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颠沛流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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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中一人轻轻叹了口气,劝道:“春儿,旧事已过去多年,不必再翻旧账。”
罗春点了点头,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他一层层解开,将分家单、房契、地契整齐铺陈于案。纸色微黄,墨迹犹存。堂中众人见了,皆屏息望去。
罗春抬眼看向姜文、姜武,声音清清楚楚:“当年外祖在世,将家产分作三份,也是请众亲友在前,立下文书。今日春儿不敢毁约,只将这分给我母亲的一份,原样交还两位舅舅。此是姜家旧业,我父姓罗,春儿亦姓罗。罗家之子久受姜姓田宅,终是寄人篱下,腰脊难伸。春儿年纪虽小,却不愿以此为荣。”
姜文、姜武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罗春语气不高,却字字像落在堂中砖上,清脆分明。
他停了片刻,又望着桌上文契,淡淡道:“纵有千间广厦、万顷良田,也未必保得一世安稳。天火一至,片瓦无存;骨肉失和,转眼家破。春儿不敢贪恋姜家祖业,只愿清清白白离门。”
堂中亲友低声议论起来。有人看着罗春,目中露出赞许之意;有人想起当年罗艺的刚烈,不禁暗自点头。那位先前开口的老者抚着膝头,沉吟片刻,道:“春儿,你小小年纪,能说出这番话,倒也难得。只是田宅文契一交,你往后又作何打算?”
罗春向老者一揖,神情愈发坚定:“明日春儿便备小车一辆,奉母离村。我父当年被人言语逼走,十数年来音信断绝。春儿今年十四,愿继父志,沿途演武卖艺,奉养母亲,寻访父亲。千山万水,总要寻他归来。”
姜文、姜武听到此处,方才慌了。二人原以为罗春不过少年意气,哪知他竟当众舍产离门,且要奉母远行。姜文忙站起身来,面上强挤出一分亲热,急声道:“春儿,这可万万使不得。你娘病体未愈,外头又是茫茫世路,你们母子往何处去寻你父亲?”
姜武也随即起身,向里间望了一眼,声音里带着遮掩不住的焦急:“姐姐,你快劝劝春儿。姐夫多年无信,天下如此之大,岂是说寻便寻得着的?你们这一走,教我们怎能放心?”
白发老人倚着杖,听罗春说得决绝,脸上忧色更深。他望了望姜佩芝,又望了望那少年,慢慢叹道:“人居故土,柴米虽薄,终有亲邻照看;一入风尘,便是风霜雨雪,寸步皆难。你不过十几岁年纪,天南地北,又到何处寻你父亲?罗春,听我等一句劝,莫要轻离乡井。”
众人也都围上前来,有的劝罗春,有的劝姜佩芝。年高的唤她姑娘,辈分亲近的唤她姑奶奶,语声中皆带着不忍。有人说路途遥远,母子孤弱,恐遭欺凌;有人说罗艺一别多年,音信全无,纵然去寻,也未必有着落。院中人声杂沓,却无一句不是为她母子着想。
姜佩芝立在门前,眼中泪光盈盈。她听了许久,终究轻轻摇头,向众人屈膝一礼,含泪说道:“诸位长者与乡亲的好意,佩芝心里都明白。只是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,他的性情,我再清楚不过。今日若强留他在家,他心里这一关过不去,万一生出什么差错,我也活不成了。既然他铁了心要去,我这个做娘的只好随他。母子二人日后是苦是难,是死在异乡,还是葬在路边,也都认了。”
罗春站在母亲身旁,嘴唇紧抿,眼中却没有退意。姜文、姜武见姐姐意已如此,又上前苦苦相劝。姜佩芝只是流泪,不肯回心。众人见再拦无益,只得叹息着相继散去。院门外脚步声渐远,暮色压上屋檐,姜佩芝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母子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入夜之后,罗春点起一盏油灯,将家中可携之物一一检点。金银细软、几件珠玉、换洗衣衫、铺盖卷,以及祖上传下的兵书战策,皆用布包扎牢。他又把刀枪器械收拾妥当,一并放在独轮小车之上。姜佩芝在旁看着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只默默替他理好包袱结扣。
次日天色微明,村中鸡声初起,罗春便将小车推至门外。他在车梁上垫了软褥,请姜佩芝坐上去,又将绳襻套在肩头。车轮轻轻一响,母子二人便向大道行去。
才出门不远,前方忽然人声渐起。罗春抬眼望去,只见村中男女老幼竟都赶了来。年长的拄杖,年幼的牵着大人衣角,连七八岁稍懂人事的孩童也挤在人群中。有人红着眼唤道:“罗春,莫走了,留下吧。”又有人望着姜佩芝,声音发颤:“你们母子在外头要受多少苦,何必离乡背井?”
