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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兴尽悲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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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怀玉叹道:“您老请想,咱们如今连这红石岭都打不过去,又何谈前往牧羊城解围?”

薛英眉头一皱:“噢?为何打不过去?”

秦怀玉抹了抹眼泪,说道:“红石岭有敌将袁慕爵把守。此人本是南朝人氏,后反出大唐投靠北国。如今他在红石岭阵前,凭着掌中一杆十三曲雁翅锐,打遍咱们唐营没有敌手。这反贼极其凶悍,咱们连红石岭都破不了,又如何能打到牧羊城?唉,孩儿那见不着面的亲爹……”

一旁的刘奇与王永安见状,也跟着在侧叹息起哄:“二大爷……”

薛英本就极其喜爱秦怀玉,见他怀有对生父的这般至孝之心,心中大为感佩:这孩子对亲爹如此孝顺,对我这干爹又能差到哪去?老夫今日必须替这孩子分忧!

当即拍案而起,大声道:“怀玉不要难过!这姓袁的本是南朝人,如今反倒替北国冲锋陷阵来打南朝,岂能容他如此猖狂!今日老夫便替你伸这个张。他使十三曲雁翅锐又有何妨?老夫催马向前,双枪一摆,定能将他刺于马下!待破了红石岭,你们便可打到牧羊城,迎回你爹。老夫也正想见见你那位亲爹!”

秦怀玉闻言大喜过望,翻身便倒:“若能如此,那可真是太好了!”

正说话间,罗通与程咬金一前一后跨进帐来。

罗通抢先拱手道:“大爷,您若肯出手相助,那真是太好了!”

程咬金假意惊怪道:“怎么着?老哥哥要亲自出马打这一仗么?”

薛英傲然道:“别的忙老夫或许不帮,但极其痛恨这袁慕爵身为南朝人反帮外敌!他的大戟固然厉害,可遇上老夫的双枪,他便难逃活命!”

次日清晨,唐营门前轰然摘下了高挂多日的免战牌。

免战牌一摘,对垒的北国斥候看得真切,飞马报入营中。

此时大帐之内,袁慕爵、铁雷八宝、皮克能以及众位都督正在商议。因唐军挂牌不出多日,始终不见交锋,众人正盘算着下一步应对之策,忽见兵丁慌张进帐报信:“启禀大都督,唐营已将免战牌撤下!”

袁慕爵闻言,起身沉声道:“诸位都督,唐营此时撤牌,其中必有蹊跷。你我且前往阵前观其动静如何?”

铁雷八宝等人纷纷起立,齐声道:“全凭都督领兵当先!”

袁慕爵当即传令:“响瘪列,亮队!”

三千北国骑兵轰然出营,拉开长蛇阵势,摆开大队。

就在此时,只听唐营方向三声号炮震天而响,金鼓齐鸣,唐军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出:“亮队!与北国开仗!”

大批唐军鱼贯出营,同样列开阵势。二路元帅罗通领着众位小将,皆是全身披挂,顶盔贯甲。老将薛英亦是全身银甲披挂,唯独因无军中品级而未插护背旗。

薛英转头对罗通交代道:“待老夫先出阵,你等再吩咐兵丁叫阵。”

罗通恭敬躬身:“谨遵老人家之命。”

薛英大喝一声:“诸位压住阵角,为老夫擂鼓!”

隆隆战鼓声中,老将薛英抬腿自鞍侧摘下兵刃,催动胯下白马。那白马四蹄腾翻,嗒嗒作响,转眼间便飞驰至两军阵前。

北国众都督凝神细看,只见来人身量八尺开外,虽是年逾七旬的老者,却依然细腰扎臂,双肩抱拢。一身亮银盔、亮银甲,胸前护心镜亮如秋水,腰系宝蓝色狮蛮带,左右勒着征裙,下着大红中衣,脚踏薄底战靴。再看面容,宽天庭,重地阁,虽满脸皱纹堆叠,却是一张白净脸膛,两道雪白长眉之下,双目圆睁,黑白分明,黑眼珠如漆点,高颧骨,四字阔口,满腮白髯密密匝匝飘散胸前。

只见老将双手一分,明晃晃闪出四个枪头。

唐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:“袁慕爵,快快出来受死!今日老将要会一会你!”

