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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一夫当关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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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君可那如雷般的嗓门自大帐外隐隐传来,直把王永安吓得面色如土。他紧紧攥住程咬金的衣袖,身子颤抖,惶恐地问道:“四大爷,这可如何是好?我爹当真寻来了!”

程咬金嘿嘿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混不在意地道:“慌什么?有老叔在,出不了漏子。你且先去后帐避上一避。”

帐内众将面面相觑,随即将惊魂未定的王永安迎入后帐藏匿。

程咬金见人已避开,当即凑到元帅大椅旁,拍了拍罗通的肩膀,挤眉弄眼地低声道:“罗通,附耳过来。”

罗通依言侧过头去。程咬金压低嗓门,叽里咕噜地吩咐了一通,末了挑了挑眉,叮嘱道:“待会儿你便这般应对,待火候到了,老叔我自然会出来打圆场、搭梯子。你可听明白了?”

罗通听罢,脸上神色古怪,忍不住摇头苦笑,轻声道:“四大爷,您这招‘老少一齐拐’的手段,可当真有些损了。”
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啐道:“你懂什么?不使这般雷霆手段,如何降得住那头顺毛驴?照办便是!”说罢,他袖子一甩,也自抄小路溜进了后帐。

罗通收敛了笑意,正襟危坐,对着帐外沉声喝令:“来人,有请王老将军入帐!”

未几,长帘掀起,王君可大步迈入。他一见上首端坐的罗通,当即抢前一步,双膝跪地,抱拳叩首道:“草民王宣,参见元帅。”

罗通见状,慌忙长身而起,急步走下帅位,双手搀扶道:“六伯父快快请起!此地虽是军务重地,但您一不当差,二不应役,乃是长辈,侄儿怎敢受此大礼?来人,快快设座!”

左右亲兵当即搬过一张太师椅。王君可略微告谦,便沉身落座。

罗通退回原位,微微一笑,温言问道:“六伯父,您可认得小侄?”

王君可叹了口气,拱手道:“老夫岂能不知?当年我那结义的老兄弟罗成,便只留下你这么一点骨血。大帅年少有为,真乃将门虎子。”

罗通叹惋一声,顺水推舟地问道:“既是如此,不知六伯父膝下,可有小侄的哥哥或是兄弟?如今瓦岗寨老一辈叔伯的后人多在营中效力,伯父何不也让兄长入营当差,彼此也好有个照应?”

王君可听得此言,脸上横肉微微一抽,自嘲般地哂笑一声,叫道:“罗帅,不瞒您说,老夫便只有那一个逆子。可他心野命薄,竟比老夫还早一步到了这唐营之中。”

罗通佯装不知,故作惊讶道:“哦?竟然有这等事?他已然入营了?”

王君可重重地哼了一声,没好气地道:“此事大帅何不问问你那好四伯父?”

罗通微微颔首,当即扬声吩咐道:“四伯父先前确实劳顿归营。来人,有请程王爷!”

守门军校当即传唤。片刻,程咬金大模大样地迈入大帐。他斜睨了王君可一眼,鼻孔里冷哼一声,连个招呼也未打,径直在旁侧的太椅上坐了,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。

罗通在帅位上欠了欠身,和声问道:“四伯父,我六伯父家中的兄弟,可是先前便到了大营?”

程咬金慢悠悠地睁开眼,大喇喇地道:“不错。那小子名唤王永安。方才在青石山南山坡前,他独力冲关,使一杆雕弓,一箭射落了北国的红灯信号。随后单刀连劈北国八员猛将,杀得血流成河。那刀法,啧啧,当真是勇冠三军,好得邪行!”

罗通一拍帅案,故作惊喜道:“若非四伯父提及,小侄竟不知我大唐又平添了这等少年英雄!”

王君可坐在一旁,听着程咬金话里带刺,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焦躁,长身而起,指着程咬金叫道:“程咬金!夜静更深,你不在门房里安分睡觉,倒使诡计将我的孩子拐骗出来。老夫也不说你居心何在,定是那逆子自己官迷心窍,主动去寻的你,你这才顺水推舟,可是也不是?谁叫那畜生自己没出息!如今事已至此,你且将他叫出来,待老夫当面嘱咐他几句,教他在这军中好好当差效力。我们父子见上一面,老夫便自行离去,绝不叨扰!”

