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老当益壮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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潼关帅府书房中,灯色低沉。魏文昇与宋老生相对而坐,案上舆图铺展,山川关隘在昏黄光影里纵横交错。窗外夜风掠过城楼,隐隐带来唐营鼓角之声。二人商议良久,仍无定策。宋老生忽然抬起头来,眼中有了几分亮色。
魏文昇见他神情有异,便将手按在案边,凝目问道:“宋将军所想之人,是何人?”
宋老生沉声道:“我想起了家师鱼俱罗。”
魏文昇闻言,神色微动。鱼俱罗之名,在隋朝旧将之中,分量极重。隋室开国之初,北灭齐,南平陈,诸将立功甚伟,其中九人名动天下,后来并称九老兴隋。忠孝王伍建章因直斥杨广,被敲牙割舌,满门遭诛;大元帅高颎为杨广所忌,死于塞外;靠山王杨林兵败扬州,自刎而亡;上柱国贺若弼亦遭杨广杀害于塞外;越王杨素死在虬髯公剑下;昌平王邱瑞在虎牢关前被尚师徒逼死;上柱国韩擒虎染疾而终;双枪将定彦平辞却曹州兵权,遁入空门。诸老零落,旧日勋名多随风散,除去出家的定彦平,世间尚在人间者,便只剩大都督鱼俱罗。
鱼俱罗正是宋老生之师。
当年忠孝王伍建章在朝堂之上怒骂昏君,终于祸及满门。鱼俱罗闻讯之后,对朝中政事已彻底寒心。他向杨广上表告老,辞去兵权。杨广本就厌这些开国旧臣在侧,见鱼俱罗自请退去,表面上温言褒赏,又赐金帛,随即准了他的奏章。
鱼俱罗膝下无子,只有一女,名唤鱼玉珍。鱼玉珍嫁在潼关西北冯翊郡下郑县孟家村,夫婿名叫孟俊臣。孟家村距潼关不过百里,山川相近,往来尚便。鱼俱罗辞朝之后,便往女儿家中闲居。
他一生收徒不多,真正传授本领的只有两个,一个是天宝将军宇文成都,一个便是霍州总兵宋老生。宇文成都得知恩师退居孟家村,曾亲自前去拜望。见鱼玉珍所居屋舍简陋,宇文成都便出资将旧宅拆去重建,起了上房五间,又建东西厢房,俱是前廊后厦,后院中栽花植木,布置得清幽宽敞。此地离长安不远,宇文成都每逢闲暇,或年节之时,常携酒肉礼品前来探视师父,礼数极周。
后来孟俊臣得了德州知府之任,须往山东赴职。他与鱼玉珍临行前,再三劝老父同往德州,好使晚年有人侍奉。鱼俱罗那时须发皆白,却精神尚健。他坐在堂中,望着女儿女婿,淡淡笑道:“我已将近八十,受不得车马劳顿。这宅子住着称心,仆人也还勤谨,我不愿再随你们东奔西走。若闷了,便寻旧友下棋谈心;再不然,往长安看成都一看,也未尝不可。你们只管赴任,不必牵挂我。”
鱼玉珍听得眼眶微红,孟俊臣也再三叩别。临行之日,鱼俱罗将一口古铜剑取出,郑重交到女儿女婿手中。那剑乃先帝杨坚旧赐,虽经岁月,铜色沉古,仍有肃然之气。他抚着剑鞘,缓声说道:“此剑随我多年,今日留与你们,既作念想,也可镇宅。”
夫妻二人拜受之后,方才离开孟家村。鱼俱罗自此独居旧宅,养花阅书,偶与乡中故旧对弈,远离朝堂兵戈。
书房中,宋老生说起恩师,语气渐渐坚定。他向魏文昇拱手道:“魏元帅莫看家师年已八十有七,近乎九旬。若真披甲上马,李元霸虽勇,也未必挡得住他老人家一刀。家师若不能取李元霸性命,我宋老生便不配再姓宋。”
魏文昇听罢,低头思索片刻。他与鱼俱罗也有旧缘,昔年曾蒙鱼老将军指点过几式刀法,深知此人武艺之高,非寻常将帅可比。只是鱼俱罗退隐已久,年寿又高,若为潼关之危再请他出山,一旦有失,便成了不忍言之事。
魏文昇缓缓开口,声音中有谨慎之意:“鱼老将军刀法冠绝一时,我亦曾受他指点,岂敢不知他的本领。只是老人家年事已高,又早已厌倦世事。若请他出山,胜了自然可解眼前之厄;倘若有一分闪失,岂非叫他以衰年赴死?宋将军是他的弟子,到那时,又将如何自处?”
