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自作多情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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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牛阵过处,漫山遍野皆是焦灼腥臊之气。北国连营化为一片废墟,唐军头队人马大举掩杀,穿营直过。牡丹公主驼罗女与罗通并马立于山脊,俯瞰山麓间被烈火烧得焦头烂额、四散奔逃的北国军士,不禁轻叹了一声。她侧过头来,向罗通说道:“唐军以此等手段闯过黄花岭,此事若传回北国,我驼罗女终究难逃万世骂名。”
罗通转过脸来,沉声安慰道:“公主何必如此自贬?左车轮拥兵自重,今日将其势拔除,南北两朝方能修好。沙场征伐,死伤自是难免,还请公主看开些。”
牡丹公主微微颔首,收拢缰绳,随唐军头队登上黄花岭顶。站在山岭之巅向北望去,只见岭北连营依山而扎,军帐皆朝向北方,因东西两侧尽是陡峭绝壁,出路唯有先向北折拐。牡丹公主抬起素手,指向正北阴云笼罩处,说道:“罗帅请看,那边便是牧羊城。”
话音未落,后方尘土飞扬,程咬金与王君可率领第二队唐军驱赶着后续两拨火牛赶上岭来。程咬金立于马上,厉声喝道:“传令下去,放火牛!”山岭狭窄,一千头浑身涂满油脂、角上系着利刃的猛牛排不开阵势,军士们只得将牛身草把点燃。火势一起,狂牛受惊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,如万钧雷霆般往山下连营疯冲而去。岭北连营猝不及防,登时四处起火。此地地形封闭,南北被黄花岭与牧羊城夹峙,东西尽是绝壁,千头火牛入营乱闯,军士避无可避。紧接着唐军顺势冲杀下山,北国残兵走投无路,纷纷溃散投降。
未久,罗春率领第三队兵马赶至,打扫南北两处火场,掩埋尸骸,收管降卒并医治伤员。
斜阳西坠,残阳如血。程咬金按辔来到罗通身旁,正色道:“贤侄,黄花岭乃兵家要冲,须得派重兵分守南北,万不可断了后路。若让左车轮折返复夺此岭,咱们便要同被困于牧羊城下了。如今当速速前往牧羊城见驾,你由东门去,我自西门进。”
罗通当即下达将令,分拨兵马于黄花岭前后扎营据守。牧羊城形状宛如竹筒,北面尽是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,壁立千仞,并无通路,故而全城仅开东西二门。由于人生地不熟,罗通由牡丹公主引路,率领头队人马往牧羊城东北方向推进。
时至深夜,新月如钩,洒下几缕惨白微光。行出数里,忽见前方沙尘起处,有两骑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。后方那骑马上的长者一边催马,一边高声呼喊:“苏大都督,你的马太快了,且等等老夫!”前头那骑马之人却默不作声,手中马鞭狠命一挥,坐骑如离弦之箭般迎面冲来。
牡丹公主凝神细看,按住刀柄对罗通说道:“罗帅,你看前方来人是何人?”
罗通微眯双眼,辨认出是一员异国将官,沉声道:“本帅并不认识此人。”
牡丹公主侧过头来,低声问道:“罗帅可有不死不休的宿仇?”
罗通闻言,眼中精光暴射,咬牙道:“我与那苏定方有不共戴天之仇,恨不能啖其肉、血其颈!”
牡丹公主伸手指去,冷冷地道:“前面马上那人,正是苏烈。”
罗通闻言,胸中积郁多年的血海深仇轰然迸发。他抬腿挂住缰绳,反手自得胜钩上扯下五钩神飞枪,枪尖在月色下泛着森森寒芒。他紧握枪杆,厉声道:“苍天有眼!今日便要在此处斩杀苏烈,报我先父之仇!”
