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自作多情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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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听罢频频颔首,抚掌赞叹:“四王兄真乃干国之功!若非太平永靖睿智福寿郡王雄才大略,焉能立此奇勋?自古救驾之功,莫大于此。”
程咬金摆了摆手,神色微敛:“千岁切莫过誉,臣不过一秉忠心罢了。”
李世民转面看向秦琼,追问起来:“二王兄,你又是如何得知二路大军已至城外?”
秦琼躬身出班,将城楼上遥见火光、出城巡查时适逢罗通生擒苏烈与驼罗峰、遂领众将入城救驾等情由,如实回奏。
李世民转顾程咬金,沉吟道:“四王兄,且按次序传各路小将上殿,将众人功绩逐一叙明。”
程咬金领命,高声唱名,先传侯氏四杰,次传王永安。此数人皆为初次面圣,李世民温言抚慰;随后又传秦怀玉、尚元培二人,李世民认得乃昔年在济南聘贤所结识的少杰,含笑嘉许;紧接着尤富广、齐德志、李文才、程铁牛依次上殿叩拜;再后则是正印先锋官刘奇与副先锋徐德。至于余下在军中轮值或押运粮草的将士,则留待日后封赏。
听毕程咬金逐一叙功,李世民按剑宣旨:“诸位小将军救驾有功,待到日后奏凯还朝,孤必重重封赏。”
待众小将退去,罗通方整肃衣冠,趋步上前,拜倒在地:“儿臣罗通,参见义父千岁。”
李世民凝视眼前英气勃发的青年,眼中满是爱怜与感喟:“罗通,当年汝父勇国公罗成贵为元帅,勇冠三军;今朝你亦展现帅才,此番救主还朝,勋劳甚巨。平身,一旁站立。”
“谢义父。”罗通叩首起身,默默退至一旁。
程咬金见状,复又出班奏道:“千岁,除却这班小将,另有数位老将军立下奇功。”
李世民微微动容:“四王兄当面奏来。”
程咬金当即叙及王君可父子强闯青石山、薛英运双枪破大锐、罗春活擒李天长并复夺白良关等卓绝战功。李世民听得肃然起敬,当即便传旨召见,特加一“请”字。
未几,老将薛英、王君可与罗春三人由刘文静引路来到金殿,整理衣冠,恭敬下拜。
薛英叩首道:“草民薛英,参见秦王千岁。”
王君可随之拜倒:“草民王君可,参见秦王千岁。”
罗春亦躬身行礼:“罗春拜见千岁。”
李世民离座前趋,虚扶道:“三位老将军快快请起,一旁站立。适才福寿郡王具奏,三位一路披荆斩棘,斩将夺旗,真乃忠义双全、智勇无双。小王便替父王代行封赏。薛老将军听封!”
薛英再次叩首:“臣在!”
李世民朗声说道:“特加封薛英为文国公,赐座!”
薛英叩谢龙恩,微躯颤抖:“谢主隆恩!”遂于指定席位落座。
李世民紧接着传旨,加封王君可为掌国公,赐座。待要加封罗春时,罗春抬眼出班,躬身启奏:“千岁,此前万岁已然赐封草民‘忠良义士’之号,草民心满意足,谢过千岁恩典。”
李世民微微点头:“既是父王早有封赏,赐座。”
三位老将军谢恩完毕,依次于程咬金下首落座。
大殿之内,君臣汇聚,喜气融融。程咬金忽而面色一沉,拱手出班奏道:“千岁,臣尚有一本。叛贼苏烈已被拿获!此贼上挑下唆,致两国交兵,黎民受尽刀兵之苦,实在罪大恶极!”
李世民龙目微睁,断然挥手:“将苏烈押上殿来!”
“遵旨!”殿外数位禁军校尉接旨而去,片刻间便推搡着一人入殿。
那苏烈双手被反绑于身后,昂首挺胸,尚欲立而不跪。身后校尉眼中寒光一闪,抬腿狠踹在其膝弯之上。噗通一声,苏烈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,形容狼狈,宛如落水狗。
李世民高居宝座,居高临下叱责道:“苏定方!当初你辅佐窦建德反隋,本不算一路英雄。大唐开国,你不来归顺倒也罢了,竟投奔北国挑拨离间。那窦建德被诛,乃罗成元帅依据军法公道行事,本有应得之罪。你却硬指孤杀害亲舅,挑起两国战端。如今天理昭彰,你身落法网,尚有何话可说?”
