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前倨后恭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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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槿山口既为唐军叠箭岗所扼,诸路反王屯兵山中,进退皆艰。山风日夜吹过营旗,壕堑之外,唐军弓弩森列,箭锋如霜,遥遥对着山中诸营。各营之间人马往来,言语却渐少,人人心中都绕着一件事:传国玉玺究竟落在何处。
诸王彼此疑忌,暗中探听。有的疑在西魏,有的疑在夏营,也有的疑是唐军故作声势,实则另有图谋。唯有窦建德心里明白,那黄缎包裹早被秦琼携回西魏营中,旁人再猜,也不过是隔雾看花。
苏烈寻到窦建德帐中时,帐外暮色未尽,营中灯火初燃。他掀帘入内,见窦建德独坐案前,便趋前低声道:“大哥,诸王被困山中,眼下人人急迫。玉玺在西魏手里,此事也该放出去。叫各路反王一齐去向李密索要,他纵要藏,也藏不住。”
窦建德抬眼看了他一瞬,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,随即点头道:“时机已到,正该如此。”
夏营中随即有人将消息散了出去。诸路反王本已焦灼,听闻传国玉玺正在西魏营内,哪里还坐得住,便相约往紫帷金顶黄罗宝帐而来。窦建德另有盘算,只留在本营,并未随众同去。
众王入得西魏大帐,与李密各依礼数相见。李密请众人坐下,望着满帐诸王,心中已知来意,却仍神色温和,缓缓道:“诸位王兄王弟联袂而至,想必有要事见商。”
河北凤鸣王李子通先开了口。他坐在席间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直望李密,道:“王弟,唐军以叠箭岗堵住山口,索取玉玺,此事你自然已经知道。我等又闻贵国秦元帅、罗副帅夜走地塘关,曾得传国玉玺。如今那玉玺,便在西魏营中,不知是否确有此事?”
李密心中一沉,暗道消息已然漏出,再遮掩只会惹众怒。他稍一沉吟,便点头道:“不错,玉玺如今确在我国。”
李子通见他承认,便将话接得更紧,语气也沉了几分,道:“既在王弟此处,事情便好办了。你将玉玺献与唐营,唐军撤岗,我等便都可出山。若你执意不交,诸军困在此处,每日人要粮,马要草,这笔账只怕诸王都要向西魏来算。”
帐中一时寂静。李密看着诸王面色,知若此时强硬相拒,各路兵马只怕立刻翻脸。思量片刻,他缓缓道:“玉玺非寻常之物,关系天下名分,孤虽为一国之主,也不好独断。请诸位王兄王弟宽限两日,待孤与元帅、丞相、军师及众臣议定,后日必给诸位一个回话。”
李子通与诸王相互看了看,见他并未一口拒绝,便起身道:“既如此,我等后日再候王弟明言。”
诸王相继告辞。李密送至营门之外,望着他们各自归营,脸上笑意渐渐淡去。待回入帐中,他立刻传旨召集文武。秦琼、魏征、徐茂功及诸臣陆续到来,参见已毕,或立或坐,俱候君命。
李密坐在帐中,眉间已有忧色。他将诸王方才来意说了一遍,目光先落在秦琼身上,道:“秦元帅,魏丞相,徐军师,诸位卿家,眼下唐军封山,诸王逼问,玉玺去留,关涉国本。你等可有良策,速速说来。”
秦琼沉默片刻,拱手道:“陛下,山口已为叠箭岗所截,唐军不与我等明阵交锋,只以深壕劲弩相拒。纵有猛将,也无处施展。若要保住玉玺,一时实无万全之策。”
魏征垂目思索,徐茂功轻抚长须,二人相继开口,所言也不过是局势险迫、难有破法。李密听得心焦,坐不住似的向前倾了倾,道:“秦元帅,当年临潼山楂树岗,你曾救过李渊一家性命。如此厚恩,难道还不能叫李世民退兵?”
秦琼神情不动,沉声道:“陛下,李元霸前番来助破铜旗阵时,已明言是代父报恩。他送来黄金一万两、白银五万两,并要臣收据为凭。此事臣早已奏明陛下,恩情在他们那里,已算了结。”
李密皱眉道:“救命之恩,重如天地,岂可凭几箱金银便草草抵过?”
