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势如破竹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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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密寝殿外间,灯影被夜风一逼,微微一摇。翟让两臂张开,霸王弓弦已被他缓缓拉满,肩背如铁,衣下筋骨毕露。就在弓势将圆未圆之际,暗处寒光一闪,自他背后斜斜劈落。
刃声沉闷,骨肉俱裂。翟让身子一震,鲜血溅在案角与锦毡之上,手中强弓尚未及松,整个人已向前仆倒。那一世纵横瓦岗、威名震众的身躯,顷刻间寂然不动。
出刀的人立在他身后,眉目低垂,手中刀锋犹带血色,正是李密暗中豢养的死士蔡建。此事原是李密早已与他密议定下:若翟让有犯上之举,李密先以言辞羁縻,使其不疑;待翟让开弓之时,便以此为号,由蔡建自后下手。
李密望着地上尸身,脸上惊惧之色渐渐敛去。他静了片刻,低声向蔡建吩咐。蔡建上前,将那张霸王弓从翟让手旁取下,藏入内处,又自翟让胁下抽出宝剑,塞入他僵硬的掌中。李密袖袍一拂,把案上一席酒肴尽数推翻,杯盘碎裂,酒水横流,满室顿成仓皇搏斗后的景象。
蔡建收刀退入暗处。李密这才扶案而起,面色陡然转作愤怒与惊惶,向外厉声呼道:“来人!”
殿外内侍闻声奔入,甫一进门,便见翟让横尸于地,鲜血未干,手中尚握着剑,满地狼藉,李密则坐于榻前,脸色铁青。几人吓得腿脚发软,伏地不敢仰视。
李密目光扫过他们,声音仍带怒意:“速去传秦元帅、魏承相、徐军师,并诸先锋上将,一并到此。”
内侍战战兢兢应命而去。不多时,秦琼、魏征、徐茂功与诸将相继入殿。众人踏入外间,乍见翟让倒在血泊之中,剑柄仍在掌内,酒案倾覆,杯盏狼藉,皆不由得神色一变。秦琼眉峰微蹙,目光先落在翟让身上,又看向李密;魏征沉默不语,袖中手指微微收紧;诸将面面相觑,殿中一时只闻灯芯爆响。
秦琼压下心中疑云,向前拱手,沉声问道:“陛下,殿中何以至此?”
李密脸色阴沉,似余怒未息。他抬手指向翟让尸身,声音冷厉:“翟让怀逆心,方才拔剑入内,欲行弑君之事。若非蔡建护驾,及时出刀,朕此刻已遭其毒手。诸卿在此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众人听罢,殿内更静。翟让旧日在瓦岗之功,人人心中有数;他性烈而直,犯颜争执,亦非一日。如今人已死在寝殿,口不能言,血迹与剑柄却又俱在眼前,谁也不能轻易开口。
徐茂功缓步出列,目光在翟让面上停了一瞬,神情沉肃。他躬身施礼,语声平稳:“翟将军素来刚直,性情如火。君臣之间若有争执,想必其间自有缘故。今人既已亡,许多话便无从分辨。然瓦岗基业,翟将军实有创建之功;征战诸事,亦曾竭力效命。依臣愚见,不宜深究其罪,当以功臣之礼敛葬,使人心有所安。”
李密听了,眼中一闪即收,随即长叹一声,似有悔意。他站起身来,向众人缓缓环视,语气放低:“军师之言,正合朕心。翟让虽一时失度,毕竟昔年有功。即依功臣之礼厚葬,择吉举哀,延请僧道为之荐度。”
