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祸不单行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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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闻言,胸中怒意顿起。他抬头望着李密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陛下既如此说,便请传旨问一问全军将士,看他们是愿追李世民,还是愿回瓦岗救父母妻儿。”
徐茂功亦上前一步,神色肃然,道:“陛下,此事不可轻忽。瓦岗军多为本山子弟,家眷老幼俱在山中。若闻险不救,军心必变。”
话音未落,前军消息已然传开。队伍中骚动渐起,许多兵卒顾不得军纪,纷纷高喊:“回瓦岗山去!救家眷要紧!”喊声由一处而起,顷刻传遍数营。
魏征听着远近呼声,向李密拱手道:“陛下,军心如此,已不可违。若再迟疑,恐生大乱。”
李密脸色阴晴不定。他心中仍念着李世民与玉玺,却知眼下若强令追击,西魏军先要自乱。良久,他才咬牙道:“传旨,全军转道,回救瓦岗。”
军令一下,西魏大军立刻掉转方向,疾奔瓦岗。此后一路昼夜兼程,夜不解甲,马不卸鞍。军士行路时啃着干粮,困极便在马上打盹。人不歇脚,马不停蹄,人人心中都系着山上亲眷,竟比追唐军时更为急迫。
这一日,前队终于赶到瓦岗山正南。遥望山势,只见南山口外贼众密密围攻,山上守军已显疲态。瓦岗本号称兵马众多,然大军赴扬州,诸州府县守兵一时难调,此刻山上可用之兵不过万余。连日苦守,人手不敷,许多妇人也搬石运木,立在山险之上协防。她们心中明白,若叫山下那伙野寇攻上来,女流之辈必遭凌辱,故虽惊惧,却无人敢退。
忽然正南方向炮声大作,西魏旌旗在尘烟中显出。山上女眷先是一怔,随即喜色满面。有人指着远处大旗,颤声道:“大嫂,你看,那是咱们的人马回来了。”
旁边妇人放下怀中石块,眼中含泪,却笑道:“果真回来了。这下山门守得住了。”
又有人急忙弯腰搬起石头,向山下望去,恨声道:“姐妹们快些,援军已到,今日砸死这帮土匪。”
聂世雄正勒马在山下,督着喽罗一阵紧似一阵往上攻扑。山坡上滚木雷石轰然落下,仍压不住贼众贪欲。忽然他身后传来一片骚动,有喽罗奔到马前,满面惊惶,急声道:“寨主,后面有大军赶到,打的是西魏旗号,秦元帅已带兵回来了。”
聂世雄猛然回头,只见南边烟尘滚滚,旗影如云,人喊马嘶之声渐近渐响。他面色一沉,长叹道:“天不助我。他若再迟一日,瓦岗山便是囊中之物。”
他虽知大势已变,却仍不肯退走,当即挥刀喝令:“传令诸部,停止攻山,下坡列阵。今日便在山下会一会秦叔宝。”
攻山喽罗纷纷撤下,与山下人马合在一处,勉强排开长蛇阵势。此时秦琼前队已经赶到,西魏旗帜一面面展开,甲光如水,阵列渐成。两军相对,山风吹过坡前,旌旗猎猎,尘土在马蹄下缓缓散开。
聂世雄催马出阵,大刀横举,连声叫战。瓦岗阵中,裴元庆见他身形面貌,眼中立时血红,咬牙道:“杀我父亲的,便是此贼。”
他双锤一提,便要出马。秦琼见他悲怒交迫,忙伸手拦住,低声道:“三弟,你此刻怒火攻心,出战易失分寸。瓦岗猛将尚多,不如先让旁人试他。”
裴元庆胸口起伏,声音沉得发哑:“二哥,父仇在前,我若退后,还算什么人子?此战旁人不可代。”
秦琼还欲再劝,裴元庆已催马冲出阵去。
聂世雄见来将狮盔兽带,银甲白袍,通身如雪,胯下斑点虎,掌中一对龙头锤,背后五杆护背旗随风翻动。后面大旗之上,白月光里一个斗大的“裴”字分外醒目。他再看那人眉目之间怒火如焚,便知这是西魏前部正印先锋裴元庆。聂世雄心头微凛,暗道今日若同此人硬拼,未必能活着回阵。
他心中已起毒念,面上却装作不识,扬声问道:“来将何人,先报姓名。”
裴元庆勒马在阵前,双锤微分,寒声道:“聂世雄,你乘我瓦岗空虚,偷袭山门,又以暗器害死我父。今日裴元庆在此,特来取你性命。”
