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女生言情 > 大唐英雄传 > 第103章 骨肉相连

第103章 骨肉相连(2/2)

目录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罗春低首道:“老伯父过奖了。罗春命薄,母亲随我受苦,不过是尽人子本分而已。”

杨义臣微微点头,又道:“听闻你近来教东方伯习武。我今日既来了,便让你们略演几手,也好开一开我的眼界。”

罗春起身拱手,道:“谨遵王爷吩咐。”

东方伯先走到院中,打了一趟拳。拳路虽不算奇绝,却劲力充足,开合有度。杨义臣看着,已自点头。待东方伯收势退下,罗春走到兵刃架旁,随手取下一杆长枪。他并不择什么奇门兵刃,只以寻常枪势起手。枪尖一动,院中气象顿变。只见他身随枪走,枪随意转,进退之间法度森然,轻处如风拂柳,重处如电裂云。虽只演一趟,已显出极深功力。

杨义臣看罢,面上喜色难掩。他抚掌而笑,道:“罗春,你我相见太晚。你有这等本领,埋没在江湖市井,未免可惜。我若为你举荐,使你入军中做一员将官,也不枉你这一身武艺。你意下如何?”

罗春听得此言,心中一沉。他这些年流落四方,见遍兵荒马乱,百姓流离,道路之间白骨相望。隋室气数如何,民间怨声如何,他比许多居庙堂之人看得更切。若叫他投到隋营,做那昏乱世道中的官将,他实在不愿。

只是杨义臣待他以长者之礼,又是东方朗的金兰好友,他岂能直言触犯?罗春心念一转,便拱手道:“老王爷厚爱,罗春铭感。只是亡母临终有命,要我继续寻访生父,不可使她老人家终作异乡孤魂。如今我尚未成全此愿,实不敢另谋差遣。待我将所学尽数传与东方伯,再离东岭关,若有一日寻得父亲,了却孝道,必来老王爷麾下听命。今日之事,还望老王爷怜我为子之心。”

杨义臣听他言辞恳切,句句不离孝道,便知不好勉强。他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忠孝两难全,你既以母命为重,我岂能强留?此事暂且不提。待你心愿了结,再来见我不迟。”

罗春再次拜谢。此事便如此搁下。

杨义臣回到王府之后,又过了一段时日,前方军情渐紧。瓦岗军声势日盛,已逼近虎牢关。东岭关乃要冲之地,若任瓦岗军南下,形势便大为不利。杨义臣心中不安,遂在关前设下铜旗阵,意欲凭此阻遏敌兵。只是阵法虽成,营中却缺少能征敢战之将,左右思量,便想起东方伯近来武艺大进。

这一日,杨义臣来到全义店,见了东方朗,便将铜旗阵之事说了,又道:“贤弟,如今军中人手不足。我知东方伯随罗春习艺已有时日,颇见长进。此番想请他出来相助,替我守一守此阵。”

东方朗听罢,神色微凝。他没有立即答应,只命家人去后院传话。不多时,东方伯被唤到堂前,向父亲与杨义臣行礼而立。

东方伯被唤到堂前,见杨义臣神色郑重,心中已知此来不是寻常闲话。他虽自幼好武,却不愿长久羁身军伍,更不愿因一时热血,卷入兵戈深处。只是杨义臣与父亲有金兰之谊,又以长辈之礼相待,他若一口推辞,未免伤了两家情面。

他略一沉吟,向杨义臣拱手道:“老伯父有命,侄儿不敢全辞。若只为铜旗阵中助一阵、尽一分力,侄儿愿往。只是阵中事了,还望老伯父准我归家。长年在营中当差,侄儿实不敢应承。”

杨义臣见他言辞谨慎,并非畏怯逃避,便含笑点头道:“贤侄既肯出力,我已承你的情。待阵中事了,自当放你回来。”

东方伯这才拜谢。于是他随杨义臣入营,在帐下任了一名偏将。

数日之后,杨义臣在东岭关校军场演兵阅武。旌旗列于四面,鼓角声在关城下回荡,新旧将官皆按次出场献艺。东方伯跨马入场,先使一趟金背砍山刀。刀光翻卷,马步相随,虽是青年初上军前,却气势沉稳。继而他又换枪演了一趟花枪,只按寻常枪路施展,并未显露罗春传他的五钩神飞枪。最后他取出走马飞爪,纵马绕场,铁链一抖,莲花爪飞旋而出,收放之间如有灵性,落处精准,起处迅捷。

校场上将官见他刀、枪、飞爪三艺皆有可观之处,纷纷喝彩。杨义臣坐在将台上,面露喜色,待东方伯收势近前,便抚须笑道:“贤侄刀法沉雄,枪法精巧,又能走马施飞爪,败中取胜,另有一手。我今日送你一个名号,便唤作‘三手将’,如何?”