他说到此处,似被胸中积郁所动,双手负在身后,望着满地残酒,沉声又道:“朕近来行事,亦有失检。以玉玺换回肖妃,虽出于一时权宜,终究负了诸卿推戴之意。自今日始,朕当效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与诸卿同心图业。天日昭昭,神明在上,朕若再负此誓,愿受天诛人讨。”
众人见李密当殿认过,又许以厚葬翟让,一时再无别话可说。秦琼目光低垂,神情却不见舒展;徐茂功收袖而立,面上不动声色;魏征望着倾倒的酒案,良久未言。此事至此,便只得暂且按下。
其后城中尽挂素帛,灵棚高设,钟磬声昼夜不绝。李密亲临灵前,焚香奠酒,祭文祭表皆以君礼书写。翟让棺椁厚重,随葬甚丰,举国为之成服。哭声与诵经声在瓦岗城中交错,日色沉沉,风过白幡,满城如覆寒霜。
葬事既毕,诸事复归平静。只是平静之下,人心已今非昔比。
一日夜深,秦琼在帅府后堂召见瓦岗旧日弟兄。灯火不盛,众人围坐,谁也没有高声言语。秦琼沉默良久,方才抬起眼来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自从以玉玺换肖妃,我心中便已不安。如今翟让又死于宫中,此事更令人意冷。主上既已当众认过,我便再看一时。若他从此悔改,尚可共扶大局;若仍旧如此,我秦琼便不能久留瓦岗。”
众兄弟听了,皆知他并非一时激愤。有人轻轻叹息,向秦琼拱手说道:“二哥既如此说,众兄弟心中也有数。且看主上后来行事,再定去留。”
秦琼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窗外夜风掠过,灯焰微偏,众人各怀心事,良久方散。
自那以后,李密不知是真悔,还是善于收束人心,竟果然勤于政务。朝中大小文书,往往亲自披览;诸将陈奏兵事,他亦耐心听取。每隔五日,便至校场观兵。瓦岗军士在旌旗之下演阵,金鼓齐鸣,枪戟如林,李密披袍立于高台,注目良久。回宫之后,他又常对灯展读兵书,案上竹简帛卷堆积,夜深犹未撤去。如此一来,诸将虽各有心思,却一时也寻不出他的过失。
这一日,秦琼正在帅府中料理军务,忽有军校自外入禀。那人行礼之后,神色带着几分迟疑,低声说道:“元帅,北山口有一行人求见。来者自称是元帅姑母,押着一口灵柩,又带着家人婆子甚多,现已到关外。”
秦琼听罢,手中军牍微微一停。他抬起头来,眉间疑色渐深。姑母远来瓦岗,已属意外;更兼亲自押着灵柩而至,棺中所殓究竟何人,一时竟无从猜测。
这桩事的根由,却在夏明王窦建德那里。
窦建德自扬州还师,回到夏明府后,心中郁郁不平。堂上灯火明亮,诸将侍立左右,他坐在案前,脸色沉重。苏烈立在下首,神情机警。窦建德沉吟半晌,终于向他苦笑一声:“二弟,此番扬州之行,玉玺失了,肖妃也未得,到头来空费往返,竟是一场徒劳。”
苏烈听他语中颓意,反而上前一步,眼中露出锋芒。他拱手说道:“大哥,此事未必不可转为利势。如今罗成已往西魏,北平王罗艺年迈,幽燕九郡正是可取之地。昔年罗艺能据北平而称王,大哥何独不可取其地以养兵蓄锐?若得北平府为根本,将来再图天下,未为迟也。”
刘黑闼在旁听得精神一振,抚掌而笑,向窦建德说道:“二哥此计甚妙。与其困守旧地,不如直趋北平。罗艺老矣,罗成又不在府中,此时不取,更待何时?”
