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舍生忘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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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一路冲过鼓楼,前方道路忽然难行。原来杨林早已命人纵火,两旁铺面房尽皆燃起。烈焰沿檐而走,屋梁噼啪崩裂,黑烟滚滚压下,将甬路罩得昏暗如夜。热浪迎面扑来,熏得人睁不开眼,呼吸之间喉头刺痛。
然而身后是险地,众人已无退路。有人以袖掩面,有人伏低身子,有人闭气催马,皆不顾烟火灼人,拼命沿甬路向北奔去。马蹄踏过飞灰,兵甲映着火光,人人面上皆有焦急之色。前方扬州城北门渐近,城楼轮廓在烟雾中时隐时现。
就在众人将至北门之时,远远听见城门之上传来一阵低沉嗡响。那声音连绵不绝,像千百张强弓同时绷紧,又似沉雷伏在城头,将发未发。
城门上那阵嗡嗡之声,愈来愈沉,像一块铁云自空中缓缓压下。众人奔近北门,才看清守城兵卒正围在城楼机轮旁,搬动机簧,欲放下城门洞上的千斤闸。
那闸本该一落到底,将城门截断。只是久不启用,铁轮锈涩,机簧不灵,竟不肯疾坠,只一寸一寸往下蹭落。城上兵丁急得满头大汗,挥起大油锤,一锤接一锤砸在机轮上,闷响穿过烟火,震得门洞里回声阵阵。
雄阔海、程咬金、秦琼三骑最先奔到城门前。火势已从身后长街卷来,黑烟贴地而行,烧焦的木屑随风乱飞。程咬金仰头一看,只见千斤闸正缓缓下落,脸色骤变,急声道:“不好,千斤闸落下来了!”
秦琼勒马回望,后面人马仍在火烟中拥挤奔来,若此门一闭,便是前路尽绝。他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火势已逼近,若城门再封,后面众人皆无生路。”
雄阔海抬眼扫向闸影,神色反而定了下来。他将大枪一横,声音粗沉却不慌乱:“二哥,程四哥,你们先走。此处交给我。”
说罢,他一夹马腹,黑煞兽直冲出城门。出了门外,他猛然勒缰,翻身离鞍,手提大枪,又返身奔回门洞之下。他走到正中,将长枪往地上一抛,面朝南而立,双足分开,仰头望着缓缓压下的铁闸。城上大锤仍在一下下砸着机轮,闸身每动一寸,门洞中阴影便厚一分。
秦琼与程咬金各自催马,从他身旁疾冲而出。雄阔海却不再顾自己,只对着身后奔来的各路人马连声喝道:“快走!千斤闸将落,迟了便出不得城!”
话音未落,千斤闸已落至他头顶之上。雄阔海伸出双臂,掌心向上,迎住那沉重铁闸。闸身一触掌心,他全身猛然一震,脚下青砖似也被压得微微作响。他咬紧牙关,腰背一挺,双臂向上一托,竟生生将那千斤重物撑住了。
他双目圆睁,额上青筋绽起,嘴唇紧闭如铁。铁闸边缘压在掌中,转眼便磨破皮肉,血从指缝间渗出,沿腕流下。可他身形仍如一根铁柱,硬生生撑在门洞之下。
诸路反王与兵将奔到城前,见此情形,无不变色。他们纷纷下马,俯身从闸底钻出,又牵着战马低头穿过。有人从他身旁经过,仰脸向他喊道:“好兄弟,多亏你这双手!”有人眼中含泪,却顾不得停步,只能牵马急奔。人流与马群从铁闸下不断涌出,烟火在城内翻卷,城外尘土飞扬,片刻之间,门内渐渐空了下来。
程咬金已冲出城外,忽然心头一跳,猛省雄阔海还在闸下。他急忙拨转坐骑,折回城门前,翻身下马,向门洞里望去。只见众人几乎已尽数奔出,雄阔海仍独自站在闸下。那铁闸压在他双掌之上,他双臂颤动,脸上汗珠滚落如雨,掌心鲜血已染红闸边。
程咬金心急如焚,目光一扫,看见雄阔海方才抛在地上的皂缨枪。他几步奔过去,拾起长枪,将枪尖顶住铁闸,枪纂斜戳入地,又连踢数脚,使枪杆吃住劲力。那枪杆弯成一线,堪堪将铁闸撑住。程咬金见可支片刻,忙向雄阔海喊道:“好兄弟,快撤手,随我走!”
