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骨肉相连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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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佩芝气息已绝,屋中灯影如豆,罗春伏在榻前,泪落如雨。那一路风霜,那二十余年漂泊,母子二人卖艺糊口、跋涉关山的苦楚,此刻都化作断续悲声,从他胸中一阵阵涌出。
他正哭得神思昏沉,帘板忽然轻轻一响。老掌柜挑帘入内,见屋中凄然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他望了望榻上寂然不动的姜氏,又看向满面泪痕的罗春,低声道:“罗春,你这般伤心,可是令堂终究未能留住?”
罗春听见他的声音,勉强抬起头来,喉间哽塞,膝行两步,几乎伏倒在地。他望着老掌柜,泪水又涌了出来,颤声道:“老伯,我母亲去了。”
老掌柜在门边站了片刻,神色沉静,目光里却有怜惜之意。他缓缓走近,轻轻按住罗春肩头,道:“人生在世,终有此日。你虽悲痛,也莫伤坏了身子。方才我见你出门沽酒,心中已有几分明白。想是令堂临终之前,想饮一杯酒,同你说几句积在心里的话,是不是?”
罗春泪眼迷蒙,点头道:“老伯料得不差。母亲临去之时,确曾吩咐孩儿几句话。”
老掌柜坐在一旁的木凳上,语声放得更缓,道:“她一生随你漂零,临终之言必有深意。你且说来。”
罗春便忍着悲声,将姜氏临终前所嘱,一字一字说与他听。老掌柜听罢,垂目沉吟了片刻,随后抬起头来,道:“令堂是不愿埋骨异乡,仍盼你日后寻着令尊,再使一家团聚于泉下。她既有此愿,你也既有此志,丧事便不可草草。”
说罢,他转身向外唤了一声。一个伙计急忙奔至门前,垂手候命。老掌柜吩咐道:“去我院中,把新置的那个包袱取来。再寻两块板、两条板凳,到此处收拾停当。并叫内眷都过来相助。”
伙计应声而去。不多时,内掌柜同儿媳、女儿及几个仆妇相继进来,手中捧着包袱、木板等物。老掌柜将那包袱解开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副寿衣,料子虽不张扬,却十分齐备讲究。罗春一见,心中又酸又惊,抬眼望着老掌柜。
老掌柜见他神色不安,便先开口道:“令堂是女眷,装裹之事,自当由她们料理。你我先到外头避一避,莫扰了她老人家最后的体面。”
罗春迟疑着问道:“老伯,这寿衣从何而来?怎会早已备下?”
老掌柜将包袱交与内眷,才转过身来,平声道:“我本家一位老嫂子托我置办寿衣,才买齐不久,尚未送去。如今令堂赶上了,便先给令堂用。”
罗春闻言,面上现出惶恐之色,忙拱手道:“老伯,罗春不过江湖卖艺之人,身无余财。母亲生前清贫,身后岂敢用这般衣衾?这份用度,我实在担不起。”
老掌柜眉头微皱,却不是恼怒,只是怜他拘谨。他扶住罗春的手,道:“你若一时无银,便记在账上;若你心中不安,我不要你还也使得。你是孝子,令堂随你受了半生风霜,临到最后,岂可还叫她寒寒薄薄地走?此事你莫再推辞。”
罗春胸中翻涌,想要再说,却被一阵酸楚堵住。他低头良久,终究低声道:“既如此,罗春记在心里。”
老掌柜便领他同伙计退到外间。屋内几名女眷低声细语,动作极轻,替姜氏净身更衣。内里衣裤,外面棉袄棉裤,袜履寿鞋,一件件穿戴齐整;头上覆以观音兜,又置莲花枕、脚枕,将印有经文的寝单铺展平整。木板支好,褥子铺新,姜氏被小心抬上停放,面容虽无生气,却比先前安宁许多。
趁着屋中料理,老掌柜带罗春入东岭关城内。街上风色冷清,罗春一路低头而行,眼中仍带泪痕。到了棺材铺前,铺中掌柜、先生、伙计见是全义店的老掌柜,忙迎了出来。老掌柜并不寒暄,只将罗春万里寻父、母子漂泊,以及姜氏新亡之事简略说了。
铺中众人听罢,皆露动容之色。棺材铺掌柜看了罗春一眼,叹道:“世间竟有这般孝行。东方掌柜,是要为他令堂择一口寿材么?”
