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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前倨后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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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与徐茂功见势不妙,连忙出班跪倒。徐茂功垂首道:“陛下,罗成少年气盛,性子素来刚直,方才言语失了分寸。还请陛下看在诸臣情面上,宽恕这一回。”

秦琼也俯身道:“表弟一时急怒,并无犯上之心。请陛下息怒。”

李密脸色阴沉,冷冷道:“真是岂有此理。”

他一拂衣袖,起身离帐而去。罗成仍欲上前争辩,却被秦琼、徐茂功、魏征等人一齐拦住,半劝半推,带出黄罗宝帐。

回到元帅帐内,众人围着罗成,好言相劝。罗春面色不悦,忍不住责备道:“你这脾气也该收敛些。事已至此,当众相逼,能逼出什么结果?”

徐茂功坐在一旁,缓缓道:“李密以玉玺换肖妃,已使人心离散。咱们心中从此与他隔了一层,也就是了。你硬要在帐前争个长短,反叫他抓住君臣名分压你,岂非自讨无趣?”

罗成冷笑一声,怒意未消,道:“你们既都劝我,我今日便暂且忍下。只是此事记在心里,日后自有分晓。好一个李密,好一个李和臣。”

秦琼望着他,神色沉重,低声道:“罢了,莫再说。此事若要追究,先该怨我秦琼识人不明。”

众人沉默片刻,此事便暂时按下。

两日既过,诸路反王又相约来到西魏营中。各人脸上皆有急色,入帐见过礼后,便有人向李密问道:“王弟,前日所议玉玺之事,如今可有定夺?究竟是献玺退兵,还是另有别计?”

李密早已料到此问,端坐帐中,神色平稳,道:“诸位王兄王弟不必再问我了。玉玺已不在西魏。孤已用它同夏明王换了肖妃。诸位若要寻玉玺,便往夏营去问。”

诸王一听,帐中顿时哗然。待问明无误,便纷纷离开西魏营,径往夏明王大营而去。

到得夏营,诸王见了窦建德,便直问玉玺换肖妃一事是否属实。窦建德坦然承认,点头道:“不错,确有此事。传国玉玺如今在我手中。”

诸王又追问道:“既如此,夏明王打算如何处置?唐军封口,诸营粮草日耗,不能久困。”

窦建德坐在帐中,神情颇为从容,道:“诸位不必忧心。李世民那里,由我去说。只要我出面,定教唐军撤去叠箭岗。若他不撤,诸位营中缺粮少草,尽可来向我夏营支取,如此可好?”

众王听他把话说到这般地步,心中虽仍有疑虑,却也无可再逼,便相继拱手告辞,只等看夏明王如何退唐兵。

诸王散后,窦建德转向苏烈,道:“我这便去见李世民。外甥堵住舅舅的路,总该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
苏烈微微皱眉,却知他主意已定,便不再相阻。窦建德命马夫备马,又点了八名亲兵,前后各四人相随。少顷,马蹄声起,他便带着亲随出了夏营,向紫槿山口而去。

叠箭岗横在山口之外,层壕层土,弓弩森严。窦建德行至岗前,勒马停住。唐军守卒见有人逼近,立刻扬声喝道:“来者止步。再往前行,便放箭了。”

窦建德坐在马上,抬手示意亲兵停下,朗声道:“诸位莫放箭。我乃夏明王窦建德,与秦王有亲。烦请通禀二主秦王,就说他舅父到此,有要事相商。”

守卒听得“舅父”二字,不敢怠慢,便回道:“原来是老太爷驾临。请在此稍候,待小人入营禀报。”

一名军士随即转入营中,见到李世民,将窦建德来到岗前求见之事禀明。李世民听罢,转头望向柴绍,神色微动,道:“姐夫,舅父此时前来,不问可知,玉玺多半已在他手中。须将四弟唤来。”

柴绍微微颔首。李世民随即命人去召李元霸。未几,帐外甲叶声响,李元霸披挂而入,双锤随身,行至帐中,望了望李世民,又望了望柴绍,问道:“二哥,姐夫,唤我来有何事?”

李世民示意他近前,将窦建德已到叠箭岗前求见之事略略说了,又低声将稍后帐中如何行事,一一分付。李元霸起初只是听着,待听到后来,眉头渐渐皱起,脸上露出迟疑之色,道:“依二哥这般安排,待会我竟要对舅舅动手?”