程咬金眼珠子一转,心知这王君可已然服软了半截,便拿捏着腔调道:“孩子少年意气,难免有些心高气傲,先前惹你生了气也是有的。既然你把话说明白了,我这便去唤他出来。不过,你可得指天发誓,待会儿见了孩子,绝不许动粗!”

王君可连连摆手,叹道:“不动手,不动手。老夫不过嘱咐他几句,这便走人。”

程咬金嘟囔了一声,起身踱入后帐。

一进后罩,只见王永安正缩在角落里,急得直转圈。程咬金一把拉住他,低声道:“永安,出去见见你爹。”

王永安脸色惨白,拼命往后缩,颤声道:“四大爷,侄儿不敢去。我爹性子烈,这会儿正在气头上,见了面他非宰了我不可!”

程咬金一瞪眼,啐道:“没出息的种!有老叔在此,他还能吃了你不成?你且听好了,待会儿见了他,若是瞧着他双肩耸动、膀子乱晃,那便是他要暴起发难。不等他拔剑,你便往后帐跑,保你毫发无损!”

说罢,程咬金不由分说,生拉硬拽地扯着王永安往大帐走去。

王永安一路上眼眶泛红,直掉眼泪,嗫嚅着道:“四大爷,我当真不敢去……”

程咬金叹气道:“傻孩子,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,你还能一辈子不见生父?走!谁教咱们走的时候没打个招呼呢?待会儿过去赔个不是,你爹是个顺毛驴,这口怨气消了也就完事了。”

言语间,两人已转过屏风迈入大帐。

王永安瞧见负手立在帐中的王君可,脚下一软,当即抢上半步,扑通跪倒,叩头带泣道:“爹,孩儿知错了。孩儿不该不言语一声,便私自跟着四大爷出来。求爹爹责罚!”

王君可原本强压着怒火,此时一见这独生子一身血污地跪在面前,又急又怒,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燃了起来,浑身肌肉剧烈颤抖。

他指着王永安,脸色铁青,颤声道:“永安,你是我王家的独苗。老夫不图你升官发财,只盼你平平安安。你偏生非要削尖了脑袋来当差,又撞上了程咬金这么个坏透了骨水的货色!事到如今,老夫算是想明白了。你执意要上阵,迟早也是死在两军阵前。与其让你死在胡人刀下,不如今日由老夫亲自动手,也免得日后为你收尸!好畜生,你且看剑!”

话音未落,王君可肩膀猛地一晃,右手闪电般搭向腰间的宝剑。

王永安一直死死盯着父亲的动作,一见他膀子乱抖,猛然想起程咬金在后帐的交代。他哪里还敢停留,当即一跃而起,惊叫道:“四大爷救命!”说罢,双脚生风,“噔噔噔”地一头扎进了后帐。

王君可此时已是气极,长剑“仓啷”一声出鞘,寒光闪烁,提剑便往后帐追去。

就在此时,上首帅位上的罗通双目一凝,猛地抓起案头上的“虎威”惊堂木,重重地往帅案上一拍!

“啪!”

一声暴响宛如惊雷,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而落。

罗通面色一沉,厉声喝道:“好胆大的王宣!此地乃是本帅执掌军纪的帅帐,岂容你在此擅动兵刃、教训私子?擅自在大帐之中亮剑,视大唐军法如无物,岂能容你放肆!来人,给我捆了!”

大帐两侧早有如狼似虎的绑缚手伺候。军令一下,四名军汉一拥而上,不容王君可挣扎,反剪其双臂,七手八脚便用麻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罗通一拂袖,冷冷地道:“推出帐去,斩立决!”

刀斧手当即大声推搡,押着王君可便往外走:“走!快走!”

王君可万万没料到这乳臭未干的罗通说翻脸就翻脸,登时吓得魂飞魄散。两旁钢刀森寒,他被推搡着刚迈出大营的前沿,只觉脖颈后凉风飕飕。

正绝望间,忽听得大帐之内,程咬金那破锣嗓子响了起来:“帅爷且慢!刀下留人!”

