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信以为真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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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中诸人神色皆敛。袁天纲微微侧身,李淳风目光沉静,红拂女则垂手立在一旁。虬髯公缓缓说道:“其一,杨广欲下罪己之诏,自言德薄,愿以天下让于有德之人,以此欺动四方;其二,邀天下反王齐聚扬州,以比武之名夺取玉玺;其三,在扬州校军场搭起禅让之台,置一匣为玉玺,言明能战胜三十杰者便得此玺,其实匣中无玺,不过借此挑动群雄相杀。”
他说到此处,堂上灯火微微一闪,似也被这阴谋映得冷了几分。虬髯公端起茶盏,却不饮,只继续道:“其四,杨广御座之下另设翻板暗道,直通琼花观,待会散事变,便从暗道遁去;其五,校军场四周及地下暗埋猛火油,一经点燃,场中之人尽葬烈焰;其六,辕门之外伏下弓箭手,凡有突围者,尽以乱箭射杀;其七,赴会诸王与将士,事先尽令居于城北,事起之时,东、南、西三门皆闭,只在北门内沿街纵火,断其归路;其八,北门之上悬有千斤铁闸,一落便将城门封死;其九,北门外由靠山王杨林亲率伏兵截杀漏网之人;其十,另遣兵马把守紫槿山口,待各路反王麾下兵马失主无依,便乘势招抚收降。”
十计说尽,堂内一时无声。窗外日色斜入,照在案上那封东岭军报之上。袁天纲轻轻叹息,拂尘搭在臂弯,语声低沉:“此十计环环相扣,断生路,绝后援,分明是要将天下豪杰尽数葬于扬州。杨广毒心至此,实令人发寒。”
李靖李药师沉思片刻,忽然起身,向堂中诸人拱手。他眉目清朗,神色坚决,道:“此局既明,便不可坐视。我当再入扬州,设法破他十条毒计。”
众人闻言,皆随之起身。李渊望着李靖,眼中有敬重,也有不忍,低声道:“李先生又要为此奔走,朕心实在难安。”
李靖微微一笑,神情淡然,道:“为天下苍生计,何足言劳?事急不容迟,药师即刻动身。”
他说罢便不再耽搁,退入内室,换了一身道士衣冠,收拾随身之物。又取纸笔,写下一封致西魏元帅秦琼的书信,仔细封妥,收入怀中。外间早已备好快马,鞍鞯齐整,盘缠干粮俱已置于鞍旁。李靖牵马出堂,向李渊与诸位高士辞别,随即翻身上马,扬鞭南去。
一路风尘相逐,数日之后,李靖行至金顶太行山。山势重叠,道路盘旋,林木间薄雾未尽,马蹄踏在碎石之上,声声清脆。他正沿山道前行,忽见北下坎处有一片平地,四周稀疏生着几株老树。平地中央,一个身形魁伟的大汉正在马上练枪。
那人若下马而立,几乎高过常人许多;头颅硕大,面色黝黑如铁,天庭宽阔,地阁厚重,眉粗眼圆,鼻梁低陷,阔口短须,鬓边毫毛横生,状貌极为雄壮。他身穿紧袖跨马衣,腰身束得利落,胯下一匹黑马,手中一杆皂缨大枪长逾丈六,枪尖宽阔,寒光闪烁。那枪在他掌中起落盘旋,时如黑龙出水,时如铁索横江,马亦随枪势回旋进退。
旁边二三十名山民围着观看,见他一枪刺出,枪风激得树叶飘落,便齐声喝彩。李靖勒马驻足,凝神看了片刻,心中暗自惊异。山野之间,竟藏如此豪勇之士,果然不可小觑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相问,只将那人枪法记在心中,继续向东行了里许。行至一座小庄前,腹中微饥,正见前方有一间酒店,门外挑着酒幌,在风中轻摆。李靖下马,将缰绳系好,掀帘入内。
店中陈设简陋,却甚干净。掌柜迎上前来,见他道士装束,便含笑招呼道:“道长远来辛苦。小店有南路绍酒,虽非珍品,尚可暖身解乏。”
李靖拣一处坐下,要了两壶酒,又点了几样粗蔬小菜。掌柜将酒菜送上,见他气度不俗,便随口问道:“道长从何处来,又往何方去?”
李靖端起酒盏,略饮一口,平静答道:“贫道自太原而来,南下办一桩要事。方才在西边山坎下,见一位大汉骑马练枪,气势甚壮,不知此人是谁?”