李世民神色不动,目光仍平静如常,道:“正是要你动手。”

李元霸握着锤柄,低头想了想,声音中已有几分不安,道:“他终究是咱们舅舅。若叫娘亲知道,我打了她兄弟,只怕不好交代。”

李世民语气微沉,道:“今日帐中无家礼,只有军机。窦建德若携玺而来,玉玺便是大事;他若不肯交玺,亲情也救不得局面。你只照我所言行事,不可迟疑。”

李元霸看了柴绍一眼,又看向李世民,终于点头道:“二哥既如此说,我便听你吩咐。”

李世民随即又唤来帐前军校,逐一吩咐布置。帐中诸人领命而去,各处营门刀斧手、绑缚手、传令军士,俱各安置妥当。

那名传话军士回到叠箭岗前时,窦建德已等得不耐。见他出来,便问道:“可见着秦王了?”

军士拱手道:“老太爷莫急。我家二千岁吩咐,先以木板搭桥,请老太爷过壕入营相见。”

窦建德听了,心中便有些不快。他自恃是李世民亲舅,原以为外甥纵不远迎,也该出营相接。如今只遣人搭桥,已觉礼数欠周。只是人已到此,也不好转身而去,只得按下不悦,等唐军搭起浮桥。

木板横过壕沟之后,窦建德催马缓缓前行。先过第一道深壕,又过第二道、第三道,绕过叠箭岗间一条狭窄小道,方至唐营头门之外。门前立着一名中军官,腰悬宝剑,神色严肃。见窦建德近前,那军官忽然喝道:“止步。”

窦建德勒马,眉头一皱,心中怒意又添几分,却仍翻身下马。他望着那军官,道:“既要止步,我便止步。何必如此呼喝?”

中军官不为所动,冷声问道:“来者可是反王窦建德?”

窦建德脸色一沉,道:“我是反王,难道你家秦王便不是反王?天下举兵之人,谁又能独称清白?”

中军官似未听见他言外之怒,仍按军礼道:“我家二主秦王千岁已升帐议事。你入帐之前,须仔细谨慎,按例报门而进。”

窦建德心中暗怒,仍想着李世民究竟是外甥,在外摆些威仪,入帐后未必不给自己颜面。于是命亲兵接过坐骑,刚要前行,那中军官又扬声道:“速速报门。”

窦建德强忍怒意,只得向营门内高声道:“反王窦建德报门而进。”

中军官这才转身,道:“随我来。”

窦建德随他入了头道营门,又过二道、三道。每过一门,皆有军士森然列立,无人上前迎接。窦建德一路走来,面上怒色愈浓,心中所存那点亲情旧望,也渐渐冷了下去。

入得黄罗宝帐,他抬眼一看,李世民端坐正中,衣冠严整,神色肃厉。李元霸全身披挂,立在上首,双锤在旁,寒光逼人;柴绍立在下首,目光沉静。两旁刀斧手与绑缚手各执器械,垂肩怒目,帐中气势森严,竟似审敌而非会亲。

窦建德见此情形,胸中怒火终于压不住。他立在帐下,抬手指着李世民,冷声道:“李世民,你父亲既举开唐旗号反隋,我窦建德自立夏明王,亦是反隋。论公,你我同为一路诸侯,你该以礼相待;论私,我是你亲舅,与令尊情分非浅。你今日端坐高帐,刀斧相列,摆出这般威风,是要做什么?你这不识亲疏的小畜生!”

窦建德那句“小畜生”尚未落尽,李世民脸色一沉,手掌重重按在案前虎威木上。木声清脆,震得帐中诸军皆是一凛。

他端坐不动,目光冷冷落在窦建德身上,厉声道:“大胆反王窦建德,入我军帐,见本王竟敢不跪。元霸,教他跪下。”

李元霸本就候在上首,早已得了李世民吩咐。此时听令,便提步上前,双目圆睁,向窦建德喝道:“窦建德,见了秦王,还不跪下?”

窦建德怒极反笑,方欲开口,李元霸已到了近前。他力大无伦,伸手一推,又连踢带压,硬将窦建德掀翻在地。窦建德双膝触地,身子几乎伏倒,气得满面通红,扭头望着李元霸,咬牙道:“元霸,你小时候,我也曾疼过你。如今长大成人,竟来殴打舅父么?”

李元霸听他提及旧情,脸上微有迟疑,却不敢违背李世民之命,只站在一旁不语。

李世民俯视窦建德,声音不高,却森然有度,道:“窦建德,你今日来我营中,究竟何事?”