窦建德凝目片刻,胸中郁气渐散,随即一拍案几,沉声道:“好,便依此计。整兵三日,三日之后,尽起大军,取北平。”
军令既下,夏明府内外顿时忙碌起来。粮草辎重次第装发,甲仗整备,马匹喂足。三日之后,窦建德亲率八万军士离府北上,旌旗蔽野,尘土连天。苏烈随军筹划,刘黑闼统领前锋,诸营分道而行,昼夜不怠。
大军抵达北平府外时,苏烈先遣探马四出,暗察四门道路、城壕深浅、村落山势。待地形尽在掌握,便传令诸军分散潜伏。入夜之后,天色阴沉,城上灯火疏落,守军久承太平,戒备已弛。
三更将尽,北平府四面忽然炮声连作,鼓角震地。黑暗中火把骤起,如星河坠野,喊杀之声从四面八方压来。夏军旗帜在夜风里翻卷,顷刻之间,已将北平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城外守军惊觉之时,已失先机。各处营栅纷乱,有的来不及列阵,便退入城中;有的弃了器械,只顾奔逃。城门急闭,铁索绞动之声在夜色中刺耳而急。军情层层传入王府时,北平王罗艺尚在睡梦之中。
罗艺闻报有人围城,披衣而起,白发散在肩头,目光却仍如鹰隼。他一时尚不知来兵何处,随即命人擂鼓聚将,调守城兵马。鼓声在王府与城楼之间回荡,诸将仓促披挂,兵卒奔走呼喝。待一切略成行伍,东方天际已泛出灰白。
罗艺登上城楼,扶垛远望。只见城外四面营阵绵延,旌旗之上皆是夏明王号令。他望着那些旗帜,非但不惧,反而仰面一笑。身旁诸将见他神情,皆不敢先言。
罗艺回身下令,声音苍劲:“传令点炮,开南门。老夫出城会他。”
左右将领闻言,俱各失色。一名老将急忙趋前,抱拳劝道:“王爷春秋已高,何须亲冒锋镝?城中粮草尚足,兵甲亦全。只要坚守数日,再遣人突围,请罗殿下回师,自可解围。”
罗艺手抚枪杆,冷冷看了那老将一眼。他身旁立着那条五钩神飞枪,枪锋虽经岁月,寒意犹在。罗艺缓缓伸手,将枪执起,语声平静而傲岸:“老夫虽年近七旬,手中这杆枪却未曾老。今日且叫夏明王看看,北平府不是他想围便围、想取便取之地。”
诸将见他心意已决,再劝不得,只得整军随行。南门炮声轰然响起,城门缓缓开启。罗艺披甲上马,白须在晨风中拂动,五钩神飞枪横在鞍前,率一支人马出城列阵。
城外旷野,晨雾尚未散尽。窦建德与苏烈也已闻报,整顿兵马,在南门外摆开阵势。夏军旗帜层层舒展,北平军甲光森然。两军遥遥相对,鼓声渐止,天地之间只剩马鼻喷出的白气,与兵刃相触的微响。
罗艺催马出阵,五钩神飞枪横在鞍前,枪缨迎风微振。晨雾未散,甲光在淡白天色中一明一灭。他勒住坐骑,白髯拂胸,环视夏军阵前诸将,目中不见老态,只有多年沙场养成的冷峻之气。
他将枪锋一举,声音越过两军之间的旷地,直抵夏营:“窦建德帐下,谁敢出来见阵?罗某虽老,这杆枪尚未老。”
夏军阵中诸将见他须发皆白,心中多有轻视,纷纷请战。窦建德原也未料罗艺竟亲自出城,略一沉吟,便允一将先出。那将挺刀跃马,直冲阵前。两骑甫近,罗艺枪势已起,枪尖似寒星一点,忽短忽长,贴身而入。只听一声闷响,那将尚未错镫,便翻身坠地。
夏阵微乱,又有一将怒喝而出。罗艺马步盘旋,枪杆在掌中一抽一送,宛如匣中利刃乍出乍还。第二将方举兵刃遮拦,枪锋已从空隙中透入,血溅甲襟,亦跌落尘埃。
此后夏军连遣数将。罗艺枪法愈战愈疾,时而寸进逼身,时而回枪倒抽,时而枪花连绽,如梅蕊七开,虚实交映。夏军诸将一个接一个冲出,却无一人能与他真个交上数合。八骑先后驰入阵前,马蹄尚未踏稳,八人已尽数横尸于地。
窦建德在中军望见,面色沉了下来。他掌心微凉,低声向旁说道:“罗家枪名不虚传,罗艺虽老,锋芒犹在。”
罗艺杀退八将,催马在阵前缓缓盘旋。五钩神飞枪斜垂,枪尖血痕尚未尽干。他抬手捋过白髯,放声笑道:“夏军之中,还有谁来?老夫年岁虽高,精神未折。此枪在手,尔等竟无人敢撄其锋么?”
