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玩火自焚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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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望着杨林,见他鬓边霜色在暮光里愈显萧索,仍按下心中百端疑虑,低声问道:“王爷,那传国玉玺,如今落在何处?”
杨林目光微动,似有千般心事在胸中一转,随即敛了神色,缓缓道:“叔宝,有些宫闱之事,我本不欲出口。只是事到如今,隋室大势已倾,藏着也无益。宇文化及久怀异志,因我杨氏当年取了北周宇文氏江山,心中怨毒未消。这些年他在杨广身旁,所进之言,多是败国乱政之计。他与肖皇后暗通款曲,早有弑君夺玺之心。今日玉玺会既破,杨广身边已无可倚之人。依我料来,今夜宫中必有大变。扬州北门之外尽是诸路兵马,他们若得手,断不敢向北突围,必携玉玺由南门地塘关遁去。你等若在那里等候,便可截其归路。”
他语声不高,字字却如沉石入水。秦琼听在耳中,心下已知此言非虚。杨林与宇文化及、肖皇后积怨深重,此时将地塘关之事说出,分明是要借他之手,了却宫中恩怨。
秦琼按住双锏,肃然道:“王爷既指明此路,我自当前往。若果真遇着宇文化及,必除奸夺玺。”
杨林凝视他片刻,忽又问道:“你若得了玉玺,欲献与何人?”
秦琼不假思索,道:“我身在西魏,自当献与西魏王。”
杨林眉间微蹙,轻轻摇头,道:“此念差矣。李密初上瓦岗,锋芒尚敛,众人只见其名,不见其心。此人贪恋酒色,胸中少安天下之量。若一旦大位在手,纵情肆欲,未必在杨广之下。”
秦琼神色微变,沉声问道:“依王爷之见,玉玺当归何处?”
杨林扶着膝头,身子微微前倾,苍老的眼中忽有一线冷光,道:“你若肯听我一言,得玺之后,不可回西魏大营,当径往河东太原,将此物交与李渊。天命所归,非他莫属。此一步若行得正,日后封侯拜将,子孙亦蒙其荫;若行得差了,将来刀斧临身,再悔便迟。”
秦琼低头沉思,良久方道:“王爷此言,秦琼记下了。”
杨林见他不再辩驳,神色稍缓,又道:“西魏营中谋士武将不少,可真能看透大势者,只有一人。”
秦琼抬眼道:“莫非是魏征?”
杨林摇头。
秦琼又道:“或是徐式功?”
杨林仍摇头,嘴角浮出一点难测的笑意,道:“我说出此人,你莫要轻看了他。那人便是程咬金。”
秦琼闻言一怔,几疑自己听错。杨林却似早料他有此反应,并不解释,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帐外,沉声道:“程咬金此人,貌似粗疏,实则心中极有丘壑。该明白时,他比谁都明白;该糊涂时,他又能糊涂得恰到好处。临危不乱,遇变不惊,外憨而内敏,粗中自有细处。你日后若还在瓦岗营中行走,须与他多加亲近,也须多听他几句。”
秦琼见杨林神情郑重,遂点头道:“王爷所言,秦琼明白。”
杨林话音方落,忽然撑身而起。秦琼见他起得突兀,心头一震,忙趋前一步,道:“王爷要做什么?胜败兴亡,皆有定数。王爷若肯离去,秦琼愿放王爷一条生路。日后我为王爷建一座庙宇,王爷若厌了尘世,也可削发披缁,伴青灯,诵佛号,以余年洗却前尘。”
杨林仰面一笑,笑声苍凉而短促,在暮色中散开。他望着秦琼,眼中竟无惧色,只道:“叔宝,人活一世,总要活得有滋有味。该说的,我已说尽。我的去处,不劳你费心。”
秦琼听出他语中决绝,急忙伸手去拦。杨林虽已年迈,毕竟久经沙场,身形一动,足下劲力陡发,正踹在秦琼胯侧。秦琼猝不及防,身子跌坐尘中。未及起身,杨林右手已按上剑柄。只听一声清越龙吟,寒光出鞘。他左手拂过白髯,头颈微偏,将剑锋横在颈侧,一刹之间,血光溅起,老人仰身倒下,尘土染红。