苏烈伏于地面,艰难地抬起头来,双目赤红,咬牙切齿怒视高座:“李世民!成王败寇,苏烈但求速死!”
李世民面无表情,挥手下令:“推出去,斩首示众!”
“且慢!”
金殿侧旁忽有一人厉声高呼。李世民循声望去,见是罗通跨步而出,拱手奏道:“启奏父王!父王被困牧羊城三载,儿臣祖父罗艺冷箭丧命,先父罗成更遭乱箭攒身,这一切皆是苏定方恶贼所为!此前在金岭川,儿臣已枪挑其同谋口北王福克宗坦与沙漠王罗子都,如今唯余这元凶恶首。儿臣恳请父王恩准,许儿臣手刃仇人,以祭先人在天之灵!”
李世民长叹一声,颔首应允:“准奏。拉下去!”
校尉当即押解苏烈至金阶之下。罗通跨步跟出,锵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,仰天悲呼:“爷爷!爹爹!但愿您二位在天之灵昭鉴,孩儿今日便要为您们报仇雪恨!”
话音未落,罗通眼中杀机爆勇,手中宝剑化作一道寒芒,噗嗤一声刺穿苏烈胸膛,透心而过。
罗通抽剑拔出,血溅阶前,厉声吩咐:“乱刃分尸!”
两侧六七名行刑兵丁蜂拥而上,挥动刀斧一阵猛砍,须臾便将残骸抛掷城外。
待血迹清理完毕,李世民转顾秦琼:“二王兄,那北国丞相驼罗峰又该如何发落?”
秦琼并未直接作答,而是转眼看向程咬金。程咬金会意,当即抢前一步,笑嘻嘻地拦道:“千岁,不急,不急!”
李世民奇道:“四王兄何出此言?”
程咬金抚须说道:“千岁明鉴,驼罗峰固然曾是敌手,可那牡丹公主献计助我军攻克黄花岭,却是我大唐的恩友,况且二人乃是亲生父女。牡丹公主与罗通早有婚约,只欠父母之命。依臣之见,不如先把臣许给牡丹公主的婚事给操办了。待罗通与公主名分确定,生米煮成熟饭,再召见驼罗峰。如此一来,两国和亲,化敌为友,那驼罗峰安能不为两国议和出力?”
李世民听罢,抚掌大笑:“四王兄果然高谋!来人,传牡丹公主上殿!”
旨意传至朝房,牡丹公主整肃衣冠,步入金殿,拜倒在地:“北国驼罗女,大礼参拜千岁。”
李世民微微垂目:“抬头说话。”
李世民端坐龙椅,目视台下长身而立的牡丹公主。那女子本系突厥赤突可汗宫中贵眷,姿容本就极美,眉宇间更透着几分久居塞北的英气与傲骨,加之锦衣华服衬托,体态娇柔却毫无纤弱之态。
李世民微微点头,沉声说道:“牡丹公主驼罗女,福寿郡王此前已向孤奏明,你奉狼主之命愿为两国说和,足见是位通达天命的女子。你武艺超群,善打飞刀,堪称巾帼奇才,难得的是一心向着南朝,愿与孤的义子罗通结为百年之好。如此说来,便是一位和亲的公主了。今日孤便在此主婚,将你许配与罗通为妻。”
一旁的秦琼闻言,上前一步,躬身抱拳道:“微臣秦琼,愿为二人保人。”
程咬金大喜过望,拍手叫道:“姑娘,你可听仔细了?秦王亲自主婚,大元帅作保,我老程便是这现成的媒人!罗通,还不快快跪下谢恩!”