苏烈立在窦建德侧后,见罗艺马势不定,言辞张扬,目光微微一凝。他不作声,悄然取弓,搭上一箭,指腹扣紧弦尾。风自阵前掠来,吹得旗角猎猎作响。苏烈眯眼一瞬,待罗艺转马昂首之际,弓弦骤响。
一箭破空而去,声如裂帛。
罗艺正欲再呼战,忽觉咽喉一寒。那箭不偏不斜,钉入颈前要害。他身躯猛地一僵,手中长枪失了支撑,枪杆滑落马侧。下一刻,罗艺自鞍上翻坠于地,白髯染血,气息顿绝。
北平军阵中惊呼四起。几名亲兵冒死奔出,抢住罗艺遗体,又牵回战马,拾起五钩神飞枪,仓皇向城门退去。有人声带哭音,边奔边喊:“王爷殁了,快护灵回城!”
南门急急开启,残军拥入城中。城门随即重重合上,铁锁与门闩相继落下,沉响在城楼内外回荡。
罗艺遗体被抬入王府时,府中上下已乱作一团。老夫人扶着案几站起,甫见白布下露出的甲胄与血迹,身子便晃了一晃。侍女急忙相扶,她却推开众人,扑到榻前,哭声顿时撕裂满堂静气。
她抚着罗艺冰冷的手,泪落如雨,哽咽道:“王爷,你一生戎马,到老仍不肯退让一步,竟落得这般归来。你叫我孤儿寡妇,此后依谁?”
管家罗安在旁陪泪良久,终究强忍悲痛,上前跪下。他叩首之后,抬头望着老夫人,低声劝道:“老夫人,王爷既已殉难,哀痛也唤不回来了。殿下不在府中,城内兵力单薄,外有窦建德大军围困,北平府恐难久守。依小人之见,不如由小人修书一封,往夏营求他开路。城池可暂且舍去,先护老夫人、少夫人、小公子并王爷灵柩离开。待到瓦岗山寻见殿下与秦元帅,再图后事。”
老夫人哭声稍歇,神色茫然。罗成远在瓦岗,罗艺又骤然身亡,府中已无主心之人。她沉默许久,终是含泪点头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也只得如此。你去办罢,只要能护住罗家血脉,便先离此险地。”
罗安领命而退,与罗沛一同写成书信。二人换了素服,自南门出城,入夏营求见窦建德。窦建德在帐中看过书信,又听二人说明来意,沉吟片刻,脸上锋锐之气渐收。
他将书信放在案上,缓声道:“罗艺已死,北平愿献城池,孤又何必再与妇孺结怨?老夫人可带罗家眷属与灵车离去,随身财物也由她自取。只是北平府,自今日归我。”
罗安、罗沛再三叩谢,回城禀明老夫人。府中随即择上好棺椁,将罗艺盛殓。灵车备妥之后,又另装数车家什细软。老夫人乘一顶骡驮轿,庄氏抱着六岁的罗通乘另一顶轿。罗安、罗沛跨马在旁护行,后面随行婆子、丫鬟并家人五六十名,皆着素服,押着灵车,自北平府中缓缓而出。
城门外,夏军分列两旁,未加阻拦。老夫人在轿中隔帘回望,只见王府旧地渐远,城头旗帜已换,风中白幡与尘沙纠缠不清。她闭目不语,手中念珠一颗一颗捻过,泪痕犹在。
一行人跋涉多日,车马劳顿,终于抵达瓦岗山正北。山势横亘,林木深密,守山军士远远望见灵车与素服队伍,便执兵迎上前来,喝问来者何人。
罗安下马拱手,扬声答道:“我等自北平府来,要往金墉城元帅府求见。”
守军打量车队,又问道:“既去元帅府,所寻何人?”
