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独当一面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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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如水,沉沉压在北国小镇的青砖粉墙上。薛英横了王君可一眼,啐了一口,怪他背地里编排朋友,转身便进了自家宅门。那两扇朱漆大门“哐啷”一声在暮色里合拢,不着一丝缝隙。
王君可立在街心,心中雪亮。这分明是程咬金听见旁人笑话他吃相粗鄙,便故意装出那副斯文儒雅的酸样,成心招惹出来的祸事。他本想隔门分说几句,可瞧着那紧闭的门扉,终是摇了摇头。转过身,他叫开了路北自家的宅门,沉着脸当先迈了进去。
程咬金牵着马,哼哧哼哧地刚要抬脚跨过那高高的木门槛,猛见院中长廊里急匆匆跑出一个身影。那人尚未站稳,便冲着门道里喊了一声:“父亲!我四——”
那“大爷”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唇,王君可一记耳光已然扇了过去,掌风带过,脆响声在狭窄的门道里来回激荡:“回去!”
那少年冷不防挨了一巴掌,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,眼中满是惊愕与委屈,嗫嚅道:“怎么打我?”
王君可负手而立,厉声道:“我让你回去,你便回去!”
少年不敢违拗,只得转过身,悻悻地捂着脸退回了后院。
程咬金将马绳攥在手里,冷眼瞧着这一幕,心里暗自盘算:这小子管王君可叫爹,定是他的独子无疑。可好端端的,怎么一见面就动起手来了?他这里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,王君可已冷冰冰地向门房吩咐开来:“来人!告诉你们,人虽不地道,马却无罪。牵到槽头,用好料喂上。”
家丁唯唯诺诺地接过缰绳,牵马往后槽去了。
王君可一把扯开门道旁侧门房的木门,拿眼角余光斜睨着程咬金,努了努嘴:“进去。”
程咬金揉了揉肚子,迈步跨进那间狭小的门房。
王君可跟了进来,指着角落里一张窄小的土炕,冷冷地道:“瞧见没有?后南墙下有张小炕,一盏孤灯,一床铺盖。念在当年结义一场的份上,容你在这儿将就一宿。明日清晨早些起来,两座山字叠一块儿——请出吧!早饭是不消想了。”
程咬金一听,顿时嚷嚷起来:“王君可,这便是你对待结义兄弟的本分?当真是个冤孽痞!孤灯冷炕,我程咬金糙人一个,睡也就睡了;可连早饭也不管,现在老程这肚子还空着!”
王君可冷笑一声,拂袖道:“你还知道饿?方才在薛老前辈席上,有酒不喝,只肯抿那么一星半点,吃口菜还要细嚼慢咽,装什么矜持?”
程咬金瞪起一双铜铃大眼,辩解道:“那是初次拜见长辈,我若一上来就抢酒夺菜,岂不叫人看轻了咱们弟兄?”
王君可啐了他一口,怒道:“你成心装模作样充体面,倒叫我成了背地里说朋友闲话的恶人!你没听见薛老前辈刚才说什么?‘好讲究朋友的人来找,别往里让!’人家如今连我都恼上了,谁还能管你的饭?”
程咬金摸着干瘪的肚皮,腆着脸凑上去:“明日早饭不管也就罢了,好歹把今晚这顿给补上。”
王君可转过脸去,硬邦邦地掷下一句:“自己对付着挨一夜罢,管不着!”
程咬金气急败坏,直拍大腿:“王君可啊王君可,你这冤孽痞,成心要了老程的命!”
王君可霍然转头,按住腰间,斥道:“你再大呼小叫,我此刻便将你撵到大街上去!”
程咬金顿时泄了气,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我忍着便是。”
王君可不再理会,转身迈出门房,“咣当”一声将房门死死拽上。他在院里扯起嗓子喊道:“来人!前门落锁,后门上闩!今夜都给我警醒着点,严加防范,这门房里如今住着贼!”
夜幕彻底拉拢,黑暗如浓墨般泼洒下来。程咬金在这方寸之地的土炕上辗转反侧,腹中如擂鼓般饥饿难耐,终是忍不住扒着门缝大喊:“六兄弟!你这冤孽痞!我是贼,那你又算什么?你可是北路响马的头领!”
他扯着嗓子一连喊了几声,直到街面上隐隐传来一更的鼓角声,门房的木门忽地又被推开。
王君可面色铁青地立在门口,压低声音斥道:“你又在浑嚷些什么?”
程咬金苦着脸,捧着肚子道:“饿得发慌,实在受不住了。”
王君可斜了他一眼,冷哼道:“活该。谁让你先前穷作派?再若声张,立刻给我滚出去!”
程咬金连连摆手,叹气道:“不嚷了,不嚷了,我忍着还不行?”