罗通眉头一皱,故作不悦地问道:“四伯父因何要阻拦本帅执法?”

程咬金快步走出,满脸堆笑,打躬作揖道:“大帅,老臣与这王君可好歹也是当年贾家楼结义的生死弟兄。老臣虽瞧他不顺眼,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掉了脑袋!他今日虽是莽撞搅闹了大帐,触犯了军法,但念在老臣的薄面上,便饶了他这一回。老臣在这儿给大帅作揖磕头了。”

罗通见状,慌忙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程王爷,您乃国之柱石,上殿都可不参君王,小侄怎敢受您的礼?既是程监军讲情,本帅便饶了这王宣性命。来人,将王宣押回来!”

门外刀斧手齐声应诺,又将面无人色的王君可推推搡搡地押回了大帐。

程咬金走到王君可身前,踢了他一脚,斜眼道:“六弟,还不快谢过元帅不斩之恩!”

王君可浑身冷汗湿透了内衣,此时哪里还敢有脾气,慌忙低头道:“罪民谢过元帅不斩之恩。”

罗通面色沉水,端坐帅位,冷冷地道:“王宣,若非看在程王爷的面上,你今日定难逃一死。如今你既然惊扰了本帅的中军帐,本帅且问你,你是愿打,还是愿罚?”

王君可叹了口气,垂头丧气地道:“不知这认打,是个什么说法?认罚,又是怎么个讲究?”

罗通冷哼道:“认打,军法无情,推出斩首;认罚,便是你父子二人从此留在唐营,随大军效力杀敌。你认可不认可?”

王君可一听还有活路,哪里还敢推脱,忙不迭地应道:“草民认可!十万个认可!”

罗通盯着他的眼睛,沉声道:“口能应心?”

王君可急忙指天发誓道:“草民若有半句虚言,甘受元帅军法处置,叫我王君可不得善终!唉,罪民王宣参见元帅,末将投效来迟,罪该万死,望元帅恕罪!”

罗通见状,脸上的冰冷之色终于消融了几分,长袖一挥:“起来罢。松绑!”

两旁军汉上前,七手八脚地解开了绳索。

罗通又道:“此次若非程监军极力讲情,你焉有命在?还不快谢过四伯父?”

王君可此时也是心服口服,当即转身朝程咬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绿林大礼,惭愧道:“程监军,方才若非您老人家在元帅面前力保,王某这颗项上人头已然搬家了。大恩大德,王某铭记在心。”

程咬金此时却端起架子,拿捏着腔调,阴阳怪气地叹道:“我的六弟。咱们当年在贾家楼,可是一个头磕在泥地里的生死弟兄。我程咬金虽是个粗人,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掉脑袋?我可做不出那种事来——什么多年未见,好不容易上得门来,却让人住在那四面漏风的门房里,孤灯一盏,薄被一床,晚饭不管,早饭不留,还说什么‘两座山字叠一块——请出’!啧啧,这人和人就怕比!”

王君可听得面红耳赤,尴尬万分,只得连连作揖打拱,讪笑道:“是是是,四哥教训得极是。小弟知错了,多谢四哥宽宏大量!”

见火候已到,罗通哈哈大笑,当即挥了挥手,高声道:“王宣将军,快快请座!”

待王君可依言落座,罗通先前的威严之色瞬间荡然无存。他那满脸的怒容,霎时间化作了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。

只见他起身上前,亲自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着王君可躬身拜了下去,欢声道:“六伯父,方才情非得已,侄儿罗通在这里给您老人家赔罪叩头!”

王君可听罢罗通这一番“树林里放风筝——绕死”的论调,整个人不由得愣在当场,口中呐呐道: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心里却直犯嘀咕,暗想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

罗通面上带笑,温言解释道:“六伯父,两军交锋,讲的是个‘猛鸡夺嗉’,可您这一急,却是自己把自己绕了进去!”

王君可挠了挠头,满面困惑:“我怎么就绕住了?”

罗通笑道:“您请想,您一不当差,二不应役,名册上并无您的军籍,不在我大唐行伍之中。您自称草民,就算这中军宝帐是我这元帅的号令之地,可我按大唐军法,又如何杀得了您?”