老掌柜点头道:“正是。罗春,你到外间看看,自己择一口。”
罗春抬起泪眼,忙道:“老伯,不必挑了。寻一口柳木薄材便好,能安置母亲入土,罗春已感万幸。”
老掌柜摇头,道:“不可。要用黄柏木,须挑结实厚重的。”
铺中先生接口道:“黄柏好材在后院小屋里,还停着几口。东方掌柜请随我来。”
老掌柜便带着罗春入后院。小屋中木香微沉,几口棺木静静停放。老掌柜伸手拂过其中一口,细看木纹与榫口,又回身问道:“这一口稳妥。罗春,你看可合令堂之用?”
罗春见那寿材厚实精良,心中愈发不安,忍不住上前一步,道:“老伯,我方才已经说过,罗春贫贱,哪用得起这等寿材?纵然记账,将来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偿还。”
老掌柜望着他,语气虽温,却不容推却,道:“你母亲临终有言,日后寻着你父亲,还要起灵迁葬。若用薄柳,埋在土中日久,木板一朽,再要动棺,岂不叫你母亲身后又受惊扰?与其将来为难,不如今日便用坚厚之材。此事我来料理,你只守着孝心便是。”
罗春听他句句皆为母亲着想,心中一热,眼眶又红了。他知道再推,只显得辜负人意,便垂首不语。
老掌柜随即与棺材铺议定,叫杠夫将那口黄柏寿材送回全义店。棺木入院后,他亲自在旁看着众人将姜氏装殓停当。棺盖缓缓合上,楔子落定,木声沉沉。罗春听得那一声,仿佛心上也被钉住,扑到棺前,双手按着棺板,泣声道:“母亲,孩儿不孝,终究留不住你。”
老掌柜不去劝他,只静静立在一旁。待罗春哭声稍歇,才命伙计取来一高一矮两条板凳,将棺木停在那间小屋门前,又在小院中搭起素棚。白布随风微动,院中人声尽敛,连住店客人行过廊下,也不由得放轻脚步。
罗春见又要设棚请僧,忙拭去泪水,向东方朗道:“老伯,母亲一生清苦,身后不必再烦僧众诵经。只求早些入土,便已够了。”
老掌柜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你守你的孝,我尽我的心。此事不必你操劳。”
罗春还要开口,老掌柜已转身吩咐伙计去办。三日之后,十三名僧人来到棚下,钟磬声起,梵音低回。全义店的先生、伙计、往来客商,以及老掌柜一家内外,皆至后院相送。罗春披麻守在棺旁,烛火映着他削瘦的脸,几日之间,整个人像被风霜磨去了一层生气。
到了第七日,老掌柜早已雇定杠夫。清晨雾气未散,院中素幡低垂。罗春见杠夫齐至,心头一紧,走到老掌柜面前,低声问道:“老伯,母亲今日出殡,却要葬在何处?”
老掌柜指向南面,道:“我在南边有一方菜园,地势平整,四面清净。墓穴已经叫人打好,便葬在那里。”
罗春闻言吃了一惊,忙道:“那是老伯家中田地,如何使得?母亲将来还要起灵迁葬,随便寻一处田头地边暂厝便可,岂敢占用您的园地?”