掌柜一听,神色立刻多了几分兴致。他往西边一指,道:“道长问的是我们金顶太行山的寨主,姓雄,名阔海。此人名头不小,昔年曾与宇文成都争论天下第一,又在南阳关棍扫数员上将,江湖与军中皆知他的威风。”
李靖目光微动,心中已知遇上何人,却仍不露声色,只缓缓道:“原来是雄阔海。贫道也曾听闻,他在四平山还与李元霸有过一场较量。”
掌柜连连点头,压低声音,像说一件亲见的奇事:“正是如此。道长可知雄爷为何舍棍练枪?”
李靖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掌柜道:“他从前仗着天生神力,专使镔铁棍,后来败在李元霸那对雷鼓瓮金锤下,方知只凭膂力终有穷处。李元霸曾与他说,待他练成枪法,可再去寻他比试。雄爷回山后得高人指点,如今这一条枪,练得越发精奇。小人虽不懂武艺,可也看得出,那枪若到万马军中,怕也能杀得出入从容。”
李靖听到此处,心中已有计较。他怀中有书信本欲送与秦琼,然而自己又须先往东岭关外会见秦王李世民,将扬州会真相告知,好助其谋取玉玺。若能请雄阔海代为送信,便可两不相误。
他不再多问,略用些酒食,付了钱钞,便出店上马,沿原路折回。山道间风声渐紧,西边那片平地已无喝彩之声。待他回到方才之处,只见围观山民早已散去。黑马拴在北边树下,皂缨枪挂在鞍旁,雄阔海则背靠树根坐着,头微仰,鼾声沉沉,睡得正熟。
李靖翻身下马,牵马走近几步,见此人虽在熟睡,周身仍有一股雄悍之气。他立于树前,扬声念道:“无量福。无量福。”
雄阔海被他声音惊醒,先是皱眉,随即伸了个懒腰,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。他睁开豹眼,瞧见面前站着一个道士,满脸不悦,粗声道:“道士,我睡得正香,你在这里高声念号,是有意扰我么?”
李靖见雄阔海一脸恼意,不但不惧,反轻轻一笑,随即撩衣跪倒,向他叩首行礼。树下山风吹过,落叶在二人之间翻转,他声音恭肃,道:“远方道人李药师,参见我主万岁,愿我主万寿无疆。”
雄阔海本来睡意未退,听得这一声“万岁”,倒被惊得清醒了几分。他睁大豹眼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道士,满腹狐疑,忙伸手虚扶道:“道长快起。你我素不相识,怎地一见面便如此称呼?”
李靖起身后,神色甚是郑重。他望着雄阔海,压低声音道:“万岁有所不知。方才贫道行至此地,见你倚树熟睡,正欲上前问路,忽见你左眼角有一条小蛇钻出,长不过二三寸,色如青玉,缓缓爬入右眼角。未几,又从左耳中出,绕过面门,入了右耳;又从左鼻中出,入了右鼻;后来由嘴角爬出,复从左眼角钻入,便再不见踪影。”
雄阔海听得目瞪口呆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,又摸耳鼻,见并无异状,心中更觉怪诞,却又被李靖说得煞有其事,不由问道:“道长,这到底是何征兆?”
李靖目光沉静,似将一桩天机轻轻道出:“相书之中有言,蛇钻七窍,乃帝王之相。贫道久读相书,素知此语,却从未亲见。今日得睹异兆,岂敢不拜?敢问万岁尊姓大名?”
雄阔海怔了片刻,随即哈哈大笑,胸中豪气被这几句话撩动,方才的不快早已去了大半。他挺胸说道:“我便是雄阔海。道长你又如何称呼?”
李靖拱手道:“贫道李药师。”他略作惊讶之色,随即又道:“原来尊驾便是闹花灯、镇南阳,又在四平山与李元霸大战的雄阔海?”
