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颠沛流离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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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艺随秦旭入府之后,心知此身尚系旧恩旧义,家中又有姜佩芝相候,若将实情尽吐,恐祸及无辜,便只说孤身漂泊,并无牵累。秦旭见他举止沉稳,英气不凡,言语之间渐生爱重,竟有招赘之意。罗艺初闻此言,心头如被冷水一浇,偏又身在太宰府中,进退皆难,只得俯身叩首,认下这门尊亲。
礼数既成,堂上灯影沉沉。罗艺垂首而立,忽然想起姜佩芝昔日相随之情,胸中一阵酸楚,眼眶便热了。他知此事若再拖延,终成负心之局,便暗自寻思脱身之计。秦旭正含笑看他,罗艺却抬袖拭泪,眉间含着难言之色,低声道:“孩儿方才只顾奉陪太宰,竟将一桩性命干系忘在脑后。如此看来,这门亲事怕是难成了。”
秦旭见他神情有异,笑意稍敛,缓缓问道:“究竟何事,使你如此惊惶?”
罗艺跪在阶前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分明:“孩儿途中失手,伤了一条人命。”
他说罢,便将那地方无故讹索、纠缠不休,自己一掌将人打倒之事,从头陈明。话虽说得平稳,心中却只盼秦旭因他身负命案,打消婚意。秦福立在旁边,早已会意,连忙趋前半步,躬身说道:“老爷,姑爷虽是失手伤人,终究事出有因。小的方才出去探看,那人尚有一口气,被人扶着走了好些路,只是不知如今如何。”
秦旭目光一转,吩咐道:“你再去细问。”
秦福领命而出,衣袂掠过门槛,片刻之后又急步回堂,面上作出惶急之色,俯首回道:“老爷,人被扶出数十步,终究气绝了。”
罗艺闻言,心头一沉,又生出一线侥幸。他既怕此祸真成死罪,又盼借此退去婚约,便伏地说道:“孩儿一时铸错,愿凭太宰裁处。”
秦旭听了,非但不怒,反而低低一笑。堂上烛火映着他的须眉,神色从容如常。他向秦福说道:“下吏倚势讹人,本该究问。罗艺不过一时失手,不足深忧。你速去唤我门下金吾将军张梦麟来。”
秦福应声退下。罗艺见秦旭竟不以为重,心知退婚之计已落空,神色更添黯然。秦旭却起身近前,伸手扶他,语声和缓:“此事自有料理。你既已入我门中,便随我往后堂,拜见你岳母。”
罗艺无可推辞,只得随秦旭入内。后堂帘幕低垂,香烟细细。秦夫人坐于榻前,见罗艺进来行礼,细看他仪容英武,心中甚喜,命人扶起,又遣秦彝前来相见。秦彝与罗艺叙礼之后,堂中方有了几分家室温意。罗艺身在其间,念及旧妻,愈觉心如乱丝,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。
不多时,张梦麟披甲入府,拜见秦旭与秦夫人。秦旭命他与罗艺相见,待二人礼毕,便将途中伤人之事略略说明。说到末了,他端坐不动,声音却自有分量:“此事本由下吏贪横而起,你替罗艺收拾干净。银钱不必吝惜,务要不留后患。”