姜佩芝坐在车上,泪珠一颗颗落下。她向众人欠身,哽咽着说道:“乡亲们不必再拦。今日一别,若还有缘,终有再见之日。待我们寻到他父亲,母子二人还会回来拜见诸位。”
这句话说出,四下哭声顿起。罗春也红了眼眶,却仍强自挺住。他放下车把,向众人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而带哽咽:“诸位爷爷奶奶,叔伯婶娘,乡亲们的情分,我与母亲永记在心。请诸位让出一条路,容我们过去。”
众人再不忍阻拦,只得慢慢分开。罗春重新套紧肩绳,推着小车向村外走去。车轮压过土路,声声单薄。姜佩芝回头望着熟悉的村舍,泪水模糊了眼前景物。村人立在道旁,远远望着这辆小车渐行渐远,哭声随晨风散在田畔,久久不息。
自此之后,母子二人便踏上寻夫之路。罗春身怀拳脚枪棒,便沿途打场卖艺。他年少而功夫扎实,出手皆是真本领,只是性子不善逢迎,也不会巧言招徕,所到之处,所得银钱不过勉强度日。起初尚有家中带出的积蓄,母子二人省吃俭用,也能支撑。半年之后,盘缠渐少,只有姜佐成当年留给姜佩芝的一小包珠宝,还未曾动用。
一日,母子二人宿在客店。店中人来人往,夜里风雨敲窗。次日启程时,包袱仍在,外表并无异样,二人未曾察觉。直到又过了些日子,银钱将尽,姜佩芝才对罗春说道:“儿啊,眼下已无多少盘缠,你把那小包取出,拣一件珠物卖了,先度眼前难关。”
罗春依言打开包袱,翻检之下,脸色顿变。大包之中衣物仍旧齐整,唯独那小包珠宝已不见踪影。他心中一惊,还未开口,姜佩芝已看出端倪,身子一晃,竟昏倒在榻边。
罗春急忙扶住母亲,又是掐人中,又是唤她。过了半晌,姜佩芝才缓缓醒转,泪水立刻涌了出来。罗春握着她的手,强作镇定,低声劝道:“娘,那贼只取珠宝,不动旁物,想来已是多日前的事。丢便丢了,只当外祖当年不曾留下这包东西。你千万莫急坏了身子。”
姜佩芝望着儿子,声音虚弱而凄然:“你卖艺所得本就微薄,如今盘缠断尽,往后的日子又怎么过?”