雄阔海听他连说自己旧事,越发欢喜,点头道:“正是我。”
李靖神色一肃,语中添了几分敬意:“贫道今日果然遇见真主。如今杨广失德,天下纷争。贫道前些时日推算天象,知真命之主已现于世,故遍行天下寻访。谁料行至太行,竟见此异兆。此乃天意,实在可喜。”
雄阔海性情粗直,哪里经得起这等言语层层相诱。他望着李靖,心中已起敬重之意,便道:“先生既如此说,便请随我上山,到寨中慢慢叙话。”
二人各自上马,沿山路往寨中而去。太行山势高峻,寨门隐在林石之间,喽罗见雄阔海回山,纷纷开门迎入。二人在寨中大厅下马落座,喽罗奉上茶酒。李靖先问雄阔海弃棍学枪之事,雄阔海便将当年与李元霸较力,因棍法受挫,回山改习枪法的缘由说了。李靖听罢,点头称善,言语中处处顺着他的志气。
片刻之后,李靖将话锋转到扬州,神情转为郑重:“万岁,八月中秋扬州玉玺会已近。依贫道看来,天下反王之中,西魏王李密兵势最盛。只是李密所以能有今日,全仗秦琼为首的瓦岗众兄弟辅佐。贫道与秦琼交情深厚,此番怀有一封书信,要请万岁亲赴扬州,交到秦琼手中。”
雄阔海听见秦琼之名,眼睛一亮,道:“秦琼秦二哥,昔日在瓦岗寨与我交情甚厚。他若见了你的信,自然不会不理。”
李靖见他已入机中,便将怀中书信取出,轻轻按在案上,缓声道:“秦琼见信之后,必照贫道所设之策行事。到那时,李密可除,西魏众将可归,万岁再夺玉玺,定天下,帝王之位便在眼前。”
雄阔海胸中本就有一股好胜之气,被“帝王”二字一激,心意便动。他拿起那封书信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虽不知其中文字,却觉得此事大有可为,忍不住说道:“若是秦二哥肯相帮,这事还真有几分门路。”
李靖趁势道:“机不可失。万岁若要成事,须即刻动身。误了八月十五,玉玺会散,天命便错过了。”
雄阔海一拍案几,震得盏中茶水乱跳,道:“好,我这便去。”
李靖在山寨中略用了饭食,便向雄阔海道别,先行下山。雄阔海送他出寨之后,转回大厅,将山寨大小头目并一众喽罗尽数召集起来。众人列在厅下,不知寨主忽然聚众有何要事。
雄阔海手中握着书信,神采飞扬,朗声说道:“方才李药师先生说我有帝王之相,要我往扬州夺玉玺。你们好生守着山寨,我去扬州走一遭。秦琼秦二哥同我交情极好,等我回来,便是皇上了。”
群喽罗听得面面相觑,随即又一齐道贺。有人笑着说道:“寨主若真做了皇上,可莫忘了山上弟兄。”
雄阔海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:“那是自然。我若做了皇上,少不得封你们人人做一字并肩王。”
众人听了,心中暗自咋舌。山寨里大大小小八十余人,若都做一字并肩王,天下哪有这等封法?只是雄阔海正在兴头上,谁也不敢扫他的意,只得齐声称谢。
雄阔海命喽罗备马,收拾盘缠,将那封书信贴身藏好,独自离了金顶太行山,径向正南而去。他一路昼夜兼程,遇店便歇片刻,遇路便催马疾行,满心只想着八月十五的玉玺会,不敢稍误。
赶到扬州城外时,已是八月十四傍晚。夕阳沉在城楼之后,北门外行人稀少,护城河上吊桥尚未收起。城中已响过头遍点、二遍点,待三遍点一响,城门便要关闭。
雄阔海远远望见城门左右兵丁正要合门,心中大急,纵马越过吊桥,高声喝道:“且慢关门!我是来夺玉玺的!”
守城兵丁见一条黑汉骑马横冲而来,忙上前阻拦,却哪里拦得住他。两扇城门已掩了一半,只余中间一线缝隙。雄阔海催马直逼门前,左手扣住马鞍铁梁,右手握住皂缨枪中段,将枪杆横转,两端死死顶住两扇城门。他身子向前一探,臂上筋骨暴起,猛然发力,只听城门吱呀作响,竟被他生生顶开。
守门兵丁惊得纷纷退避。雄阔海乘势一催黑马,穿门而入。身后城门重新合上,沉重声响在暮色中回荡。
他连日奔波,人困马乏,入城后也顾不得打听旁事,沿鼓楼北路向前行去。路东有一座招商客店,门前灯光昏暗。雄阔海下马,上前拍门,手掌落处,木门啪啪作响。
片刻之后,一个伙计开门探头,见他身形如山,吓了一跳,小心问道:“这位爷深夜叩门,有何吩咐?”