张梦麟俯身领命,神色恭谨:“恩师放心,弟子自当办妥。”
那死者本有过失,张梦麟又以金吾将军之尊亲自出面,背后更有秦旭照拂,家属得了厚赙,官面亦不再追究,一场人命风波便悄然平息。
吉期既定,太宰府中灯彩连檐,车马盈门。陈朝公卿百官相继来贺,笙歌隔院,烛火照阶。罗艺与秦蕊珠成礼之日,秦旭因膝下有子秦彝承祀,未令罗艺改名易姓,虽为入赘,仍保旧氏。秦蕊珠性情明慧,待人温婉,成婚之后,与罗艺相处甚得。只是罗艺每至夜深人静,常念故里姜佩芝,欲言不能,欲去无路,只将那重心事藏在眉宇之间,随岁月暗暗沉下。
秦旭见门婿武艺超群,又通行伍之法,便于陈叔宝前保举。朝会之日,殿上金炉香袅,罗艺趋阶而入,拜伏丹墀。陈叔宝命他试陈才略,见其辞气沉着,举止不凡,当即封为宁武大将军。
其时北朝气势日盛,隋开皇天子杨坚亲率二十万兵马,初次南伐。陈叔宝命秦旭统四十万军迎敌,又以罗艺为前部正印先锋官。当山洼一役,山势回环,旌旗蔽野。罗艺跃马阵前,五钩神飞枪寒光四射,枪势纵横之间,连挫隋营八将。韩擒虎先至,甫交锋便负伤退下;贺若弼仗家传春秋刀法力战,刀路未展,臂上已添血痕;伍建章挺枪相迎,亦被逼得阵脚散乱。靠山王杨林手执一对水火囚龙棒,自负平生罕逢敌手,及至与罗艺交锋,被他一式滚手枪挑破手腕,双棒几乎脱掌。
隋军连番折损,被陈军围困于当山洼中。营中鼓角声衰,粮道渐窘。伍建章乘夜请命,避开罗艺所守正面,自山隘间杀出一线血路,驰马直奔长安。消息传至关中,大元帅高顺即率四十万援兵赶来,破开外围,救出被困隋军,又回师反压,将陈军困住。
军势骤转,秦旭营中气氛凝重。罗艺独坐帐内,听着远处刁斗声,细察风向地势,遂献一计,取古时诸葛武侯遗法,制木人火马天雷炮。木人腹中藏硫磺、木炭、火硝,木马遍体涂油,待夜色压阵,火信一发,木人木马齐向隋营冲去。烈焰腾空,浓烟卷地,雷火之声震动山谷。隋军营垒相接,骑卒步卒一时不能辨向,阵脚大乱,终于败退而去。
三年之后,隋兵再度南下。秦旭与罗艺合兵迎战,仍将隋军挡回黄河北岸。战后秦旭重整诸军,分守要隘,命秦彝镇马鸣关,程泽臣守长春关,宁禄臣守寿春关。杨坚与群臣收拾残兵,退回长安。罗艺则自领十万精兵,其间三万铁骑皆训练精严,乘势北进,直取河北,兵锋直抵北平府,占据幽燕九郡。城池既定,他遣使南下,将秦蕊珠接入北平。
金陵宫中,歌舞未歇,军书屡至而屡置。杨坚重整天下兵马,调十三路大军并进,一面牵制北平府,使罗艺不得南援,一面第三次伐陈。马鸣、长春、寿春三关相继陷落,隋军旌旗压至长江北岸。邗江口上,江潮浩荡,靠山王杨林亲往水营,说动陈朝水军都督双枪将定彦平。定彦平献江归顺,隋军遂得水路之便,诸路兵马齐集金陵城下。
城破之时,宫阙烟尘四起。秦旭知大势已去,整衣冠,佩长剑,望北平方向默然良久,拔剑自刎。秦夫人闻变,于内室悬梁而死。陈叔宝被俘,南陈社稷遂绝,南北归于一统。
北平府中,罗艺闻岳父岳母殉难,又得秦彝兄弟战死马鸣关的消息,扶案良久不语。秦蕊珠披发素服,昼夜啼泣。夫妻二人在灵前相对,烛泪凝成一片,满城军士皆不敢高声。罗艺自此以国仇家恨萦怀,整顿兵甲,三度举兵犯中原。第一次兵至石门镇,锋锐难挡;第二次直逼太原府,边郡震动;第三次更进至潼关东北霍州城下,关中为之戒严。