雄阔海用力过甚,气息一时难续,只向程咬金投去感激一眼,缓缓收回双掌。两人转身奔出城门。程咬金刚要拉他上马,城门内忽又传来杂乱脚步声与急促呼喊。
雄阔海回头望去,只见又有一队战将徒步奔来,个个盔歪甲散,脸上被烟熏得焦黑。原来他们的坐骑先前在棚口乱箭之下被射死,因而落在后面。此时奔到北门前,见千斤闸已落下大半,却还未至地面,便一齐俯身钻入门洞,想趁那一线空隙冲出城去。
雄阔海心中一沉。门洞下那杆皂缨枪已被压得弯如满弓,随时都要断折。若他不回去,这些落后的义士顷刻便要被铁闸截死。他再不及思量,猛然甩开程咬金的手,返身又冲回门洞之下。
他一步抢到闸前,见枪杆已将不支,便再次举起双臂,托住铁闸,厉声喊道:“诸位兄弟,快走!”
此时闸底距他头顶不过寸余。铁闸愈下愈沉,城上兵丁又拼命砸击机轮,沉重之力一层层压来。雄阔海双膝微曲,背脊却仍死死挺着。那一队战将自他身旁弯腰穿过,人人神色惨然,却无一人敢停。
待最后几人冲出城门,城楼上又是数锤重击。只听一声震耳巨响,千斤闸轰然坠地,尘土与铁声同时炸开,门洞内外皆为之一震。
雄阔海再也没有出来。
程咬金立在城门外,亲眼望见铁闸落下,霎时面无人色。他扑上前两步,又被那沉重铁闸挡住,唯有在门外放声痛哭,声嘶力竭地唤道:“阔海兄弟!”
火烟自门缝中涌出,城中喧声渐远。程咬金哭了片刻,心知此地不可久留,强忍悲痛,转身认镫上马,又牵住雄阔海那匹黑煞兽,急急追赶瓦岗众将。待他追上秦琼等人,将雄阔海为救众人、力托千斤闸而死之事说出,众将皆默然失色。秦琼神情沉痛,久久不语;众人听罢,无不心中酸楚,或垂首落泪,或咬牙握兵,恨意与悲意一并涌上胸臆。
然而追兵未远,火势未息,众人仍须向北奔逃。秦琼收敛悲色,率各路反王人马继续前行。行不多远,忽闻前方炮声连天,金鼓齐鸣,旌旗横路,一支大军已将去路截住。
拦在前方的,正是靠山王杨林与麾下战将军马。
杨林布下十条绝计,自以为天罗地网,万无一失。他在此埋伏,原只为截杀侥幸漏网之人。先前城中报马飞驰而至,说校军场烈火未起,众反王已冲出棚口,杨林初时尚不肯信。待他望见北街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才略觉事有异变。未几,又有报马奔来,说北门有人力托千斤闸,各路反王人马尽数冲出。杨林至此方知全局已坏功亏一篑。
他坐在马上,遥望扬州城上烟火蔽天,长叹一声。那叹息中有怒、有恨,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。他低声道:“天意不佑,竟使此计成空。我杨虎臣机关用尽,终究不能逆天。”
远处尘沙渐近,奔逃而来的兵马已隐隐可见。杨林眼中冷光一凝,随即举起水火囚龙棒,向左右喝令:“众将听令,挡住去路。今日便与他们决一死战。”
各路反王人马冲至此处,见前方阵列森然,杨林亲自压阵,顿时前路受阻。杨林旧日太保折损已多,身边只余三四人,武艺皆非绝顶。所幸后来又招得两员勇将,乃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:兄名石烈,字子开;弟名石英,字子山。二人俱膂力过人,善使重兵,在杨林军中颇有威名。
杨林见敌军已至,正欲催马迎上,手中水火囚龙棒微微一摆。石英却抢先出马,拱手向杨林请命。他身躯魁伟,声如洪钟,言语中满是求战之意:“王爷何须亲自出手?养兵千日,正在今日。此阵便交给末将,让末将为王爷取功。”
杨林望他一眼,见他斗志正盛,便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也好。你须谨慎,不可轻敌。”
石英得令,催马撞出阵前。他身高臂阔,紫膛脸上横着一股凶悍之色,浓眉如刷,阔口如盆,颏下黑髯根根直竖。头戴紫金盔,身披紫金甲,掌中一条金镫槊沉重异常,马行之处,槊尾微颤,寒光在烟尘中忽明忽暗。
他勒马横槊,挡在众人去路之前,目光扫过奔来的各路反王,扬声喝道:“诸路反王听着!石英石子山在此。尔等欲从此路逃生,先问我掌中金镫槊允不允!”