宋老生本因霍州之败而心气郁结,听这话只觉魏文昇处处退缩,脸色顿时一沉。他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案上,望着魏文昇道:“魏元帅,我说一句直话。唐军已逼到关前,打也打不得,守也守不稳。我说请家师出山,元帅又说不可。难道元帅心中,竟已有归唐之念么?”
魏文昇眉头一皱,立时抬眼看他,语声也沉了下来:“宋将军,此言不可轻加于人。我魏文昇身为隋朝潼关大帅,受命守此重关,岂会轻言归降?只是兵事须慎,不可只凭一时血气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稍缓,却仍带着几分无奈:“如今事急,若要请鱼老将军出山,最好由朝命而来。你即刻入长安,面见代王,请代王降旨召鱼老将军。潼关此处,我自会暂守唐军。如此行事,名分既正,也不算我等私自惊动老人家。”
宋老生听了,胸中怒意稍平。他也知道若由代王下诏,请鱼俱罗出山,比自己单凭师徒之情相求更为稳妥,便站起身来,向魏文昇一拱手:“既如此,我便往长安去见代王。潼关守御,暂托元帅。”
魏文昇起身还礼,望着他道:“路上须快。唐军势盛,迟则关下愈急。”
宋老生不再耽搁,辞出帅府,点起亲兵,连夜离开潼关,往长安而去。
长安留守的代王杨侑,是杨广之孙。杨广与萧美后所生长子杨昭,早年已逝,留下三个儿子。韦妃所生者,名叫杨侑。杨广宠爱这个长孙,封其为代王,原有将来承嗣之意。后来杨广东迁洛阳,又使杨侑留总长安诸事。杨昭另有两个庶子,一名杨倓,封燕王,随杨广往扬州,后来死于宇文化及之手;一名杨侗,封越王,留守东都。杨玄感黎阳起兵欲攻洛阳时,杨侗曾调关中等处隋军合击,将其击败。
此时杨侑不过十余岁,居长安宫中。唐军已临潼关的消息传入,他心中惶惶,昼夜难安。又有流言传来,说杨广已在扬州为奸臣所弑,真伪莫辨。关外许多郡县已不复奉隋号令,自然也无人按旧制奏报。杨侑年幼,虽居尊位,终究阅历尚浅,每遇大事,常不知所措。
所幸朝中尚有几人支撑局面。文臣之中,侍读姚思廉为杨侑师傅,遇事能为他筹画;武将之中,护卫大将军阴世师、京营节度使骨仪掌兵调度,尚能稳住长安与关西诸郡。只是潼关一线,终究压在众人心上,宫中气象也一日比一日沉肃。
这一日,杨侑正在殿中听姚思廉陈说关防形势,殿外内侍疾步入内,俯身奏道:“启禀代王,霍州总兵宋老生已至宫门之外,请求入见。”
杨侑闻言,神色微震,忙直起身来。他看了姚思廉一眼,见姚思廉微微点头,便急声吩咐道:“快宣他入宫。”
宋老生入宫之后,先于殿前拜伏。杨侑命左右赐座,待他坐定,才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他风尘未净的甲衣上,缓声问道:“宋老将军久守霍州,此番入长安求见,想必军情紧急。不知所为何事?”