杨坚见兵连祸结不已,难以力取,遂命颖州王杨义臣、昌平王邱瑞及双枪将定彦平等南陈旧将出面,与罗艺议和。诸将在军前设席,言辞反复往还。罗艺披甲而坐,神色沉静,只将手按在案上,听诸人陈说。杨义臣见他意在保全北平基业,便代朝廷许下重约:封罗艺为北平王,得自立于北平,听调不听宣,幽燕境内生杀自专,王位世袭罔替;日后若有子嗣,先授燕山公爵。
罗艺听罢,良久未言。帐外北风卷旗,猎猎有声。他回首望向北平方向,念及秦氏一门血泪,又思连年征战,百姓疲敝,终于缓缓收回按剑之手,向诸将说道:“既有此约,罗艺暂息兵戈。北平城池土地,须照今日之言,不得相欺。”
议和既定,罗艺罢兵休战,率大军北返。铁骑过处,尘烟渐远,幽燕九郡重归北平王府节制。秦蕊珠仍居北平,旧日金陵灯火已如隔世,唯有府中素幡在风里低低飘动,似将一朝兴亡与两家恩怨,一并收在苍茫暮色之中。
那一日,北平府内宅帘幕低垂,庭中梧叶经风,声声入耳。罗艺独坐窗前,案上茶盏已冷,目光却只停在虚处。幽燕九郡既定,王府威仪日盛,外间兵甲森严,府中仆从往来皆屏息敛声;可他一念及卫州姜家屯中那位原配夫人,心中便如压着一块寒石。姜佩芝临别时的容色,几番在眼前浮起,他越想越愧,眉间郁色不能自掩,竟无声落下泪来。
秦蕊珠入房时,正见他急急抬袖拭泪。罗艺听得环佩微响,忙敛了神色,勉强含笑起身,请她在榻旁坐下。秦氏望着他,见他虽作平常模样,眼底却有倦痕,便缓缓说道:“老爷近日饮食无味,杯酒亦少沾,终日郁郁,教人放心不下。先父先母之事,连我也不敢夜夜挂怀,你却迟迟不能开解。若只是此事,原不该这般。莫非心中另有难言之隐么?”
罗艺避开她的目光,低声道:“夫人多虑了。我既在北平,又有何事能瞒得过你?”
秦氏听他说得轻描淡写,心中反添疑意。她稍稍俯身,语气更柔,却有不容回避之意:“你我既为夫妻,又曾共历离乱。若连心中苦处也不能相告,岂非仍隔着一重门?老爷有事只管说来,我未必不能与你同担。”
这几句话如针入骨。罗艺强忍多时的愧悔,至此再压不住,忽然伏案失声。秦氏吃了一惊,连忙起身近前,扶住他的臂膀,急声道:“究竟何事,竟使你如此?纵有天大的难处,也该说出来。”
罗艺长叹一声,像是将多年来埋在心底的一团血气慢慢吐出。他低着头,从当年在姜家屯招亲说起,说到与姜佩芝成婚,说到因一时负气离家远走,又说到流落金陵、街头卖艺,直至误入秦府、隐瞒前事、入赘成婚。每一段说来都不敢饰辞,声音愈低,愧意愈深。说至姜佩芝仍留故里,不知产期如何,他已泣不成声。
秦氏立在灯影之下,起初尚能静听,后来泪水也夺眶而出。罗艺见她哭得凄切,心中更是不安,抬首问道:“夫人恨我负义,自是应当,只是何以哭得这般伤心?”
秦氏以帕掩面,哽咽半晌,方才说道:“我不是只为自己哭,是为那位姐姐哭。她孤身在故里,既怀着骨肉,又不知丈夫行踪,多少寒暑无人相伴。如此苦楚,你为何直到今日才说?”
罗艺满面羞惭,低声道:“我欺瞒在先,累你无辜受此委屈。此事若早被你知晓,你岂能宽我?”