雄阔海将缰绳一抖,道:“住店。”
伙计面露难色,忙陪笑道:“爷来得不巧。扬州玉玺会在即,各路人马都往城里挤,小店早已客满,连厨房、柜房都住了人。莫说小店,满城店房怕也没有空处了。”
雄阔海皱眉道:“哪怕棚下、院中,给我一处容身便可。你别看满城人都说要夺玉玺,他们多半白来。那玉玺终究是我的。将来我若做了皇上,自不会亏待你。”
伙计听得心中发笑,只道这等言语近来在扬州城中日日可闻,倒也不与他争辩。见雄阔海实在高大粗豪,若硬赶出去,恐惹祸端,便道:“爷若不嫌委屈,后院马棚倒还能凑合一宿。”
雄阔海此时只求歇脚,便点头道:“马棚便马棚。你先牵我这马去遛一遛,饮些水,再喂饱。”
伙计接过缰绳,苦着脸道:“好料早已用尽,只有些麸子,勉强垫一垫。”
雄阔海也无可奈何,随他到后院。那马棚狭窄,草气与马汗味杂在一处。伙计翻转一只空马槽,铺上一片屉板,又把马鞍放在一头当枕,陪笑道:“爷今晚便在此将就罢。”
雄阔海看了看四壁,又看了看那简陋铺处,长叹一声,道:“罢了,我忍一夜便是。伙计,先沏壶好茶来。”
伙计站在棚口,连连摇头:“茶叶也没了,只有白水。”
雄阔海奔波一日,腹中早已饥饿,便又道:“那便快去取二斤酒、五斤牛肉来,越快越好。”
伙计越发为难,只得赔笑道:“爷,酒肉也都卖光了。小的去给您寻几个馍,多少充饥。”
伙计不多时便回来了,手中提着一壶白水,又端来一盆馍,放在马棚口。雄阔海看了一眼,眉头虽皱,却也知道此时再难挑拣。他盘腿坐在屉板上,伸手抓了一个馍,咬了两口,忽又抬头叫住伙计。
月光从棚檐下斜斜照入,他那张黑沉沉的脸半明半暗,声音粗大:“伙计,我吃些东西便要睡了。明日清早,你须准时叫醒我,误不得玉玺会。若我误了时辰,旁人去了也是白忙一场。”
伙计听他说得郑重,忍不住问道:“这位爷何以如此笃定,旁人都夺不得?”
雄阔海将馍往盆中一掷,神色甚是自得:“你不晓得其中缘故。今日有位道长亲眼见我蛇钻七窍,说我有帝王之命。你明早若不误我大事,将来少不得也有你的官职。若是误了——”
他说着伸出左掌,那手掌宽大如蒲扇,在月色下似一块黑铁。雄阔海把五指一张,冷声道:“我便拧下你的头颅。”
伙计脸色一变,忙赔笑道:“爷放心,小人还想多活几日,决不敢忘。”
说罢,他连忙退去。雄阔海坐在棚中,就着白水吃馍。只是连日奔波,腹中虽饥,口里却觉得干涩无味;想起方才所要酒肉俱无,更觉扫兴。他勉强嚼了几个,便将馍丢在一旁,索性倒下睡去。
可他在屉板上翻来覆去,总不能成眠。后院寂静,只有马槽旁偶有蹄声轻响。忽然那匹黑马昂首嘶鸣,声音低而长,似也饿得难耐。雄阔海坐起身来,望着马影叹了一口气,便将整盆馍端起,尽数倒入槽中,口中道:“罢了,你也跟我奔了一路,今夜便拿这馍充饥。”
这时前院传来梆锣之声,夜已定更。雄阔海仍坐在马棚中,心中烦闷,忽听前面隐隐传来人声,夹着酒令呼喝,什么五魁、四喜、八仙,热闹得紧。他耳朵一动,眼中顿时有了神采。
他暗想,此处竟有人饮酒行令,我何苦独自在马棚里啃冷馍?念头一起,便轻手轻脚站起,循声往前院走去。
前院北首有一处小跨院,三间北房窗纸透亮,灯光映在院中石地上。雄阔海走至窗前,伸出左手两指,蘸了唾沫,在窗纸上轻轻一点,破开一孔,凑眼向内看去。
屋内桌上摆着烧鹅、熏鸡、熟肉诸般吃食,墙上还挂着一嘟噜酒。桌旁坐着两人,一个黑脸,一个紫脸,正挽袖划拳,喝得兴起。雄阔海见了酒肉,腹中馋虫立时翻腾,也不多想,伸手一拉房门,径自走了进去。
屋中二人被他惊得一怔,齐齐回头。见来者身形魁伟,相貌凶悍,心下虽惊,却也知扬州城中此时群雄杂处,不宜轻惹。黑脸的先换了笑容,道:“这位壮士,想必也是来赴玉玺会的。既然相逢,便坐下一同饮几杯。”
雄阔海毫不推辞,大剌剌坐下,将桌上酒肉看了一遍,才道:“我来迟了,只得住在后院马棚。方才好不容易合眼,又被二位酒令声吵醒。既然吵醒了,总该同饮才是。”
黑脸人笑道:“相逢便是有缘。酒盅已不够用,壮士便用碗罢。”
他说着斟满一大碗酒。雄阔海接过,仰头便饮尽,随手扯下一块鸡膀,大口嚼着,含糊道:“二位倒还爽快。不必客气,我自己来。”
他说罢果然自己斟酒,自己取肉,又与二人划起拳来。酒入腹中,兴致渐高。划到得意处,他忽然站起身来,笑道:“我挂个红。”
未等二人明白,他已伸手摘下墙上那一嘟噜酒,凑到口边,咚咚咚连饮数口。黑脸与紫脸相顾失色,心中暗道此人哪里是饮酒,分明是来扫席。
紫脸人见他又拿起一只烧鹅腿,咬得骨肉俱碎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壮士且慢。”
雄阔海口中咀嚼不停,抬眼看他,道:“你们既吵醒了我,便该请我喝个痛快。酒桌之上,本是一家人,何必小气?”