东方伯下马行礼,恭声道:“多谢王爷赐号。”

演兵既毕,东方伯归至家中,将校场之事说与父亲和罗春听。东方朗听得杨义臣赐了“三手将”之名,自是欢喜;罗春也替东方伯高兴,只是笑意过后,心中又起了离意。

他沉默片刻,向东方朗拱手道:“老伯,罗春受您大恩,已在此盘桓多时。如今我所会武艺,都已传给东方伯。兄弟又入营为将,足可自立。我想向老伯告辞,仍旧漂泊天涯,寻访生父。”

东方朗听罢,眉头微蹙。他望着罗春,缓缓道:“如今瓦岗军南下,五关震动;大业天子又传言要在扬州设会,四方兵马纷纷扰扰。你此时离去,无论北上南下,皆是烽烟道路。乱世之中,你到何处去寻令尊?”

东方伯也忙上前,神色不舍,道:“兄长,我也不愿你此刻便走。眼下四境不宁,不如再缓些时日。待路上稍安,你再动身也不迟。”

罗春听了父子二人之言,心知皆出真情。他独自一人虽可行走江湖,可兵荒马乱之际,盲目远去未必能寻着父亲,反添凶险。思量良久,他终究点头道:“老伯与兄弟说得有理。既如此,我便再留些日子。”

世事往往在不经意间牵出旧缘。一日,东方伯从营中归来,尚未卸去外衣,便急匆匆来见罗春。他进门时眼中带着异样光彩,压低声音道:“兄长,你从前同我说过,你曾到北平府打听过一位北平王罗义,他的名讳与你令尊只差一字,可还记得?”

罗春原在案旁擦拭兵刃,闻言手上一顿,抬头道:“自然记得。我父名中的‘艺’,乃卖艺之艺;北平王名中的‘义’,乃仁义之义。当时只因一字之差,未敢妄认。”

东方伯坐近了些,语气更低,道:“我家王爷已下聘书,请北平王罗义前来相助铜旗阵。”

罗春心头微震,眸色顿时凝住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这倒是一线机缘。兄弟,你在营中替我细细打听,不可声张。”

东方伯点头应下。

又过了些时日,东方伯再度归来,神情中却多了几分不快。他一见罗春,便道:“兄长,北平王本人未到,来的是他的儿子罗成。此人一入营便言行遮掩,虚虚实实,我瞧着不甚可靠,正在暗中摸他的底细。”

罗春听罢,眉间微皱,道:“你先不要急着定论。留心便是,有什么异样,速来告知我。”

东方伯应道:“我晓得。”

数日之后,东方伯又来寻罗春。这一次,他一进门便将门掩上,低声道:“兄长,此事有些眉目了。罗成说自己病愈,在王爷面前显露枪法。我在旁细看,他所使的,竟也是五钩神飞枪。”

罗春闻言,脸色骤然一变,几乎立时站起。他盯着东方伯,沉声道:“你看得真切?”

东方伯道:“招路相似,关节也对,我不敢说十成十,却绝非寻常花枪。”

罗春在屋中缓缓踱了两步,心中波澜翻起。五钩神飞枪乃他家传绝艺,若罗成也会此枪,其中便大有缘故。他按住心绪,低声道:“此事不可轻动。你仍旧照常行事,暗中察看。越到关紧处,越须沉住气。”

东方伯却压不下胸中疑虑,道:“兄长,我看罗成矫饰得厉害,只怕是瓦岗一边遣来的细作。我已向老王爷进言,可王爷不肯听,反将帅位交给了他。我看此人背后必有文章。”

罗春望着他,道:“既然如此,你每日归来,将营中所见一一说与我听。我与你参详,再作计较。”

东方伯道:“好。”