秦氏放下帕子,泪痕犹在,神色却端正起来。她看着罗艺,缓缓说道:“你把我看作何等狭小之人?你离家之时,那位姐姐尚未分娩,至今也不知生的是男是女。骨肉流落,母子相依,这才是令人寝食难安之事。老爷不必再迟疑,我当即遣人往卫州,将姐姐接来北平府。”
罗艺听到此处,心头大震,忽然离座跪下,双手伏地,声音微颤:“夫人大德,罗艺无以为报,愿受我这一拜。”
秦氏急忙俯身相扶,眼中仍含泪光,语声却温和:“老爷不可如此。你既肯据实相告,我便不再追究旧日隐瞒。眼下要紧的,是早日寻得姐姐母子。”
罗艺起身之后,即刻召来两名旗牌官,将姜家屯住址、姜员外家世、姜佩芝形貌以及旧日情由,一一交代清楚,又命他们带足盘缠,换乘快马,火速赶赴中原卫州府,务必将姜氏夫人迎回北平。
两名旗牌官受命,不敢片刻稽留,当日便出北平。一路上晨昏兼程,风霜不避,过关渡河,非止一日,方至卫州府境内。姜家屯村舍在望时,已是斜阳满野,炊烟从篱落间缓缓升起。二人勒马入村,见一位白发老人倚杖立于槐树下,便下马施礼,说明来意,问姜员外旧宅所在。
老人听罢,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惊讶,沉吟良久,才叹道:“原来北平府中尚有人记着她。二位来迟了。自罗艺离去之后,姜夫人生下一个男儿,含辛茹苦,将孩子抚养到十四岁。后来她带着孩子离开本乡,说是要远行寻夫。母子二人一去多年,至今音信杳然。天下这般大,二位又往何处寻她?”
两名旗牌官听得呆住,彼此相望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暮色渐沉,村头寒鸦飞起,马铃在风中轻响,越发显得四野空茫。
罗艺离家之后,姜家屯中起初并无人知晓。姜文、姜武二人仍同往日一般,言语粗直,时有怨责。那日姜佩芝自西院来到东院,见二人又提起罗艺旧事,便立在阶前,神色疲倦,却仍强自平静地说道:“两位兄弟,往后莫再说他了。”
姜武收住话头,却仍有不服,皱眉说道:“姐姐,我们不过说些实情,并非无端辱他。”
姜佩芝望着两个兄弟,眼中有怨,也有哀求,轻声道:“他是有志气的人。你们日日冷言相逼,他已经离家,往外闯前程去了。”
姜文闻言一怔,脸上先是一热,随即嘴硬道:“姐姐与我是同胞骨肉,我说话不藏。那人素来瞧我不起,我心里也未必服他。”
姜佩芝不愿再辩,只向二人低声说道:“从今以后,若有什么不平,只冲我来。莫再提他一句。”
姜文、姜武听说罗艺竟被他们逼得远走,心中终究愧对姐姐。自此以后,不但不再背后讥刺,晨昏也常到西院探望。田中有了新米新菜,园里结了鲜果,二人总要送些来给姜佩芝。日子虽清寒,亲情反比从前周全了几分。
入冬之后,腊月寒深,姜佩芝将要临盆。姜家亲眷相继赶来,屋中炭火终日不熄,三姑二姨、舅母姨母轮番照看。时辰一日日过去,众人皆提着一颗心。直到新年过后,立春那日,窗外冰雪初消,院中梅枝含苞,姜佩芝产下一名男婴。那孩子生得白净健壮,啼声清亮。姜佩芝想起罗艺离家前曾留下话,若是春日得子,便取名为春,于是含泪为他起名罗春。
岁月更迭,春去秋来。罗春渐渐长大,姜佩芝日夜照看,有了孩儿牵系,心中虽仍念罗艺,哀伤却不似从前时时压顶。罗春天资聪颖,读书识字一教便会。姜佩芝亲自教他认字诵书,他常能举一反三,眉目间隐然有父亲少年时的英气。
姜文、姜武二人对这个外甥也极疼爱。罗春七八岁时,二人便教他扎马、折腰、转身、出拳,又取枪棒之法授他。罗春骨骼轻健,手眼明快,到十岁之后,两个舅父从外祖父处学来的本领,已被他学去大半。他白日入学堂读书,夜间由母亲温课,清晨与黄昏又在院中习武。枪尖挑动晨露,拳风掠过暮烟,少年心性也在这日复一日中渐渐成形。
他自幼见不得强凌弱。乡间孩童嬉闹,若有年长者欺侮幼小,他便上前拦住,瞪着那人说道:“你年岁比他大,气力比他足,何以反来欺他?”
