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舍生忘死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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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成一马追出,银枪在日光下映出一道冷芒。校军场上尘土未息,苏烈却似有意无意,退得不疾不徐,刀势渐收,肩臂微沉,眼角暗暗扫向鞍旁弓囊。
秦琼在阵中看得分明,心下一紧,拨马疾驰而出。马蹄踏得黄尘滚滚,他隔着数十丈远便扬声喝道:“表弟,速速回马!小心中他暗箭!”
这一声穿过场中喧响,直入罗成耳中。罗成心头一震,追势顿住,方省得自己怒气上涌,竟将苏烈善使冷箭一节忘在脑后。他勒住闪电白龙驹,枪尖微微一垂,脸色沉了下来。
苏烈已将刀柄挂向得胜钩,手正欲探弓,忽闻秦琼喝破机关,知这般手段已不能再逞。他眼中阴色一闪,随即强作无事,拨转坐骑,径向本阵驰去。
罗成望着他退回的背影,胸中怒意未平,却不再妄追,只回马随秦琼归阵。秦琼见他无恙,神色稍缓,却也未多言。此时场中兵马交错,旌旗如林,四面鼓角之声压在头顶,仿佛一场大雨将至而未至。
秦琼方才一露身形,便被雄阔海远远瞧见。雄阔海在校军场中寻他许久,正满腹焦躁,此刻如在乱云中见了明月,急催胯下马,撞开数骑,扬着嗓子喊道:“秦二哥,我寻得你好苦!这场里人马纷杂,险些错过了!”
秦琼回首,认出是雄阔海,眉间顿时露出喜色。他一面勒马相迎,一面沉声唤道:“阔海贤弟,随我入阵。”
罗成、秦琼、雄阔海先后回到西魏队中。三人下马扣镫,挂枪收缰。雄阔海向秦琼行礼,又与罗成相见。秦琼替二人引见之后,雄阔海摸了摸怀中,神情忽然郑重起来。他凑近秦琼,压低声音道:“二哥,有人托我将一封书信送与你,说你拆开便知端的。”
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信封以火漆封口,封面字迹端凝,写的是秦琼亲拆。秦琼接在手中,只觉火漆未损,纸角尚平,显是一路小心收护。他撕开封口,抽出数页信笺。那信写得甚密,前后铺陈,语意周全。
秦琼立在马前,展信细读,脸色渐渐凝住。信中先言李靖曾在金顶太行山访得雄阔海,托其带信至扬州。又言杨广以玉玺为诱,召天下英雄入会,实则暗布十条绝计,欲令诸路反王并各家豪杰尽殁于此。其后逐条写明虬髯公暗查所得,连校军场地下所埋猛火油、各处布置机关,以及诸般应变之法,皆写得分明。至末署名,正是昔年长安花灯之夜,越王府中那位管帐先生李靖,字药师。
秦琼读到此处,胸口如被冷石一压。他早知此会未必清白,也知杨广以玉玺相诱,必有险诈;只是未曾想到,毒计竟深至此。众人此刻所立之地,表面平平一片,实则火油暗伏,只待时机一至,便成烈焰深渊。四面旗影翻动,阳光照在铠甲上,仍是明亮耀眼,秦琼却觉脚下冷气直透上来。
他将信合拢,指节微紧。李靖与虬髯公、红拂女并称风尘三侠,又与袁天纲、李淳风同在太原五名堂,声名非虚。此信来得这般急切,分明不是寻常告诫,而是生死关头的指路明灯。李靖先去示警秦王李世民,令其兄弟脱离险地;又念校军场中群雄无知,恐一时尽遭屠戮,便借雄阔海之手送信于他。秦琼素以仁义自守,此时读罢,心中已知不能袖手袖手旁观。
雄阔海见秦琼久不言语,只垂目沉思,心中惴惴,忍不住挨近半步,低声问道:“二哥,信中所言,你可看明白了么?”
秦琼收起信笺,目光自场中缓缓掠过,终于落在雄阔海脸上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沉而稳:“明白了。”
雄阔海见他如此郑重,心中反添了一层期盼。他四顾无人留意,便俯身凑到秦琼耳畔,悄声问道:“那位李先生,可曾提起我的命数?”