老掌柜神色不改,只道:“我已安排妥当,你听我一回。”
罗春望着他,嘴唇动了动,终究再说不出话来。
出殡时,罗春走在棺前,手执引魂幡。风从巷口吹来,白幡猎猎,他脚下虚浮,却一步也不肯慢。到了门外,他依礼摔盆,瓦声碎裂之时,他心中强忍多日的悲痛又一齐涌上,几乎不能成步。二十四名杠夫抬起棺木,缓缓往南而去。
菜园之中,墓穴已掘得极深,土色新翻,四周静寂。杠夫小心将棺木落下,绳索缓缓滑动,黄柏寿材沉入穴中。罗春站在墓旁,双眼直直望着那一点点远去的棺影,待棺木安稳到底,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,亲手撒下。泥土落在棺盖上,发出轻微声响,他身子一颤,却没有再哭出声来。
众人合力填土,坟头渐渐垒起。老掌柜命人将一方小石碑立在坟前,碑上刻着姜氏生殁年月,正中题作“罗门姜氏墓”,字痕新凿,朱漆未干。罗春跪在碑前,额头触地,良久不起。
日色渐移,送葬的人陆续散去。菜园外的风掠过荒草,素幡低垂。老掌柜站在不远处,见棺已入土、碑已立定,方才缓缓转身。罗春仍跪在墓前,衣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背影单薄,却久久不动。
回到全义店时,暮色已沉在檐下。老掌柜送罗春进了小院,见他两眼红肿,脚步虚浮,便停在门前,温声道:“这些日子,你昼夜守灵,又奔走丧事,身子早已亏了。如今令堂已安葬,你且回房进些饮食,好生睡一觉。”
罗春站在阶下,向他深深一揖,声音低哑,道:“老伯替我母亲料理身后之事,恩重如山,罗春不知何以为谢。”
老掌柜伸手扶了他一把,淡淡道:“送亡安生,本是人情本分。你不必把一个谢字挂在口上。”
罗春回到那间旧屋,屋中一切仍似从前,只是炕边少了母亲倚坐的身影,冷清得叫人心里发空。伙计送来饭食,他勉强吃了几口,便觉喉间发涩,再也咽不下去。他和衣倒在炕上,原只想闭目片刻,不料连日劳顿悲伤一齐涌来,竟沉沉睡去。
这一睡,从辰时将尽,直至夜里掌灯方醒。屋中昏黑,外头隐隐有灯火穿过帘缝。他慢慢坐起,胸口仍闷得发疼。想要再吃些东西,才拿起筷子,便觉胃中空荡而涩滞,只得放下。他摸索着点亮蜡烛,又倒了一碗凉水,低头饮了几口。
烛光在墙上微微摇动。罗春坐在炕沿,双手垂在膝上,久久不动。
他十四岁离乡,自此携母漂泊,卖艺谋生。寒天露宿,暑日赶路,母子二人总在一处。往昔他在街头扎枪走拳,母亲便在一旁替他收拾衣包;他受了委屈,母亲总能说几句暖人的话;遇见风雨无依之时,母亲一盏热水、一声低唤,便是他在世上最后的倚靠。如今棺木已入土,屋中只剩他一人,烛前空影摇摇,竟连一个可唤“娘”的人也没有了。
他不哭,也不说话,只睁着眼望着前方。许多旧事杂沓而来,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,像隔着一层风沙,却一桩桩都往心头压下去。夜声渐深,店中人语早息,偶有更鼓远远传来,才知已近定更。
正在这时,帘板轻轻一动。老掌柜掀帘入内,见罗春怔坐烛下,便将脚步放轻。罗春回过神来,急忙起身相迎,拱手道:“老伯此时还未安歇,请坐。”
老掌柜在桌旁坐下,望了他片刻,低声道:“我方才经过门外,见你在灯下呆坐,便知你又想起从前了。逝者已矣,你若一味哀伤,令堂泉下也不能安心。”
罗春垂手站着,眼底又泛起潮意。他勉强稳住声气,道:“孩儿与母亲相依多年,一时之间,哪里放得下?老伯夜里前来,想必另有吩咐。”
老掌柜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纸长单,放在桌上,道:“白事已毕,令堂也已入土。今夜我来,是要同你把账目说清。”
罗春心头一震,脸色微微变了。他自知这些日子衣衾棺椁、僧棚杠夫,无一不是东方朗代为张罗,此刻听见“账目”二字,胸中顿时沉了下去。东方朗将那纸推到他面前,道:“你且看一看。”
罗春接过来,就着烛火细看。那单上从他母子投宿东岭关第一日起,店钱、饭钱、药钱,一笔一笔列得分明;其后寿衣、棺木、孝服、搭棚、诵经、掘穴、抬杠诸项,也各有数目。纸上字迹密密,毫无含糊,合计共是三百八十七两八钱四分三厘五。
罗春看完,手指微微发抖,泪珠落在纸边。他抬头望着东方朗,哽声道:“老伯既同我算明此账,我也不敢赖去一文。只是罗春眼下身无长物,委实拿不出银子。待我重操旧业,凭拳脚枪棒挣得一分,便还一分;挣得一两,便还一两。纵用十年二十年,这笔债也必当清偿。”
老掌柜没有接他的话,只平静问道:“这单上所写,可有错漏?”
罗春低头又看了一遍,摇头道:“并无错漏。”
老掌柜又问:“可有虚添妄报之处?”
