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信以为真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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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春、罗成登上帅台之时,阵中烟尘尚未散尽。铜旗残影在风里低低摇动,台上诸将方与秦琼相见,礼数未毕,忽听阵下马铃急响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颖州王杨义臣拨马而来,白须沾尘,甲上犹带旧血,面色阴沉如铁。
他在帅台下勒住坐骑,仰首望着秦琼,目光里悲怒交并,声音却仍强自持稳,道:“秦琼,罗成杀了我儿全忠。老夫先回营命人收他遗骸,少时再入阵与你分个生死。”
秦琼立于台边,见他丧子之痛形于颜色,虽是敌阵中人,亦不忍相迫,便微一拱手,沉声道:“老王爷自去便是。”
杨义臣不再开口,一带马缰,退出铜旗阵。营中诸将见他归来,皆不敢近前多言。他命人入阵收回杨全忠尸首,独自入帐,坐于案前。饭食陈在面前,他只勉强动了几箸,又取酒连饮数杯。酒气入喉,心中悲愤非但未减,反似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翻腾。良久,他披甲执缰,重又上马,直向阵中奔去。
此时铜旗阵大势已去,诸处旗门多已停摆,中央帅台之上,罗成安坐其间,衣甲整齐,眉目间全无仓皇之色。杨义臣一眼望见他,胸中血气上涌,厉声喝道:“罗成,东方伯何在?”
罗成俯首向台下一看,唇边现出一丝笑意。他神态恭谨,语声却轻慢如刀,道:“干爹,我同东方伯到僻静处比枪。他出言无状,招招逼人,我只好施展罗家绝枪,将他挑落马下了。”
杨义臣身子一震,眼前顿时昏黑。他本以为东方伯虽久未回,或尚有转圜,不料竟已死在罗成枪下。东方伯乃他亲往请来助阵之人,若折于此处,东方朗一脉便从此无后。杨义臣心神大乱,胸口如受重锤,身子一偏,便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秦琼见状,立时命左右下台相救。军士扶起杨义臣,掐按良久,又以清水润唇,杨义臣方才缓缓醒转。他一睁眼,望见四下残旗破甲,忽然放声痛哭,须发皆颤,似一身气力尽在哭声中散去。
罗成却仍立在台上,面上含笑,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。待杨义臣哭声稍歇,他微微俯身,语气似劝,实则步步相逼:“干爹,隋主无道,四方离心。瓦岗军过关破阵,如风卷残云。你摆此铜旗阵,本是逆天强支,如今阵已破,子已亡,东方伯亦折于阵中,你便再活下去,又有何趣?念在罗家昔年受你恩义,你若今日了结残生,我必为你服孝,备厚棺,延僧道,使你身后不至凄凉。”
杨义臣听到此处,哭声陡然止住。他抬起头来,眼底血丝纵横,心中寒意一层层泛起。眼前这个口称干爹的少年,言辞恭顺,却分明是催他去死。铜旗阵既毁,杨全忠已亡,东方伯亦亡,他这一生忠隋守土,到此仿佛只余一片荒凉。可是他忽又想起北平王罗艺。罗成虽机敏狠辣,终究是罗艺之子;罗家门法森严,若能活着到北平府,将今日之事一一告明,罗艺自会处置此子。
一念至此,杨义臣压下满腔悲愤,扶着军士的手缓缓站稳。他抬头看向罗成,声音衰哑,却带着哀求之意:“罗元帅,老夫年纪已大,余生不过数年。看在我与罗家旧日交情的分上,容我暂留残命。”
台上诸将闻言,神色各异。秦琼见他白发披散,丧子之后又受此逼迫,心中不忍,便替他开口求情。李元霸、裴元庆、秦用等人亦纷纷言说,愿罗成放他一条生路。
罗春在旁听着,眉头一沉。他看向罗成,目光如炬,语声带着责备:“罗成,方才你既已应允,怎又临时生变?”
罗成却不为所动。他缓缓环视众人,最后又望向台下杨义臣,冷笑道:“诸位兄长只见他求饶,未见他心中所藏。他若离此,必往北平府告我,说我杀了杨全忠,又逼他至此。我父治军治家极严,此事一入他耳,我还哪里有命在?”