那大些的孩子被他问得恼羞成怒,梗着脖子说道:“与你何干?”
罗春眉锋一扬,已挡在那小童身前,声音清脆而决然:“强者欺弱,我便要管。”
对方仍不服气,伸手来推。罗春身形一闪,先是一拳,继而一脚,便将那孩子打得跌坐在地,哭叫不止。那些孩子敌不过他,心中不甘,便故意拿话刺他。有人揉着肩膀,红着眼说道:“你拳脚好,我打不过你。可我回家有爹疼,你再横,也不过是个没爹的。”
罗春听了这话,脸色顿时变了。那日之后,他一路沉默归家。暮色中,姜佩芝正在屋内收拾针线,见他进门,便温声问他可曾用过饭。罗春站在门边,迟疑片刻,终于走到母亲身前,低低说道:“娘,我有一桩事想问你。”
姜佩芝抬头见他神色异样,放下手中针线,柔声道:“我儿有什么话,只管问。”
罗春望着母亲,眼中满是困惑与委屈,声音虽轻,却直直刺入姜佩芝心底:“娘,我究竟有没有爹?”
姜佩芝将泪痕拭了,望着罗春良久,方低声道:“痴儿,人若无父,又从何处生来?”
罗春怔怔立在榻前,窗纸外暮色渐沉,院中槐影斜压阶石。他咬着唇,忍了半晌,仍忍不住问道:“娘,既有我爹,他如今又在何方?”
姜佩芝抬手止住他,气息微弱,却极力把声音放得平稳:“你莫急躁。今日既问到此处,娘便将罗家、姜家的旧事,慢慢说与你听。”
她倚在枕上,目光越过罗春肩头,似望见许多年以前的旧院深门。罗艺幼年失怙,四岁丧父,八岁又丧母,孤身入姜府为仆;后来暗中习得枪法,又因一段姻缘入赘姜家。姜佩芝说到此处,声音渐低,手指轻轻捏着被角,仿佛那旧日恩怨仍压在心上。她又将姜文、姜武兄弟如何与罗艺不睦,如何日日冷言相逼,如何逼得罗艺一怒离家,一桩一件,都向儿子说得清楚明白。
罗春听到后来,双眉紧锁,胸中似有一团火压着。他俯身近前,哑声问道:“娘,我爹这一走,已有多少年了?”
姜佩芝望着灯焰,轻轻叹道:“他去时,娘腹中已有了你。他临别留下话,说孩儿生在四时哪一节,便依那时令取名。你生在立春之日,故名罗春。”
罗春垂下头,半晌才抬眼,语中已带了少年人的愤意:“娘,如此说来,两位舅舅待我爹,未免太尖酸刻薄。”
姜佩芝面色一肃,伸手按住他的腕子,低声道:“不可出口伤人。你心里明白便是。你外祖当年瞧出你两个舅舅心性不端,学艺不用正途,临终之时,便将五分枪、枪母子,并祖上传下的兵书战策,避着他们交与了娘。你如今五钩枪已有根底,夜深闭门之后,娘与你对着枪谱细参。只要将五分枪与枪母子练熟,将来便不在他们之下。只是此事须藏在心里,莫教你两个舅舅听得半点风声。”
罗春目光一亮,随即重重点头。他俯在榻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放心,孩儿记在骨头里。”
自此以后,母子二人白日照旧度日,至夜便掩门闭户,挑灯展谱。姜佩芝虽病体日衰,论及枪法却条理分明。罗春原有五钩枪底子,起初虽觉五分枪、枪母子变化繁密,久而久之,也渐能贯通。晨光未上,他便在院中持枪演练;夜色既深,又回房听母亲指点。枪尖破风之声,在空院里一日一日沉稳起来。
转眼罗春十四岁。这日母子闲坐,窗外薄云遮日,院中无风,四下静得出奇。罗春收了枪,走到母亲身旁,神情比平日郑重许多。姜佩芝见他如此,心中微微一动,便问道:“春儿,你可是有话要与娘说?”