秦琼抬眼看向帐外,似仍能看见那重重箭岗,缓缓道:“铜旗阵前,罗成曾刺伤李元霸。臣彼时以为,有罗成在,纵李元霸再来,也未必可惧。不料唐军此番不摆阵,不约战,只牢牢守住山口。人马不得近前,武勇便成虚设。”
李密脸色愈沉,低声道:“照你这般说,难道真要将玉玺交出?”
秦琼拱手道:“陛下已许诸王后日回话。还请容众人各归本帐,再细思一夜。危局之中,或许尚有转机。”
李密沉吟良久,终究无别法,只一拂衣袖,道:“也只好如此。”
众臣散去,帐中灯火渐冷。是夜李密独卧寝帐,辗转不能成寐。山外唐营鼓角时远时近,山中各营马嘶不断,声声都似催逼。定更之后,帐外忽有内侍低声禀报,说夏明王遣人送来请帖,请他过营饮宴。
李密披衣坐起,接过帖子一看,果是窦建德相邀。此时心烦难遣,他念及二人旧时同在隋朝为臣,如今又皆举兵自立,若往夏营闲谈几句,或可稍解胸中郁结,便命人备马。片刻之后,内侍牵马至帐外,他带了数名亲兵,趁夜往夏营而去。
窦建德早得通报,率苏烈、刘黑闼迎至营门。双方相见,叙礼甚恭。入得中军宝帐,窦建德请李密居中而坐,自己坐在上首,苏烈坐在下首,刘黑闼在旁相陪。案上酒筵已备,银壶玉盏,灯影交辉,帐外夜气深重,帐中却香暖如春。
李密看着面前酒盏,心中烦忧未去,抬手挡了一挡,叹道:“兄弟,你我昔日同仕隋室,后来先后举义,本该趁今夜好好叙旧。只是眼下山口被堵,诸王相逼,这酒我实在饮不下。”
窦建德不急不缓,亲自斟了一盏酒,推到他面前,道:“哥哥心中所忧,小弟岂会不知?李世民封住山口,逼索玉玺,哥哥正是为此烦恼。”
李密苦笑一声,道:“除此之外,还能有什么?”
窦建德身子微向前倾,声音放低了些,道:“我今夜请哥哥过营,并非只为饮酒,正是要替哥哥分忧。”
李密望着他,眼中先是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道:“此事连我营中文武都束手无策,兄弟纵有好意,只怕也难施展。”
窦建德微微一笑,执盏在手,却并不即饮,只将目光缓缓投向李密,低声道:“哥哥不妨细想一想,李世民与我,究竟是何等关系?”
李密怔了一下,片刻后忽然省悟,眼中光芒顿起,道:“不错,你们本有亲缘。论起来,李世民正是你的亲外甥。”
窦建德将酒盏送到李密面前,笑意愈深,道:“既有这一层关系,事情便未必无路。哥哥且宽心饮酒,此事我自有法子。”
苏烈与刘黑闼也在旁劝饮。李密心中忧惧虽未尽散,却因窦建德言之凿凿,稍稍放开,便接连饮了数盏。酒入愁肠,面上渐有红意,眼神也不似初来时清明。
他座后立着一座六扇围屏,屏上绘着山水花鸟,灯火映去,影影绰绰。酒过数巡,屏后忽传来一声轻咳,柔细婉转,似有意又似无意。窦建德向屏后望了一眼,含笑道:“爱妃,既已在后面候着,便出来罢。给我这位哥哥斟一盏酒。”
屏后女子低低应道:“妾身遵命。”
帘影轻动,一名宫装女子自围屏后转出。她步履缓缓,衣香随风而至,行到李密身侧,伸出纤手,在他肩头轻轻一按。李密回首一望,脸色顿时变了。
那女子正是肖妃。
昔年杨广南下扬州,龙舟之上,李密曾与她暗通眉目,旧情虽不曾明说,却早已在彼此心头留痕。此刻灯下骤见,往事如潮涌起。窦建德在旁看着,面上不露声色,只向李密笑道:“哥哥,这是我新纳的妃子。看你神情,莫非旧日相识?”