杨义臣听他一语道破心事,脸上哀色渐渐敛去。他望着台上那少年,忽然挺直身子,仰面大笑。笑声越过残阵,苍凉激烈,使人听来心底发寒。
他笑罢之后,右手按住剑柄,目中尽是决绝之色,沉声道:“罗成,你既知老夫心意,老夫也无须再藏。你且看明白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拇指一推,长剑铮然出鞘。寒光骤现,映得他白须如霜。他左手拢开颔下胡须,将剑锋横于喉间,身形只微微一挫,血光便溅上尘土。杨义臣仆倒在帅台之下,再无声息。
秦琼等人皆为之一惊。阵中一时寂然,只闻风过残旗,猎猎作响。罗成却忽发一声长笑,笑声清越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冷意。他随即收住笑容,命亲兵将杨义臣尸首收殓,暂置一旁,不得任其暴露尘沙。
罗成又转身吩咐秦用,令他往隋营传话。秦用领命下台,金锤斜挂,带兵奔行各处,将罗成之令传遍阵中:颖州王父子已死,铜旗阵已破,凡隋营兵将,脱去号衣,弃下兵刃,归顺瓦岗,便可免死。
传令既出,罗成又命军士升起阵中彩灯。中央帅台旗杆之上,一盏盏灯笼次第高悬。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方之灯,绿、白、红、黑、黄五色分明;四角又各悬二色相间之灯。九灯齐明,光辉映遍阵心,将一片残破铜旗照得分外清楚。那灯火并不喧嚣,却比鼓角更明白,铜旗阵至此已然尽毁。
西魏营中,徐茂功早已整兵待发。他立于营前,远望阵内五色灯升,眸中神色一动,抬手向诸将示意,沉声道:“灯号已起,可以入山口。”
号令传下,三声炮响震动山谷。鼓声隆隆而起,火把如长龙般向前推进。瓦岗众将护着徐茂功直奔阵门,兵卒随行,刀枪映火,喊声连成一片,山口尘土被马蹄踏得飞扬。
阵内隋兵隋将早已听得秦用传令,哪里还有半分战意。见瓦岗兵至,纷纷脱下号衣,抛弃军刃,列队立于道旁。火光照着他们惊惶而疲惫的面容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躬身迎接,口中只称愿降。铜旗阵中昔日森严之势,顷刻瓦解无余。
未几,秦琼一行迎至阵门,与徐茂功及众将相见。彼此略问情势,秦琼便将阵中安置之事托付徐茂功。徐茂功自带诸将往中央帅台料理降卒、兵械、旗门诸务。秦琼则不多停留,点起一支马队,带着罗成、罗春、程咬金,疾驰东岭关。
东岭关城头灯火摇曳。守城将士早已得了罗成之令,不待攻打,便大开城门,迎瓦岗军入关。秦琼等人纵马入城,石道上蹄声急促,回音在城门洞中沉沉相撞。
入城之后,罗春忽然勒住坐骑。他望向秦琼,神色郑重,似心中早已有所挂念。秦琼见他如此,便问:“表弟,你可是另有要事?”
罗春向前一拱手,语声沉稳而急切:“表兄,如今颖州王父子俱亡,府中尚有少夫人,并一对双生幼子,一个名吉儿,一个名祥儿。此时若无人先去护住他们,杨家便真要绝了后嗣。此事不可缓。”
秦琼听罢,眼中神色一凝,随即点头。他虽破杨义臣之阵,却不愿见妇孺无辜受祸,便道:“你虑得周全。先往王府救人。”
他随即命罗成留在关中收编隋军,整顿城防,自带罗春、程咬金,又唤来一名熟识王府路径的老军,引路往颖州王府而去。
王府内外已乱。前庭灯火半明,廊下仆从奔走散避,庭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老军不敢迟疑,引着众人穿过回廊,直入后院内宅。到了上房前,他停步伸手,指向西边里间,低声道:“少夫人素居此室。”
话音未落,房中忽传出孩童哭声。那哭声稚弱而凄厉,断断续续,似被惊惧与悲伤逼得喘不过气来。孩子一面哭,一面唤着母亲,声音透过帘幕传出,听得众人心头俱是一紧。
秦琼面色骤变,大步上前,一手掀起帘子。屋中灯影昏黄,哭声更近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急急回身,声音已带惊色:“快,救人!”