秦琼见他眼神灼灼,已猜出李靖必是以此言相诱,才使这粗豪汉子甘心送信南来。他心念微转,若将真相直说,雄阔海性情直烈,未必不坏大事,便也压低声音,神色不动地答道:“贤弟只须沉得住气,诸事听我调度。扬州会一过,自有你的大位。”
雄阔海顿时展颜,眉宇间尽是欢喜,仿佛胸中一块大石就此落定。他用力点头,低声道:“有二哥这一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”
秦琼不再多说,转身唤徐茂功至旁,将书信递了过去。徐茂功接信在手,目光扫过数行,脸上笑意渐敛。待他通篇看罢,指尖轻轻叩着信纸,眼底隐有惊意。
秦琼向他靠近一步,望着远处禅授台上隐隐绰绰的隋家君臣,低声道:“三弟,此局不破,众人皆在劫中。若照信中所示,只须先乱其程式,迫他们改动比武之数,后面便有转圜之机。”
徐茂功将信笺叠好,递还秦琼。他眼中精光一闪,唇边露出淡淡笑意,低声赞道:“此法正中要害。先断其势,再取其隙,方能使众人心不散、马不动。”
秦琼微一点头,随即召来程咬金、侯君集、尚怀忠三人。四人围在阵后,旗影遮住半边身形。秦琼语声甚低,将当下情势与应变之法一一分付。程咬金听得眉毛倒竖,几欲发作,却被秦琼以目止住;侯君集神情凝肃,暗暗点头;尚怀忠握紧刀柄,脸色沉如铁色。几人各自领会,不动声色地退开。
秦琼翻身上马,缓缓策骑出阵。他没有直奔禅授台,先绕校军场一周。尘沙被马蹄带起,周遭诸路反王见他出来,纷纷转眼相望。秦琼神情沉着,声音不急不厉,却足以使近处兵将听得清清楚楚:“诸位且住马。若说比武夺玺,一将力敌十杰,已足见其勇。如今偏要力敌三十杰,岂非明摆着要使各路多折人马?大隋若真有禅让之意,何必设此重难?依秦某看来,此会只怕另藏杀机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四面顿起低语。各路反王原本被玉玺牵动,人人都想争先,此时听秦琼说破关节,心头俱是一凛。有人勒缰不前,有人回头与左右低声商议。校军场上原先欲动的马队,渐渐止住。
秦琼见众人不再贸然撒马,便拨转坐骑,直向禅授台而去。台上黄罗伞盖高张,玉玺置于案间,甲士环列四周,光影森森。秦琼行至台下,勒住马缰,仰面向上,声调清朗而沉定:“请宇文将军近前答话。”
宇文成都听见呼唤,缓步行至台边。他居高临下,看清台下之人,眉头微动,语气平平地道:“台下可是西魏元帅秦琼?”
秦琼端坐鞍上,目光不避,拱手而答:“正是秦某。宇文将军,大隋设此玉玺之会,名为禅让,实则处处诡秘。秦某看来,此会未必是真。”
宇文成都面色不改,手扶台栏,淡淡道:“圣驾在此,玉玺在案,天下英雄皆亲眼所见,秦元帅何以说是假?”