李密一时竟答不出话。肖妃已执起酒壶,替他斟满一盏,双手奉到他面前。她眼波流转,声音柔媚,道:“李公爷,听闻如今也已是一国之君,妾身该称一声万岁了。万岁,请饮此杯。”
她将酒盏递近,眉目之间似怨似喜。李密本已有几分醉意,此刻被她一望,心神顿乱,仿佛身在龙舟旧梦之中。他勉强定了定神,接过酒盏,望着她低声道:“肖娘娘,原来你安然无恙。”
肖妃听得李密相问,唇边微微一笑,垂眸整了整袖口,语声柔媚而淡:“有衣有食,有酒有灯,妾身又有什么不好?诸位还有正事相谈,妾身不扰雅兴,先退下了。”
她向窦建德略一欠身,便转入围屏之后。珠佩轻响,香气渐远。李密望着屏后影子隐没,酒意浮上眉梢,心中惊疑与欢喜交杂。他转过脸来,压低声音问道:“兄弟,肖娘娘怎会在你营中?”
窦建德端起酒盏,仰首一笑,便将那夜他与苏烈暗随秦琼、罗成至地塘关外,亲眼见罗成刺死宇文化及、秦琼夺得玉玺,自己又在后轿中得见肖妃之事,一一说了。李密酒已半酣,听罢不由抚掌,望着窦建德道:“兄弟,看来天意也厚待于你,这一番艳福,旁人求也求不来。”
窦建德却摇了摇头,脸上笑意深了些,目光从李密面上缓缓掠过,道:“哥哥取笑了。我本是粗人,哪里懂得讨这等美人欢心?方才她向哥哥递过一眼,我便看出几分旧意。既然她心中有情,哥哥也非无意,我便成人之美,将她送与哥哥,如何?”
李密心中一荡,手中酒盏险些倾出。他强自按住喜色,仍追问道:“兄弟此言,当真出自肺腑?”
窦建德举杯相照,神情坦然,道:“我既当面说出,便不是戏言。”
李密听了,脸上红意更浓,忙道:“君子一言,岂可反悔。兄弟既已许我,日后莫要又改了主意。”
窦建德放下酒盏,似早等着这句话,缓缓道:“哥哥放心,我说出的话,自然算数。只是有一节,我也须向哥哥讨一件物事。”
李密酒意正浓,胸中又被肖妃身影搅得发热,未及细想,便拍案道:“兄弟但有所需,只要我有,尽可开口。若我吝惜半分,便不算丈夫。”
窦建德目光一定,语声却仍平缓:“我要那方金镶玉玺。哥哥以玉玺换肖妃,可愿意么?”
李密眼神一滞,随即又被酒意与欲念漫过去。他想起唐军封山、诸王逼索,玉玺在手,原也成了烫手之物。此刻既可推祸于夏营,又得肖妃,心中竟觉两便。他点头道:“好,便依兄弟。”
窦建德见他应下,立即起身扶他,含笑道:“哥哥酒已尽兴,我送哥哥上马回营。今夜便命人将玉玺送来,肖妃也即刻随去。如此,今晚便是哥哥喜期。”
李密站起身时脚步微晃,仍向窦建德拱手道:“既如此,我便先归营安排。”
窦建德命人扶他出帐。苏烈、刘黑闼随同送至营门,亲兵牵马而至。李密由左右扶上马背,在数名亲兵护卫下,披着夜色返回西魏营。
回到紫帷金顶黄罗宝帐时,远处更鼓已交二声。李密屏退左右,只独坐案前,将玉玺匣取出,反复展视。灯火照在金镶缺角之处,冷光沉沉。他心中一面想着玉玺乃帝王重器,一面又想起围屏后转出的肖妃,眉眼衣香,宛在目前。思来想去,终于有了主意,便向帐外唤道:“来人。”
内侍趋入帐中,躬身候命。李密将匣盖合上,沉声道:“速请副先锋程咬金入帐。”
内侍领命,疾步往程咬金营帐而去。此时夜深,程咬金睡得正沉。内侍在帐外唤了几声不应,只得入内近前摇醒。程咬金睁开睡眼,披头散发,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,皱眉道:“夜半三更,天又未塌,何事这般催人?”