罗成在远处早已看得焦躁。他见秦琼迟迟不下手,只同杨林低语,胸中怒意几次涌上,若非瓦岗众人相拦,早纵马出阵,以枪取其性命。此刻忽见杨林横剑自尽,罗成反而怔住。诸路人马遥遥望见,也都不知二人先前说了些什么,只见靠山王顷刻伏尸,心中更添疑云。
隋营将卒见主帅已死,军心顿散,呼喝声四起,顷刻乱成一片,各自奔逃。秦琼自地上起身,望着杨林尸身片刻,面上无喜无怒,只向左右吩咐道:“将王爷遗体收起,一并带回营中。”
几名兵丁上前,抬了杨林尸身退下。诸路人马随即自紫槿山口入内,各回本营。西魏军归营之后,秦琼命营中役匠伐木取材,制成一口薄棺,将杨林就地装殓安葬。墓前立石,刻明隋靠山王杨林之名及年月。诸事办毕,夜色已渐渐沉下。
罗成寻到秦琼,见他神色凝重,便问先前杨林究竟说了何事。秦琼不隐,将杨林临终所言一一告知。罗成听罢,目光一亮,手指轻扣枪杆,道:“如此说来,倒正可试他一试。你我往扬州南门外一行,看这老王爷的话是真是假。”
秦琼点头,道:“若宇文化及果从那里逃出,正可为天下除一大患。倘能夺得玉玺,更是天赐之机。”
入夜之后,营中火光渐稀。秦琼与罗成各自备马,披挂兵刃,悄然出营。两骑踏着夜色,向扬州南门地塘关驰去。
地塘关外,荒草连坡。南门偏东有一片旧坟,松树环列,枝叶在夜风中低低相摩。秦琼与罗成到得坟林之内,翻身下马,将马缰系在树上,二人隐在松影间,静听城中动静。远处更鼓初起,声声自城楼传来,隔着寒夜,愈发清寂。
未过多时,西面隔着一条小径的另一片坟地中,也有两骑悄然入林。来者正是夏明王窦建德与苏烈。白日里秦琼与杨林相谈甚久,窦建德心中已生疑窦,料知其中必有隐情,遂命帐下军士暗察西魏营动静。未到定更,探骑回报,说西魏营中有两人两马出营,向山口而去。窦建德闻报,便与苏烈披挂上马,远远尾随。
二人一路随至地塘关外,见秦琼、罗成入了东边坟林,便也下马,藏入西边坟圈,将马系好,各自按兵屏息,侧耳听候。
东边坟林中,秦琼与罗成等了许久。夜风穿过松针,坟头荒草时伏时起。更鼓已交二声,城门内外仍无响动。罗成素性急峻,久候不见人影,眉间渐有烦意。他望了望沉沉城郭,压低声音向秦琼道:“表兄,杨林莫不是有意相戏?这般守候下去,只怕空耗一夜。”
秦琼听出罗成语中不耐,仍伏在松影之后,眼望城门,声音压得极低,道:“你若等不得,便先回营去。我在此候着便是。”
罗成横枪在膝,眉梢一挑,终究未曾起身。他向城楼方向望了望,见夜色沉沉,城堞如墨,只得低声道:“既已来了,岂有半途而返之理?再候片刻也罢。”
二人重又敛息。远处更鼓声转过三更,第二遍余音尚未散尽,地塘关城门忽有铁枢转动之声,在静夜里格外分明。城门缝中先透出一线昏黄灯光,随即缓缓张开。
罗成目光一凝,俯身向秦琼道:“表兄,城门果然开了。”
秦琼凝目望去,眸色愈深,半晌方低声道:“看来杨林临终所料,果然一字不差。”
城门开启之前,江都宫中早已风云暗伏。
玉玺会未开之先,杨广已知天下大势日去,却不肯收敛荒游。宫中弦歌未歇,酒色相连,昼夜不分。久而久之,精气亏耗,病势渐生。一日,他衣冠齐整,独坐镜前,对着菱花宝镜细细照看。镜中人面色虽衰,眉目间仍残留天子威仪。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出声来,抬手抚着自己的头颅,喃喃道:“这颗头颅生得倒好,只不知日后落在谁手中。”
肖后侍立在旁,闻言心中一惊,忙近前轻声道:“陛下何以忽作此等不祥之语?老王爷已设下重重计策,只待玉玺会上扫平诸王。待天下复定,朝纲重整,陛下自可安坐江山,何必为此伤神?”