自此以后,东方伯每日从营中回来,便把铜旗阵中诸事说给罗春听。罗成如何与秦琼对阵,如何在阵前用枪伤了李元霸,营中将官如何议论,杨义臣如何倚重,罗春都在一旁静静听着。他不多言,却将每一处关节都记在心中。

这一日,东方伯归来时,脸色已带惊色。他入屋后不及坐下,便急急说道:“兄长,今日情势不对。罗成以酒肉赏赐刁斗上的兵卒,举止殷勤得过了分。我看他必有图谋,怕是要与外头里应外合,破铜旗阵。若再不向老王爷说明,东岭关恐怕守不住了。”

罗春听了,并未立刻附和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沉沉暮色,半晌才转身,压低声音道:“兄弟,事到此处,更须三思。你先前说罗成是细作,已未必妥当。”

东方伯不解,皱眉道:“兄长何出此言?若他果然通敌,我不说,岂非误了老王爷大事?”

罗春目光沉静,声音也低而缓:“你想一想,当今天下,杨广失德,役民无度,四方怨声已成江河。百姓受尽苦楚,谁不盼乱世早平?如今隋室将倾,他又要在扬州设下玉玺之会,名为盛举,实则欲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。这样的事,我们何苦替他撑持到底?”

东方伯听得怔住。罗春又道:“若大隋果真亡了,于百姓未必不是一条生路。再者,罗成既会五钩神飞枪,又与北平王有关,万一他当真与我父一脉相连,便是我万里寻父的一线结果。今日我这些话,只对你一人说,切不可泄与旁人。”

东方伯心中翻腾,良久才低声道:“兄长,我明白了。”

罗春走近一步,神色转为郑重,道:“若瓦岗军果真破了铜旗阵,你便设法将罗成引到我此处来。我须与他对一对花枪,先将他擒住,再问明内情。此事关乎我的身世,也关乎你我兄弟情分,不可轻率。”

东方伯郑重抱拳,道:“兄长放心,我照你所言去办。”

这许多前因,在罗春与东方伯心中一层层积下。及至铜旗阵破,罗成终被诱来,又遭擒拿,双手反剪,被押入那座庄院之中。

屋内灯火低沉,门窗皆闭,外头人声隔得甚远。罗成被推至堂中,虽双手受缚,眉目之间仍有一股傲气,只是额角微汗,显然心中也知今日情势凶险。罗春手执宝剑,立在他面前,眼中寒光压着久藏的惊疑。

他盯着罗成,沉声问道:“我问你,你父亲身边,可曾有过几位夫人?你究竟有几个母亲?”

罗成心中一凛。他先前只当自己落入敌手,或死或辱而已,未料对方忽然问起家中旧事。可剑锋在前,屋内众人皆盯着他,他不得不仔细回想。沉默片刻,他想起父亲从前偶然提过,早年还有一位夫人,名叫姜佩芝。

他抬起头,迟疑着道:“我听父亲旧日说起过,先前尚有一位母亲,名唤姜佩芝。”

这三个字一入耳,罗春整个人似被重锤击中。他手中宝剑微微一颤,脸上血色顷刻褪尽。母亲临终时的嘱托、东岭关那一方新坟、二十余年风雨漂泊,一齐涌上心头。他想开口,却胸中气息陡然闭住,眼前一黑,身子直直向后倒下,重重跌在地上。

东方伯见状,心中猛然明白过来。罗成既知姜佩芝之名,又与五钩神飞枪相连,八九分便是罗春的隔山兄弟,二人确是同父异母一父所出。可是他转眼看着罗成,又想起这些日子在营中所见所受,心中怒气仍未消尽。罗春尚未醒转,他竟不愿就此饶过。

他急忙向外喝道:“来人,快将我兄长救醒!”

几个家人慌忙奔进来,扶起罗春,有的揉前胸,有的捶后背,有的连声呼唤。东方伯却回身指着罗成,怒声道:“好一张厉害的嘴!一句话便把我兄长气得昏死过去。今日我若不教训你,心中这口气咽不下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上前一步,扬手左右各给了罗成一记耳光。清脆之声在屋内骤然响起。紧接着,他又在罗成身上打了一拳,踢了一脚。

罗成被缚着双手,闪避不得,只能咬牙受了。他心中又羞又恼,却也知自己此刻落在人手中,生死难料,挣扎亦无用处。只暗自想道:今日这跟头栽得实在狼狈,好在此处偏僻,无旁人知晓。若被秦琼表兄,或李元霸、裴元庆等人瞧见自己受这等羞辱,纵然不死,也无颜再立于阵前。