秦琼神色沉静,马鞭横在鞍前,缓缓说道:“若是真心让位,便当以武较勇,以德服众。如今偏令一将力战三十杰,分明是要借比武之名,耗尽诸路将士性命。秦某以为,十杰已足分高下。场中勇将如云,能连胜十杰者,自是人中翘楚,便该登台受玺。”
宇文成都听罢,目光越过秦琼,向场中扫去。诸路反王多已勒马观望,场面一时僵住。他心中暗自盘算:万岁只待机缘一到便可离场,地下猛火油一起,场中诸人皆化灰烬。眼下为三十杰、十杰相争,并不碍大局,倒不如暂且依他,免得群雄生疑太早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仍旧从容:“秦元帅既有此议,十杰便十杰。左右,将黑牌上三道白痕抹去,重新起数。”
台侧差役听命而动,取布上前,将黑牌上原先三道白痕擦得干干净净。黑牌复又沉沉立在日下,像一块无声的铁石。
场中诸人见此情形,越发疑惑。方才明明已有三道记数,如今忽然一笔抹去,从头再来,人人心里都生出几分不安。只是秦琼立马台下,神色不动;宇文成都立在台上,也无异样。满场旗旆在风中缓缓翻卷,尘光浮动,四面兵甲森然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重新洗净的黑牌之上。
秦琼将力战三十杰改为十杰之事,纵马绕场传明。诸路反王见宇文成都已在台上允准,虽各怀疑虑,却也暂且按兵不动。秦琼归入西魏阵中,勒住坐骑,望向雄阔海。
雄阔海早已摩拳擦掌,目光只盯着禅授台上那方玉玺,仿佛那东西已在掌心。秦琼看他这般神情,知他心中所念不过帝王之命,便俯身向前,语气沉稳地吩咐道:“阔海贤弟,此刻轮到你出场。你只须连败十将,便可登台向杨广索取玉玺。”
雄阔海两眼一亮,握枪的手不觉紧了紧。他毫不迟疑地点头,应道:“既是二哥吩咐,我便去。”
秦琼却未即刻放他出阵,目光一转,低声道:“我已布下一法,足保你取玺无虞。那十名战将皆由我遣出,你们只可虚战,不可实斗。场面须做得热闹些,叫人看得过去。”
雄阔海听了,脸上笑意更浓。他虽粗豪,却也明白这是秦琼有意成全,当即向秦琼抱了抱拳,感激地道:“二哥如此照拂,我雄阔海记在心里。”
秦琼随即召来十员战将。单雄信、王君可、王伯当、谢映登、尤俊达、屈突星、屈突盖、鲁明星、鲁明月、金成先后聚到近前。众人神情各异,却都望着秦琼,等他示下。
秦琼将李靖书信之意压在心底,只取眼前最要紧处说与他们。他环视十人,声音虽低,却字字分明:“诸位兄弟,眼下局势已明。杨广借玉玺为名,实是要使天下豪杰相斗相残,再一举尽灭一网打尽。若任他毒计得逞,今日校军场上,不知要添多少冤魂。为破此局,须先成全雄阔海,使他名正言顺登台索玺。你们轮番上去,各与他斗上数合,只许败,不许胜,切不可误事。”
十人听罢,心中俱是一凛。单雄信浓眉微挑,王君可握刀不语,王伯当与谢映登相视一眼,皆已会意。尤俊达性情爽利,先点头道:“秦二哥既有安排,我等自当照办。”其余九人也一齐应承,神色间再无迟疑。
雄阔海见事已定,提枪上马,催动黑煞兽奔入场中。那马通身乌黑,四蹄踏尘,衬着他一副乌油盔铠,更显得人马如铁。只是他往日惯用镔铁棍,此番手中却换了一杆大枪,枪杆粗重,寒锋耀目。他勒马立于场心,将枪横在鞍前,昂首向四面喝道:“诸路反王、各家豪杰听真了!今日取玉玺的,便是我雄阔海。若有不服,只管撒马出来,与我一战。”
此言一出,场中许多人都觉好笑。玉玺尚未到手,他口中已俨然称孤;偏他神情郑重,全无戏谑之意,倒叫人越发忍俊不禁。也有认得他的人仔细瞧去,见他仍是旧日盔甲,胯下仍是黑煞兽,只手中兵刃改换,一时不免低声议论。
尤俊达按秦琼之命,率先催马上前。两骑相近,二人在尘影中略略通名。尤俊达口中说着场面上的话,眼神却向雄阔海一递。雄阔海心领神会,却装作不知,只将大枪微微一抬。