罗春跪坐在榻前,先替她理了理被角,才缓缓道:“娘,孩儿思量多日。咱们不如请齐乡中旧亲故友,照当年外祖分家之例,将分与咱们的田宅文契,当众交还姜家。此后孩儿推车侍奉娘亲,离此寻父。”
姜佩芝闻言一惊,病容上顿失血色。她扶着榻沿坐直,颤声道:“田宅一交,咱母子二人又靠何为生?”
罗春眼中并无迟疑。他抬起头,望着母亲,一字一字道:“孩儿自有手足气力。要走,便明明白白地走,不似我爹当年忍辱负重背井离乡。孩儿要在众亲友面前把话说清,置一辆小车,载着娘,携着刀枪行囊,沿途卖艺度日。天涯虽远,总要寻到我爹。”
姜佩芝怔怔看着他,许久才低声道:“你爹这些年音信全无,江湖路远,人海茫茫,如此去寻,岂非在沧海中觅一叶浮萍?”
罗春伏在榻前,双手紧紧扣住地砖,少年人的肩背绷得笔直。他沉声道:“娘,纵然难如登天,孩儿也要去寻。若娘不许,孩儿这条命留着也无意,倒不如先死在娘眼前。”
姜佩芝听到此处,心如刀割。她知这孩子年纪虽小,性子却与罗艺一般倔强,一旦认定,便十头牛也牵不回。她伸手抚着罗春的发顶,泪水无声落下,终于哽咽道:“娘此生只剩你一人。你既下了这个心,娘便依你。只是你须记着,无论走到何处,先要保全自己。”
罗春抬起脸,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有坚决之色。他握住母亲枯瘦的手,道:“娘只管安心。孩儿便学我爹当年,凭一身本事卖艺糊口,奉养娘亲。”
日子既定,罗春便暗中托人传话,以姜文、姜武的名义,将村中老亲旧友、族中有声望的人家,都请到家中。到了那日,院门早开,堂屋中坐满乡中长者。姜佩芝病体不便,只在里间歇着。罗春换了干净衣衫,神情沉静,立在堂前相候。
未几,姜文、姜武相继入门。二人乍见满屋亲友,皆是一怔。姜文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勉强堆起笑意,拱手道:“诸位长辈、叔伯兄弟,今日怎地都到了此处?”
席中一位老者抬眼看他,语气平和:“姜文,不是你兄弟二人请咱们过午来说话么?”
姜文脸色微变,转头看向姜武。姜武也满面茫然。姜文皱眉道:“我并未相邀。此事从何说起?”
那老者便望向罗春,道:“是你外甥来传的话。”
姜文听罢,目光顿时落在罗春身上,声音沉了几分:“春儿,你今日将众人请来,究竟是何意思?”
罗春并不回避他的目光,只向两位舅舅行了一礼,平声道:“两位舅舅且请坐下。今日有话要说,须得当着诸位长辈的面说个明白。”
姜文、姜武虽心中不快,众目睽睽之下,也只得坐了。堂中一时寂然,唯有檐下风过,吹得门帘微微一动。
罗春转身向众亲友施礼,神色恭谨,却不见怯意。他缓缓开口道:“诸位长辈今日至此,春儿有一事禀明。村中孩童常以无父之语相欺,春儿问过母亲,方知我父罗艺当年并非无故离家。只因两位舅舅与他不睦,日有讥刺,言他寄身姜门,不足为丈夫。我父性情刚直,受不得此等屈辱,方才远走他乡。此事陈年已久,诸位想来也多有耳闻,春儿只说到此处,不敢多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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