罗春在众人按揉呼唤之间,胸中那口闭住的气终于缓缓转了回来。他睁开眼时,灯影在眼前晃动,耳畔人声杂乱,似隔着一层水雾。家人见他醒转,俱都松了一口气,有人扶着他的背,低声劝道:“罗大爷且莫急,天大的事,也待气息平定之后再说。”

罗春却似全然不曾听见。他一手撑地,慢慢站起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落在罗成身上。方才那一声“姜佩芝”,如一道雷火劈开他二十余年的风霜,也劈开了母亲临终时那双含泪的眼睛。他踉跄上前,双手紧紧扶住罗成两肩,指节几乎发白,唇边颤了数颤,终于失声唤道:“兄弟!”

这一声出口,他再也按捺不住,伏在罗成肩前放声恸哭。哭声中尽是积年漂泊、寻亲无门、丧母未久的苦痛。片刻之后,他猛然想起罗成仍被反缚,忙回头向左右道:“快替他解开!”

家人急忙上前,将罗成身上绳索解去。罗成双臂被缚已久,腕间酸麻,便低头活动了几下,待血脉渐通,才抬眼望向罗春。他见眼前这人悲喜交集,神情绝非作伪,心中虽已有几分猜测,却仍不敢贸然认下,便迟疑道:“这位兄台为何如此称我?你究竟是何人?”

罗春拭去满脸泪水,仍握着他手臂不放,声音哽咽而清楚:“你方才说,府中从前还有一位夫人,名叫姜佩芝。那姜氏,正是我的生身之母。你我同出一门,是一父所生的兄弟。”

罗成闻言,心中大震。先前交手之时,他那五钩神飞枪竟被对方搅去锋芒,心中一直惊疑不定。此刻才知,原来自己遇上的竟是五分枪。若非夜色昏暗,未能看清枪头机括,他也未必会落入这场算计。可这念头只一闪而过,随即便被一股更深的悸动压下去。

他望着罗春满面泪痕,想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,一听姜佩芝之名便气绝倒地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愧疚与怜惜。既是亲兄弟相逢,兄长已因旧痛昏厥一次,自己若只是好端端站着,倒显得情分浅薄。纵是假作一场,也该陪他痛上一回。

罗成上前扶住罗春双肩,眼眶也随之红了,低低唤道:“兄长!”

这一声未尽,他暗暗运起闭气之法,身子忽然一沉,噗通坐倒在地,随即向后一仰,双目翻白,竟似也昏死过去。

罗春见状,魂魄几乎又被惊散。他扑上前去,抱住罗成,哭声更急,道:“兄弟,你莫吓我!快来人,快救醒他!”

左右家人又是一阵忙乱,有人掐人中,有人揉胸口,有人捶后背,连声呼唤。过了片刻,罗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睁眼醒转。罗春将他扶住,兄弟二人再也顾不得旁人,只抱在一处痛哭。屋中众人见此情景,也都默然垂首,不忍相扰。

东方伯站在一旁,方才的怒气已消了大半。他见二人哭得难分难舍,便走近几步,温声道:“两位兄弟今日相逢,本是天大的幸事。旧苦虽深,也莫只顾伤怀。”

罗成抬袖拭泪,定了定神,这才向罗春说道:“兄长,我父亲受封北平王之后,曾同我母亲提起旧事,说从前尚有一位大娘。母亲听了,便催着父亲遣人查访。后来两个差官到了中原卫州府姜家屯,回来禀报,说兄长十四岁那年便推着大娘离乡,踏上寻父之路。谁能想到,今日竟在东岭关与你相认。”

罗春听得母亲旧乡、当年离别又被提起,心中酸楚复生。他握着罗成的手,低声道:“为寻父亲,我与母亲受尽奔波之苦。她老人家临终之时,还念着不愿埋骨异乡,嘱我务必要寻到父亲,将来使她魂归本门。”

说着,罗春将二十余年间的风雨道路、卖艺谋生、母子相依,以及姜佩芝病重东岭关、临终嘱托、东方朗为其料理丧葬诸事,择要说给罗成听。他说得并不繁复,却每一句都沉在心血里。罗成越听越觉胸中沉重,至此方知兄长与大娘这些年竟受了这许多磨折。