罗春忙道:“老伯为人厚道,岂有此事?每一项都清楚得很。”
老掌柜听罢,便伸手从他掌中取回那纸,道:“既然没有错处,去掉零头,便算三百八十七两。今夜叫你看这一眼,不过是叫你心里明白,知道我为令堂用了多少银钱,也知道我并非糊涂施舍。”
罗春正不知他此言何意,老掌柜已将那张单子提起,凑到烛焰上。纸角一触火光,立时卷起焦边,火舌沿着字迹吞噬而上。罗春吃了一惊,急忙道:“老伯,这账目为何烧了?”
老掌柜将燃尽的灰烬掷入铜盘,神色仍旧淡淡,道:“账既已明,便不必再留。那些银钱,是我替令堂尽的一点心意,自此不向你讨要。”
罗春怔在那里,半晌才明白过来。他双膝一屈,便跪倒在地,额头触向砖面,声音发颤,道:“老伯,此恩太重,罗春受不起。求老伯暂宽年限,容我日后一点一点还清。若白白受您这般恩德,我心中怎能安宁?”
老掌柜俯身将他扶起,握住他的臂膀,道:“你不必如此。我敬你为母奔波二十余年,一片孝心不改。为这一点,我便甘愿花这笔银子。既说不要,便是真的不要。”
罗春被他扶着坐下,胸中感激翻涌,仍难平复。他低声道:“世上受人一杯水,尚当记在心中。老伯为我母亲成全身后体面,又替我免去这般重债,罗春贫贱,无财可报。若有一日老伯用得着我这条性命,只须一句话,罗春绝不皱眉。”
老掌柜听他说得太重,便摆了摆手,神色稍缓,道:“你把话说远了。你且坐下,我今夜还有一桩事相求。”
罗春立刻端坐,恭声道:“老伯但有所命,罗春必尽力而为。”
老掌柜望着案上残烛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我复姓东方,名朗。祖上便在此地开店谋生,传到我手中,已是第三代。我膝下只有一个儿子,名叫东方伯,年纪二十出头。他自幼不爱安坐柜房,偏好拳脚兵刃,倒也练出几分根底。只是我虽在江湖道上见过些人,终究不是武学中人,能分辨高低,却不能指点门径。”
他说到此处,目光转向罗春,语气郑重了几分,道:“你在关中卖艺之时,我曾几次暗中观看。你那一杆枪,使得出神入化,我活到近六十岁,尚未见过这般身手。今夜我不求别的,只盼你将所学武艺传给我儿。若你肯答应,从前种种用度,便就此抹去;不为买卖,只当我这做父亲的求你一回。”
罗春心中一震。东方朗这一番话,说得坦荡分明,既非挟恩相迫,也非借机取利。他起身肃然拱手,道:“老伯既开了口,罗春岂敢藏私?我一身所学,凡东方伯愿意学的,我必尽数相授。若有半点隐瞒,教我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东方朗已伸手按住他的手背,止住他道:“不必立誓。我知你心诚,才敢开这个口。走,随我到内柜房去。”
东方朗领他穿过廊下,入了内柜房。夜色深静,柜房中灯火温暖,外头的寒意被门帘隔在一旁。东方朗叫伙计整治酒菜,又命人到后院唤东方伯前来。
不多时,一个青年掀帘而入。此人身量挺直,眉目清朗,衣着虽是店家子弟模样,举止间却有练武之人利落之气。他向东方朗行礼,道:“父亲夜里唤孩儿来,可有吩咐?”
东方朗看着儿子,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喜色。他指了指罗春,道:“你素日盼着跟罗爷学艺,如今罗爷已应允了。还不上前拜见。”
东方伯闻言,神色一亮,当即上前跪下,向罗春端端正正叩拜,道:“先生在上,请受弟子大礼。”
罗春急忙离席,俯身将他扶起,连声道:“万万不可如此。你是东方老伯的公子,我怎敢受你这般大礼?”