罗通脸上陡然涨得通红,他今年不过十七岁,终究年轻害羞,却也不敢违抗,当即整了整衣冠,快步上前,与牡丹公主并肩跪倒。二人先朝金殿之外遥遥磕了头,算是拜过天地;紧接着转身朝龙椅上的李世民扣首,盖因李世民乃是罗通的干爹。罗通低着头,双耳滚烫,那脸色便如覆了一块大红布一般。行过大礼,二人又转向秦琼与程咬金躬身道谢。秦琼微笑着点头受礼,程咬金更是乐得合不拢嘴,殿内气氛顿时一片欢腾。
程咬金转过身来,朝李世民眨了眨眼,拱手道:“千岁,趁着这大喜的口子,不如请驼罗峰上殿,准了议和之事,顺道贺一贺这儿女婚姻。也好叫他风风光光回去报与他家狼主知晓,这才是至关紧要的节骨眼儿。”
李世民心中暗自称许,只觉这位程四哥历经磨难,如今办事竟是这般圆融得体,当即挥袖道:“来人,请驼罗峰上殿。”
旨意传至朝房,便有内侍高声呼喊:“驼罗相爷,秦王千岁有请。”
军士上前解开绳索。驼罗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臂膊,面上并无嗔怒之色。适才牡丹公主已将奉命说和及许婚罗通之事悉数告知,他知晓性命定然无虞。只是缓缓步上金殿阶梯时,心中仍免不了盘算:此番上殿见唐王,议和一事自然顺理成章;可这门婚事,自己虽是亲爹,闺女名义上却是狼主的义女,若就此定下,回朝之后又该如何向狼主交代?
思虑之间,他已步入金殿,不敢怠慢,当即匍匐在地,叩首道:“突厥国丞相驼罗峰,大礼参拜。”
李世民温言道:“驼罗丞相平身,赐座。”
“谢千岁赐座。”驼罗峰谢过,战战兢兢地在客位落座。
程咬金此时踱步上前,笑嘻嘻地朝罗通与牡丹公主招了招手,高声说道:“罗通,驼罗女,你二人还不上前拜见!”
待一对新人走至面前,程咬金转头对着驼罗峰大声道:“驼罗峰丞相,你听仔细了:牡丹公主奉你家狼主之命而来,愿促成两国修好,又与我大唐二路元帅罗通有婚姻之约。适才在金殿之上,由秦王千岁亲自主婚——他老人家正是罗通的义父;秦琼老元帅出面作保——他是罗通的表大爷;至于我福寿郡王程咬金,便是这牵线拉桥的媒人——我已认了牡丹公主为干女儿,罗通又是我的把侄,我老程这是两头承情,一手托两家!如今小两口已拜过天地,你这做岳父的,就安安心心受了晚辈这礼吧!”
罗通上前一步,深深躬下身去,低声唤道:“岳父大人。”
牡丹公主亦随之拜倒,娇声道:“爹爹。”
驼罗峰坐在椅上,听得程咬金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言语,见二人连天地都已拜过,木已成舟。他转念一想,此事虽是女儿私自拿的主意,可如今上有唐王主婚,下有大唐元帅与郡王保媒作证,名正言顺,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,回朝后又何愁无法向狼主交代?想到此处,满腔愁绪顿时化作欢喜,不由得抚须大笑道:“哈!哈哈哈哈!好,太好了!快快请起!”
李世民见状,当即拍案笑道:“传旨,金殿摆设酒宴!一则为诸位小将、老将庆功,二则贺我儿新婚之喜,三则也为驼罗相爷压惊!”
内侍迅速调开桌椅,陈设珍馐美酒。觥筹交错间,李世民端起酒杯,对驼罗峰道:“驼罗相爷,孤在牧羊城被困三年之久,思乡心切,急欲回转南朝,明朝天亮便要启程。议和之事孤已准许,你可即刻回营,报与你家狼主知晓。”
驼罗峰连忙起身,双手端杯,再次申明狼主绝无进兵南朝、夺取大唐天下之意。
程咬金在旁抿了一口酒,笑吟吟地接话道:“相爷,往后咱们两国便是朋友之邦、亲戚之国了,这叫以亲和患!不过这规矩不可废,总归还是得递上一份降书降表才是。”
驼罗峰躬身应道:“下官回去之后,必定如实禀报狼主,照章办理。既是秦王千岁明日天亮便要起驾还朝,下官这便告辞,星夜赶回黑狼关复命。”
言罢,驼罗峰离座施礼告退。程咬金起身相送,一路出得殿门。牡丹公主亦莲步轻移,紧跟了出来,在阶前叫住了驼罗峰,眼中满是不舍,低声叮嘱道:“爹爹,回去之后,好生劝说狼主。皆因女儿天一亮便要随夫家回转南朝,无法同行,只得改日再回北国探望义父他老人家了。”
驼罗峰停下脚步,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慈爱地笑道:“女儿放心,为父心中有数。”
目送驼罗峰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晨曦之中,程咬金与牡丹公主方才折返回殿。殿内灯火辉煌,酒香四溢,融融喜气弥漫在塞北寒夜的宫阙之间。
金殿之上,酒筵陈设,觥筹交错,众将划拳行令,笑语喧阗。不知不觉间,漏声已过二更二趟,夜色沉沉,将近寒宵十点时分。
程咬金端着酒杯,心中暗自盘算:牡丹公主全因爱慕罗通,方才心向大唐、献计议和。若能叫她早早完成了花烛之喜,这才称心如意。他又打量了罗通几眼,看出这小子适才在殿上虽勉强磕了头,心里终究存着几分不情愿。
想到此处,程咬金转头朝龙椅上的李世民拱手道:“千岁,适才言明,天亮便要起兵还朝么?”