待罗春说完,他又牵着罗成转向东方伯,道:“这位东方伯兄弟,与我情同手足。我能在此地安身授艺,全赖东方老伯父子相待。你既认我为兄,也该上前见礼,称他一声兄长。”

罗成看向东方伯,想起方才那两记耳光、一拳一脚,心中不免又好气又好笑。只是此刻亲情既明,东方伯又是罗春至交,他怎敢失礼?当下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行礼,口中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,道:“方才小弟多有得罪,还望兄长莫记在心。日后既是一家情分,还请兄长多多照看。”

东方伯连忙伸手将他扶起,面上也有愧色。他叹道:“贤弟不必如此。方才我不知你与罗大哥乃是亲兄弟,两军相对,各为其主,言行之间难免鲁莽。若有冒犯,还望贤弟宽恕。”

罗春见二人礼数已全,心中稍安,却不愿在此久留。他转身向东方伯道:“兄弟,如今我既寻着亲弟,父亲的线索也已明白,此地不可再久耽。你替我备一匹马,我要随罗成离去。待此间风波过去,我们兄弟二人必回来探望你与东方老伯。”

东方伯听他要走,心中虽有不舍,却也知道眼前局势紧迫,不便强留。他即刻命家人备马,又吩咐将罗春随身应用之物一并取来。

趁家人忙碌之际,东方伯将罗成请到一旁,神色转为郑重。他缓声道:“罗贤弟,你此番潜入东岭关,破了铜旗阵,我虽身在杨义臣帐下,却也不得不服。杨广失德,天下离心,隋室有今日之败,原也是天理人心所致。只是我有一事相托,望你看在罗大哥与我的情分上应允。”

罗成收了嬉笑之色,正色道:“兄长有话,但请吩咐。”

东方伯望着他,语气低沉:“颍州王杨义臣年已七旬,又与你父辈有旧,说来亦是你的义父。如今他的儿子杨全忠已死在你枪下,只剩两个年幼孙儿,名唤吉儿、祥儿。我不求你别的,只求你念他年老,怜那两个孩子无辜,设法保全杨义臣祖孙性命,为杨门留一线香火。此事我当着你兄长之面托付于你。”

罗成听罢,沉默片刻,随即抱拳道:“兄长放心。此事我记下了,必尽力周全。”

话音方落,家人已将两匹马牵到院外,罗春的行囊与兵刃也都收拾齐备。罗春走出去,将枪母子与五分枪挂在马侧,又检查随身之物。罗成瞧见自己原先枪头已被五分枪毁去,便苦笑道:“兄长,我那杆枪的锋头已被你搅秃,如今上马,手中倒少了一件趁手兵器。”

罗春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中尚有泪意,却露出一丝兄长才有的温和,道:“我那条五钩枪,你带上便是。”

罗成接过五钩枪,掂了掂分量,随即扣在马旁外侧枪钩之上。兄弟二人翻身上马,东方伯送至门外,几番欲言又止,终究只是抱拳相别。

罗春在马上回望他,沉声道:“兄弟,后会有期。”

罗成也向东方伯一拱手,道:“兄长今日所托,小弟不敢忘。”

东方伯立在门前,目送二人策马离去。两骑先往西一折,转过庄院外的土道,随即认准北行之路,踏着渐沉的暮色,向远方奔去。

两骑出了庄院,转过西首小道,随即并马向北。夜风从旷野上吹来,吹得马鬃微乱。罗春一手按着缰绳,一手轻轻扶在马侧的五分枪上,心绪仍未平定。罗成却已从方才那番惊变中缓过神来,侧脸望着罗春,眼中仍带着几分惊喜与不服输的笑意。

他催马贴近些,低声道:“兄长,若是白日交手,我早些看清你用的是五分枪,便不至同你硬碰了。父亲从前曾说,五分枪、枪母子,还有双尖枪,都是克制五钩神飞枪的门径。”

罗春听他提及父亲,又听他说出枪法相生相制之理,心头微微一热,点头道:“父亲所言不差。五钩神飞枪虽利,遇着这几路枪法,便处处受制。”

罗成目光落在那杆五分枪上,语声中已有求教之意,道:“兄长,日后你须将这五分枪传我。父亲说过,这枪全名极长,似乎叫亮银八宝子母鸳鸯锁喉五分枪,可是这个名目?”

