!”
众将闻言,无不精神大振。自出雁门关、下白良关、金岭川大战以来,阵前冲锋皆由正副先锋尉迟恭、程咬金打头阵,秦元帅坐镇中军,极少亲自临阵交锋。如今见大元帅要亲自出手,士气大涨。
罗通喜上眉梢,上前抱拳道:“二大爷,侄儿常听闻您的撒手锏威名震天下,却未曾有幸亲见,明日定要好好开开眼界!”
商议既定,众将各领军令退下备战。
次日天明,唐营上下犒赏三军,吃罢早饭。三声号炮震天响起,大军列队出营,在山下摆开严密阵势。
黄花岭上的北国大军亦从北山坡滚滚而下,摆开一字长蛇阵。两军对垒,旗帜蔽日,杀气腾腾。
左车轮心中憋着一股闷气,他一心求战,奈何狼主一心求和,二人话不投机。左车轮横刀立马,向狼主抱拳道:“狼主,微臣此番出阵与唐军决一死战,有他无我,有我无他!”
话语悲壮,竟隐隐带着几分绝别之意。狼主心领神会,好言安抚道:“左帅,但愿你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。本汗自当在此为你观敌拉阵!”
左车轮不再多言,厉声喝道:“开战!”
顿时,北国阵中吹响了低沉粗犷的瘪咧号角声,声震山谷。副帅武国龙、先锋铁雷八宝、皮克能,以及伊格亚司、乌尔衮泰、阿拉门布、耶律依速、狄元龙、狄元虎、坂魁、坂岩等众家都督一字排开,威风凛凛,压住阵脚。
左车轮抬腿摘下那柄九耳八环大砍刀,猛一催胯下火眼登山驼。那宝驼咆哮一声,飞奔入场,刀上八个钢环震得嚓愣愣作响。左车轮手撕钢髯,横刀而立,仗着人高马大、兵刃沉猛,冲着唐营阵角厉声叫阵。
唐军阵中见贼将出阵狂妄,纷纷看向秦琼,口呼“元帅”、“二哥”、“二大爷”,催请出战。
秦琼微然一笑,沉声道:“莫看这贼子此时猖狂,本帅出去便要了他的性命!”
说罢,他两腿微碰双蹬,胯下那匹虎类豹神驹迈开四六步,如云龙入霄,稳稳驶出阵前。秦琼并未摘取挂在鞍边的吸水提炉宝枪,而是伸手摸向判官头上,取下家传的那一对瓦面金装锏。
“叭”的一声轻响,秦琼双锏一分,右手锏指向苍穹,左手锏指向大地,正是家传锏法中的一式“指天划地”。
马至场中,左车轮定睛细看对面唐将,只见秦琼头戴金盔,身披金甲,外罩淡黄袍,五股攒成绊甲绦;胸前护心镜放光豪,腰系狮蛮带,下穿鱼褐尾护裆与绣团鹤大红中衣,脚踏五彩战靴。坐下虎类豹如平地疾驰,日行五百。观其面貌,黄脸膛、美仪表,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通天香鼻,高颧骨,剑眉虎目,两耳有轮如元宝,三绺墨髯飘洒胸前,威风凛凛,煞气逼人。
二人马头相交,各自扣紧缰绳,凝势待发。
左车轮按刀立马,凝视着对面一身威仪的黄脸将军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扬声叫道:“来者莫非是大唐国秦琼秦元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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