屋中灯火昏昏,窗下帘影摇曳。杨全忠夫人早已听得铜旗阵破,公公与丈夫俱亡,心中万念俱灰。她在窗棂上拴好白绫,原欲一死相从,只是回头望见两个尚未满三岁的孩儿,一个攀着她衣襟,一个伏在她膝旁,哭声稚弱,便如两根细索,将她从死路上生生牵住。
她一手搂着一个,泪落如雨,却不知前路尚有何处可去。忽听院中脚步杂沓,有人低声指点此处乃少夫人寝室。她心中一惊,只道兵马已闯入内宅,若落在乱军手中,母子三人更无生路。她再顾不得孩儿哭喊,猛然推开二子,踏上窗台,将绳套套入颈间,脚下用力一蹬,身子便悬了起来。
秦琼等人冲入房中,正见此状,皆是一惊。罗春抢上前去扶住她身子,程咬金拔刀断绳,旁边军士七手八脚将她解下,平放榻上。秦琼命人唤来府中仆妇与丫鬟,又是抚胸,又是灌水,忙乱良久,少夫人才悠悠转醒。
她睁眼看见屋中立着甲士,脸色顿时惨白,身子簌簌发抖,挣扎着便要起身叩头。她声音微弱,带着未散的惊惧,道:“诸位将军,求你们开恩,饶我母子性命。”
秦琼立在榻前,见她鬓发散乱,两个幼儿伏在旁边哭得声嘶,心中恻然。他放缓语声,道:“少夫人不必惧怕。我乃西魏军中元帅秦琼,并非来害你母子。你且收拾细软,府中可携之物尽可带走,领着两个孩儿,另寻安身之处。”
程咬金在旁见两个孩儿哭得可怜,浓眉一皱,也低声劝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你便不为自己想,也当为这两个孩子留一条路。若你一死,他们依靠何人?”
少夫人闻言,似才从昏沉中醒过神来。她侧首望见两个孩儿,泪又涌出,随即翻身下榻,跪在地上连连叩首。她哽咽道:“元帅大恩,如放笼中之鸟。为了这两个孩儿,我再不敢寻短见了。”
秦琼见她肯回心,神色稍缓,伸手虚扶,道:“如此便好。起来安置去罢。”
少夫人却仍跪着,仰首望他,泪痕未干,声音低而郑重:“敢问元帅尊姓大名?日后孩儿长成,若问今日何人救他母子,我也好教他们铭记此恩。”
罗春立在秦琼身侧,见她问得恳切,便向前一步,缓声道:“这位便是秦琼,字叔宝,天下知名的义士。你只须记得,今日救你母子者,是秦叔宝。”
少夫人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一遍,伏地说道:“秦元帅大德,我母子永不敢忘。”
她又问过罗春与程咬金姓名,一一谢过。秦琼不愿久留内室,见仆妇丫鬟已围上前来照应,便率众退出后院,只命人暗中照看,不许军士侵扰。
此时铜旗阵中诸事,徐茂功已一一料理。隋营兵将皆已收降,东岭关四门尽换西魏旗号,各处关防均派将士把守;西门、南门、北门、东门,各有兵甲列阵,东山口又另置精兵,以防余党生变。安排既定,徐茂功率众将入颖州王府,于银安殿中落座。
秦琼、罗春、程咬金安顿少夫人母子之后,也自后院而来。殿上灯火已明,众人相见,各叙阵中始末。秦琼随即传令,张榜安抚百姓,开仓赈济饥民。令下之后,自有军吏分头办理。
东岭关百姓久困兵灾,闻得瓦岗军不扰民户,又开仓放粮,街巷之间渐有人声。贫苦人家扶老携幼,望着府仓前流出的粮米,心中郁气稍舒,纷纷称颂瓦岗兵马仁义,自此或可有活路。
银安殿中,桌椅铺陈,酒筵次第摆开。众将连日苦战,此刻阵破关得,方得片时安坐。杯盏尚未过数巡,忽有军士入殿禀报,说府外有一人自称东方伯,求见秦元帅。
罗春听得东方伯三字,心中微微一沉。他知道罗成先前逼死杨义臣,终是违了东方伯劝阻。东方伯若在此时入殿,与罗成相见,难免当场生出争斗。他侧首望向罗成,低声道:“兄弟,你且暂避。此时相见,于事无益。”
罗成自知此中关节,虽神色不改,却也不再多言,起身避入旁处。
秦琼随即命人请客入府,又同罗春出迎。府门之外,东方伯立于阶前,衣上带尘,面色沉静,只眼底隐有悲愤。罗春上前为二人引见,东方伯依礼见过秦琼。秦琼以客礼相待,将他请入银安殿中落座。
殿中灯火映着杯盏,秦琼举手相邀,温声道:“贤弟远来,且入座饮几杯。”
东方伯却不肯举杯。他端坐片刻,目光直望秦琼,声音沉而不乱:“秦元帅,我此来不是为饮酒。只问一事,听闻颖州王杨义臣为罗成言语所迫,遂自刎而亡,可有此事?”