王君可听了这番剖白,猛地一拍前额,恍然大悟:“啊,是呀!我本是局外之人,大唐军纪又如何能约束草民?”

“可不是绕住了吗?”罗通朝旁边一指,揶揄道,“这主意其实都是我四伯父在背后给您设的局,您这回可听明白了?”

王君可看了看一脸得意的程咬金,又看了看巧舌如簧的罗通,一时间哭笑不得,指着程咬金叹道:“程咬金啊程咬金,你这老无赖,当真是好手段!”

罗通见帐内气氛登时缓和,立刻回身对帐外喊了一声:“众位哥哥兄弟,都快进来见一见长辈!”

话音刚落,大帐门帘掀开,一众唐营小将鱼贯而入。众人神采飞扬,纷纷上前给王君可行礼,有的口称“六叔”,有的直呼“六大爷”,一时间帐内甲胄相摩,问候声此起彼伏。王君可也拉着这些后辈的手,一一仔细询问这是哪位昔日结义兄弟的血脉,眼中不觉泛起泪光。

片刻后,账内调开桌椅,摆下酒宴。王君可被推至正中尊位坐了,上首坐着程咬金,下首则由副监军刘文静作陪,罗通等一众年轻将领依次环侍在侧。

王永安此时被悄悄叫了进来,见父亲面色放晴,赶忙凑过去小声道:“爹爹,你我父子二人还是回家去吧,我都听您的。”

王君可闻言,却是一瞪眼,斥道:“休要多口!事已至此,为父我不走了!”说罢,他还斜着眼,狠狠地剜了程咬金一眼。

王永安立在侧旁,缩了缩脖子,心里却暗自赞叹:爹爹,若论运筹帷幄、摆平您的脾气,还得说我四大爷是位高人!

程咬金瞧见王君可那记白眼,只是嘿嘿直乐,端起酒杯权当没看见。

待得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,席间气氛热络起来,程咬金这才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六弟,按你原先的心思,无非是想让永安早些娶妻生子,好让你抱上孙子。你在北国攒下了家当,衣食无忧,便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抱着盆儿吃、看着锅里过日子,对不对?老程今日便要说你,你这是大错特错!”

王君可眉头微挑,按杯不语。

程咬金叹了口气,收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,语重心长道:“人活一世,总要以国事为先。倘若突厥蛮兵真的铁蹄南下,打入咱们南朝,到那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?老百姓流离失所,你王君可就算家财万贯,又岂能独享清闲?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?唯有辅助王师战胜北国,救主还朝,逼他们递上降书顺表,立下这等不世之功,才是你王氏一门真正的光彩!更何况,日后扫平狼烟,你父子二人封侯拜将、得列国公之位,岂不比在塞外当个富家翁强上百倍?这是往大里说。”

王君可听着这些话,默然点了点头,低声问道:“那若是往小里说又如何?”

“往小里说——”程咬金端起面前的酒杯,仰脖一饮而尽,将空杯重重往案上一顿,“你若是今日袖手旁观、抱臂忍气地走了,你不仅对不起地底下的死人,更对不起眼跟前活着的生人!”

王君可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吃不住劲,身子微微前倾,急道:“四哥,我怎么就对不起死人,又对不起活人了?”

程咬金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你且听我道来。当初我听二哥秦琼提起过,罗成贤弟当年去历城县给大姑母庆贺六十寿诞,秦二哥陪着他表弟去贾家楼会聚各地英雄。行至专诸巷口时,正巧撞见六弟你单人独骑而来。你人称‘绿袍帅美髯公’,胯下赤兔马,掌中青龙刀,威风八面。罗成那孩子心高气傲,却偏偏与你一见投缘,非缠着秦二哥要给你引见。你是北路绿林的总瓢把子,他是燕山罗王府的世子,可他就是乐意跟你称兄道弟、亲近无比。从贾家楼结拜,到后来瓦岗寨聚义,罗成唯独跟你最是对眼、最是交心,老程问你,有没有此事?”

听到“罗成”二字,王君可的眼眶陡然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颤声道:“不错……罗贤弟当年与我最是要好,那份情义,当真没得可比……”

“好,你且记住这话。”程咬金一拍罗通的肩膀,大声道,“罗通!”