尤俊达一抖五股托天叉,叉影带风,直向雄阔海胸前探去。雄阔海大喝一声,枪身横绷,正击在叉杆之上。尤俊达手腕一松,五股叉脱手飞出,随即拨马败退。场中不明内情的人见二人交锋不过一合,便分胜负,顿时喊声四起,俱道雄阔海神勇。
禅授台上钟声随即响起,清越之音压过人声。黑牌旁的差役执笔划下第一道白痕。那一线白痕落在漆黑牌面上,甚是分明。
王伯当接着催马上场。他衣甲整肃,神采英锐,与雄阔海照面之后,说了几句应景之言,便纵马冲锋。两骑错身之际,雄阔海回枪横扫,枪杆带着劲风,向王伯当后背掠去。王伯当早已得了秦琼吩咐,当下身形一晃,似是腰胯换势不及,整个人向前一栽,翻落马下。旁人只见他坠马甚急,皆以为雄阔海力猛招沉,又是一片喧哗。
钟声再响,黑牌上添了第二道白痕。
谢映登随即出阵。他本以神射闻名,此时却不用弓矢,只持兵刃与雄阔海虚战。二马盘旋数合,枪影与兵刃相交,声响清脆。谢映登寻了一个当口,故意卖出破绽,被雄阔海一枪逼退,随即败下阵去。钟声又起,第三道白痕随之而生。
其后单雄信、王君可、屈突星、屈突盖、鲁明星、鲁明月、金成先后上场。或斗三合,或斗五合,或被震开兵刃,或被逼退马头,或看似惊险地避过一枪,终归人人败走。钟声一记接一记,黑牌上的白痕也一道一道添满。初时诸路反王尚喝彩不绝,待到后来,人人渐觉不对。那些上场的都是成名战将,哪一个不是马上精强之辈,岂会如此轻易便败。再看他们败得虽急,却少有狼狈之态,便渐渐明白其中多半有意相让。
场中喊声由盛而乱,有人笑骂,有人疑惑,有人冷眼旁观。原本庄重凶险的夺玺之会,忽然添了一层荒唐之气。可钟声已响过十记,黑牌白痕已足十道,依先前宇文成都所许,雄阔海已是力战十杰而胜之人。
程咬金见时机已到,便提斧催马而出。他一张黑脸上满是兴奋,斧柄在掌中一摆,口中嚷着惯常的混话,径直来到雄阔海身前。雄阔海正意气方盛,见是程咬金,神情一喜。
程咬金勒住马,扬斧指向禅授台,笑中带着几分蛮劲,对雄阔海道:“阔海兄弟,十杰已败,玉玺该讨了。随我上台,看杨广还有何话可说。”
雄阔海点头,沉声道:“原来是程四哥。好,咱们同去。”
话音未落,侯君集与尚怀忠也催马赶来,二人跟在后面鼓噪助势。四人四骑便一齐向禅授台而去。到得台下,雄阔海、侯君集、尚怀忠先后下马。程咬金却不下鞍,只将坐骑拨至台前,面向杨广,勒马而立。
这一来,场中更乱。有人见他们真向杨广索玺,便高声附和,认定既有言在先,杨广不可失信;也有人看出方才十战全是虚招,便叫嚷此胜不足为凭,不该白白给玺。千百人声混作一团,旌旗摇荡,马嘶不绝,校军场上渐有失控之势。
禅授台上,宇文成都立在杨广身侧,神色阴沉。他早看出雄阔海连胜十将不过是做局,然而方才自己亲口允准力战十杰,钟声、白痕皆在众目睽睽之下,此刻已难翻悔。他见程咬金等人逼近,便转身俯向杨广,压低声音道:“万岁,索玺之人已至。臣等当依原计退下,请万岁随即离台。”
杨广面色微变,却强自镇定。他的目光在台下四人身上一扫,随即轻声道:“宇文将军先行,朕随后便至。”
宇文成都不再迟疑,招呼打钟、划道及近身护卫诸人,自台后石阶退下。几人身影很快没入后方暗处,循秘道而去。那地道深藏台后,内有总捻,只待杨广入内,便可点燃。校军场四周早已暗掘深沟,宽逾两丈,沟中下铺干柴木炭,上置大缸坛瓮,皆满贮猛火油。场中也布满火道,大小纵横,上覆木板,再以浮土掩平,人马踏上去与寻常地面无异。总捻从地下延至禅授台前,再接诸处分捻。火一旦引起,四边先成烈焰高墙,中间随之火道喷涌。人马被困其内,莫说冲出,便是未被火吞,也要被炙烤烟熏而死。若此计成,校军场中群雄无一可免。
宇文成都等人刚退,杨广正欲寻机跺开机关,忽见台前有一骑横出。程咬金骑在马上,绿头巾在风中一晃,斧刃映日,神情凶悍。他盯住杨广,忽然厉声喝道:“杨广,你那十条绝后毒计,已被我等看破。今日这地道,你走不得了。”
杨广方才一只脚已暗暗移向机关所在,听得此言,心中陡然一寒。台下人声鼎沸,他却仿佛只听见程咬金这一句话。地道之事乃绝密安排,若非机谋泄露,旁人绝无从知晓。他不敢再轻动,脚下生生顿住,面色也失了几分血色。