李世民微微点头,叹道:“正是。不仅是孤归心似箭,咱们大唐官兵困守牧羊城日久,亦是人人思乡。人心所向,孤岂能不顺应?”
程咬金拍手道:“既是如此,我那干女儿牡丹公主已与罗通拜过天地,依老臣之见,当即安排他们入了洞房!待成亲之后,明朝正好一同欢欢喜喜还朝!”
李世民闻言一拍抚手,笑道:“知节所言极是!来人,将后面孤的寝宫打扫干净,布置为洞房,为他二人完婚!”
唐王旨意一出,下人岂敢怠慢,当即领命前去打扫收拾。
少顷,洞房铺陈齐备。程咬金站起身来,朝罗通与牡丹公主招手道:“罗通,姑娘,随老夫来!”
罗通脸上有些发白,满腹的不乐意,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敢皱眉拂逆,只得强打精神应道:“是,四伯父。”
“走罢,洞房便在后院。”程咬金一面在前引路,一面又拉住秦琼的袖子,“二哥,你是表大爷,我是干爹,咱们俩亲自送他们入洞房去!”
一行人由内侍执灯在前带路,向后院寝宫走去。程咬金一边走,一边对着秦琼低声笑道:“二哥,咱们如今身在塞北,不比在南朝那般讲究,不必非要找个儿女双全的老太太来当全和人。大局为重,快些成亲比甚么都强!”
罗通低头默然,脚步沉重,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。牡丹公主落后半步,心头似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只觉这位干爹设想周到,全是为了自己着想,眼中满是欢喜惬意。
来到寝宫北房,穿过外间,步入内室。只见屋里红烛高烧,照得满堂通明,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。牡丹公主含羞带怯,至床沿边轻轻坐下;罗通则走到南窗下的木桌旁,身子往椅上一靠,神色冷淡。
程咬金与秦琼环视周遭,甚感满意。程咬金大大咧咧地对着罗通嚷道:“小子,还不快快卸去盔铠甲胄?少费话,赶紧睡觉!”
罗通坐着没动,抬眼看着两位长辈,声音微沉:“四伯父,表大爷,时辰不早,您二位请回罢。难道我们入了洞房,您二位还要在这儿戳着看不成?天下哪有这等道理。”
程咬金被噎了一下,拍了拍脑门,哈哈大笑道:“哎……嗨!二哥,走罢走罢,莫要碍了年轻人的事!”
秦琼摇了摇头,微笑着与程咬金退出了房外。
待长辈离去,牡丹公主起身,将两扇隔扇门轻轻关上,复又回到床前。她凝望着罗通,语带娇柔地低声道:“夜已深了,请罗郎早些安歇罢。明日天亮,咱们还要随军起兵赶回南朝。”
罗通连眼角也没抬,只冷冷说道:“公主身子劳乏,自己先睡罢。我心中压着心事,暂且不困;况且今日虽打了一天仗,倒也不觉困倦,在这椅子上坐坐便是。待会儿若困了,就打个盹儿。你……你自己睡去罢!”
牡丹公主闻言,如遭雷击。她定定地看着罗通那冰冷疏离的神色,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,一时间气得浑身战栗,体似筛糠,竟直挺挺地“噗通”一声坐回床上,美目圆睁,整个人愣在当场,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