王君可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,转身回了内宅。
漏尽夜深,寒意自泥地里丝丝渗上来。程咬金缩在那床薄被里,饥肠辘辘,哪里睡得着?他在炕上翻来覆去,脑海中百般思量:王君可何至于对他这般冷酷无情?在薛英面前开玩笑那点事,搁在往日,天一亮说开了也就过去了。自当年瓦岗寨散伙,绿林弟兄各奔前程。单雄信为了报那杀兄之仇,保了王世充,最后血染洛阳;王伯当死心塌地保李密,终是丧命于椴密涧。这都是各为其主,谁也怨不得谁。如今王君可归隐当了掌柜,尤俊达投了投大唐,人各有志,王君可难道还真能去记恨尤俊达?自然更不会迁怒于他程咬金。再者说,今日在这塞北相逢,各走各的路,自己也未曾开口求他去青石山解围。这其中定有蹊跷。
正思忖间,城头隐隐传来二更的更鼓声。
突听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门房那扇紧闭的木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程咬金警醒地翻身坐起,借着案头上那一灯如豆的微光,打量着溜进来的身影。
来人身长八尺上下,细腰宽膀,双肩抱拢,头发用一枚木簪草草别着。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蓝布长袍,下着大红中衣,脚踩一双薄底快靴。借着昏黄的灯光瞧去,这少年面如朱砂,五官生得极其端正,嘴唇上干干净净,尚无一茎髭须,浑身透着一股勃勃英气。
这正是黄昏时在大门口挨了王君可一巴掌的那个少年。
此时,他左手拎着一只泥封的酒嘟噜,右手稳稳地托着一个油漆木盘,里面搁着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,并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麦面馒头。
少年猫着腰,蹑手蹑脚地凑到炕前,刻意压低了嗓门,轻声唤道:“四大爷,侄儿给您送饭来啦。”
程咬金一骨碌爬起来,眼里放光,却强压着喜色低声问道:“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将木盘搁在炕沿上,躬身答道:“侄儿名唤王永安。”
程咬金伸手抓起一个馒头,又问:“你家兄弟几人?”
王永安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家里就侄儿一个独苗。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,赞道:“好!难为你这份孝心,老程我真饿扁了。来,你我二人边吃边说。”
王永安忙俯下身,伸手去拿酒嘟噜,嘴里道:“四大爷,侄儿给您满上。”
程咬金劈手夺过泥罐,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,咂咂嘴道:“不费那事,对嘴吹才痛快!”说着,他伸手抓起几片牛肉塞进嘴里,大嚼起来,先前的斯文儒雅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。
咽下一口肉,程咬金拿眼乜斜着王永安,问道:“永安,你身上练过武艺没有?”
王永安挺了挺胸膛,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傲之色:“自然是练过的。不光随我爹爹习练,连薛英老人家也是侄儿的师父。侄儿同样使一口大刀,虽不敢说比我爹那口青龙刀强出多少,但左右连我爹都得佩服我师父的手段。”
程咬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,抹了抹嘴上的油渍:“哈哈,好小子!你夤夜前来,难不成只是为了给老叔送顿饭?”
王永安神色一暗,凑近了些,悄声道:“爹爹这会子睡熟了。侄儿其实是想寻四大爷打听个底细。侄儿听闻大唐如今二次动兵,那挂帅的不过十六岁,先锋官也才十七八,五虎上将里全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。四大爷,您瞧侄儿这身骨骼能耐,这年纪,是不是也正合用?”
他说到此处,眼里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:“想当年,你们老一辈弟兄在绿林里同生共死,何等快意?如今轮到我们这辈小弟兄并肩御敌,岂不也是一桩美事?”
程咬金听得连连点头,正中下怀,嘴里嚼着牛肉,含混道:“说得极是,正该如此!”
王永安却长叹一声,神色颓然:“好有什么用?我爹爹万万不依。依着他的心思,只盼着过两年给我寻门亲事,他好在家里抱孙子。他说王家就我这一个根苗,两军阵前刀枪无眼,死活不放我走。今朝清晨,我不过刚跟他提了一句,想找四大爷报号当差,他抬手便是一巴掌;及至方才,管事伙计告假说您来了,我欢欢喜喜迎出来,那声‘大爷’还没叫出口,他又当着您的面扇了我一耳光。四大爷,您评评理,我爹这事办得可地道?”
程咬金听到此处,心中忽然亮堂起来,暗自一拍大腿:好个王君可,原来你这一路的冷脸、顿脚、打孩子,全不是冲着我老程来的!你是防着这小子见了我,勾起他去军中效力的念头!
看着眼前这英姿勃发的少年,程咬金眼珠一转,计上心头:听这小子的口气,武艺定是不弱,准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。若是到了青石山前,这初生牛犊不怕虎,猛冲猛打一气,说不得真能解围。
更兼他心里憋着一股恶气,暗忖道:好你个王君可,跟老程玩这套心眼。我索性将你这宝贝儿子拐了去,让你在后方急出个好歹来,也叫你知道我程咬金的手段!