程咬金见他果然迟疑,愈发放开声音道:“我瓦岗诸兄弟已先占了琼花观江都宫,正顺着地道杀来。你此刻下去,便是自投刀锋;不下去,这台上也容不得你久站。”
杨广心头更乱。他既不知程咬金此言虚实,又知地下火计稍有差错,便反伤己身。若下地道,或真遇伏兵;若留台上,索玺之人已逼到眼前。前无定路,后无安处,一时间竟进退两难。
就在此时,台前木梯忽有沉重脚步声响起,一步一震,踏得梯板微颤。杨广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黑脸大汉提枪登台,身形魁梧,盔甲乌亮。那人正是方才连败十杰的雄阔海。尘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将他半边面庞映得冷硬如铁。他一步步登上禅授台,目光只落在案上玉玺之上。
雄阔海登上禅授台时,胸中怒焰已几乎压抑不住。方才他在台下,侯君集、尚怀忠依徐茂功之计,将伍家兄弟遇害之事悄然告知。雄阔海来迟一步,原不知前情,此刻骤闻两位与他情同骨肉的弟兄已死于非命,心头如遭巨锤一击。悲愤交并,血气上涌,他只觉眼前禅授台、黄罗伞、御案玉玺,皆蒙上一层赤色。
他大步踏上台面,甲叶相撞,铮然有声。杨广坐在御座之上,眼见这黑脸大汉提剑逼近,心神早乱,又听台下群声喧沸,宇文成都等人已退入地道,身边再无可倚之将,不禁手足微颤。
雄阔海怒目逼视着他,声音如裂帛般响在台上:“杨广,把玉玺交来!”
杨广被他这一喝惊得心头一跳,忙以手指向御案,强撑着说道:“将军,玉玺便在此处。”
雄阔海转身走到案前,一把抓起玉玺匣。那匣子沉沉压在掌中,他心中只道大事已成,忍不住仰面大笑。笑声未落,台下程咬金已扬声喊道:“阔海兄弟,且莫欢喜,先看匣中所藏为何物。”
雄阔海笑声一顿,低头开匣。匣盖启处,并无温润宝光,也无玉玺方影,里头竟只放着一块冷硬废铁。那铁块乌沉沉的,粗陋不堪,哪里有半分传国重器的气象。
他脸上喜色霎时褪尽,怒意如烈火重燃。他抓起废铁,猛地掷向台下,铁块撞地,发出一串刺耳声响。随即宝剑出鞘,寒光骤然一闪。他转身怒视杨广,咬牙道:“你害我两位兄弟,又以此物欺尽天下英雄。今日我便取你性命!”
话音未落,他已举剑向杨广劈去。
杨广眼见剑锋临头,再也不敢迟疑。生死之间,他猛然一跺脚,御座下机关应声而动。整座宝座骤然向下沉去,几乎在剑锋落下之前,连人带座坠入台下暗道。雄阔海一剑斩空,剑风劈过空处,只在台面上留下一声闷响。
杨广随宝座坠入地道,脚下方才踏实,才知程咬金所言瓦岗军自琼花观、江都宫杀入地道,不过是虚声相诈。宇文成都在暗处久候不见杨广下来,早已焦躁。此刻见宝座落下,便立时喝令左右点火。
地道中火石火镰相击,星芒迸起。有人俯身将总捻引燃,火星沿着暗线迅速窜动。另有人推过龙车,护住杨广。宇文成都亲自随侍左右,催促人马护驾自地道退去。
那总捻潜伏地下,本该一路燃向禅授台前,再分引诸处火道。火光吱吱而行,已近分捻相接之处,却忽然一顿,随即熄灭,只余几缕青烟从土中渗出。
原来侯君集、尚怀忠早已动手。二人方才奉命在台下将伍氏兄弟遇害之事说与雄阔海,借此激起他的怒火,使他逼迫杨广现出破绽。事成之后,两人便悄然闪至禅授台前,依李靖书信所标方位伏身掘土。他们本是善于飞檐走壁、开锁探穴之人,随身器具轻巧锋利,入土极快。未几,土面翻开一尺有余,一条一寸多粗的总捻便露了出来。
侯君集伸手一提,见正是火攻总线,立刻拔刀斩下。刀锋连落两记,总捻应声断开。那一路苦心暗布的火势,到此处便失了命脉,纵然地道那头火星已起,也再难接入场中分捻。杨广、杨林费尽心机布成的火攻毒计,就此化为残烟。
雄阔海在台上一剑斩空,眼睁睁看着杨广坠入地下而去,怒气更盛,却已无处可追。他转身面向校军场,立在禅授台边,高声喝道:“诸路反王、各家豪杰听着!匣中玉玺是假的,杨广以废铁欺人,他已从地道逃走!”