杨广听她宽慰,只笑了笑,并不答话。
及至八月十五,玉玺会开,杨广病势已重,仍强支病体登上禅授台。台上风声逼人,旌旗蔽日,他方才勉强坐定,雄阔海便挺剑而上,寒光直逼御前。杨广猝受惊骇,魂魄几乎离体,仓皇遁入地道。内侍一路扶掖,将他接上龙车,推回琼花观江都宫。到了寝殿之中,他仍双目直视,唇色发青,许久不能出声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稍稍回神,急问玉玺会火攻之计成败。内侍不敢隐瞒,将外间飞报一封一封呈上。杨广颤手接过,第一封展开,喉中便低低一哼;再看第二封,又长叹一声。战报接连送至,直至第七第八封,纸上字字皆是不利。杨广看完末封,手中奏报坠落榻前,忽然失声道:“江山至此,已无可挽了。”
自此之后,他不饮不食,只卧在龙床之上,两眼空睁,似看着帐顶,又似什么也未看见。肖后与几名宫娥守在榻侧,谁也不敢高声。
天色将暮,殿中灯烛初燃,杨广神志渐乱,忽然望着空处,声音发涩,道:“忠孝王,你也来了。你与先皇义结金兰,当年开国之功,谁能越你?朕不该折辱于你,更不该害你满门。是朕错了。”
肖后听得此语,脊背生寒,手中帕子几乎攥碎。
杨广喘息片刻,眼神愈加散乱,又向榻前一处虚影颤声道:“父皇也来了么?大兄也在?我负了你们。你们今日来,是要接我同去么?”
殿中只有烛火摇动,宫娥们面色惨白,无人敢答。
杨广忽又侧过脸,似见一女子立在帐外,神色惶然,低声哀求道:“妹妹,是你么?当年我不该逼你投八宝琉璃井。你饶了哥哥这一次。”
良久之后,他骤然睁大眼,望着殿中四角,脸上尽是惊怖之色。他伸手向空中乱抓,口中断续道:“怎会有这许多人?你是死在汴河的,你是征高丽时丧命的,你也是……天下父老,朕负了你们。朕如今就在此处,你们要剐要斩,尽管来罢。”
肖后再也支撑不住,仓皇退出寝宫,直往外殿寻宇文化及。
宇文化及听罢她所言,唇边现出一丝冷笑。他负手立在阶下,夜风吹动袍袖,神情却安然得近乎从容。他低声道:“他既已神魂离散,便是天数到了。我早令成都遣卫士围住江都宫,只说护卫圣驾,并未道明内情。此刻正可行事。”
他转身向暗处喝令。早已候在廊下的数名心腹走了出来,或提刀,或按剑,皆低首听命。宇文化及目光一扫,道:“随我入宫。”
一行人闯入寝殿时,杨广方从昏乱中醒转。见宇文化及领人直入,刀剑寒光映着灯影,他心中已知不祥,挣扎着撑起半身,声音虚弱却仍带怒意,道:“丞相,你欲何为?莫非竟敢犯上弑君?”
宇文化及并不下拜,也不作答,只冷冷望着他。
杨广见他如此,胸中羞怒交逼,指着众人道:“朕虽负天下百姓,却未曾薄待你等乱臣贼子。你们这些年同享富贵,朝中多少乱政害民之策,皆从你们口中而出。如今还要再添一重罪孽,难道不惧后世千秋唾骂?”