秦琼知此事不能隐瞒,便点头道:“确有此事。贤弟且听我说。”
东方伯眉锋一动,手掌已按在膝上,语气骤寒:“既如此,请元帅将罗成唤出。我与他今日须分生死。”
秦琼看着他,知其愤怒有因,便不以威势相压,只缓缓说道:“罗成以言语相激,确有不是。只是两军相争,各为其主,老王爷丧子失阵,心中悲激,受不得冲撞,遂至自尽。此事已成,无可挽回。你若看在秦琼薄面,便饶他这一遭。”
罗春见东方伯仍沉默不语,便在旁接道:“秦元帅入关后,先往王府后宅,救下少夫人并吉儿、祥儿。杨家一脉未绝,皆赖此举。兄弟,此间恩怨,你须细思。”
东方伯闻言,目光微敛。殿上灯火照着他的面容,悲怒渐渐沉入眼底。他本是明白之人,知杨义臣父子已亡,若再为一时之愤与瓦岗众将相斗,非但不能救回死者,反误了嫂嫂与两个侄儿的将来。
良久,他起身向秦琼一礼,声音转为低缓:“既如此,我便不再追究此事。诸位,就此告辞,后会有期。只是我尚有一求。家父与颖州王曾有结义之情,愿秦元帅将老王爷与全忠兄遗体交我,由我发丧安葬。嫂嫂与两个侄儿若无处投奔,我亦愿接去抚养。不知元帅可允否?”
秦琼听罢,心中暗松,立时应道:“贤弟有此心,最是妥当。杨家身后之事,便有劳你了。”
他随即命人协助东方伯装殓杨义臣、杨全忠父子遗体,又派稳妥军士往后宅护送少夫人与吉儿、祥儿,使其随东方伯离去。诸般细务,皆按秦琼之令办理,不使内宅受惊,也不使杨氏遗眷受辱。
东岭关内,隋朝旧兵依各人本愿安置。愿留者编入军中,愿去者发给路资,使其自归乡里。阵中战场清扫干净,死伤将士分门安葬。秦琼又特别令人寻到大锤将梁世泰的尸身。梁世泰为砸铜旗杆而亡,秦琼念其功烈,命以将军之礼厚葬,棺椁衣衾皆从优备。
诸事既毕,东岭关内渐归肃然。柴绍带着李元霸前来向秦琼辞行。秦琼念唐营相助破阵之功,连声致谢,又命人拨出银两犒赏随来的唐营将士。临别之时,他亲率瓦岗众将送出西山口外。山口风急,旌旗猎猎,柴绍与李元霸领着亲兵渐行渐远,终向唐营而去。
东岭关一战,瓦岗大胜。徐茂功当夜写成奏报,遣快马送往瓦岗山金墉城,报与西魏王李密。李密得知五关俱下,心中大悦。其时八月中秋将近,扬州之会已在眼前,他遂定意亲临东岭关,再赴扬州。
临行之前,李密将金墉城托付自在逍遥王裴仁基,又命裴元龙、裴元虎兄弟随父留守,并请翟让老将军同守城池。昔年三打瓦岗山时,翟让为裴元庆一锤震伤头部,久在山上养息,如今伤势已然痊愈,正可辅理城防。
一切停当之后,李密命丞相魏征率十余万大军护驾,又将金墉城中能征惯战之将几乎尽数带起。大军离了瓦岗山,旗帜蔽野,车马相属,次第穿过虎牢、虹霓、黄土、泗水四关,浩浩然向东岭关而来。
数日之后,西山口外旌旗连列,甲士成行。山风从关前掠过,吹得旗角猎猎有声。秦琼早已整肃全军,率诸将出关迎驾。远处尘头渐起,李密王驾在大军护卫之下缓缓而至,车马相属,仪仗森然。