北国大队前方,袁慕爵正欲提戟跃马出阵,旁侧的镇殿都督狄元龙忽地伸手一拦,惊疑道:“等等!袁大都督且慢撒马!”

他转头看向身旁几位镇殿都督,指着阵前颤声道:“你们快瞧瞧,阵前来的究竟是何人?我瞧着……竟像是咱们的恩师到了阵前!”

几位都督定睛细看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连同铁雷八宝与皮克能也认了出来——当年在皇觉寺为薛英践行之时,他二人亦在现场。

袁慕爵见敌阵前立着一位威风凛凛的白发老将,心生疑虑,侧过头问向身旁:“此人是谁?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
镇殿都督狄元龙面色凝重,低声将当年薛英在皇觉寺焚香立誓、决不帮南亦不助北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。

袁慕爵听罢,冷笑一声,道:“哼!这老儿出尔反尔,说了不算,难道不怕神明降罪、起誓应誓么?”

狄元龙一按马缰,沉声道:“袁大都督莫急,待末将出阵质问于他!”

说罢,只听得北军阵中角笛声呜呜作响,羊角号厉声长鸣,声音极为刺耳。狄元龙催动战马,如刮风般冲出本阵,直奔两军阵前。

阵前的薛英定睛一看,见来人赫然是自己的得意门生狄元龙,心头猛地一震,失声叹道:“不好!坏了……”

老人家悔之晚矣,心中暗自叫苦:老夫怎么将皇觉寺佛前立誓的大事给忘得一干二净!唉,程咬金给我寻干儿子固然是好意,可老夫真是当局者迷,一高兴便什么顾忌都抛在脑后了。程咬金啊程咬金,你这肠子里绕弯的心眼可真不少!只因老夫膝下无子,竟结结实实上了你的大当!如今幡然醒悟,却已无济于事了。

说话间,狄元龙已然飞马杀到阵前,扣缰勒马,在鞍上微微低头:“老师,徒弟在马上给您老行礼了!”

薛英苦笑着一挥手,讪讪道:“徒儿,你近来可好?”

狄元龙面无表情,朗声道:“徒弟好得很!只是老师当年在皇觉寺立下重誓,言明不帮南朝,不助北国。今日为何亲临两军阵前,帮着唐军叫阵?”

老人家眼珠微微一转,忙打哈哈道:“徒儿,当年老夫确曾立誓,两国交锋,老夫一不帮大唐,因老夫吃在北国、喝在北国,岂能出手攻打北国?二不帮北国,因老夫生于南朝、长于南朝。这誓言老夫时刻铭记在心。”

狄元龙冷冷道:“既是立誓,老师便当守信。”

薛英按住双枪,长叹道:“老夫今日来到阵前,并非帮南,亦非助北,全是为了那袁慕爵而来。此人本是南朝子民,投了北国,虽说被屈含冤,但福寿郡王程咬金已答应替他洗雪冤屈,劝他回归南朝。这本是他们二人私交,奈何袁慕爵百般推阻,程咬金这才特意请老夫前来,好言相劝。老夫不过是出面给他们平息干戈罢了!”

狄元龙满脸不信,冷笑反问:“老师,若是劝不下,岂有不打之理?”

薛英连忙摆手道:“即便要打,老夫也只打那袁慕爵一人!徒儿,咱们师徒情分深厚,岂能为一个袁慕爵伤了你我师徒和气?你且回阵叫袁慕爵出来,老夫只与他较量一回,绝不打第二场!若打第二场,老夫甘愿起誓应誓,得不到佛祖庇佑。你可听明白了?”