想到此处,程咬金也压低了声音,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笑脸:“我说永安,你心里当真乐意跟那些小弟兄们一处建功立业?”
王永安连连点头,急切道:“一万个乐意!侄儿夤夜前来,正是为了求四大爷指条明路。”
程咬金将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低声道:“那好办。咱们二人这便动身,连夜赶往青石山,去军前报号解围。你意下如何?”
王永安大喜过望,脱口道:“好极!”
可他随即眉头一皱,朝窗外瞧了瞧,迟疑道:“只是……大门如今已被我爹爹死死锁上了。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,拿眼斜觑着他。
王永安一咬牙,低声道:“锁了前门打紧。这宅子侄儿最熟,咱们走后院的后门出去。四大爷,您在此稍候,侄儿这便去牵马准备!”
那厢王永安领了程咬金的言语,抽身便走。待得他再折回门房时,已是全身披挂齐整。
但见他头上戴一顶乌油抹额扎巾,身上穿一件紧绷绷的深蓝箭袖跨马服,腰间鸾带勒得极紧,下摆征裙齐膝,肋下别弓带箭。程咬金打量了他一眼,暗自点头:好个精神抖擞的将门之子。
二人猫着腰,蹑足潜踪地摸到后院马厩。借着惨淡的星光一瞧,槽头上的两匹马早已套好了鞍鞯,连王永安那口精钢打造的单刀,也已稳稳当当地挂在了马鞍鞯旁。
二人一人牵着一匹战马,屏息静气地溜到后门。王永安抢前一步,伸手一推,却听得沉闷的木头相撞声——这后门竟然也上了重锁。
王永安眉头微皱,回过头对程咬金轻声道:“四大爷,您且宽心。这事交在侄儿身上。我这便去寻王福王大爷。他当年是我爹爹手下踩盘子的响马头,后门的钥匙一向归他掌管。您先领着马,在东边那座土影壁后头避一避,待门开了您再过来。”
程咬金点了点头,牵着马悄无声息地闪到了土影壁的阴影里。
王永安转身进了王福的值房。此时夜深,王福正睡得极香,冷不防被人推了几把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打了个哈欠道:“何人?……永安?你这孩子,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此处作甚?”
王永安扯了个谎,催促道:“王大爷,天都快亮啦,我都起来多时了。您快些把后门给我开开。”
王福揉了揉眵目糊,奇道:“开后门作甚?你不知道咱家门房里如今正关着个贼?”
王永安拉着他的衣袖直摇晃,央求道:“好大爷,您便开开罢。我师父薛老爷子昨日吩咐了,叫我今朝大清早去郊外压马练刀。”
“是么?”王福将信将疑地披衣下榻,随他出了屋。一到院里,冷风一吹,他瞅着黑漆漆的天空,总觉得时辰不对,嘴里嘟囔着,“去压马练刀,这也未免太早了些。”
王永安陪着笑道:“这不是起猛了么?”
王福叹了口气,一步一摇地走到后门前,掏出钥匙“咔嗒”一声捅开了铜锁,犹自叮咛道:“太早啦,外头露水重,当心着凉。”
王永安等锁一开,牵起战马便呲溜一声溜了出去。
王福站在门槛内,揉了揉干涩的眼眶,抬头细看那一幕满天星斗。这一瞧,他顿时打了个激灵——这哪里是天明?分明连三更天都没到!
“不好,这里头有古怪!”王福心中咯噔一下。
正惊疑间,忽听得身后马蹄声“嗒嗒”作响,一个人影牵着马,擦着他的肩膀便往外闯,口中还低低地念了一句绿林切口:“合字儿。”
王福下意识地下死眼一瞧,脱口答道:“合字儿,还并肩字呢!”
话一出口,王福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。在绿林道上,“合字儿”意指咱们是一码事,“并肩字”则是咱们乃是一家人。可他定睛一瞧那月色下的大汉,胡须蓬乱,肚子挺得老高,不是那个被锁在门房里的程咬金又是谁?
“你……你是程咬金!”王福大惊失色,“你怎么不在门房里睡觉,倒跑此处来了?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,一边往外拽马,一边冲着王福挤眉弄眼:“王福,老程我先走一步啦。我走之后,你可得扯开嗓子使劲喊:‘大事不妙!程咬金把少爷拐走嘞!拐到青石山闯围报号去嘞嗨!’记住了,就照如此喊!”
王福哪肯依他,厉声道:“程咬金,你走不了!”说罢,他身形一晃,探出双手便朝程咬金的衣襟抓去。
程咬金啐了一声:“躲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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