那苏烈之所以深夜至此,全因北国狼主赤突可汗心系黄花岭战局。前日牡丹公主带信前往左车轮大营后,便再无音讯。狼主在黑狼关内不安,与文武百官议事时叹道:“公主去后绝无回奏,不知黄花岭战事如何?”丞相驼罗峰自告奋勇拟旨相询,并请旨亲赴黄花岭视察。苏定方深知自己身为中原降将,在北国全凭煽动征伐以自保,若狼主与中原议和,自己势必沦为弃子,遂当堂请命护送丞相前往,借机探听虚实。
二人带随从出了黑狼关,本该折向西南往黄花岭,却因深夜路生,误走牧羊城东麓,误打误撞闯入了这片狭长山谷。行路之际,驼罗峰在马上叹道:“苏大都督,狼主本无吞并中原之意,如今唐军二路人马已逼近黄花岭,此战胜负难料,依老夫之见,两国罢兵修好才是上策。”
苏定方闻言,脸色阴沉,按住马鞍冷笑道:“丞相有所不知,左大帅勇冠三军,唐将安能抵挡?况且如今两国积怨已深,若要讲和,我北国岂非要称臣纳贡?那李世民连至亲骨肉尚能下得狠手,岂是易予之辈?唯有死战到底!”
驼罗峰摇了摇头,拂袖道:“大都督此言,老夫实在不敢苟同。”
正争执间,夜风忽送来一阵浓烈刺鼻的焦糊气味。苏定方久历沙场,警觉骤生,勒马失声道:“不好!前面起火了,待我前去查看!”言罢加打一鞭,催动坐骑脱缰飞奔,直冲向前方黑魆魆的山谷。
罗通早将去路封得死死的,手中五钩神飞枪斜斜一指,沉声喝道:“站住!”
苏定方猝不及防,吓了一大跳,连忙狠扣马缰。胯下战马发出“唏溜溜”一声长嘶,前蹄高跃,硬生生停下步子。
苏定方斜眼一睨,见是南朝将领拦路,当即伸手摘下挂在马鞍旁的大刀,厉声喝道:“对面何人?报上名来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罗通仰天长笑,眼中闪过一丝森然杀意,“苏定方!你今日已走投无路!大唐勇国公罗成乃是我生身父亲,我便是罗成之子——罗通!”
苏定方闻言,心头大震,暗叫不妙:“坏了!仇人寻上门来了!”他面色陡变,咬切齿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罗成这小冤家的孽种到了!休走,看刀!”
说罢,苏定方抢占先机,双手挥刀,劈头盖脸便是一刀猛剁下来。
罗通眼明手快,见刀势来得凶猛,手中长枪往上一挺,精准无比地撞向刀盘下方。那五钩神飞枪枪头铸有五枚倒钩,其中两钩严丝合缝地扣住刀杆。
这电光石火间的一招极快,宛如晴空打闪。罗通口中暴喝一声:“走!”
他用枪钩死死扣住刀杆,顺着杆身发力猛地滑下,“噌”的一声响,枪钩利刃瞬间划过苏定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。“哎呀!”苏定方剧痛难忍,指骨见深,惨叫一声,掌中大刀当即脱手飞出。
罗通一招得手,招式毫无停顿,手中长枪顺势平端,直挺挺扎向苏定方的哽嗓咽喉。
苏定方手无寸铁,眼看咽喉要被刺穿,危急中在马上猛地往后一仰,使出一招险之又险的“铁板桥”,身躯贴在了马背上。
罗通身经百战,微裹左镫,胯下战马瞬间抢占上风头。他将五钩神飞枪交由左手单握,伸出右臂如鹰爪般探出,“叭”的一声,一把死死抓住了苏定方胸前襟袍。与此同时,他右手发力往怀里猛拽,右脚自马镫中撤出,一脚狠狠踹在苏定方战马的前蹄膀上!
“嗨!”只听罗通一声怒吼,竟将身材魁梧的苏定方从马上生生活挟了过来!他手腕一甩,如扔死狗般将苏定方重重摔在地上,厉声道:“捆了!”
