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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反戈一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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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通按剑高坐,冷眼扫过帐下诸将,忽地将令箭重重掷于案上,厉声喝道:“程咬金听令!着你撒马出阵,会战牡丹公主!”

程咬金闻言一愣,暗道这小子倒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。他猛然仰天长笑,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而落:“罗通,真有你的!当年你爹罗成活着,见了我还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四哥。今日你倒是威风,竟敢呼老夫之名,命我出战?”

罗通面容肃杀,沉声道:“军令如山。老郡王莫非要抗令不遵?若是如此,休怪末将按军法处置。”

程咬金两道粗眉一挑,按捺下怒火,冷笑一声:“罗通,咱们这账先搁下,回头再算。”说罢转身出帐,提起那柄沉甸甸的宣花大斧,跨上那匹斑驳花马,一按马镫,呼啸着冲出营门。顿时两军阵前鼓声如雷,杀气腾腾。

对面阵中的牡丹公主凝神望去,见来人头戴三叉平顶雁翅紫金冠,身穿猩猩大红座蟒袍,下配海水江牙绣纹,胯下一匹花马,肩上扛着一把大斧。他长着一张蓝靛脸,口阔如钵,满脸扎蓬棵般的红须,模样虽粗犷,穿戴却是极其尊贵。公主心中一喜,知是唐营中的福寿郡王、二路人马总监军程咬金,足见罗通并未失言。

牡丹公主一勒马缰,高声喊道:“老人家,且请住手!”

程咬金听她言语恭敬,心中受用,一扣马镫停下马来,笑道:“牡丹公主,你倒好?”

牡丹公主微微欠身:“老人家太客气了。您老可好?”

程咬金拍拍胸膛:“好得很,这身骨头还算硬朗。”

公主美目流转,低声问道:“老人家,罗元帅昨日回营,可曾将此事告知于您?”

程咬金其实连半个字也未曾听罗通提起,此时却眼珠一转,哈哈大笑道:“全说了!老夫心里有数。”

牡丹公主闻言大喜,忙道:“既是如此,咱们假意交手三合,待会儿往西边说话去。”

“姑娘小心,老夫要抢先手了!”程咬金大喝一声,搬斧头、献斧纂,迎门便是一记直线点刺,“你合腕,招架下子!”

公主侧身挥刀一格,“铛”的一声将斧势化开。程咬金顺势借力,大斧横空劈下:“劈脑袋,再招架!”公主举刀横架,硬生生顶住这一击。程咬金招式骤变,斧刃横扫:“削左手!再削右手!掏耳朵——低头!”

这连环数斧来得迅猛,公主连忙一低头,二马错鞍之际,险险避过。程咬金口中大喊:“海底捞月,把刀顺在马脖子上!”公主顺势将刀一沉,“啷”的一响,大斧重重砸在刀杆之上,火星四溅。

两马相交过镫,程咬金又高呼道:“拉紧马缰,老夫要杵你马屁股了!”公主提缰闪避,斧纂顿时走空。程咬金佯装力竭招绠,叫唤了一声:“好男不跟女斗,老夫败了!”未等公主转鞍,他已调转马头,径直往西面败退而去。

牡丹公主心领神会,提刀厉声假喊:“老蛮子程咬金,哪里逃!”拔马便追了上去。

追出数里之地,渐渐进入双环山山麓。公主勒马拐过一道山坳,只见程咬金早已下马,优哉游哉地坐在树荫下歇息。

程咬金见她赶来,摆手笑道:“姑娘,下马吧。你我二人坐下慢慢说。”

公主挂好佩刀,拂动战袍下摆,盘腿坐在白沙地上,急切问道:“老人家,我的心意,罗元帅都向您说明了?”

程咬金抚须道:“老夫自然晓得。不过怕他说得不全,你且将心思细细说与我听。”

牡丹公主便将昨日对罗通所言的讲和之策,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。程咬金听得眉开眼笑,点头称赞:“你奉狼主之命来请和,免去两国生灵涂炭,当真是个识大体、达天命的女子。不知你这献计之策,究竟如何施行?”