宋老生起身拱手,神色沉重。他一路自潼关奔来,胸中积着霍州败亡之恨,也有几分求援无门的焦灼。稍一停顿,便将李渊大军攻破霍州、兵锋已至潼关城下,魏文昇凭关险固守,而自己欲请业师鱼俱罗出山、抵敌李元霸之事,一一奏明。
杨侑年少,原已为关外军情所迫,听到鱼俱罗之名,眼中顿时露出希冀之色。他扶着御案,声音也比方才急切了些:“老将军此举,足见忠心。若鱼老将军肯出山退唐,实是国家之幸。”
姚思廉侍立在旁,见杨侑示意,便上前展纸濡墨,代为写下一封聘书。杨侑又命内侍备礼四担:一担金银,一担宫中玉器珍玩,一担山珍海味,一担美酒佳酿。宋老生将聘书贴身收好,领着亲兵挑起四担礼物,辞出宫门,径往冯翊郡下郑县孟家村而去。
数日之后,一行人到了孟家村。村中篱落疏疏,鸡犬之声隔着桑榆传来,较之长安兵马奔走之地,另是一番清寂。鱼俱罗所居之宅在村中颇为轩敞,前廊后厦,院中花木虽过盛时,枝叶仍修剪得齐整。
宋老生下马,亲自上前叩门。门环响过数声,一个老家人出来开门,抬眼一看,认得他是旧年曾来过的宋将军,便忙躬身道:“原来是宋将军到了。”
宋老生收敛一路急色,向他拱手道:“正是在下。烦请入内通禀一声,就说宋老生求见师父。”
老家人应声而入。不多时复又出来,侧身让路,低声说道:“老爷请将军进去。”
宋老生带着亲兵入了院中,见阶前无尘,窗棂明净,一时心中也生出几分旧日师门之感。他回身指了指四担礼物,压低声音吩咐亲兵:“先将担子放在院里。你等在此候着,待我传唤,再抬进去。”
亲兵领命,将礼担一一放下。宋老生整了整衣冠,独自步入上房。鱼俱罗正坐在椅中,须发尽白,身形却仍端直,目光沉静,不露喜怒。宋老生见了,不敢怠慢,趋前跪倒,叩首行礼,恭声道:“师父在上,不肖弟子宋老生,今日特来拜见。”
鱼俱罗垂目看他,神色淡淡,只抬手示意:“起来罢,到旁边坐下说话。”
宋老生谢过,起身在侧座坐了。鱼俱罗望着他满身风尘,片刻之后,缓声问道:“你镇守霍州,平日公务缠身,今日忽然到我此处来,想必不是为寻常问候。”
宋老生略一迟疑,终究拱手开口:“弟子冒昧前来,还望师父勿怪。只因叛臣李渊举兵犯我霍州……”
鱼俱罗眉头微动,未待他说完,便抬手止住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多年战阵磨出的威严:“且慢。李渊昔为太原侯时,政声甚好,素能恤民。如今隋室君昏臣乱,天下离散,他举义而起,倒也未必不是顺天应人。兵至霍州,又有什么可怪?”
宋老生听得心中一沉,面上却仍不敢失礼。他低头片刻,语气渐渐沉重:“师父所见,弟子不敢轻辩。只是弟子身为霍州守将,受隋朝禄位,若兵临城下便拱手归附,岂不是负了臣节,留下不忠不义之名?”