宇文化及闻言大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。他上前一步,目光阴沉,道:“杨广,你杨家当年夺我宇文氏旧业,今日我不过取回故物。你既坐了这把龙椅,便该知有朝一日也会从上头跌下。今夜你无路可走,只须说出要怎样了结。”
杨广听他亲口吐露旧恨,气血上涌,身子却抖得愈发厉害。他靠在龙床之上,缓缓道:“既如此,便赐朕一杯鸩酒。朕兄当年以此而死,朕也随他去罢。”
宇文化及冷声道:“鸩酒太轻,配不上你。”
杨广脸色灰败,半晌不语。殿中灯影摇晃,帐幔低垂,他忽然慢慢伸手,将身上丝带解下,捧在掌中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朕不愿身受刀斧。便用此物,送朕一程。”
宇文化及微一颔首。几名心腹即刻上前,接过丝带,绕上杨广颈间。两端同时一紧,杨广身子猛然一挺,双手在空中抓了数下,旋即垂落。殿中只余灯火微响。
杨广既死,宇文化及命人取来白绫覆其尸身。心腹与宫娥相继退下,寝殿内外一时寂然。
宇文化及同肖后来到外间。肖后自屏后取出一只黄缎包裹,双手捧着,缓缓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之后,方抬起双臂,将包裹举过头顶。她声音柔顺而谨慎,道:“妾肖氏拜见陛下。愿陛下万寿无疆。传国玉玺在此,恭请陛下收纳。”
宇文化及俯身接过黄缎包裹,掀开一角,见玉色沉润,方正端凝,正是天下共逐之物。他胸中快意陡生,忍不住纵声而笑。笑罢,他望向仍跪在地上的肖后,道:“肖卿今日献玺,正合天意。眼下兵乱未平,名分暂不可骤定,朕先封你为贵妃。待来日入主大殿,四方归命,自会立你为正宫皇后。”
肖后垂首叩谢,道:“妾谢陛下恩典。”
她起身之后,二人在外间坐定。宫外隐约传来远处兵火声,似被重重宫墙隔住,却仍叫人心中不安。宇文化及将黄缎包裹置在案上,沉吟片刻,道:“扬州已非久留之地。诸路兵马围逼在外,火烟未息,稍有迟缓,便要陷在此城之中。今夜须立刻收拾,带心腹人马离城,星夜北归长安。只要回到长安,我便可改朝换代改换旗号,号令四方。”
肖后听得“离城”二字,眉间忧色一闪,轻声道:“北门外诸王兵马云集,若从那里突围,只怕寸步难行。”
宇文化及早有成算,手指轻轻按在案上,缓缓道:“北门不可走,便走南门地塘关。成都在外接应,有他护驾,足可开路。”
宇文化及话音未落,寝宫外忽然传来一声重响。殿门被人推开,夜风随之卷入,灯焰一阵摇曳。宇文成都大步入内,甲叶微鸣,面上寒意沉沉。
他本是前来寻父,欲商江都守御之事。及至寝宫之外,隐约听见宇文化及与肖后低语,言辞之中颇有异样。他素来谨严,本不敢擅入皇上寝宫,可听得数句,已知宫中必生大变,遂再不迟疑,径直闯了进来。
宇文化及见儿子入殿,先是一惊,随即面上堆出喜色,忙迎上前道:“成都,你来得正好。此间大事已定,正要与你商议。”
宇文成都却不看他,目光越过父亲肩头,直向内寝望去。他一步跨入里间,见龙床上白绫覆体,心中猛地一沉。伸手掀开白绫,只见杨广面色青紫,颈间勒痕宛然,已然气绝多时。
宇文成都双膝一屈,跪倒在榻前,胸中悲怒交迸,竟放声痛哭。宇文化及与肖妃随后入内,见他这般模样,宇文化及皱了皱眉,仍耐着性子道:“我儿何必为此昏主伤心?杨广暴虐失德,死亦有由。当年他杨氏夺了我宇文氏江山,为父多年忍辱经营,又得肖娘娘相助,今日方算取回旧业。待我登临大宝,你便是东宫储君;待我百年之后,天下自然归你。此等关头,你莫要一时糊涂。”
宇文成都恍若未闻,只伏在榻前,泪落衣襟。他望着杨广遗容,声音凄切而沉痛,道:“陛下若有灵,便请昭昭在上,使那犯上作乱之人早受天殛。臣心如刀割,不能自已。”
宇文化及脸色骤变。“犯上作乱”四字,如利刃一般刺入耳中。他盯着儿子,胸中怒意翻涌,却又强行按下。
肖妃见势不妙,忙上前几步,柔声劝道:“成都,你父亲所言,皆为宇文家计。日后天下归于你家,我虽非你生母,却也素来将你视如己出,自会护你周全。”
宇文成都闻言,霍然起身。他目中怒火难遏,抬足便踹。肖妃猝不及防,被他一脚踹翻在地,钗鬟散乱,伏地呼痛。
宇文成都踏前一步,手已按上剑柄,咬牙道:“亡国乱宫之妇,也敢在我面前称恩道爱?今日先取你性命,祭陛下在天之灵。”
宇文化及大惊失色,急忙横身拦住,双手按住他的臂膀,声音也乱了几分:“成都,你若有怒,便冲着为父来。她不可杀。眼下情势危急,城外兵马四合,须你护我等出地塘关。”
宇文成都冷冷望着他,胸膛起伏,半晌方道:“我宇文成都岂肯保送乱臣贼子?”