公主双颊微赤,低头声道:“献计不难,唯有一条。事成之后,我愿与罗通结为伉俪,还望老人家代为作主。”

程咬金这才恍然大悟,明白二人早已定下盟约,今日是特意寻他来求个凭证。他一拍大腿,哈哈笑道:“这有何难?不过是老夫一句话的事!论世交,我与他父亲罗成是生死兄弟,我是他四大爷;论军务,我是总监军,管着他;论官衔,他是勇国公,我是太平永靖睿智福寿郡王,官高一级,他岂敢不听?况且像你这般聪明能干又识大体的好姑娘,打着灯笼也难找。老夫家中只有小子,正缺个闺女!”

牡丹公主本极聪明,听出他言语中的喜爱之意,当即拜倒在地:“老人家若不嫌弃,孩儿情愿拜您为义父,叩见干爹!”说罢,在白沙地上郑重行了大礼。

程咬金连忙伸手扶起,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好好!姑娘放心,一切有干爹为你做主!老夫当这媒人,待到了牧羊城,请秦琼老元帅保媒,泰王千岁主婚,定要办得光光彩彩!”

公主心中感激:“多谢干爹。”

程咬金收敛笑容,正色问道:“眼下首要之务是兵过黄花岭,这破敌之计该如何施行?”

牡丹公主附耳将计谋细说了一遍。程咬金听罢连连拍手:“妙极!老夫这就回营依计而行。不过姑娘还得赐我一发飞刀,好叫老夫带伤败回,遮掩众人耳目。”

公主取出一柄飞刀,程咬金顺手插在领口,故意露出半截绿绸尾子。二人各自上马,一前一后相隔两箭之遥,由西向东奔回阵前。

牡丹公主纵马高喊:“老蛮子,哪里逃!纳命来!”

程咬金在马上摇摇欲坠,哀豪道:“岂有此理,受不住了!这飞刀当真厉害……”

阵中罗通遥见二人一追一赶折返回来,心下明白,当即挥旗传令:“收兵撤队!”唐军兵士顿时高喊收兵,北军见状也鸣金收兵,武国龙随即下令退军。

唐军各营归帐。程咬金理也不理罗通,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,解下王冠蟒袍,倒头大睡。

罗通见程咬金未曾来复命,心中暗叫不妙,知是出兵前强点其将,惹恼了这位老郡王。他怀着忐忑之情来到程咬金帐外,只听得帐内鼾声如雷。罗通在帐外来回踱步,直至天色大黑,听着帐内起伏不定的呼噜声,终究不敢打扰,只能默然伫立在夜色之中。

罗通回到自己帐中,只觉浑身骨头如被沉重的大锤碾过一般,困倦铺天盖地袭来,却又哪里睡得着?他在帐内兜着圈子,来回踱步,心中忐忑难安,暗道:“四大爷往西败去这一趟,事情究竟谈得如何了?始终没个音讯!不行,我还是得再去瞧瞧,便是不巧撞上他老人家睡下了,也得叫醒了问个明白。”

他心下打定主意,复又转回程咬金的大帐前,抬手一撩帘拢,却见里面灯火通明。程咬金大模大样地高坐在小桌旁,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,手里端着酒杯,正自斟自饮,吃得津津有味。

罗通见状,忙快步上前,双膝一软倒地便拜:“四大爷,小侄给您行礼了。”

程咬金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自顾自“滋儿”地抿了一口黄汤,又夹起一箸小菜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,全然将他当成了空气。

罗通跪在冰凉的地上,好生尴尬,耐着性子轻声提醒:“四大爷,小侄还在此处给您跪着。”

程咬金置若罔闻,依旧自饮自酌,全无回应。

罗通心中发急,赶忙向前爬了半步,连连叩头,额头撞在坚硬的地上乒乓作响:“四大爷,小侄给您赔不是了!今日在阵前冒犯了老人家,全系小侄一时糊涂,皆是我的不是!”