说罢,他便将霍州之战细细禀明:自己如何拒唐,如何开北门迎敌,如何与李元霸阵前交锋,又如何被雷鼓瓮金锤扫去盔顶,败入潼关;再说魏文昇凭险固守,自己入长安见代王杨侑,请得聘书,特来恭迎鱼俱罗出山。
说到此处,宋老生回身向院外唤了一声。亲兵闻命,将四担礼物抬入上房,撤去扁担,依次打开盒盖。金银光色映着屋中暗影,玉器珍玩温润生辉,山珍佳酿也俱陈列在前。
宋老生自怀中取出聘书,双手捧起,恳切说道:“师父,这是代王亲下聘书,敬请师父出守潼关,抵挡李元霸。弟子思量,当年师父与开皇天子情谊深厚,如今大隋倾危,正须师父再扶社稷。这些礼物,也是代王一片诚意。”
鱼俱罗连聘书也未接,目光更不曾在礼物上停留。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中并无欢意,倒似冷灰被风吹起,苍凉而寂寞。片刻之后,他望着宋老生,缓缓说道:“宋老生,你不必再说了。自杨广登极,枉杀忠孝王伍建章,我便已看透这个朝廷。你要我再出山,为大隋收拾败局,如何能够?隋室多行不义,亡势已成;唐家顺乎人望,正如朝日初升。你请我去守潼关,不是扶社稷,是替将亡之朝多添杀孽。”
他说着,手掌轻轻一挥,声音冷了下来:“聘书也罢,礼物也罢,怎样带来,便怎样带回去。你我师徒志不同道不合,自今日起,师生名分不必再提。你走罢,往后也莫再唤我师父。”
宋老生怔在当场,面色一阵发白。他抬头看着鱼俱罗,喉间发紧,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:“师父纵不念隋朝旧恩,难道连多年师徒情分,也全不顾了么?”
鱼俱罗眼中怒意陡生。他抬手指向墙上悬着的一口宝剑,声音沉厉:“你若再纠缠,便是逼我拔剑相向,或逼我以死相绝。说到师徒情分,你这个徒弟,实叫我心中难安。”
宋老生被这话刺得身子一僵,低声问道:“弟子何事使师父难安?”
鱼俱罗收回手,神色由怒转悲,目光落在宋老生脸上,缓缓说道:“成都年岁虽小于你,拜师却在你之前。你看他待我,真如儿子待父亲一般。我退居此地,他替我重修宅院;每逢闲暇节候,必带酒食衣物来看我,凡起居所需,无不替我想到。你官职不高,俸禄有限,家中又有老小,我并不怪你少来问候。可你多年不至,今日一来,竟要我这个八十七岁的老朽披甲上马,为潼关赴死。都是我的徒弟,你自己说,你哪一点比得上成都?”
宋老生被这一番话逼得低头无言。片刻之后,他目光忽然一闪,心中另生一计。他缓缓抬头,语气放低了许多:“师父既令弟子走,弟子不敢不从。只是师父方才提到成都,弟子倒有一事,不得不禀。”
鱼俱罗仍在怒中,眉头一皱,冷声道:“有话便说。”
宋老生凝视着鱼俱罗的神色,慢慢问道:“师父可知成都如今怎样了?”
鱼俱罗心头微动,仍强自镇定:“我只听说他人在扬州。”
宋老生叹了一声,语调愈发低沉:“师父久居乡里,外头的事未必都能传到耳中。宇文成都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
鱼俱罗猛然坐直,白眉一挑,眼中精光逼人:“你说什么?”
宋老生见他心神已被牵动,便继续说道:“如今此事,天下多已知晓。丞相宇文化及在扬州弑杀大业天子,萧后将传国玉玺献出,宇文化及命成都护送他与萧后出城。成都不肯从父命,独自领兵至扬州北门外,要与诸国反王相争。其时李元霸赶到,两人在阵前交手。李元霸两番夺了凤镋,双锤落下,成都便死在他的雷鼓瓮金锤下。”
鱼俱罗听到此处,喉中发出一声沉痛低呼,身子猛地向后一仰。椅脚一响,他竟从椅中跌倒在地,双目紧闭,气息顿绝般沉了下去。
宋老生忙趋上前,神色似惊似急,回头向亲兵喝道:“快扶老将军!快些!”