罗通当即起身:“四伯父。”

程咬金道:“把你心中的志向,还有你肩上背负的君、爷、父三步大仇,当着你六伯父的面,原原本本地说个明白!”

王君可一惊,忙问道:“噢?什么三步大仇?”

罗通按住腰间五虎断魂枪,深吸了一口气,双目通红,声音铿锵有力:“六伯父,请听侄儿一言。当初夏明王窦建德攻取北平府,我祖父罗艺出关迎敌,被奸贼苏烈暗箭射死,此为夺祖之仇,不共戴天;其后,我父勇国公罗成镇守潼关,苏烈会合五家反王的人马前来攻打,那李建成、李元吉因私怨暗害我父,闭关不纳,致使苏烈将我父引至周西坡,在乱泥淤泥河中被乱箭攒身而死,此为杀父之仇,痛入骨髓!”

说到此处,罗通指着北方的天空,咬牙切齿道:“如今,那仇人苏烈投了北国,在番王面前搬弄是非,向我大唐递来连环战表。致使首次征北之时,将我义父秦王千岁,以及我秦二伯父等一干老将困在牧羊城中,至今已有三年之久,此为篡君之仇,寝食难安!”

大帐内一片肃静,只听得罗通一字一句,字字泣血:“六伯父,侄儿身上背负着君、爷、父这三步重仇。我的志向,唯有杀入北国,救主还朝,亲手活捉苏烈老贼!您疼惜永安哥哥,可您瞧瞧这帐中,我罗通是独子,这些小弟兄中是独生子的人更是比比皆是!国难当头,大家谁不是舍家抛业、将生死置之度外?”

程咬金叹了口气,接过话头,对王君可道:“六弟,罗通的话你该听明白了?咱们行军打仗、行走江湖,讲得就是一个理字。你如今已身在长城关外,若还是三心二意,只顾着自家买卖,不想着战胜北国、班师还朝,你不仅对不起九泉之下最信任你的罗成兄弟,更对不起眼前这个正为你罗家兄弟舍命流血的亲侄儿!你那些胡思乱想,今天在老程此处,一概不许再有了!”

“啊呀呀……痛杀我也!”

王君可再也忍耐不住,想起昔日与罗成肝胆相照的岁月,看着眼前这个与罗成神似、却背负深仇大恨的罗通,泪水登时如断线的珍珠一般,一双双一对对地往下掉。

他猛地站起身来,对着程咬金抱拳拱手,羞愧难当道:“四哥,恕小弟一时糊涂!先前薛英那老哥哥恼了我,我总担心日后在北国的买卖做不成,被困在这苦寒之地;后来永安这逆子夜闯青石山,刀劈了北国八猛,这北国的买卖,我自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了。可当时留在唐营,我心里确实并非全然甘愿。今日听您与罗通贤侄这一番剖心之言,小弟真是如顿开茅塞,愧对我那罗成贤弟,更愧对罗通贤侄!四哥,贤侄,你们放一百个心,王君可现在彻底明白过来了!”

至此,笼罩在唐营上空的一天云雾彻底消散。

接下来的整整一日,全军上下忙碌异常,无非是清查人马,清点粮草,整顿军械。

待到次日清晨,营中陡然响起“哒噢,哒噢,哒噢”三声震天动地的号炮。在漫天朝霞中,大唐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马拔营起寨,浩浩荡荡地开出青石山东山口,一路向北进发。

行军非止一日。

这一日,大军正沿平坦的行军大道一路北上。然而越往深处走,周围的山势越发显得奇特。只见两侧山连着山,山套着山,危崖峭壁,险恶异常。

罗通在马上手凉棚遥望,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,仿佛有千万条金蛇在乱窜。烈焰腾空,火光熊红,直直地插入九霄云外。

待到大军走得近了,众将官定睛一瞧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只见前方横亘着一座奇异的大山,满山的山石竟然全都是通红通红的。在正午炽烈的日光照耀之下,整座山就仿佛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山一般,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燥热,光是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慌、瘆得慌。

就在此时,前方的探马飞驰而回,在罗通马前滚鞍下马,高声禀报:“启禀元帅!前锋兵马已至红石岭。探得红石岭对过,已扎下了北国番兵的连营!”