程咬金这才放下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斜笑,冷哼道:“元帅,您如今可是掌握三军的大元帅!俗话说‘一朝权在手,便把令来行’,可您也不能张嘴闭嘴就叫‘程咬金撒马’?这成何体统,象话不象话?”

罗通连声告饶:“四大爷,小侄知错了!”
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拍了拍衣袍:“你知错了,老夫又能将你怎样?左右不过是不理你罢了。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,老夫懒得与你计较,可有一条我却要好好问问你——昨日在双环山,牡丹公主与你说了些什么,你回营后为何半个字也不向我透露?啊?这般大事也敢瞒着,惹火了老夫,揍你顿好的都解不了气,岂非白白耽误了正事!”

罗通顺势央求,低声下气道:“好我的四大爷,您可是看着小侄长大的,难道还容不过去我这一次?公主那些话儿,小侄着实不好开口向四大爷提及。是以哪怕冒犯得罪了您老人家,也得硬着头皮请您出马。唯有让公主与您把话敞开了说,待您回营,你我二人才好关起门来商议。小侄一片苦心,全系为此。”

程咬金听他这般解释,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,摆手道:“罢罢罢,起来吧!”

罗通谢过起立,立在一旁。

程咬金拿过酒壶斟满,哼了一声道:“亏得老夫机敏,适才还得替你小子遮掩!人家姑娘一开口便问:‘昨日我与罗帅说的话,罗帅都向您提了?’老夫当时若说不知,岂不当场露馅?我便顺口应道:‘说了,全说了!’其实你小子连半个字都没撂给老夫!幸好我用言语轻轻一套,她便将原委原原本本重叙了一遍,老夫这才算摸清了底细。”

他抿了口酒,接着说道:“那北国的狼主本无意与我南朝为敌,全是受了苏定方那老贼挑拨,又横遭左车轮胁迫。如今牡丹公主奉了狼主密旨,要寻个契机为两国罢兵说和。她来到这黄花岭,自是要想法子与领兵的元帅搭上话才好办事。这两日两军对阵,她连胜我军十余阵,却未曾伤害我大唐一条人命,老夫一眼便看出其中必有蹊跷。若非老夫早就瞧出了端倪,焉能被你小子一激就顺水推舟地出马?”

罗通忙欠身递上奉承:“到底是四大爷阅历资深,识广见多,小侄望尘莫及。”

程咬金乐得嘿嘿直笑,挑眉道:“昨日你撒马出阵,牡丹公主瞧见你时那一愣神,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你,恨不得往你肉里扎似的,老夫当时便全明白了——人家姑娘分明是对你怀了爱幕眷恋之意。这女子当真是个有心人,如今她将两国调处说和、献计诱我军过黄花岭,以及爱慕你罗子余这三件事,全拧到了一起。人家打算与你配偶成亲,你心里究竟乐意不乐意?眼下当着老夫的面,须得先将这一条说明白!”

罗通面露难色,支支吾吾道:“这个……”

程咬金眼珠一瞪,拍案道:“‘这个’什么?你少给老夫打愣儿!牡丹公主在北国看惯了那些傻大黑粗的糙汉子,陡然瞧见咱们南朝这等仪表堂堂的美男子,萌生爱慕之情本就合乎情理。自古以来皆是女貌配郎才、佳人找才子,难不成还要懒驴配破磨、杏仁熬窝瓜才算搭配?这话对不对?你小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,四大爷岂能不知?”

罗通神色略带尴尬,试探着问道:“四大爷,那您说小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?”

程咬金叹了口气,点拨道:“唉!你小子心高气傲,横比竖比,觉得这驼罗女在北国固然称得上是一朵压倒群芳的牡丹花,可若是随你到了咱们南朝,江南江北有的是温婉美貌的佳人,一个赛一个俏丽,到时候哪里还显得出她来?是以你心里根本没打算与她结为连理,老夫猜得可对?”