内侍低声道:“陛下有旨,请四爷即刻入帐。”
程咬金虽满腹不情愿,也只得披衣束带,随内侍来到黄罗宝帐。入帐之后,他向李密行了礼,揉着眼道:“陛下此时还未安歇,莫非又出了紧急军情?”
李密命他近前坐下,便将自己方才赴夏营饮宴、窦建德愿以肖妃相赠、须用玉玺相换之事,说与程咬金听。程咬金初时尚带困意,听到“玉玺换肖妃”四字,顿时清醒了几分,眼睛也睁大了。他盯着李密,半晌才道:“陛下是说,要把传国玉玺送到夏营,换一个肖妃回来?”
李密脸色微沉,却仍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四王兄不可误会。此事并非寡人贪恋美色,实是权宜之策。如今李世民封住山口,明指玉玺而来。此物在我营中,已是祸根。若明白送出,诸臣未必肯从,诸王也未必信服;借此一换,既可脱我西魏之厄,又可将风头引向夏营。”
程咬金抓了抓鬓边,仍有些不放心,粗声道:“陛下,话须先说在前头。这可是传国国宝,不是寻常金银。今夜若换了肖妃,日后有人问起来,可是陛下亲口叫我去换的。”
李密点头道:“正是寡人之命。日后若有议论,自由寡人承担。”
程咬金又追问道:“陛下果真不反悔?”
李密将玉玺匣推到他面前,语气已决:“不反悔。你即刻去办。”
程咬金见他意已定,只得将玉玺重新包好,抱在怀中出了营门。亲兵牵来坐骑,他翻身上马,踏着夜色直往夏营而去。
到了夏营前,营门外火把明灭,守卒横戈拦住。程咬金勒马高声道:“烦劳通禀夏明王,西魏程咬金奉命而来,以玉玺迎肖妃。”
守营军士闻言一惊,忙命他稍候,转身入内通报。窦建德听得程咬金到来,与苏烈相视一眼,二人低语数句,脸上皆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。窦建德随即吩咐道:“请他入帐。”
自那夜地塘关外得了肖妃之后,苏烈早已劝过窦建德。他见唐军封山,李密为献玺之事左右受逼,便对窦建德进言,道肖妃留在营中未必是福,反易惹人心乱;不如借李密好色之性,以肖妃换取玉玺。玉玺在李密手中是祸,在夏营却另有依仗,因窦建德与李世民本有亲缘,未必不能周旋。窦建德当时听罢,已觉此计可行,只虑肖妃不肯。谁知肖妃所厌者正是夏营,听闻能转至李密处,反而欣然应允。于是三人定下此局,设宴相邀,李密果然入彀。
程咬金入帐之后,窦建德含笑起身相迎。二人昔日也曾相识,彼此见礼已毕,程咬金不愿多绕弯子,将怀中黄缎包裹一拍,道:“王爷,玉玺我已带来。肖妃随我回去,此物便归夏营。”
窦建德笑而不语,先命人请肖妃出帐。不多时,肖妃换了衣妆,款款而来。窦建德向她一指程咬金,道:“这位昔日曾是大魔国混世魔王,如今为西魏副先锋。你且见过。”
肖妃上前敛衽一礼,柔声道:“妾身见过程先锋。”
程咬金上下看她一眼,心中暗道原来害得杨广、宇文化及都乱了方寸的便是此人。他面上却不多露,只摆了摆手,道:“礼数免了,随我回营便是。”
说罢,他将黄缎包裹交与窦建德。窦建德亲手解开,打开玉玺匣。灯下只见金镶缺角,玺文分明,正是那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字。他昔年在隋廷为夏国公,曾见过此玺,细辨片刻,知其无伪,便将匣盖合上,命人收好。