东方伯站起之后,仍恭敬垂手,道:“既要学艺,礼数不可废。先生也莫再称我公子。”
罗春看着他,见他言辞诚恳,并无富家子弟轻浮之态,心中也生出几分亲近。他微微一笑,道:“先生二字,我实在担不起。我不过痴长几岁,又在江湖上多走了些路。若你不嫌,便称我一声兄长,我也以兄弟之义相待。”
东方朗在旁听了,点头道:“罗爷既如此谦让,你们便兄弟相称。从今以后,须比寻常兄弟更亲才好。”
三人重新落座。酒菜虽备,罗春心中丧痛未尽,只浅浅饮了几杯。东方朗却有意宽他愁怀,言语之间不谈白日丧事,只问些江湖道路上的见闻。东方伯坐在一旁,时时执壶相敬,神情殷切而守礼。灯火映着三人身影,外头夜色渐深,直到三更过后,东方朗才命人收去杯盘,让罗春就在内柜房歇下。
次日清晨,东方朗便命家人将内宅东跨院腾出。那院中有三间北房,窗明几净,院地开阔,四周少人往来,正宜习武。罗春与东方伯便一同住在那里,也省得晨昏出入不便。
院中风过,树影铺在地上。东方伯早已换了短衣,神色恭敬地站在阶前。罗春先不急着授艺,只让他把从前所学拳脚、兵刃,一门一门使来。东方伯依言演练,拳掌、腿法、刀剑枪棒,凡是平日练过的,都不敢敷衍。罗春负手立在院中,目光沉静,时而微微点头,时而眉心轻蹙,却始终不打断他。
待东方伯一套套使完,额上已有细汗。他收势站定,望向罗春,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,低声问道:“兄长看我这些功夫,究竟如何?”
罗春听他相问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。他方才看得极细,东方伯拳脚之间虽未入上乘,根基却甚扎实,出手也肯下苦功,便缓声道:“你这些年不曾虚费,身上已有根柢。旁的可暂且不论,枪法倒可从今日起传授。”
东方伯闻言,眼中一亮,忙敛容受教。自此以后,东跨院中晨昏不绝枪声。罗春先授他五钩神飞枪,一招一式都拆开来讲,步眼、腕力、枪尖进退之机,无不反复指点。东方伯性情沉稳,又知这机缘来得不易,日夜揣摩,寒暑不辍。两三个月下来,已能将五钩神飞枪使得首尾贯通,虽未得罗春那等火候,路数却无一处生疏。
罗春见他已能承受更深门径,便从行囊中取出一杆异枪。那枪与先前所学又有不同,枪尖之后安着五枚小轮,寒光相映,隐含机括。东方伯见了,不由得凝神细看。罗春又从包中取出一册旧谱,纸色微黄,边角已有磨痕。他将谱册郑重放在案上,向东方伯道:“此乃五分枪谱,乃我外祖一脉相传之物。其源远出姜伯约旧传,传至今日,已历不知几世。你须另抄一册,朝夕参看,不可轻慢。”
东方伯听得此谱来历,神色立时庄重起来。他洗手焚香,亲自抄录。此后便按谱演练,又由罗春在旁讲解轮势变化、虚实分合。五分枪比五钩神飞枪更难,须眼明手捷,更须知进退收放。东方伯初时屡有凝滞,罗春也不催逼,只在要紧处一点,他便豁然有悟。如此又过两三个月,五分枪的关节也尽数打通。
待五分枪练熟,罗春又取出一杆更为奇异的枪来。此枪不但有轮,枪尖之上还分布着细小孔窍,乍看似兵器,又似暗藏机关。东方伯端详半晌,仍看不出奥妙,便向罗春躬身问道:“兄长,这一杆枪形制奇诡,却不知名目为何?”
罗春看着他疑惑之态,微微一笑,道:“此枪看似古怪,实为百枪之母,俗名枪母子,乃一条母枪。”
东方伯神情愈加惊异。罗春遂将枪母子的来历、用法与机变,一层一层说与他听。又命他抄下一份母枪枪谱,日间演练,夜间参详。东方伯一面读谱,一面听罗春辨明其中关窍,遇有不解,便立即请问。数月之后,他对枪母子的用意变化,也已了然于胸。
三路枪法传尽之日,院中秋风初起,墙角落叶无声。罗春收起枪谱,望着东方伯,神色较平日更为郑重。他缓缓道:“兄弟,你我相遇,是一场缘分。东方老伯待我恩深,我也不曾以虚言相欺。家传绝艺,至此已尽数授你。”
东方伯听出他话中有深意,便肃然站在他面前,静候下文。
罗春将手中长枪横在膝上,目光沉沉,道:“只是有一节,你须牢牢记住。这三路枪法,学来不是为争强斗狠,只是出门行走,万不得已时用以护身。平日若无生死关头,不可轻易施展。”
东方伯不敢轻忽,低声问道:“兄长何以如此嘱咐?”