秦琼迎上前去,率众拜见。李密入东岭关后,径至王府银安殿。殿中灯烛辉煌,阶下文武分列。李密在正中坐定,众人依次参拜,然后文臣立东,武将立西,各归班列。
李密目光从殿上诸将面前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秦琼身上,含笑说道:“秦元帅,东岭关一役,孤虽已得军报,终不如当面听来分明。你且将前后情由,再奏一遍。”
秦琼出班拱手,将破铜旗阵、收东岭关、安抚城中、处置降卒诸事,一一奏明。其间不隐罗成暗助之功,亦不漏徐茂功运筹之劳。殿上诸将静听,惟见烛影微摇,甲胄偶有轻响。
李密听罢,面露喜色,忍不住朗声而笑。他环顾两班,语气中满是得意:“此次南伐五关,秦元帅与徐军师殚心谋划,诸将士奋勇争先,方得大功。又有北平府罗成将军奉父命暗中相助,里应外合,毁铜旗阵,取东岭关。如今尚须同赴扬州之会,若无名位,何以号令三军?罗将军出班,跪听封赏。”
罗成闻言,自班中走出,衣甲清整,俯身跪倒。李密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孤封你为天下都招讨、兵马副元帅。”
罗成叩首谢恩,起身退至一旁。殿上诸将神色各异,有人喜,有人默然,罗成却只垂目而立,面上不显波澜。
李密复又说道:“罗春将军出班听封。”
罗春上前跪倒,却未即受命。他抬起头来,神色平和,声音沉稳,道:“万岁且容臣一言。方才秦元帅已奏明,臣万里寻父,二十余载风尘奔走,今日始于铜旗阵中得遇兄弟。如今罗成既已受封副帅,自可为国效力。臣愿随驾赴扬州会之后,先往北平府拜见父亲,再料理亡母移葬之事。待孝道稍尽,再出仕效命,尚望万岁恩准。”
李密见他言辞恳切,又以孝道为先,便不好相强。他微微点头,道:“罗春将军以孝为重,足见本心。既如此,孤便准你所请。”
罗春叩首谢恩,归入班中。他面色不动,心中却自有计较。自与罗成相认以来,他已见这个兄弟心性阴狠,行事多带锋刃。罗成虽屡言欲学五分枪、枪母子,罗春却早已不愿将姜家枪法轻授于他。此番罗成受任副帅,他更欲借尽孝之名,暂避锋芒,不与其朝夕相近。
李密又向武班一望,开口道:“裴元庆出班,跪听封赏。”
裴元庆一怔,似未料封赏也会轮到自己,随即大步出班,跪在殿前,朗声道:“裴元庆参见万岁,愿我主万岁,万万岁。”
李密看着他,语气和缓,似有安抚之意:“裴将军,当年四平山一战,你因坐骑伤损,方为李元霸所挫,外间却讹传三锤击走裴元庆,使你蒙屈多时。如今真情已明。你本为大魔国前部正印先锋官,后又在汜水关、东岭关屡建功劳,理当复旧职。”
说到此处,李密转向旁边的程咬金,笑道:“四王兄,你意下如何?”