狄元龙嘿儿嘿儿一阵惨笑,指着薛英道:“老师!您出尔反尔,强词夺理!您既然已帮了南朝,今日便休提什么师徒情分!我狄元龙今日非要与老师一战不可!我绝不回阵叫袁慕爵,请老师以手中双枪将我扎死在阵前吧!”

薛英闻言,仰天大笑:“哈哈!狄元龙啊狄元龙!敢跟老夫叫阵较量,你还能闹得出圈去么?你无非是想让老夫背上杀死徒弟的千载骂名,这便是你的用心?”

狄元龙未料到自己心中暗藏的盘算竟被老师一语道破,登时恼羞成怒,厉声大喝:“甭管怎么着,你不打我,我也要打你!休走,看锐!”

话音未落,狄元龙双臂一振,使出一对短把牛头锐。那兵刃锐头中央是一道淬火利尖,左右两弯如牛角般高高耸立。随着他一声暴喝,双锐带起一阵狂风,挂着呼呼风声猛砸下来。

薛英无奈,忙将并拢的双枪向上一架。

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,硬生生架住了双锐。就在锐头砸中枪杆的瞬间,薛英手腕微妙地一斜,暗运巧劲,将双锐万钧之力卸于无形。

狄元龙一击不中,顺势一摇双锐,使了一招“双风贯耳”,双锐化作两道寒光,直砸薛英左右太阳穴。薛英身形骤低,猛一缩颈,只听当的一声脆响,两柄牛头锐在头顶碰撞在一起,激起一串火花,被他险险躲过。

战马交错,冲锋过镫。狄元龙反臂甩出右手锐,使了一招“白鹤亮翅”斜刺后心。老人家身法灵动,悬档换腰,将两杆长枪并在一处,再次将单锐稳稳架住。

此时唐营大队之中,程咬金正骑在马上指手画脚,向众将显摆:“罗通,诸位,你们瞧见两军阵前这出热闹没有?”

王君可在一旁摇头长叹:“这分明是老哥哥在北国的徒弟不依不饶,师徒反目动上手了!四哥,你可损透了!”
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嘟囔道:“老夫哪儿知道这突厥营里还有人敢替袁慕爵出头?”

阵前二人各自圈转战马,二次碰面。狄元龙双目通红,还要上前拼命。

薛英双枪一摆,厉声喝道:“狄元龙!老夫连破你三招,你还打什么?若再不退下,休怪老夫取你性命!”

说罢,老人家将双枪交于左手,右手极其迅捷地自腰间抽出一支小巧的匣弩,端在手中,一指狄元龙:“速速退下!”

狄元龙尚未反应过来,只听啪的一声脆响,弩箭已然破匣而出。那弩箭快如闪电,狄元龙避无可避,噗的一声,锐利的箭簇已然劙开了他的左肩。

狄元龙身形一震,惊呼道:“咦!这箭上……”

只觉得一股麻痹之感瞬间传遍半身,心中大骇,不敢停留,连忙拨转马头往本阵飞奔,口中急呼:“不好!我中弩箭了!”

袁慕爵见狄元龙面色惨白、败阵而归,心知有异,当即下令收兵撤队。

唐军亦鸣金收兵。薛英回至营中,翻身下马,抬眼看向迎上来的程咬金,沉声道:“程贤弟!”

程咬金赶忙迎上:“老哥哥!”

薛英张了张嘴,长叹一声:“……唉!罢了,不提了!”