随行的大唐兵丁蜂拥而上,抹肩头拢二臂,手法利落地将苏定方五花大绑,结结实实地押在地上。
苏定方刚被生擒,后方疾驰而来的驼罗峰也骑马赶到了。他定睛一看,见手下将领被唐军捆成废人,失声叫道:“咦!你们是何方人马?”
罗通见又来一人,抖擞精神,挺枪喝道:“大唐人马在此!休走,看枪!”言罢,一招平枪直刺。
驼罗峰本非沙场猛将,此刻手无寸铁,见长枪破空刺来,吓得魂飞魄散。他脚下一松脱了马镫,竟自马背上“呱唧”一声栽落下来。唐军兵丁一拥而上,将他按在地上一顿猛捆。
跟随驼罗峰前来的十余名随从亲兵见状,吓得面如土色,纷纷调转马头,四散逃命,溃不成军。
驼罗峰双手被反绑,挣扎着挺身站起,一扭头,正好与赶上来的牡丹公主打了照面。
牡丹公主失声叫道:“爹爹!您老人家如何来到了这黄花岭?”
驼罗峰叹气道:“还不是因为不放心你!”
牡丹公主闻言,忙转过头来向罗通呼喊:“罗帅!你擒拿前头那个,是你的灭门仇人;后头这个你怎地也捆了?他乃是我的爹爹!”
罗通一愣,收枪道:“我与令尊素未谋面,适才并不认得。”
牡丹公主催促道:“你还不快上前见礼!”
罗通挠了挠头,有些尴尬:“这会儿见?可他老人家还被捆着如何是好!”
正当二人说话间,忽听正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銮铃响,在夜色中格外清脆。隐隐约约有十余匹战马自一箭之地外疾驰而来。
罗通按枪迎上前去,运足气力高声喝道:“来者止步!少要再上前!”
对面马背上传来一声宏亮的盘问:“对面是何方人马?报上名来!”
罗通昂首高喝:“我乃大唐二路兵马大元帅罗通是也!”
对面领头之人听闻是罗通到了,语气中满是欢喜,高声应道:“罗通贤侄!秦琼来也!”
来者正是秦琼。原来牧羊城守城兵丁在城楼上遥见正南方向火光冲天,忙不跌向秦元帅禀报。
秦琼当即召来尉迟恭,吩咐道:“敬德贤弟,你上西门,我上东门,分头传下将令,严加防范。南面起火,不知是我大唐二路援军赶到,抑或是北国自生内乱。虽说是两可之事,但总得拿猫当虎防,不可大意。”
尉迟恭领命去了西门,秦琼则直奔东门城楼。他在城头向南凝神细望,直至明月初升,忽见十余匹战马斜插着奔向黄花岭方向。因距离遥远,看不太真切。
秦琼意欲擒下这几人盘问虚实,当即下了城楼,命人将城门推开一条缝隙,亲率数骑追出城去。好不容易追至近前,远远瞧见前方有兵马拦路,两人先后落马被擒,其余人四散逃窜。
秦琼心中纳闷,暗想莫非是北国军队自相残杀?这才大喝盘问,不料迎面撞上的竟是大唐援军主帅罗通。
罗通听说表大爷秦琼亲至,喜出望外,当即下马跪倒拜见。秦琼亦赶忙下马,伸手将他扶起。
秦琼看了眼地上押解的二人,问道:“罗通贤侄,适才被你生擒的二人是谁?”
罗通指着前方禀道:“回表大爷,前头那个正是小侄的仇人苏定方!至于后头这个……表大爷,他乃是北国丞相驼罗峰。”
秦琼点了点头:“嗯!原来是北国丞相。此地并非说话之所,你且押着战擒之人,随老夫一同进牧羊城面见秦王千岁,届时再作商议!”
罗通躬身应诺,随即呼唤第一队的众位小将上前拜见秦老元帅。众人收拾整齐,簇拥着秦琼向牧羊城东门赶去。
一行人刚进东门,来到十字街前正欲折向北行,忽听正西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:“哈哈!老夫来也——我又见着这牧羊城了!”