随即,窦建德备下一乘小轿,请肖妃登轿。程咬金在前引路,带着小轿离了夏营,复往西魏而去。夜风吹过营旗,火光渐远,轿帘在马蹄声中轻轻摇动。
回至紫帷金顶黄罗宝帐前,程咬金翻身下马,肖妃也由侍从扶下轿来。二人一同入帐。李密早在帐中等候,见肖妃随程咬金而至,眼中喜色再难遮掩。
程咬金向李密一拱手,神色仍带着未睡醒的倦意,道:“陛下,人已换回来了。至于其余事,我一概不管。夜还未尽,我回去接着睡了。”
程咬金回到自己帐中,掀帘而入,衣带也未曾解得齐整,便倒在榻上。可身子方一沾席,他忽地翻身坐起,睡意竟去了大半。
方才来回一趟,夜风吹在脸上,酒意与困倦都散了些。他越想越觉不妥,眉头渐渐拧紧,口中低低自语道:“此事坏了。程咬金啊程咬金,你今夜做得太糊涂。”
他坐在榻沿,双手按着膝头,心中翻来覆去。那日秦琼得了玉玺,曾问众人当献与谁。依常理,自该献与西魏王李密。只是杨林临死之前,说李密贪恋酒色,非可托之主,魏征、徐茂功、罗春、罗成皆不肯轻言,偏是自己力主献与李密。如今李密竟真以传国玉玺换取肖妃,分明应了杨林之言。程咬金越想越悔,躺也躺不下,睡也睡不着。
帐外天色渐渐发白,寒气未退。他在榻上辗转半夜,终于忍不住拍着自己额头,低声嚷道:“程咬金,你这回真不该!玉玺怎能拿去换肖妃?这不是把大事办坏了么?”
清晨营中尚静,罗成起得甚早,披衣束带,在营地间缓步巡走。行至程咬金帐外,忽听帐中有人反复念着“玉玺换肖妃”,他脚步一顿,眉锋立刻竖起。未待里头再说第二遍,他已掀帘而入。
程咬金正坐在榻上发怔,见罗成忽然进来,心里一虚,忙挤出笑意,道:“老兄弟今日起得倒早。”
罗成站在帐口,冷冷望着他,道:“我晨起在营中走走,刚到你帐外,便听你嚷着什么‘玉玺换肖妃’。四哥,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程咬金眼珠一转,立刻摆手,道:“哪里有什么玉玺换肖妃?我方才做了个怪梦,梦见满天小燕乱飞,口里念叨几句罢了。你在外头听岔了。”
罗成见他还要遮掩,怒意陡生,跨上一步,反手便是一掌,打得程咬金捂住脸颊,瞪眼叫道:“你怎地打人?”
罗成面色如霜,沉声道:“打你,是叫你莫拿胡话搪塞我。我明明听见你说玉玺换肖妃,你却扯什么小燕满天飞。走,随我去见二哥。”
程咬金向后缩了缩,陪笑道:“老兄弟,这一大早的,又要往哪里去?”
罗成伸手抓住他胸前衣襟,毫不放松,道:“到秦二哥帐中去。你今日若不把玉玺换肖妃一事说清楚,休想揭过。”
他说罢便拖着程咬金出帐,径往秦琼处而去。
此时秦琼已起,正与魏征、徐茂功、罗春在帐中饮茶议事。帐内炭火微红,茶烟袅袅。几人忽见罗成沉着脸闯入,手中还拽着程咬金,俱是一怔。罗成将程咬金往椅上一推,冷声道:“坐下。”
程咬金只得坐了,神情尴尬。秦琼放下茶盏,望着二人,道:“一早便这般拉扯,究竟出了何事?”
罗成便将自己在帐外听见程咬金自语,又被他以“小燕满天飞”遮掩之事说了。秦琼听到“玉玺换肖妃”四字,面色微变,目光转向程咬金,道:“四弟,此话从何而来?玉玺换肖妃,真有其事么?”