聂世雄狞笑一声,将大刀一晃,道:“裴元庆,莫以为天下无人敢惹你。既要报仇,便看刀。”
裴元庆见他举刀,正待以龙头锤荡开兵刃,忽见聂世雄左手执刀,右手已扯开肩后皮囊。两道寒光骤然飞出,疾若白电。裴元庆纵横战阵多年,却未料此人甫一交手便放暗器。待他看清飞刀来势,已难闪避。
一刀正中眉心,一刀刺入咽喉。裴元庆连呼声也未发出,身子一晃,双锤脱手,翻落马下。
瓦岗阵中霎时大乱。秦琼面色剧变,罗成、程咬金等人亦惊得呆住。谁也未曾想到,裴元庆这等名将,竟在一个照面之间,死于山寇飞刀之下。瓦岗军士冒死冲上,抢回裴元庆尸身,又将他的坐骑圈回阵中。
聂世雄见连杀裴氏父子,气焰愈盛,勒马在阵前摇头大笑,道:“瓦岗山还有何人敢来?”
程咬金早已急红了眼。他看着裴元庆尸身,胸中悲愤交加,话也说得错乱起来,抡起八卦开山斧便道:“三弟,你竟死在这贼的飞刀之下。小舅子之仇,不共戴天,我来替你报。”
他说罢一夹马腹,扛着大斧冲出阵去。到了聂世雄面前,程咬金横斧一指,怒声道:“你便是聂世雄么?”
聂世雄打量来人,只见他面目古怪,红须蓝面,披一身鹦哥绿盔甲,胯下花斑马,手中一柄八卦开山斧,模样与寻常战将大不相同。他冷笑问道:“我正是聂世雄。你又是什么人?”
程咬金瞪眼道:“咱们离得不远,也算几十里地的街坊,你竟不认得我?我便是瓦岗山大魔国卸任的皇帝程咬金。”
聂世雄听罢,嘴角一撇,道:“原来是你。我早听人说,程咬金使斧,不过掏、捞、劈、削、杵几招,来来去去乱抡。你只会叫旁人挡你,却未必挡得住旁人。”
程咬金心中一凉,暗道此人竟将我底细摸得这般清楚,果然近邻最难瞒。他还未想定对策,聂世雄已催马冲来,大刀携着全身力道,当头劈落。
程咬金本就不善硬架敌刃,见刀势沉猛,心里一慌,忽然想起扬州会上罗成曾在马上横身掰镫,坐骑平平侧跃,避过杀招。他不知罗成那匹马早经调教,能随意横蹿,自己胯下这马却从未练过。情急之下,他照样猛掰缰镫。
那马受力不明,前蹄一乱,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程咬金连人带斧从马上摔了下来,滚了一身尘土。
聂世雄原以为程咬金必然举斧相挡,刀势已照着人头劈去。谁知程咬金胡乱掰马,连人带马忽然塌下,这一刀落空,却收势不住,正砍在自己坐骑头上。黑马一声惨嘶,也随即扑倒。聂世雄被甩下马背,大刀脱手,滚落一旁。
程咬金虽先摔下,却爬得快。他抬头见聂世雄也落了马,心中顿时一喜,赶紧摸起自己的开山斧。聂世雄尚未起身,程咬金已扑到近前,咬牙喝道:“贼子,看斧。”
斧光一闪,正砍在聂世雄颈间。血光迸起,聂世雄身首分离,倒在尘土之中。
贼众亲眼见寨主毙命,顷刻胆裂。原先为财色而来,此刻哪里还敢恋战,一个个转身奔逃,阵势顿时溃散。秦琼见机不可失,举令旗喝道:“诸军齐上。”
西魏兵马呐喊冲出,追杀一阵,斩获甚多,又擒下不少俘虏。黑风岗群寇败走四散,瓦岗山之围遂解。
山上军民见援军得胜,悬在心头多日的惊惧终于落下。老幼妇孺扶携而出,迎接自家子弟兵上山。有人哭,有人笑,也有人仍抱着石块不肯松手,仿佛生怕贼人再来。
众人沿山道上行。罗成看着程咬金,想起方才那一场险胜,忍不住问道:“四哥,方才你那一下掰马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程咬金拍了拍身上尘土,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,道:“老兄弟,聂世雄一刀砍下来,我心里一急,忽然想起你在扬州会上横掰坐骑,马能斜着跳出去。我也照样一掰,谁知我这马没那本事,竟给我掰趴下了。”
罗成听得又好气又好笑,摇头道:“四哥,我那马是练过的,往左往右皆能横跃。你的马从未练过,怎能这般胡掰?今日若非聂世雄一刀砍死自己的马,你已在他刀下了。”
程咬金听罗成这般说,倒把胸脯一挺,脸上又有了几分得意。他将斧柄往肩上一扛,斜眼望着罗成,道:“老兄弟,且莫管我那马练过没有,也莫管我掰得有章法无章法。我只问你一句,聂世雄死了没有?我这一掰,究竟管不管用?”