罗春见他一副认真记诵的模样,不由得淡淡一笑,道:“正是。若按旧谱上的繁称,后头还可添许多名目,雌雄、定寸、定尺,皆有说法。只是说到底,正名不过三字,便是五分枪。你我既是一父所生的亲兄弟,我不传你,又传何人?”

罗成心中大喜,又问道:“如此说来,姜家祖上传下的枪谱,也在兄长身边?”

罗春抬手拍了拍马侧行囊,语气平静而郑重,道:“外祖父当年将枪谱与阵图传与我母亲,母亲又交付于我。她一生漂泊,最重的几样东西,便在此处。”

罗成听了,眼中光彩更盛。今日他虽在兄长手中栽了一个大跟头,心中却不觉懊恼,反倒暗暗欢喜。若能学得五分枪与枪母子,再合自己原有的五钩神飞枪,天下枪法相制相生之妙,便尽可窥见。他少年好胜,想到此处,胸中不免豪气顿生。

兄弟二人一边策马,一边低声谈着枪法与家事。前方营中灯火渐近,旌旗影子在夜风中时隐时现。帅台之上,秦琼久候罗成不归,心中已有忧色。他知道罗成被东方伯引走,至今未见回音,虽面上沉稳,目光却时时望向南面道路。

忽然远处马蹄声起。秦琼凝神看去,只见罗成与一名白面墨髯的战将并辔而来。那人气度沉静,眉目之间隐含风霜之色,身旁挂着异样枪械,绝非寻常军中人物。秦琼心中微讶,暗想罗成此去本为追敌,何以反与一陌生将官同归?

二人到得帅台近前,翻身下马,沿梯而上。罗成刚一上来,秦琼便迎前一步,压着心中疑惑,道:“兄弟,你此去耽搁许久,究竟遇着何事?”

罗成脸上仍带着未散的喜色,向秦琼拱手道:“表兄,此事说来出人意表。东方伯将我引往正南,本是别有用心,哪知竟因此替我寻着了亲兄长。”

秦琼听得一怔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自幼与罗家相熟,只知姑母膝下有罗成一子,何曾听闻尚有亲兄?他望着罗成,缓缓道:“姑母只生你一人,何处又来一位亲兄?”

罗成这才收了笑意,低声解释道:“表兄可曾听姑母说过,父亲早年还有一位夫人,名叫姜佩芝?”

秦琼略一思索,神色渐渐明白,点头道:“此事我确曾听姑母提过,只是所知不详。莫非……”

罗成立刻转身,伸手指向罗春,语气郑重道:“这位便是我的隔山兄长,名唤罗春。兄长,这是我表兄秦琼,如今在西魏军中执掌帅印。你随我称一声表兄便是。”

罗春闻言,整衣上前,向秦琼跪倒行礼。他虽初见秦琼,却早闻其名,此刻认亲之后,又多了一层亲谊,声音中便含着由衷敬重,道:“表兄在上,小弟罗春拜见。”

秦琼急忙俯身扶起他,温言道:“既是自家兄弟,何必行此大礼?快请起来。”

罗春起身之后,仍拱手不放,望着秦琼,道:“小弟漂泊江湖二十余年,虽未曾得见表兄尊颜,却早闻山东历城秦叔宝之名。江湖间人人称颂,说表兄义薄云天,双锏威震山东六府,马蹄踏遍黄河两岸。今日不但得见英雄,更知彼此有亲,实是罗春平生幸事。”

秦琼听他言辞恳切,便微微一笑,道:“兄弟过誉了。我不过在乱世中尽些本分,哪里当得起这许多称道?你既与罗成相认,便是自家人,不须拘礼。”

说着,秦琼又将李元霸、裴元庆、秦用等人一一引与罗春相见。罗春久走江湖,对这些人的名号早有耳闻。此刻见李元霸英悍逼人,裴元庆神采锐烈,秦用年少而气盛,皆是天下闻名的人物,心中不由得又惊又喜。众人在帅台上互相见礼,言语之间,气氛一时颇为热络。

正当众人相认未已,东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。那声音由远而近,踏得尘土微扬。帅台上诸人同时转头望去,只见一骑自夜色中疾驰而来,马上一人须发苍然,神色急迫,身形虽老,气势犹存。来者不是旁人,正是颍州王杨义臣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