程咬金见瞒不过去,长叹一声,拍着膝头道:“二哥,确有此事。昨夜陛下亲命我送玉玺到夏营,换了肖妃回来。此事是陛下吩咐,可不是我自作主张。”
他说到此处,便将夜里李密召他入帐、以玉玺换肖妃,以及自己往夏营交玺迎人的经过,一五一十说了。说罢,他面带懊悔,望着秦琼道:“二哥,我心里实在悔得很。当初是我劝你把玉玺献给李密。谁知杨林之言竟不差,李密果真为一妇人舍了国宝。此事是我看走了眼,我认错便是。”
罗成听得怒气更盛,握拳道:“你认错又有何用?玉玺是我与二哥从地塘关得来的。你说李密命你拿去换了肖妃,我这便去问他。若无此事,咱们再说;若真有此事,我断不能罢休。”
秦琼沉吟片刻,起身拦住他,道:“表弟,玉玺既已换出,此刻闹将起来,也未必能挽回大局。此事便由此看清其人,心中有数也就是了,不必擂鼓动众去质问主上。”
魏征、徐茂功、罗春也都相继劝阻。魏征神色凝重,缓缓道:“此事牵动诸营,一旦声张,只怕又生别祸。罗兄弟暂且忍耐为上。”
徐茂功亦道:“玉玺既离西魏,眼前最要紧者,是如何应付唐军与诸王。怒气一发,未必有益。”
罗春上前一步,按住罗成手臂,也低声相劝。罗成却性情刚烈,哪里忍得住。他挣开众人,冷冷道:“我不把此事问个明白,心中这口气咽不下去。”
言罢,他转身出帐,径往紫帷金顶黄罗宝帐而去。
到了黄罗宝帐之外,罗成命人敲响连环钟。钟声骤起,传遍营中。李密昨夜劳乏,方才熟睡,被钟声惊醒,只得起身更衣,整冠束带,来到大帐正中坐定。不多时,文臣武将皆闻钟而至,参拜之后,各归班列。帐中气氛沉凝,众人皆不知清晨敲钟所为何事。
罗成立在班中,目光冷厉。他转头望向程咬金,道:“四哥,此事由你经手,你先上前问明。待你问罢,我再说。”
李密见罗成神情,又见程咬金面带不安,心中已知昨夜之事多半败露。他面上却不显慌乱,只端坐案后,静候发问。
程咬金硬着头皮走出班列,跪倒在地,抬头道:“陛下,昨夜以玉玺换肖妃一事,如今营中几位兄弟都已知晓。臣斗胆问一句,这事究竟是陛下命臣去办,还是臣自作主张劝陛下去换?”
李密听罢,淡淡一笑,道:“朕还以为有何紧急军情,原来是为此事。四王兄不必惊惧,昨夜以玉玺换肖妃,确是朕命你去办,并非你自作主张。”
程咬金听他当众认下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忙起身退回班中,向罗成摊了摊手,道:“罗元帅听见了罢?此事是陛下旨意,与我无干。”
罗成再也按捺不住,越班而出,双目含怒,直视李密,道:“李密,传国玉玺乃天下重器,你为何拿它去换一个亡国宫妃?今日若说不出道理,我罗成决不与你善罢。”
帐中诸臣闻他直呼李密之名,俱是心中一震。李密却放声一笑,笑中带着几分冷意。他望着罗成,道:“罗副帅,你开口便称我李密,眼中可还有君臣名分?你只道传国玉玺是西魏之福,却不知此物如今已成祸根。李世民在山口筑起叠箭岗,明言索玺;诸路反王又在山中逼问。玉玺留在我营中,唐军不退,诸王不宁。若逼急了他们,合兵来夺,我西魏又当如何?”
他顿了顿,语声放缓,却愈发有力,道:“夏明王既愿以肖妃相换,朕便借此将祸根移出西魏,有何不可?况且夏明王事前也曾言明,玉玺本由我国两位元帅得来,若两位元帅不肯,他情愿将玉玺送回,我亦可将肖妃退还,此事便作罢。罗副帅,朕今日问你一句,倘若要回玉玺,你能使唐军退去么?你若能退唐军,朕即刻遣人向夏营索回玉玺。”
罗成被这一问逼住,怒气虽盛,一时却无言可答。帐中众人皆看着他,连程咬金也屏息不语。
过了片刻,罗成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若唐军肯明刀明枪摆开阵势,我自有一枪,取李元霸性命。”
李密目光沉沉地望着罗成,语声不疾,却句句逼人,道:“唐军若肯摆开阵势与你交锋,凭你枪法,自可一争高下。可如今他们不出战,不斗将,只以叠箭岗封住紫槿山口。罗副帅,你纵有通天本领,又能如何施展?”
罗成胸中怒火正盛,被这一问堵住,张了张口,却一时无言。帐中众人俱看着他,空气仿佛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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