众人听了,悲愤之中也不由得露出些笑意。有人点头道:“四爷这一下虽险,倒真是巧中取胜。”
程咬金越发来劲,抖了抖衣襟,道:“既然管用,便是掰得对。往后诸位见了我,不妨叫一声掰马大将军。”
徐茂功在旁听得摇头,忍俊不禁,道:“四弟莫要胡闹。你不过歪打正着,险中得巧罢了,还敢自封什么掰马大将军?”
众人说笑几句,才将连日来的惊惧稍稍冲淡。西魏大军随即上山,入金墉城。秦琼先命人审问所擒俘虏,将被裹胁而来、罪过不重者释放,只留下聂世雄身边作恶最甚的帮凶。又命人寻来两副上好棺椁,将裴仁基、裴元庆父子遗体郑重盛殓。
李密也亲自写下祭文,主持祭奠,称二人为国尽忠。随后传旨,将聂世雄及其帮凶首级斩下,祭于裴氏父子灵前。瓦岗举国致哀,合营挂孝,延请僧道诵经七日。山风穿过白幡,灵棚前香烟缭绕,众将往来吊拜,无不黯然。
七日过后,魏征寻到裴元龙、裴元虎,温言商议道:“老王爷与先锋官皆为瓦岗而死,若安葬在山上,也可永受军民祭奠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
裴元龙与裴元虎面容憔悴,彼此对望一眼。裴元龙含泪道:“多谢魏丞相厚意。只是父亲、三弟终究是龙虎庄裴氏之人,我兄弟愿扶灵归乡,使他们魂归故土。”
魏征点头道:“既如此,便依二位。”
于是军士将两副棺椁装上灵车,由裴元龙、裴元虎护送回乡。秦琼、魏征、徐茂功及瓦岗诸将一路相送,直至山口之外。灵车渐远,白幡在风中飘动,众人立在山道旁,久久未曾回身。
丧仪既毕,李密降旨,全军休整半月。半月之内不点名,不操练,众将士俱可归家与亲人团聚。罗春久闻秦琼母亲宁氏老太太贤德,便想前去拜见。秦琼听了,只轻轻一叹,道:“家母已回山东历城县去了。”
程咬金在旁接口道:“自从罗士信在虹霓关殒命,我那干娘心里烦闷,便离了瓦岗,连大奶奶也一并带走了。如今帅府倒清静,不如咱们都住在二哥那里,闲来饮酒说话,也好排遣。”
秦琼、罗成、罗春皆无异议,便一同住在帅府之中。
一日,翟让来访秦琼。他自受伤以来,神志时清时乱,这几日精神尚好,便向秦琼询问南伐五关与扬州玉玺会诸事。秦琼不愿细述太多,只将大略经过说了。及至说到李密以传国玉玺换取肖妃,翟让脸色骤变,胸中怒火难遏。
他本性如烈火,回府之后,越想越觉不平。瓦岗寨是他昔日艰难创立,程咬金让位于李密,本盼此人能统众兴义,平定乱世。如今却为一亡国宫妃舍却天下重器,翟让一夜难安。次日,他佩剑在身,径往西魏王寝宫而去。
此时李密正在寝宫外间与肖妃饮酒取乐。案上金盏玉盘,帘内香气沉沉。忽有内侍进来禀报,说翟让将军求见。李密手中酒盏微微一顿,随即含笑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他说话之时,却向肖妃递了一个眼色。肖妃会意,轻轻起身,退入里间。