亲兵与老家人一拥而上,有的掐人中,有的抚胸顺气,有的连声呼唤。过了好一阵,鱼俱罗胸口才微微起伏,缓缓睁开双眼。那双久经沙场的老眼,此刻已满是泪水。泪珠沿着苍老的面颊滚落,沾湿了雪白胡须。
他望着屋梁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声:“成都啊……想不到你一身盖世武勇,终究也折在李元霸那双雷鼓锤下。”
宋老生见鱼俱罗悲痛至此,心知此处正是关节所在。他俯身近前,声音压得沉切,似也带着几分泣意:“师父,弟子此番再三相请,原不只是为潼关,更是为成都师兄报仇。李元霸双锤害了师兄性命,若世间尚有人能制他,除师父之外,再无第二人。”
鱼俱罗原本泪流不止,听到“报仇”二字,哭声忽然止住。他撑着亲兵的手缓缓坐起,白须微颤,眼中悲色未退,寒意却已自深处生出。他冷笑一声,望着宋老生,声音沙哑而决绝:“宋老生,聘书与礼物,你仍旧照样带回去。话须说在前头,我去潼关,不是为大隋,也不管朝廷兴亡。我只管李元霸一人。到了关前,若能取他性命,我即刻转身便走,旁的事一概与我无干。”
宋老生心中一松。他暗自思量,只要李元霸一死,李渊大军便失了最强倚仗,潼关之危自然可解。面上却不敢露出喜色,只恭恭敬敬地垂手说道:“师父既如此吩咐,弟子岂敢多言。此事全依师父之意,聘书礼物仍由弟子带回,绝不再惹师父烦恼。”
鱼俱罗神色稍定,抬手命老家人收拾东西厢房。他望了一眼天色,缓声说道:“你们今日便在此处用饭歇宿,明日一早,我随你们往潼关去。”
老家人得命,忙去洒扫厢房,安排饭食。宋老生与随行亲兵安置下来,院中灯火渐次点起。暮色沉入村巷,远处犬吠一两声,又复归清寂。
入夜之后,鱼俱罗几个旧友闻讯来访。众人素知他退隐多年,平日多以棋酒相对,此刻见他面有郁色,神情与往常大异,便在堂中坐下相询。鱼俱罗沉默半晌,才将宇文成都死于李元霸锤下,以及自己明日要往潼关一事说了。
一名老友听罢,手中茶盏停在半空,低声道:“如此说来,你这趟是非去不可了?”
鱼俱罗眼中微红,点头道:“师徒一场,他死得如此惨,我岂能坐视?”
另一人望着他满头白发,叹息道:“你已是将近九旬的人了。天下兵戈,自有后生去争,何苦再披甲赴阵?”
鱼俱罗抬起头来,神情中仍有昔年沙场之气。他缓缓说道:“年岁虽老,刀还在,手还在。一个李元霸,未必便能叫我畏惧。”
那几位旧友相视一眼,知他心意已定,便不再强劝。其中一人轻轻叹道:“你这一口刀,昔年纵横天下,谁敢轻撄其锋?只是此去为的是徒弟,不是为朝廷,也算不负师门情分。”
鱼俱罗没有再言,只低头抚着膝上衣纹。灯影落在他苍老面容上,一半沉在暗处,一半被火光映得如铁。
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,家人早已备好鱼俱罗的玉面紫骅骝。那马虽久不临阵,仍神骏异常,额间一片白纹,紫鬃垂颈,马蹄踏在石阶前,声声清脆。金背乌龙刀挂在鞍侧,盔盒甲包也已系妥。
鱼俱罗出门时,身上未着甲,只穿一袭素色长袍,须发被晨风吹得微动。他翻身上马,动作虽不似少年轻捷,却稳如山石。宋老生在旁肃立,亲兵们挑起原封未动的礼担,一行人辞出孟家村,向潼关而去。
行至潼关西门时,关上旌旗低垂,山风从夹道间穿过,带着兵戈之后的寒气。守门军士见宋老生引着一位白须老将而来,忙入内传报。未几,帅府门前有人迎出,正是偏将司徒戬。
宋老生下马之后,为二人引见。司徒戬听得眼前老人便是鱼俱罗,神色顿肃,趋前大礼参拜。鱼俱罗受了他一礼,目光却越过门庭,望向帅府深处,眉间略有不悦。
众人入得大厅坐下,茶尚未奉上,鱼俱罗便看向司徒戬,语气淡淡:“魏文昇何在?老夫既到潼关,他怎的不来相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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