秦琼望着对阵中横马叫阵的石英,神色凝重。杨林大军拦住北逃之路,身后扬州火烟未散,众反王人马惊魂甫定,若不能速破此阵,迟早又要陷入重围。他提缰立马,目光在诸将脸上一扫,低声问道:“哪位将军愿先出马?”
罗成早已按住五钩神飞枪。方才一路奔逃,他心中怒意未消,今见石英拦路逞威,少年锐气顿起。他向秦琼微一拱手,声音清亮:“表哥,此人交与我便是。”
秦琼看他一眼,知他枪法精奇,马亦神骏,便点了点头。罗成不再多言,双足一点镫,闪电白龙驹已如白练般掠出。五钩神飞枪横在鞍前,枪尖微斜,寒芒随着马势轻轻一荡。
石英见来将年少,眉眼清俊,身上却有一股冷锐之气,不敢全然轻视。他将金镫槊一横,喝问道:“来将通名!”
罗成勒马近前,神色淡淡,答道:“西魏副帅罗成。”
石英闻得“罗成”二字,心头不由一震。他虽在杨林麾下,却也听过罗家枪名头,知道此人年纪虽轻,手下绝非寻常。只是两军阵前,退意方生便已失了锐气,他只得咬牙挺槊,凝神相待。
罗成并不容他多想,手腕微沉,长枪已摔杆刺出。石英见枪势直来,忙立槊外挂,欲将枪锋荡开。不料这一挂竟挂了个空。罗成所使乃罗家寸手枪,后把处暗蓄尺寸之劲,枪来似直,遇力却偏。石英一槊落空,护心镜左下肋处顿时露出破绽。
罗成眸光一寒,枪杆顺势一拧。两马交锋之力并作一处,枪尖噗然入甲,自石英肋下刺入。石英身子一僵,喉中尚未吐出半声,罗成已前把一沉、后把一提,将他整个人从鞍上挑起。随即枪杆一抖,尸身重重摔落尘埃。
闪电白龙驹双蹄轻点,绕开半弧,又稳稳立住。战场上刹那寂静,旋即众人惊呼四起。石英方才气势何等凶悍,却连一合都未走完,便死在罗成枪下。
石烈在阵中亲眼见兄长被挑落,双目立时充血。他哪里还等杨林军令,催马便撞出阵来。此人亦是魁梧悍勇,乌油盔铠,掌中一条金瓜槊,槊头沉重,望之便知力道非凡。
罗成见又一员猛将逼近,枪尖斜垂,冷冷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
石烈勒不住满腔悲怒,厉声道:“我乃石烈石子开。你这小儿,竟敢杀我兄长!”
罗成神色不动,声音更冷:“我乃罗成。你若要报仇,便下马受死。”
石烈听他亲口认名,怒意愈炽,举起金瓜槊便当头砸下。槊势沉猛,带着呼呼风声,若被砸中,连人带马皆要碎裂。罗成看出此招不可硬接,枪杆忽在马耳之间连点三下。
闪电白龙驹本是罗家精心调教之马,与主人心意相通。枪杆一触耳畔,它立时横跃三步,轻捷如燕,硬从金瓜槊下让开。槊头砸空,落势带得尘土飞溅。罗成借势回马,故意露出几分仓促之态,轻声叹道:“好大的力气。”
石烈只道他胆怯退走,哪里肯放,催马紧追,口中怒喝道:“罗成,休走!”
罗成在前不疾不徐,绕着阵前兜了两圈。他不用回头,只凭耳中銮铃与马蹄之声,便知石烈已追至两丈余外。忽然间,他枪杆又在马耳间左右轻拨,随即点向左耳。白龙驹横身一蹦,前蹄微起,后身随势右转,竟在瞬息之间旋开一圈,将石烈连人带马放了过去。
这一转极险,也极妙。石烈追势太急,直冲过头,后腰尽露在罗成枪前。白龙驹前蹄落地,罗成目光如电,长枪顺势刺出,正中石烈后腰。枪锋贯入,罗成双手一提,又将石烈挑离马背。枪杆微震,尸身啪然坠地。
众反王人马见他连挑石家兄弟,且马法枪法变化神奇,无不骇然。程咬金立在旁边,方才还为雄阔海悲痛,此刻也忍不住瞪圆了眼,叹道:“罗家回马枪,今日才算叫人瞧见真章。”
杨林在阵中见石英、石烈相继死于罗成枪下,胸中怒火翻腾。他手下本就折损甚多,眼下两员新得强将又尽数毙命,不由得须发皆张。他将水火囚龙棒一摆,向身边残余太保沉声吩咐道:“你等压住阵脚,老夫亲自会一会这少年。”
说罢,杨林双足点镫,胯下宝马山后雪长嘶一声,冲出阵来。那匹马通体如雪,脚力矫健;杨林虽已年高,马上身形仍稳如山岳,两条水火囚龙棒横于鞍前,气势森然。
罗成见杨林出马,勒住白龙驹。二人阵前相对,尘烟从马蹄下缓缓飘起。
杨林扣镫停马,目光在罗成脸上一扫,厉声问道:“小将何人,竟敢在老夫阵前如此猖狂?”