紫脸人强忍不悦,指了指北墙,道:“壮士若真有本事,墙上挂着一张弓。你若能将那弓拉成满月,桌上酒菜随你吃喝。若拉不开,方才吃下喝下的,便须吐还出来。”
雄阔海顺着他手指看去,见北墙果然挂着一张硬弓。他冷笑一声,道:“吃进肚里的东西,岂有吐还之理?”
黑脸人也带了几分恼意,接口道:“吐不出也不难,用筷子探喉,总能吐得出来。”
雄阔海心中暗笑,只道这等弓算得什么。他站起身来,反问道:“若我将这张弓拉碎了,又当如何?”
黑脸人怔了一怔,随即咬牙道:“你若真能拉碎,这桌酒菜尽归你。”
雄阔海又抬头看向墙上一只布包,问道:“那包中是何物?”
紫脸人道:“酱肉。”
雄阔海道:“也一并赌上。”
二人已被他吃喝得心疼,索性应下:“好,酒、肉、酱肉,俱赌上。”
雄阔海不再多言,走到墙前,将硬弓摘在手中。左手握住弓背,右手扣住弓弦,臂膀一沉,只听弓身嘎嘎作响。先拉至六七成,他又左腕一扣,右手向外猛然一带,筋骨暴起,力透指掌。
啪的一声,硬弓竟在他手中断裂。
屋中二人看得眼珠几乎瞪出。雄阔海把断弓往地上一丢,回身坐回桌旁,冷声道:“这也配称弓?莫再烦我。此刻起,这桌酒菜皆是我的。谁敢动一筷,我便拧下他的头。”
黑脸与紫脸再不敢言语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据桌而食。雄阔海一人饮酒吃肉,旁若无人,片刻之间,桌上杯盘狼藉。待到二鼓将近,他腹中酒意上涌,身形已微微摇晃,才抹了抹嘴,道:“余下残席,赏你二人罢。我去睡了。”
说罢,他起身出门,脚步踉跄,仍向后院马棚而去。
屋内那二人,一个乃大梁王吴清,一个乃小梁王晁汉。昔年四平山一战,大梁王李执、小梁王萧铣皆死于李元霸双锤之下,后来吴清、晁汉分别承袭大、小梁王之位。此番他们亦来扬州赴玉玺会,不料夜宿客店,竟被雄阔海横闯进来,吃尽酒肉,拉碎硬弓,当面受辱。
雄阔海一走,二人脸上笑意顿收。吴清看着满桌残羹,恼怒道:“兄弟,你偏要同他打赌,谁知他竟有这等蛮力?”
晁汉冷笑回道:“若不是哥哥拉着我划拳,声声吆喝,岂会把这黑汉引来?”
吴清一时语塞,随即咬牙道: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看他方才醉成那般,正是下手时候。你我各持宝剑,尾随过去,查明他住处,趁他酣睡取他性命。”
晁汉点头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
二人各自抽出宝剑,灭了屋中部分灯火,悄然出门,循着雄阔海离去的方向追去。他们远远跟在后面,只见雄阔海穿过院落,回到马棚,往屉板上一倒,不多时鼾声便起,如雷滚动。
吴清与晁汉矮着身子,屏住气息,慢慢摸入马棚。月色从棚隙间漏下,照见雄阔海仰卧于屉板之上,胸腹起伏,似已沉沉睡熟。吴清握紧宝剑,向前一步,眼中闪过狠色,举剑便向雄阔海身上刺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