说话之人正是程咬金。此前程咬金遵照罗通吩咐,在牧羊城南面扎下连营,随后便召集了薛英、罗春、王君可等几位老将及一众小将,高声道:“诸位,随老夫进城见驾去者!”便引着这拨人马来到了西门之下。
程咬金在城下扯着嗓子喊关:“来人,开关!”
守在西门城楼上的尉迟恭听着这粗犷嗓音极为耳熟,趴在城头喝问:“
程咬金仰头笑骂:“老黑地!四哥我又杀回来了!还不快快开城!”
城内守军闻言,忙拉起吊桥,轰然推开城门。尉迟恭赶忙下城楼迎出。
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敬德,叙旧的话咱们去朝房再说!”
尉迟恭笑道:“好!”
一行人自西向东行至十字街,正巧与自东向西的秦琼、罗通等人撞了个满怀。
秦琼眼睛一亮,呼道:“四弟!”
程咬金也瞧见了秦琼,乐得一拍大腿:“二哥!”
秦琼上前关切道:“四弟,你可安好?”
程咬金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!甭提多痛快了!这其中的曲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,咱们进宫见了圣上再说。”
当下,数十匹战马鱼贯驶入皇宫,直奔朝房。众人赶忙撞响金钟请圣上升殿。
急促清脆的金钟声响彻深宫,惊动了秦王李世民。他知晓必有边关大事,当即自寝宫起驾来到金殿,在宝座上端然落座。徐茂功等文武百官亦纷纷闻声赶来,列队齐聚。
朝房之内,两路兵马的将领彼此引见问候,气氛好不热闹。
秦琼压了压手,向众人道:“诸位且在此候着。四弟,你随我上殿交旨。”
程咬金对众将吩咐道:“待会儿千岁传唤谁,谁再进殿见驾。小将们且在殿前候旨,老将军们听候宣召,今日尔等皆需参见秦王千岁。”
程咬金行事向来极有分寸,虽平日里嘻嘻哈哈,但在大规矩上绝不含糊。他深知入宫之后便有君臣之别,必须提前交代清楚。
他转身拍了拍罗通的肩膀:“罗通,你带这帮小将先去殿前候旨。”
“好!”罗通应声答道。
当即,秦琼与程咬金在前开道,一众小将在后紧随,迈步朝金殿方向走去。
金殿之上,金钟余韵犹自绕梁未绝。秦琼趋步挺身而出,躬身向座上高悬的秦王李世民施礼道:“千岁!”
李世民自龙墩上微微前倾,抚掌长叹:“二王兄,我听得金钟声急,仓促升殿,不知城外军情有何异动?”
秦琼面上郁色稍解,躬身应道:“千岁大喜,二路援军已然杀过黄花岭,各路小将正于朝房候旨见驾。”
李世民闻言大喜过望,目光自秦琼身侧掠过,骤见一人挺胸阔步随于其后,不觉失声惊呼:“四王兄!想死小王了,你可安好?”
程咬金大摇大摆上前,按剑便要下拜:“千岁!臣程咬金参见……”
李世民连连挥手,出言打断:“千万免礼!小王早有旨意,封你上殿不参王、下殿不辞王。四王兄平身,赐龙墩落座。”
“谢千岁!”程咬金亦不推辞,大大咧咧于一旁龙墩稳稳坐下。
李世民按捺不住心中惊疑,微侧身躯问道:“四王兄,当日你如何突围回朝搬兵,今又如何领兵杀至牧羊城,且一一讲来。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,将当日如何智赚左车轮、徒步走延安、长安闹法场、遍游国公府、比武夺帅印等前因后果娓娓道来;随后又讲到二路人马兵阻黄花岭,北国牡丹公主欲促成两国和议,唐军遂施火牛阵大破连营,方得直抵城下。言罢,他拍腿长笑道:“死不了的程咬金如今与千岁君臣重逢,实乃天字第一号的大喜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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