窦建德跪在帐下,仍强撑气势,昂首道:“我来叫你撤去山口兵马。即便你不肯撤兵,至少也该放我夏营人马出山。舅父来见外甥,便是为此。”

李世民冷冷一笑,道:“你被困山中,不思交玺退兵,反敢到我营中为自己求路。如此胆量,倒也少见。左右,将他拿下。”

两旁绑缚手早已候命,一拥而上,按肩拢臂,将窦建德捆缚起来。窦建德奋力挣扎,怒骂不止,帐中军士却无人动容。

李世民拂袖道:“推出营外,暂候斩决。”

刀斧手得令,拥着窦建德往外推去。窦建德一路回头怒骂,道:“李世民,你连话也不容我说,竟敢杀舅父么?你这薄情小子,日后自有报应。”

刀光在晨色里一闪一闪,八名刽子手押着他连过三道营门。行至二道营门外,守在头门之外的八名夏营亲兵远远望见自家王爷被捆着推来,俱是大惊,忙趋前问道:“我家王爷何以至此?”

中军官按剑随后而出,向那八人扫了一眼,沉声问道:“你等可是随窦建德同来的亲兵?”

几名亲兵忙道:“正是。”

中军官冷冷道:“留人在此候着,速遣一人回营,禀报苏烈。叫他携传国玉玺前来赎人。以午时为限,若过午不至,窦建德首级便悬于高杆之上。”

亲兵闻言失色,立刻有一人翻身上马,沿着浮桥跨过三道壕沟,扬鞭疾驰,直奔紫槿山内夏营而去。

窦建德被押到营门旁看守起来。刀斧手环立左右,明刃在手,他虽仍怒骂,却已被捆得动弹不得。

那亲兵一路奔回夏营,马蹄踏得尘土飞扬。入营之后,他翻身滚下马背,顾不得喘息,直奔苏烈帐中。苏烈见他神色仓皇,心中一惊,忙问道:“出了何事,如此惊慌失措?”

亲兵跪倒在地,气息未定,便将窦建德入唐营后被李世民捆缚、限午时以玉玺赎人的话,一一禀明。苏烈听罢,立在原地,半晌不语,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。

刘黑闼在旁听着,急得一跺脚,埋怨道:“二哥,我早说以肖妃换玉玺未必是好计,你偏说该换便换。如今怎样?玉玺倒是到手了,大哥的脑袋却悬在人家刀口上。难道咱们还能眼睁睁看着不救?”

苏烈心中也悔,却知此刻再议得失已无益。他沉声道:“备马。”

军士忙牵马来。苏烈将黄缎包裹紧紧提在手中,翻身上马。那名报信亲兵在前引路,二人快马出营,直奔紫槿山口。唐军早已得令,见苏烈携玺而来,便放二人过壕。二人跨过三道浮桥,到得头道营门之前,只见先前那名中军官已按剑立在那里。

中军官扬声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

二人下马,亲兵上前道:“这是我家元帅苏烈。”

中军官目光转向苏烈,道:“报上名姓来。”

苏烈强抑心中焦急,拱手道:“在下苏烈,字定方,奉命携传国玉玺前来,愿献于秦王,以赎我家王爷回营。烦请通禀。”

中军官道:“随我入内。入帐之时,须报门而进。”

苏烈心中虽不快,也只得依从。报门之后,他随中军官连过三道营门,入至黄罗宝帐。帐内李世民端坐案后,李元霸、柴绍分立两旁,军士肃然。

中军官向上一指,道:“此乃我家二千岁。还不上前叩见。”

苏烈不敢失礼,趋前跪倒,叩首道:“秦王二千岁在上,苏烈拜见。”

李世民垂目看他,缓缓道:“下跪之人,可是苏烈?”

苏烈伏地答道:“正是苏烈。”

李世民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
苏烈依言抬首。李世民目光落到他手中包裹上,问道:“你手里所持何物?”

苏烈双手捧起黄缎包裹,道:“此乃和氏璧所制金镶传国玉玺。苏烈愿献与秦王,只求秦王放我家兄长窦建德回营。”

李世民向左右一示意,道:“呈上来。”

近侍上前接过包裹,置于案上。李世民亲手解开黄缎,打开锦匣。匣中玉色沉润,缺角处金光隐现,玺上八字宛然,正是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他细看片刻,知是真物,便将匣盖合上,命人收起。

随后,他望向苏烈,语气缓了几分,道:“苏烈,你且到头道营门外等候。少时自有人送你家王爷同归。”

苏烈心中稍定,叩首道:“谨遵秦王钧命。”

他起身退下,由军士带出帐外。

苏烈离去之后,李世民向左右吩咐道:“将窦建德带上来。”

片刻后,军士押着窦建德入帐。窦建德双臂被缚,衣襟凌乱,脸上怒色未消。李世民见他入内,忽然离座而起,亲自走下阶来,伸手为他解开绑绳。左右又搬过座椅,置于帐中。

李世民扶着窦建德手臂,神色已与方才判若两人,温声道:“舅父受惊了,请坐。”

窦建德胸中怒气未消,却也知绳索已解,只得拂袖坐下。李世民随即整衣敛容,退后一步,双膝跪倒,向他叩首行礼,声音恭谨道:“舅父在上,晚辈李世民,叩见舅父。”

窦建德冷眼望着他,哼了一声,道:“好一个贤外甥。方才在帐上直呼我名,声色俱厉,转眼又行起大礼来。我只问你一句,若真把舅父斩了,你母亲心中可还能安生?”