罗通按剑喝道:“再探!”

军令一下,大军当即在红石岭山前的一处开阔地安营下寨。

众军士安顿下来,埋锅造饭,铡草喂马,营寨四周很快立起了旗杆与高高的刁斗。巡营的哨兵来回走动,防守得风雨不透。元帅罗通在大帐中分拨完各路军情,一夜无话。

翌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。

中军大帐内,罗通与总监军程咬金、副监军刘文静围在沙盘前商议。

罗通看着地图,沉声道:“四伯父,今日咱们当亮开队伍出营,先去探一探红石岭上北国番兵的阵势如何。”

程咬金拍了拍肚子,语重心长地告诫道:“罗通,老叔还是那句老话。不能一口吃个胖子。在青石山时,若不是你急于求成,唐军怎会被困?那回多亏了王永安冲山解围;如今在这红石岭,咱们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厉害的对手,你小子必须得沉住了气。咱们一误不可再误,你要心中有数!”

罗通神色一肃,躬身受教:“四伯父所言甚是,侄儿此番定当多加小心,绝不轻敌冒进。”

“如此才是大将风范。”程咬金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
罗通当即传下将令,点齐马步精锐之师五千人,大开营门。

只听得“咚!咚!咚!”三声号炮震天响,大军旌旗招展,亮开阵势,朝着正北方大声叫阵。

不过片刻,红石岭上便响起了“哞哞哞……”、“咩咩咩咩……”沉闷怪异的北国角声。

紧接着,正北方北国大营那沉重的营门訇然大开,无数番兵番将如潮水般唰地贯了出来。两翼铁骑迅速向外延伸,犹如一条生满鳞甲的巨型长蛇,在红石岭前铺展开来。

刹那间,两军对垒,旌旗猎猎,无边的杀气在红色的山谷间激荡开来。

那厢唐营二路元帅罗通以及众家小将,按马立于阵前,齐刷刷拿眼往对过儿的北国大队中观瞧。

但见那北国大军正中间,为首立着一人。众人拿眼一溜,皆是不识。只见那人坐下马、顶上盔,威风凛凛,马后有一杆斗大的红旗随风招展,正好罩在头顶之上,红旗上金丝绣着“大都督”三个大字。在日光底下,那旗面上还绣着一个白月光儿,月光里托着一个斗大的“袁”字,格外的扎眼。

在这位袁大都督的身旁左右,可不就立着铁雷八宝、皮克能,以及八家镇殿都督这帮青石山的败军之将嘛!原来这伙番邦兵将自青石山落荒而逃,一路投奔到了红石岭,两下里兵合一处、将打一家,这阵势排开,果然势派不小,旌旗遮天蔽日。

两军对垒,这位袁大都督端坐鞍桥,手按配剑,环视左右,声如巨钟般发话啦:“唐兵已到阵前,哪位都督前去撒马一战?”

话音刚落,北国阵中有一家都督应声而出,在马上叉手施礼:“袁大都督,南朝能有什么能征惯战的小将?末将从未听说过。您且宽心,待我出阵,将那蛮子斩于马下!”

袁大都督微微颔首,嘱咐道:“沙尼得巴都督,唐军不可小觑,你出阵还需慎重小心。”

沙尼得巴面露不屑,大声道:“不劳大都督嘱咐。响瘪咧!”

“哞哞咩咩——”号角声登时响彻山谷,沙尼得巴一抖丝缰,战马唏律律长嘶,飞奔到了两军阵前。

唐营众小将抬眼一瞧,只见这位番将生得好生凶恶:身高过丈,膀阔三停,长着一张半黑半黄的阴阳脸,好似庙里的判官一般;全身披挂整齐,掌中拎着一条黑黝黝、沉甸甸的铁棍。真个是凶若瘟神,猛如太岁。

沙尼得巴在马上将铁棍一横,气焰嚣张地喝道:“哪个南蛮敢来与家都督一战?”

罗通在马上看罢,回身对身后的众小将正色道:“青石山一战,咱们虽然打得很是得意,但今日两军初交,也万万不可轻敌。哪位将军愿意撒马出阵,先探一探敌人的虚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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