程咬金在旁本正听得有趣,见李密唤他,便挠了挠头,笑着应道:“万岁有话,只管吩咐。”
李密道:“正印先锋一职,本该还与裴元庆。四王兄便屈居副先锋罢。”
程咬金全不以为忤,反倒咧嘴笑道:“我原也不是贪这个名号的人。无人时我补缺,有人时我让贤。莫说先锋官,便是皇上,当初不也让与万岁了么?况且这正先锋不是让给旁人,是让给我小舅子,也不算吃亏。兄弟,从今日起,你仍做正先锋,我做副先锋便了。”
李密听他说得坦荡,亦笑道:“如此便委屈四王兄了。”
程咬金随即跪下叩首,口中谢恩,起身之后仍旧笑嘻嘻归班。裴元庆也叩首谢恩,退回武列。
李密又唤道:“金锤小太保秦用,跪听封赏。”
秦用出班跪倒。李密看着这少年将军,道:“裴元庆复为正先锋,程咬金为左先锋,秦用,你便任右先锋。”
秦用俯首谢恩,起身归班。
接着,李密又传北平府随罗成而来的诸将出班。张公瑾、白显道、尚时山、夏石珊、尉迟南、尉迟北、毛公遂、李功旦、唐国仁、唐国义、党世杰、史大奈、杜差等人,一同跪于殿下。李密俱授镇殿将军之衔,令其在秦琼麾下听候差遣。众将叩首谢恩,各自归班。
封赏既毕,殿上气象更盛。李密传旨于银安殿大设庆功之宴,以酬诸将之功。酒筵铺开,杯盏交错,歌乐虽不甚繁,却已足见王驾欢意。李密连破五关,又得罗成、罗春、秦用诸将相助,裴元庆复归旧职,心中自觉扬州之会已胜券在握。杨广召天下反王赴会夺玺,在他看来,玉玺将归何人,几已不须多问。
酒至深处,李密醉意渐浓,言笑不止。众将陪宴,各尽欢意,至夜方散。西魏大军在东岭关又驻歇三日。八月中秋渐近,扬州之会已不能迟。李密遂传旨,留少数兵马镇守东岭关,其余大军分为三路:前队由三家先锋开道,秦琼、徐茂功、罗成居中调度,李密则由魏征等人护卫,在后队而行。
启程之日,号炮震空,金鼓齐鸣。关道上旌旗翻飞,彩带飘扬,车马兵甲连绵不绝。东岭关城门大开,西魏大军浩浩荡荡向扬州方向进发。
柴绍与李元霸离开东岭关后,率亲兵返入丛山。山中营帐隐于林石之间,乃李世民先前按兵设伏之所。两人至营前,亲兵入报,李世民亲自出迎。兄弟相见,神色俱喜。营中灯火未灭,山风吹过松林,带着战后难得的宁静。
李世民请柴绍入帐坐下,旋即问道:“姐夫,铜旗阵之事,究竟如何?”
柴绍将自己与罗成里应外合,又同众将以双锏八锤捣毁铜旗之事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李世民静静听着,目光时明时敛,待听到东岭关已为瓦岗所得,便轻轻点头。
李元霸在旁想起一事,从怀中取出秦琼所开的收条,递与李世民,道:“二哥,咱们送去之物,秦琼已经收下,这是他亲手写下的凭据。”
李世民接过细看,见其中字句分明,心中甚慰。他将收条折好收起,缓声道:“此事诸般皆如所愿,须尽快报与父王。”
柴绍当即修书,将铜旗阵大破的始末写成奏折,又将秦琼所开收条一并密封。李世民择一名亲信将官,嘱其护好文书,昼夜兼程送往河东太原府。
那将官领命之后,快马加鞭,沿途不敢稍歇。数日奔波,风尘满面,终于抵达晋阳宫。他入内拜见开唐英主李渊,将密封奏折与收条呈上。
李渊拆阅之后,见铜旗阵已破,诸事与李世民所谋相合,心中大喜。他将文书收好,随即起身往五名堂而去。
五名堂内,住着数位异人高士。李靖李药师、虬髯公张仲坚、红拂女张出尘,以及袁天纲、李淳风两位道长,皆为李渊礼请而来,凡遇军机大事,李渊常亲往请教。
五名堂内窗影清虚,香烟一缕,自铜炉中缓缓升起。自李世民领兵东向之后,李渊与堂中五位高士曾细议扬州之事。杨广设会夺玺,声势虽大,其中虚实未明,若贸然举兵,易为人所制。众人议定,先请虬髯公张仲坚潜往扬州,探听城中布置与玉玺会动静。
此时虬髯公方自扬州归来,尘衣未解,李渊便手持文书入堂。二人前后脚相至,堂中诸人互相见礼,各自落座。李渊将李世民自东岭关外送来的奏报展于案上,眉间喜色犹在,语声却颇为凝重:“方才世民遣人来报,西魏瓦岗军已破铜旗阵,取下东岭关,不日便向扬州进发。此时唐军当如何举措,朕特来请教诸位。”
虬髯公倚案而坐,闻言朗声一笑,笑中却无轻慢之意。他抚了抚虬髯,道:“陛下来得正好。我这一趟扬州未曾空行,杨广所设之局,已探得分明。此人心肠狠毒,在扬州城中伏下十条绝后之计,欲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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