自从玉玺换肖妃之后,李密已觉瓦岗旧臣渐渐疏远自己。尤其秦琼、徐茂功、魏征等人,虽仍守君臣之礼,心中却已不似往日。他深恐有朝一日众人合力倾覆王位,暗中便结纳死党,安置亲信护卫寝宫。其中有一亡命之徒名叫蔡建,刀法狠辣,带着一班爪牙日夜守在宫侧。方才李密以目示肖妃,便是令她暗中知会蔡建,预备不测。
不多时,翟让入得外间。李密抬头望去,只见他双目沉沉,眉间怒色未消,胁下佩剑,左手按着剑柄。李密心中一惊,面上却笑意不减,温声道:“翟将军今日何以至此?请坐下说话。”
翟让冷笑一声,立在堂中不动,目光逼视李密,道:“李密,你这个无道昏君。”
李密故作惊讶,微微抬眉,道:“翟将军此言从何而来?孤何以竟成了无道昏君?”
翟让向前一步,左手仍按剑柄,声音如铁,道:“你来瓦岗山之时,程咬金让出王位,众兄弟推你为主,盼的是你率义军诛灭杨广,救百姓于水火。可你到了扬州,却拿传国玉玺去换一个亡国妇人。你所行所为,与杨广贪色误国又有何异?我当年创立瓦岗寨,历尽艰险;后来程咬金掌大魔国,也曾屡建功勋。如今你坐了西魏王位,却做出这等无耻之事。我翟让岂能容你如此败坏瓦岗基业?”
话到激处,他手指一扣机簧,宝剑已铮然出鞘半截,寒光照着堂中酒盏。
李密见他动剑,反倒越发和颜悦色。他缓缓起身,绕过案几,向翟让拱手道:“将军且息雷霆之怒。玉玺换肖妃之事,确是朕一念之差,铸成大错。这几日朕在宫中寝食难安,深觉忝居王位,有负义军。朕正有意召集举国君臣,下诏罪己,让出王位,请诸将另举有德之人,重整瓦岗。至于那亡国妇人,亦当下诏赐死,以绝妖患。将军以为如何?”
翟让听他这番话说得恳切,手中剑势稍缓,胸中怒气也减了几分。他盯着李密看了片刻,冷声道:“李密,但愿你心口如一。若再有虚言,我翟让决不与你善罢甘休。”
说罢,他将宝剑还入鞘中。
李密见他收剑,脸上笑意更温,道:“将军既来,不妨坐下饮一杯酒。”
翟让转身便欲离去,道:“我无心饮酒。”
李密忙道:“将军且慢。朕此番至扬州,得了一件天下少有的宝弓,名为霸王弓。听闻当年楚霸王所用,便是此等强弓。将军素号小霸王,此弓正合将军英名。朕愿以此弓相赠,以表敬爱之意。”
翟让生平爱重兵器,听到“霸王弓”三字,脚步果然停住。他回头看向李密,眼中露出一丝好奇,道:“霸王弓?拿来我看。”
李密微微一笑,道:“将军请随我来。”
他领着翟让走到屏风前,自壁上取下一张铜梢铁背弓。那弓镂金嵌银,弓背沉厚,入手颇有分量。翟让接过来,立在屏风前,背向屏后,一手握弓背,一手扣弓弦,缓缓发力。弓弦嘎嘎作响,渐如满月。
翟让眼中露出喜色,赞道:“好弓,果然是一张好弓。”
便在此时,屏风之后忽然人影一闪。蔡建手握明晃晃的钢刀,从暗处贴身转出,已绕到翟让背后。他脚步极轻,刀光骤起。
翟让手中强弓尚未放下,背心空露。蔡建双手握刀,毫不迟疑,照着翟让后颈与肩背交接之处,猛然劈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