宇文化及面色发白,仍强作镇定,道:“你我父子已无退路。事已至此,若不离城,俱要死在扬州。”
宇文成都拂开他的手,沉声道:“明日我自开北门,出城与诸路反王一战。”
宇文化及急道:“你纵有万夫不当之勇,又能独挡几营兵马?此举断不可行。”
宇文成都望向龙床上覆着白绫的尸身,声音渐低,却更见决绝:“只要我尚有一息,便能战一阵是一阵。最终死于疆场,也算不负大隋。”
说罢,他袖甲一振,转身便走。殿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,余响在寝宫中久久未息。
宇文化及立在原地,脸色阴晴不定。过了片刻,他才俯身扶起肖妃,低声道:“爱卿受惊了。”
肖妃鬓发散乱,胸口犹自疼痛,眼中惊惧未退。她扶着案几站稳,颤声道:“谁能料到成都竟至如此?他若不肯护驾,你我又如何离得此城?”
宇文化及沉吟少顷,目光渐定,道:“不妨。扬州城西有座梁山,山中藏有我旧日亲兵。今夜仍走地塘关,出城后折向梁山,便可脱此险地。”
主意既定,宇文化及立刻传令。宫中近侍不敢声张,只暗中备下两乘八抬大轿,又点起百余名亲兵随行。三更既过,江都宫内灯火渐黯,宫门深处影影绰绰。宇文化及将黄缎包裹紧抱在怀,坐入前轿;肖妃忍痛收拾衣冠,坐入后轿。百余亲兵前后簇拥,数盏气死风灯在前开路,灯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这一行人瞒过朝中百官、宫中妃嫔,悄然出宫。到得扬州南门,守门军士只知奉相府密令护送贵人出关,不敢多问,便开了地塘关。轿夫压低脚步,亲兵按刀而行,两乘大轿无声无息出了城门。
城门才开,东边坟林中的秦琼与罗成已看得分明。二人对视一眼,随即解缰上马,各执兵刃,自土坡上驰下,迎向大道。
西边坟圈里,窦建德与苏烈亦听见门轴声响,又见东边两骑冲出,心知有异。二人立刻上马,悄然绕至东边坟口,只隐在暗处观望。
前面灯火摇动,两乘轿子方至关口外。罗成纵马抢先,银枪横在月色之下,厉声喝道:“深夜出关,轿中何人?留下性命再说。”
抬灯的亲兵与轿夫一见两员战将杀气逼人,早已胆寒。有人撒手弃灯,有人掷下轿杠,顷刻间四散奔逃。更有几个慌不择路,滚入道旁水沟,伏在污泥里不敢出声。
罗成翻身下马,挺枪直奔前轿。他行事果决,见轿帘低垂,心中只道:深夜从地塘关潜出者,纵非宇文化及,也绝非善类。念头方起,长枪已递出。枪锋穿帘而入,只听轿中一声闷哼,随即寂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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