罗安神情悲肃,答道:“求见秦元帅。轿中乃秦氏老夫人。”
守军闻言,神色立变,忙敛兵行礼。一人上前引路,另一人飞奔入山,先往城中禀报。
秦琼得信,心中惊疑更甚,当即同罗成、徐茂功等人出城相迎。众人行至金墉城北门外,正遇罗家车队迤逦而来。老夫人听见外头人声,伸手掀开轿帘。她一眼瞧见秦琼,眼泪未语先落,颤声唤道:“秦琼。”
秦琼急忙下马,趋前跪拜,行罢大礼,抬头望着轿中姑母,见她满面悲色,心中一沉,仍强作镇定问道:“姑母一路劳苦,身子可安?”
老夫人摇了摇头,泪水又涌出来,低声道:“孩子,还有什么安不安?”
罗成早已抢上前来,扶住轿旁,见母亲素服憔悴,身后又有灵车,心胆俱裂。他握着老夫人衣袖,急切问道:“母亲,府中究竟出了何事?父王何在?”
老夫人看着儿子,几番欲言,终究只是以帕拭泪,声音哽住: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先进城,容我慢慢告知。”
徐茂功上前拜见老夫人,众人便护着车驾入城。到了帅府,老夫人与庄氏下轿,仆妇家人皆被安置到偏房歇息。众军士将灵柩自车上抬下,停于前院大厅。白幡一挂,府中气象顿时沉重下来。
入了元帅房中,老夫人坐定,庄氏抱着罗通立在一旁,眼眶通红。秦琼、罗成、徐茂功以及瓦岗诸将皆屏息听候。老夫人强忍悲声,将窦建德兵围北平府、罗艺出城迎战、连斩夏军八将,后来被苏烈一箭射中咽喉而亡,又如何献城换路、扶柩来瓦岗,一一道出。她说得断续,众人听得心寒。
罗成闻至苏烈放箭射父,胸中似被利刃绞过。他猛地跪倒,双拳捶地,泪水夺眶而出。半晌,他抬起头来,牙关紧咬,恨声说道:“苏定方,苏烈!扬州之时你已使暗箭伤人,如今又夺我北平,害我父王。我罗成此生若不与你分个生死,誓不为人!”
他这一哭,满室皆悲。庄氏抱着罗通低声啜泣,秦琼背过脸去,眼中亦有泪光。瓦岗众兄弟或低头拭泪,或长叹不语。
众人之中,罗春哭得尤为伤痛。他跪在一旁,双肩发颤,压抑不住喉中悲声。秦琼见老夫人尚不知其故,便收住悲意,转头唤他:“罗春,还不上前拜见母亲。”
罗春闻言,急忙膝行上前,伏地叩首。他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而恭谨:“母亲在上,孩儿罗春,今日得见慈颜,谨行大礼。”
老夫人怔住,低头细看眼前这个青年,见他眉目间隐有罗家骨相,却一时不明就里。她转向秦琼,疑惑而悲切地问道:“这孩子是谁?”
秦琼便将罗春万里寻父、姜佩芝病逝、兄弟在东岭关相认之事,从头至尾禀明。老夫人听罢,泪下更急。她伸手将罗春扶起,握住他的手,掌心颤抖不止。
她望着罗春,悲声说道:“苦命的孩子,你为寻父亲,随母飘零江湖二十余年,尝尽风霜。你母亲姜姐姐竟也殁在东岭关,再不能与我相见了。先前我遣人往姜家屯寻你母子,村中只说你们早已离去,谁知今日才得骨肉相认。”
罗春伏在她膝前,泣不成声。老夫人抚着他的发顶,又看向前院停放灵柩的方向,泪眼迷蒙,声音愈发低沉:“只是你父亲如今已在棺中。孩子,你既寻了他这些年,可要开棺一见,认一认你父亲的遗容?”