罗春抬眼看他,语声不高,却极分明:“这三种枪,贵在稳、准、狠。稳则不失手,准则不落空,狠则一出便伤人性命。枪下若见血,仇怨便随之而生。杀一人,结一家之怨;多杀一人,多添一重祸根。江湖路上,能忍一分,便少一场灾殃。此中道理,你须早些明白。”
东方伯垂首听着,半晌才道:“兄长之言,我记住了。日后寻常交手,我仍用惯使的金背砍山刀;这三路枪法,除非性命相迫,绝不妄用。”
罗春点了点头,神情稍缓,道:“你能如此想,便不枉我一番心力。不过世间用枪之人极多,若有一日你遇上这路枪法,虽不愿杀人,也须知道如何破它。”
东方伯听得心中一动,抬头道:“这三路枪法变化如此诡奇,竟也有破法么?”
罗春将长枪放回架上,取下一件寻常兵刃,道:“天下武学,再精妙也有隙可寻。即便不用奇门兵刃,寻常刀剑棍棒亦可破之。你看仔细,我今日便将破法一并传你。”
此后又是数月,罗春将五钩神飞枪、五分枪、枪母子的各路招数逐一拆解,再教东方伯以刀、以枪、以棍各自应对。何处可避其锋,何处可截其势,何处当以身法让开,何处又可趁其力尽反击,都讲得清清楚楚。东方伯练得越久,越知罗春所学深不可测,对这位兄长愈发敬重。
两人在东跨院中朝夕相处,饮食起居几乎不分彼此。东方伯原本只是敬他为师,日久之后,竟真如同亲兄弟一般。罗春心中丧母之痛,虽未能全消,却也因授艺一事稍有寄托。春去秋来,一年多光景悄然过去,罗春将自己生平所学,凡可传之艺,皆一一授给东方伯。
他少年卖艺时,还练成一种奇门功夫,名唤落马飞爪。此物中间是一条三丈余长的铁链,一端可套在腕上,一端作五瓣莲花形。临敌之际,飞爪掷出,莲瓣一合,便能扣住人身,使其难以脱逃。罗春昔年在市井开场卖艺,往往先将飞爪一抖,铁链哗然作响,莲花飞旋,最能招来围观之人。如今他连这门功夫也毫无保留,传给东方伯。
东方朗见二人习武渐深,便替他们各置一匹好马。此后每日清晨,罗春与东方伯便骑马出店,寻僻静无人处练习骑战。刀光枪影映着野草寒烟,马蹄踏过沙土,时而演刀,时而试枪,时而又将飞爪百链锁掷出收回。两人纵马往来,少年意气在风中舒展,倒也有一段清闲自在的时日。
东方朗与驻守东岭关的颍州王杨义臣交情甚厚,二人早年结为金兰,常有往来。闲谈之时,东方朗曾几次提起罗春,说他万里寻父,奉母漂泊;又说姜佩芝病逝之后,罗春如何守孝尽礼,自己如何替他料理丧事;还说罗春将家传武艺传给东方伯,毫无藏私。只是罗春之父姓甚名谁,东方朗始终不曾提及。
一日,杨义臣来到全义店内宅。东方朗亲自相迎,二人寒暄入座。茶尚未尽,杨义臣便放下盏子,含笑道:“贤弟屡次提起那罗春,说得我心中也生了几分好奇。今日既到你此处,不妨让我见上一见。”
东方朗笑道:“王兄来得正巧。他们兄弟二人正在后院习武,我这便领你去。”
说罢,东方朗陪着杨义臣,由家人引路,缓步往后院而去。才入院门,东方伯一眼瞧见杨义臣,忙收住架势,上前行礼。杨义臣扶他起来,眼光却已落在一旁的罗春身上。
东方朗向罗春招了招手,道:“罗春,过来见礼。这位便是我金兰好友杨义臣,封颍州王,镇守东岭关。你依礼称王爷也可,称伯父也可。”
罗春闻言,走上前来,整衣跪拜,恭声道:“晚生罗春,拜见老王爷,拜见老伯父。”
杨义臣见他礼数恭谨,气度却不卑琐,心中先自有了几分好感。他亲手将罗春扶起,笑道:“贤侄不必多礼,快快起来。”
东方朗随即命家人搬来竹藤桌椅,摆下茶具。众人按长幼落座。院中日影斜照,练武架上的兵器静静立着,偶有风过,枪缨微动。茶过数巡,杨义臣望着罗春,道:“我听贤弟说,你为寻生父,陪着母亲奔波二十余年。世间孝子不少,能到你这一步的,却也难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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