罗通见被说中了心事,坦言承认:“四大爷当真神算,小侄确有此意。这女子一片痴心爱慕于我,小侄心中自然明白。”

程咬金冷笑道:“你自然明白!若非明白她的心思,你又怎会在双环山与她私下谈及终身婚嫁?你当时满口应承了人家,回来却秘而不宣,今日硬生生将老夫顶出去替你点头应允。如今你倒打起退堂鼓来,将这等大事当成儿戏,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!”

罗通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四伯父,小侄若娶了一位外邦女子为妻,传将出去,恐难服众。”

程咬金一摆手,厉声喝道:“有何难办?一则人家对你一片痴心,二则人家心怀善念,要为两国化干戈为玉帛,更要出谋划策护我军安然通过黄花岭。凭你罗通自己的本事,能硬闯过这黄花岭?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!实不相瞒,老夫今日已收她为干女儿,如今她便是老夫的亲闺女一般!老夫不仅满口答应了这门亲事,还许下诺言,待兵临牧羊城下,请你表大爷秦琼作保,请二主秦王、你的义父出面主婚!自古以来,两国和亲乃是常事,这早已非你个人娶妻纳妾的小事,身为统军将帅,当以国事天下为重!你若不应,你且估摸着行不行得通?”

罗通被驳得哑口无言,心中称量再三,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,硬着头皮应承道:“四伯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小侄遵命便是,应下了这门亲事。”

程咬金斜睨着他,冷声道:“空口无凭应下一句话可算不得数!你给老夫跪下,向天起誓,须得说出于本心的真话。”

罗通微微一愣,随即淡然道:“起誓又有何难。小侄这便打开帐帘,面向苍天陈誓。”说罢伸手将帐帘高高拉开,露出一片漆黑深邃的夜空。

程咬金端坐在后,沉声道:“老夫在此洗耳恭听。”

罗通面向青天,双膝下跪,昂首高声道:“皇天后土在上,弟子罗通、字子余在下。今有牡丹公主又名驼罗女者,爱慕于我,弟子情愿与她结为夫妇。倘若我罗通并非真心,怀有二意,将来……”

他语气顿了顿,显得有些犹豫。

程咬金在身后没好气地插话:“将来如何?难不成将来你上房让骆驼给撞死?那骆驼压根就上不了房顶!这等偷奸耍滑的虚妄毒誓你休要拿来糊弄人,给老夫说句实在的!”

罗通心头猛然一震,暗自盘算:“我罗家枪法冠绝天下,对敌之时往往一枪挑出,便叫对手五脏六腑流于腹外。我乃罗家枪正统传人,天下间又有何人能一枪将我的五脏六腑挑出腹外?此誓绝无应验之理!”

想到此处,他当下朗声说道:“倘若我罗通并非真心,怀有二意,将来必不得善终,死于非命,教人一枪挑得五脏六腑流于腹外!过往神灵明察,掌笔为凭,弟子罗通在此叩首了!”说罢,恭恭敬敬地向着夜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
起誓毕,罗通起身擦了擦额头。

程咬金冷眼旁观,抚须长叹道:“罗通,你心里盘算些什么,老夫岂能不知?你自恃罗家枪法天下无双,能挑得旁人五脏六腑流于腹外,便以为无人能挑了你。小子,你且记着,若是嘴上一套、心里一套,举头三尺有神明,冥冥之中可是起誓必应誓的!”

罗通神色自若,正色道:“四大爷多虑了,小侄句句出自真心。如今誓言已立,您老人家总该放下一颗心了?”

程咬金见他立誓完毕,脸上阴云散去,方大声道:“罗通,起来。折腾了这半夜,你饿是不饿?用过饭没有?”

罗通苦笑着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尘:“四伯父,小侄今晚左来一趟,右来一趟,见您老人家一直睡着,急得抓耳挠腮,哪里还顾得上吃晚饭。”

程咬金一摆手,吩咐道:“拿个杯盅来,喝上几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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