罗成嘴角微微一挑,眼神却冷:“你便是靠山王杨林?”
杨林双棒一分,冷然道:“正是老夫。报上名来。”
罗成提枪在手,语气平平:“我父罗艺,字彦超。我便是罗艺之子,罗成。”
杨林一听罗成之名,怒意顿时更盛。他想起罗艺当年四平山保驾,却暗中下山反隋;又听闻罗成曾在东岭关坏过铜旗阵,今日又领反王冲阵而来,心中旧恨新仇一并涌出。他指着罗成,厉声道:“原来是你。你父罗艺负恩反隋,甘作叛臣;你又在东岭关为敌作细,坏我大隋阵势。父子同道,皆是逆臣!”
罗成听得他责骂,反而笑了一声。他眼神微冷,声音不高,却透着锋芒:“杨林,你这话还未说全。当初你初攻瓦岗,摆下一字长蛇阵,也是我破的。你麾下花刀将魏文通,也是死在我枪下。”
魏文通三字入耳,杨林心头猛地一痛。昔日那黑纱障面之人挑死魏文通,尸裂血流之状骤然浮上眼前。他一时悲愤难抑,竟在马上失声痛哭。
罗成见他哭声凄厉,神色却毫无怜悯。他将枪尖一抬,冷然道:“杨林,你不必哭魏文通。杨广丧德害民,你仍苦苦相保;扬州会上十条毒计,要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,又是你一手谋成。你既这般狠毒,今日便休想全身退去。”
话音未落,他以枪纂轻点马耳。白龙驹立时向前一撞,罗成摔杆一枪,直取杨林前胸。杨林不敢轻敌,双棒合拢,向外猛力一推,欲将枪锋架开。
罗成这一枪却不是寻常直刺,乃是滚手枪。五钩枪尖在左边囚龙棒上一滚,借着杨林外推之力,忽然滑转,贴着棒身直卷到杨林左腕。只听一声轻响,枪锋划破腕脉,鲜血立时涌出。杨林左手剧痛,囚龙棒脱手坠地。
罗成不容他缓气,又虚晃一枪。杨林本能低头避让,恰在此时,两马交错过镫。罗成右手抡动枪杆,照准杨林后背横击而下,口中只吐出一字:“下。”
枪杆沉重砸落,杨林身子一歪,立时滚下马来,摔在尘中。山后雪受惊,向旁跃开数步。各路反王见靠山王落马,顿时喝彩如雷;隋军阵中却人人变色,军心大乱,已有兵卒不自觉向后退去。
罗成本可趁势刺死杨林,却只是拨马回转,未再补枪。他催马来到秦琼身旁,收住五钩神飞枪,低声道:“表哥,我以滚手枪伤了杨林左腕,又将他打下马,却未取他性命,你可知为何?”