罗春伏在老夫人膝前,闻得开棺相认之语,身子微微一颤。他低头沉默良久,泪水落在衣襟上,终究没有立时应声。堂外白幡被风吹动,纸钱灰烬在阶前轻轻翻卷,前院灵柩沉沉停着,隔着重门,仿佛仍有一种冷意透入房中。
他抬起头来,望着老夫人,眼中悲苦难言,声音低哑:“娘,我既已认得父亲,心里便有了归处。如今再去看棺中遗容,不过更添伤痛。孩儿命苦,前头不曾见着父亲生面,后头才得相认,父亲又已在灵柩之中。两头皆不见天日,想来也是命里如此。”
老夫人听了,握住他的手,泪珠滚落。她明白罗春所言:当年罗艺离开姜家屯时,他尚在姜佩芝腹中,未曾降生;如今千辛万苦寻到父亲,父子之名虽定,生死却已隔绝。满屋众人心下酸楚,俱各无言。
一名瓦岗旧将拭去眼泪,走上前来,向罗春沉声说道:“罗将军,今日之仇,众兄弟都记在心里。苏定方害了北平王,终有一日,须叫他偿还。”
罗春咬牙点头,未再作声。秦琼见老夫人一路颠沛,又遭此大恸,便命家人将老夫人、庄氏并随行仆妇安置在一处清静跨院中歇息。待诸事略定,他换了朝服,入宫面见李密,将北平府失守、罗艺阵亡、罗家扶柩来投之事一一奏明。
李密听罢,沉吟片刻。罗成乃瓦岗副帅,秦琼又是众将之首,罗艺虽非瓦岗旧臣,昔日在四平山却曾暗通消息,助瓦岗军脱险。此中情面,不可轻忽。他便当即降旨,命以王侯之礼为北平王发丧。
旨意传下,金墉城中又添缟素。灵堂重设,旌幡高悬,李密亲书祭文,遣人致祭,又延请僧道设坛诵经,七日不绝。瓦岗山近来丧礼相仍,裴家父子方过,翟让方葬,如今又至罗艺,城中钟磬梵声连绵,香烟昼夜不散。附近寺观僧道多被召来做法荐亡,山城内外,一时皆为哀色所笼。
七日期满,灵前祭奠既毕,罗艺棺椁安置何处,便成了眼前之事。老夫人已知秦琼之母回了山东历城县,心中思量数日,便将秦琼唤至身前。她神色憔悴,语声虽弱,却已打定主意:“孩子,你母亲既回历城,我看不如让罗春护送你姑父灵柩,再往东岭关起出姜姐姐的灵,一并送到山东。到历城择一块好地,使他们二人入土为安。过些时日,我也回历城去。我如今孤身无依,回娘家守着亲人,心里还安稳些。”
罗春在旁听了,便向秦琼行了一礼。他神色郑重,缓缓说道:“母亲既如此吩咐,孩儿愿奉灵而行。只请表兄修书一封,交与秦安大哥。孩儿先往东岭关迎母亲灵柩,再回瓦岗扶父亲灵柩,同归山东历城。到那里请秦安大哥相助,置办坟茔,使父母安葬一处,也算不负母亲临终之愿。此处有罗成兄弟尽忠于瓦岗,我便回乡尽孝。表兄看此事可还妥当?”
秦琼望着他,见他言辞恳切,便点头说道:“你此言有理。尽忠尽孝,各有所归,便依你所说办。”
罗春此行,明面上为奉灵尽孝,心底还有一层不愿明说的缘由。他与罗成虽同出罗门,却自幼境遇不同,性情相隔甚远。罗成锋锐狠绝,处事多不留余地,罗春心中并不相亲。此番借扶柩返乡,正可离开瓦岗,免得兄弟之间日久生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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