程咬金温言道:“老哥哥有话不妨直言。”

薛英苦笑摇了摇头:“……唉!不必说了。老夫心里明白,你心里亦明白,这便足够了。”

程咬金闻言,当即一躬到地,正色道:“老哥哥,实不相瞒,大唐人马受阻于红石岭,万难推进,老夫若不借这由头,又怎能请得动您老人家出山制伏袁慕爵?老夫拿不出别的托词,千不看万不看,还请老哥哥看在两个义子的分上,莫要怪罪老夫。”

薛英长叹道:“唉,若非为了这两个孩子,老夫又岂会将佛前重誓抛诸脑后?罢了,不必再提。”

秦怀玉与刘奇连忙上前扶住,劝道:“爹,您老辛苦,快随孩儿入帐歇息。”

此时罗通亦闻讯赶来,细问战况。老人家将昔日立誓的原委重述了一遍,说到今日师徒反目、不得已以弩箭伤了狄元龙处,神色间难掩凄楚:“老夫这匣弩本是当年在北国走山路时用以防防身的,因怕遭遇狼虫虎豹,箭簇皆以烈性毒药浸泡过。万没想到,今日竟用在了自己门生身上,老夫对不起这孩子!”

说到伤心处,老人家眼眶泛红,滑下两行浊泪,转面叫道:“罗通贤侄,老夫身边备有解毒灵药,老夫这便写下一封亲笔信说明用药之法。你速派人送到红石岭北军连营,救下狄元龙性命,也算全了你我这场师徒情分。”

罗通肃然领命,即刻差遣蓝旗官飞马前往北营送药。

袁慕爵收兵回营,命人卸下狄元龙身上的盔甲。那毒药发作,痛得狄元龙在榻上翻滚哀嚎。正束手无策之际,守营兵丁将唐营送来的信札与解药呈进大帐。袁慕爵拆信一览,知晓了疗伤之法,当即命军医照书施治——先将伤口黑血尽数挤出,待流出鲜红血水,再撒上面药,贴上膏药。

不过一炷香工夫,狄元龙剧痛骤减,脸色大好,喘着粗气骂道:“好受多了。好你个老东西,出手当真心狠手辣!别看他送药救我命、假惺惺存着几分师徒情,等老子伤势痊愈,定要找他讨个说法!”

袁慕爵在旁好言相劝:“罢了!切莫伤了师徒情分。那双枪将薛英此来不就是为了找我么?稍后本都督亲自上阵,定用这杆大戟取了那老小子的性命!”

随后,狄元龙被送入后帐养伤,袁慕爵传下号令,在连营门前挂起免战牌。

北国连营门前高挂免战牌,自开战以来尚属首次。

如此过了几日,这一天晨炊刚过,唐军哨哨远远望见对过北营将免战牌撤下,轰然劈碎。哨兵不敢延误,飞马禀报二路元帅罗通。

罗通闻报,立时擂鼓聚将,点齐精锐出营列阵。老将薛英亦顶盔贯甲,收拾得利落停当,与程咬金并马立于阵前。

薛英侧过头对程咬金说道:“程贤弟,老夫可事先说好,老夫只管制伏袁慕爵,第二场仗老夫绝不下场!”

程咬金笑道:“那是自然!老哥哥放心,那袁慕爵全交由您处置了!”

唐军将士齐齐向正北张望,果见北国营门大开,敌军鱼贯而出。角笛呜呜长鸣,咩咩羊角号声响彻山谷,列出的阵势甚是怪异,教人好生纳闷。

只见袁慕爵与铁雷八宝、皮克能等诸位都督在后方压阵——八家镇殿都督中独独少了养伤的狄元龙。而在大队最前方,另有二百名亲兵哨队左右排开。

阵势上首伫立二将,一位掌中擎着束手铜人,一位掌中舞着盘肘铜人;下首亦立二将,一位手执盘龙棍,一位手使双盘龙戟;阵脚正中那员大将身材魁梧,人高马大,手中握着一杆凛凛生寒的三叉鬼头刀,身后高高矗立着一杆座纛大旗。

薛英定睛细看,失声叫道:“程贤弟,罗贤侄,尔等小心!来者乃是北国的驸马爷,名唤伯颜那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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