秦琼望着尘中挣扎的杨林,目光微动,似已猜到罗成心意。罗成神色肃然,声音沉了几分:“当年兵伐南陈,正是此人在马鸣关以双棒打死你父。今日我将他留给你。表哥,此仇当由你亲手去报。”
秦琼立在马上,望着罗成片刻。罗成这一番话,说得分明,也说得周全。杨林虽已落马,终究是靠山王,旧仇新怨俱系在他一身。秦琼心中本有父仇深恨,听见“马鸣关”三字,更如旧创重开。可他又素来不是嗜杀之人,一时之间,胸中波澜翻涌。
他终于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表弟,你想得周到。”
说罢,秦琼催马向前,来到杨林落马之处。他翻身离鞍,双足落地,伸手取出那对瓦面金装锏。锏身沉重,金光在尘烟中微微一闪。他一步步走近杨林,神色肃然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:“杨林,你也有今日。父仇子报,父债子还。到了此时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杨林坐在尘中,左腕鲜血淋漓,脸色灰败。他抬起头,看了秦琼一眼。眼前这人,既是昔日登州案中的秦叔宝,也是马鸣关旧仇之后。他沉默片刻,竟没有争辩,只缓缓说道:“秦琼,你说得不错。今日落到你手里,老夫无话可辩,愿受一死。”
说罢,他低下头,闭上双眼,再不动弹。
秦琼听他认死,心中父仇之火陡然炽烈。他双手握锏,臂上青筋微起,两锏在空中一振,发出沉闷风声。只要这一击落下,杨林多年权势、恩怨、杀孽,便都要尽于尘土。
可是锏举在半空,终究没有砸下。
杨林闭目等了片刻,只闻锏风摇动,却不觉重击临身,心中微疑,便慢慢睁眼。秦琼已收回双锏,立在他面前,脸上怒色未尽,却多了一层难以言明的沉重。
秦琼望着他,声音沉缓:“老王爷,论你多年扶助昏君,屡次与义军为敌,又设此扬州毒会,意欲害尽天下英雄,其罪诚不可赦。无论国仇,还是家恨,我今日取你性命,都不为过。”
他说到此处,稍稍一顿。身后军马喧声渐远又渐近,火烟犹在天际翻卷,仿佛这一片乱世都压在两人之间。
秦琼又道:“只是我也记得,当年马鸣关一战,你虽以双棒打死我父,却称他为南陈忠良,将他葬于南门之外,又立石为记。那时两国交兵,各为其主,我父阵亡,不能尽归罪于你。后来我涂眉染面,闹入登州,你查得实情之后,未曾害我,反有收我为义子之意。我不肯认仇人为父,只能权且敷衍,可你那时终究未曾亏待于我。”
他缓缓垂下双锏,目光沉定:“这些话,我今日当面与你说清。父仇我不曾忘,国恨我也不敢忘;但你于我亦曾有一线恩义。今日我饶你一命,你自行逃去罢。”
远处程咬金看不清秦琼神色,也听不真他说了什么,只见他举起双锏,却迟迟不落,心中顿时焦急。他最知秦琼心地厚道,遇到生死关头,常因一点旧恩而不忍下手。程咬金急得在马上直拍斧柄,扯开嗓子喊道:“秦二哥,怎的举锏不打?这老儿若活着,后患无穷!蛇不打死,反受其害,万万不可放他!”
秦琼听见程咬金呼喊,知自己若再迟疑,瓦岗诸将与各路反王必定围拢上来。杨林谋害群雄,人人欲杀而后快,今日若说放他,众怒难平。秦琼心意已定,便向杨林催促道:“老王爷,此时不走,还待何时?”
杨林仍坐在地上,并不起身。他看着秦琼,脸上竟浮出一丝复杂之色,似是悲凉,又似是释然。片刻之后,他缓缓说道:“秦琼,你不肯以双锏取我性命,我也有几句话,要当面说与你听。”
秦琼眉头微动,不知他此时还有何言可说,却仍按住性子,沉声道:“王爷有话,便请讲。”
杨林抬眼望向北方,烟尘之中,各路反王兵马尚在躁动,隋军阵脚也已不稳。他低声问道:“我只问你一事。你们诸路反王齐至扬州,究竟为何而来?”
秦琼答道:“为夺玉玺。”
杨林点了点头,气息微微一滞,随即说道:“不错,你们为玉玺而来。大隋至此,也许作恶太深,气数已尽;我所设之计,又过于狠绝,终为天意所弃。传国之玺,江山之重,本该归于有德明主。你今日不杀我,我便告诉你玉玺所在。”
秦琼心中一震。他原以为台上匣中既是废铁,玉玺多半早已随杨广遁走,或另有机关深藏。此刻听杨林亲口说出,才知真正玉玺仍有可寻之机。若能得此物,各路反王此番冒死入扬州,便不至于全无所得。
他上前半步,声音不觉压低:“王爷,玉玺究竟在何处?”
杨林看了他一眼,便将玉玺藏匿之所缓缓说出。秦琼听在耳中,神色随之凝重。那方传国重器,竟不在众人先前所见之处,也不在寻常守卫可及之地。此事若传开,必又牵动天下豪杰之心,引出无数争夺与杀机。
杨林说罢,垂下受伤的左腕,神情萧索。烟火远映在他苍老面庞上,像给一生功业添了一层残照。秦琼握紧双锏,久久未语。扬州城内外,风声、马嘶、兵刃碰撞之声混在一处,乱世的下一重波澜,已在无声处翻涌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