李世民伏在地上,低声道:“舅父息怒。方才军法所迫,是孩儿一时孟浪。”

窦建德怒意未平,抬手一指李元霸,道:“你不说也罢,还有那个傻小子。”

李元霸听得唤他,忙走上前来,双膝跪下,实实在在叩了几个头,口中道:“舅舅,我给您赔礼。”

窦建德斜睨着他,冷笑道:“你方才对舅舅下手,倒是有几分力气。”

李元霸抬起头,脸上带着几分委屈,道:“舅舅莫怪我。都是二哥教我如此行事,我若不动手,二哥必不饶我。”

窦建德看了他一眼,忽然怒极而笑,转头望向李世民,道:“李世民,你这小畜生,别的我也不问,只问一句,你撤不撤兵?”

李世民仍跪在地上,答得甚快:“舅父既亲自开口,兵自当撤。孩儿稍后便传令退去叠箭岗,放诸路人马出山。”

窦建德鼻中重重一哼,道: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
李世民这才起身,又亲自搀扶窦建德。帐中诸军见他神色已变,亦皆垂首不语。李世民向左右吩咐道:“送老王爷回营。舅父且先请回,我此处即刻安排撤兵。”

他与李元霸一同将窦建德送出黄罗宝帐,又送过三道、二道营门,至头道营门之外,方才由军士接着护送。苏烈正在营门外等候,远远见窦建德出来,忙迎上前去,一把扶住,急声道:“大哥,总算见着你了。”

窦建德见苏烈在此,心中忽地生出不祥,忙问道:“二弟,你何时来的?”

苏烈道:“得了亲兵报信,说秦王限午时以前以玉玺赎人,过时便要问斩。我不敢迟误,已将玉玺献给秦王,换大哥出来。”

窦建德脸色骤变,失声道:“你已将玉玺交出去了?”

苏烈神情沉重,道:“不交不成。他们说得明白,午时一过便斩首示众。我与三弟商议,岂能为一方玉石断送大哥性命?只得先来赎人。”

窦建德听罢,心中懊恼如火灼一般,连声叹道:“坏了,坏了。”

他猛地回身,望着唐营方向大骂道:“好一个李世民,好一个狠毒外甥,竟将我也算计进去。”

头门旁的唐军听得他又骂,立刻按刀喝道:“再敢出言犯我秦王,休怪刀下无情。既已放你回去,便速速离营。”

窦建德气得面色铁青,却已无可奈何。苏烈忙扶住他,低声劝道:“大哥,玉玺已失,多说无益,先回山中再作计议。”

窦建德咬牙不语,只得与苏烈带着八名亲兵,跨过三道壕沟浮桥,狼狈回入紫槿山口。

李世民送走窦建德之后,回到帐中,神色已恢复从容。他命人取来笔墨,就案疾书,将得玺经过、山中情势、诸军布置,详详写成一道奏文。写毕封好,便唤道:“四弟。”

李元霸走近几步,问道:“二哥,又有何事吩咐?”

李世民将奏文与玉玺一并取出,放在案上,低声道:“今夜二更以后,你带此奏文与传国玉玺,悄然回太原,面呈父亲。不可鸣炮,不可击鼓,不可惊动山中诸营。此处十万人马,你带走一半同行。”

李元霸听了,不由一怔,道:“二哥,我若带走五万人,只留一半在此。山里诸路反王若知唐军势弱,一齐冲出,你如何抵挡?”

李世民微微一笑,道:“此处自有我料理。你不必忧心我。即便真有凶险,玉玺既已送回太原,便是大局已定。你只须按我所言行事,切不可误了时辰。”

李元霸见他胸有成算,便点头道:“既是二哥吩咐,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
他退回本营,暗中点齐五万人马。夜色渐深,二更鼓过,唐营中不闻金鼓,不见火号,只有马蹄被布裹住,军士衔枚而行。李元霸将玉玺负于背上,奏文藏在怀中,领着五万唐军悄然拔营,趁着夜色向太原方向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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