台下众人本就疑云丛生,此言一出,四面顿时哗然。程咬金在台下见他只说玉玺是假,却未说火攻之计,急忙仰头喊道:“阔海,把地下猛火油之事说出来。杨广原要放火烧尽场中诸人,这一计已被破了!”
雄阔海心头一震,才知脚下竟埋有这般毒物。他向台下望去,只见人马如潮,人人抬头等着后话,便提气又喊:“杨广在地下埋了猛火油,要将咱们尽数烧死——”
他后半句尚未说出,校军场中已如沸水翻腾。近处听见“猛火油”“烧死”几字的人,惊惧之下先自嚷了起来;远处听不分明,只见前头骚动,也跟着乱叫乱动。几声传成十声,十声传成百声,片刻之间,满场人马皆知地下有火计,人人只想着离开此地。
诸路反王与麾下兵将再也顾不得阵列,各自催马,挥鞭,牵缰,纷纷向棚口涌去。蹄声、喊声、兵刃相撞之声交织在一处,尘土被踏得遮天蔽日。
守在棚口的金刀将左天成见场中大火未起,诸路人马却乱纷纷向外冲来,已知大事有变。他神色骤厉,立刻向左右喝令道:“放箭,封住出口!”
两旁伏兵早已张弓待命。千余名弓箭手一齐开弦,弦声震耳,雕翎箭密如骤雨,向棚口内倾泻而下。最先冲到出口的兵将猝不及防,人仰马翻,顷刻倒下一片。后面众人见箭雨封门,俱惊得勒马后退,前推后挤,乱势更甚。
雄阔海已从土台奔下,翻身上了黑煞兽,提枪冲来。程咬金亦策马相随。秦琼见他来势甚急,忙在旁扬手喝止,神情凝重地道:“阔海贤弟,前面乱箭齐发,不可轻进!”
雄阔海勒也不勒,回头望了秦琼一眼。他眼中悲怒未消,反添一股豪气,沉声道:“二哥,我既要做皇上,此时不舍命,叫谁舍命?众人让开,看我破阵!”
他一夹马腹,黑煞兽如黑云冲出,直向棚口撞去。大枪在他掌中抡成一团寒光,风雨不透。飞箭迎面射来,或被枪杆拨落,或被枪尖挑飞,啪啪之声连成一片。程咬金与数员战将紧随其后,各挥兵刃护住左右。箭矢远射固然厉害,待人马逼近,弓手转圜不及,威力便失了大半。雄阔海等人一气冲到弓箭手近前,刀枪并起,立时杀开一片缺口。
各路反王与麾下兵将见出口已动,便如决堤之水,层层跟上。伏在两旁的弓箭手见大势不妙,再难列阵,纷纷弃位逃散。棚口被撞开,万千人马争相涌出,尘烟卷地,喊杀声连天。
左天成见一个黑脸大汉率众冲破伏弓,心中大怒。他伸手摘下金背砍山刀,催马迎上,刀背金光一闪,拦在道中。他横刀厉喝:“来者何人,敢闯此门!”
雄阔海拨转马头,望着他冷冷一笑。他身上血气正盛,枪锋微垂,声音中带着森然怒意:“你问我么?我便是今日取玉玺的雄阔海。挡我者死。”
他话音甫落,长枪已摔杆刺出,直奔左天成胸前。左天成举金背砍山刀向外一挂,口中喝道:“开!”
雄阔海双臂一沉,枪势不退反进,冷声道:“你开不得。”
左天成膂力虽强,却哪里敌得过雄阔海天生神力。刀锋未能挂开枪杆,枪尖已透甲而入,从前心直穿后背。左天成身形一僵,手中大刀坠下。雄阔海后手一挑,将他整个人挑离马鞍,随即甩出数丈之外,重重跌落尘埃。
左天成一死,棚口更无人能阻。不多时,各路反王人马尽数冲出校军场。雄阔海仍在前头开路,瓦岗诸将紧随其后,后面人马拥挤而行,连绵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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