罗春替她拭去泪痕,眼中神色虽稚,话却说得坚定:“娘不必为此忧心。儿子自会想法子,不教你受冻挨饿。”
自那以后,罗春不得不为生计多费心思。他暗中留意各处卖艺人如何招客,如何开场,如何收钱,又看小贩行商怎样与人讲价,怎样辨识人情冷暖。他天性聪敏,学得极快,渐渐也能多挣些银钱。虽不能富足,母子二人的衣食终算有了着落。
他们一路漂泊,南至江淮,北过关塞,东临海岱,西近黄河。大江南北,黄河上下,长城内外,凡有人烟处,罗春总要打听罗艺之名。有人摇头说不曾听闻,有人只当他寻常卖艺少年,随口敷衍。岁月在风尘中一日日过去,姜佩芝鬓边渐添霜色,罗春也由少年长成英挺男子。转眼之间,已是十六七年。
这一日,母子二人行至燕山脚下。山色苍苍,北风带着寒意,从石径间吹来。罗春在集市上卖艺,收场之后,听几名行旅谈起北平府,说北平王姓罗名艺,字彦超,镇守幽燕,威名甚重。罗春听到“罗艺”二字,心头如被重槌一击,几乎连手中枪杆也握不稳。待人群散去,他急急收拾器械,回到客店。
姜佩芝正在灯下缝补衣衫。罗春推门而入,神色异样,立在她身前问道:“娘,父亲当年可曾另有字号?”
姜佩芝停下针线,细想片刻,轻轻摇头说道:“我只知你父亲名叫罗艺,并未听他说过别的字号。”
罗春眉间疑云未散,坐到她身旁,低声说道:“今日我听人说,北平王也叫罗艺。”
姜佩芝闻言一怔,随即苦笑,眼中有微弱的光又很快黯下去。她抚着衣角,轻声道:“天下同名同姓之人本多。你父亲当年不过走江湖卖艺,怎会成了北平王?”
罗春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一线希望。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缓缓说道:“无论如何,既已到了燕山近处,不妨往北平府一探。纵然不是,也不过多走几日路;若真有万一,岂可错过?”
姜佩芝见儿子如此执着,心中虽不敢信,却也不忍拦他。次日,母子二人便向北平府而去。入城之后,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处客店住下。罗春每日出门,逢人便问北平王的来历。只是市井百姓只知王府威严,谁又晓得王爷早年根底?问了数日,竟无一人能说清楚。
又一日,罗春经过鼓楼前,见墙上贴着官府告示,行人往来皆侧目而过。他心中一动,挤近去看。告示上字迹端正,开首处写着北平王名讳,却作“罗义”。罗春目光停在那一字上,心中顿时一凉。他父亲之名是技艺之艺,而告示上分明是仁义之义。只差一字,便像隔开了万重山水。
他在鼓楼前立了许久,终究慢慢退开。王府之中自有一班趋奉之人,嫌“艺”字近于技艺,不合王爵尊严,便将文牍告示中改作“义”字,以示华贵端方。罗艺平日不以此等小节萦怀,偶然见了,也未深责,久而久之,府中便有沿用之习。只是这一字之改,落在姜佩芝与罗春眼中,却断去了一线寻亲之望。
母子二人不敢冒认王亲,更不敢贸然叩府。入城数日之后,他们收拾行囊,悄然离开北平。城门在身后缓缓远去,罗春回头望了一眼高墙飞檐,心中仍有说不出的疑惑,却只能推着行囊,扶着母亲,再向茫茫风尘中走去。
母子二人离了北平之后,仍旧一路寻访。二十年风尘,山河踏遍,罗艺的踪迹却似沉入长夜,始终无从觅得。姜佩芝心中郁结愈深,久而久之,便成了心疼之疾。每逢病发,她面色惨白,气息微弱,罗春便只能守在榻前煎药奉汤,寸步不离。如此一来,他既不能上街卖艺,手中积蓄便一日少似一日。
罗春漂泊江湖多年,论起场中拳脚枪棒,已不在寻常卖艺人之下。只是功夫再好,也须人前施展,方能换得银钱。姜佩芝病一重,他便停了营生;待病势稍缓,又得推车赶路,重新寻地卖艺。日子便在这般忧急奔波中,一寸寸消磨过去。
这一日,罗春推着小车,载着母亲来到东岭关。关城外风尘扑面,行旅往来不绝。他先寻到一处客店,店名唤作全义店,想为姜佩芝讨一间清静屋子安歇。店中管事看他母子可怜,语气倒也和气,只说此处分房已满,若要单间,可往南门外总店去问。
罗春不敢迟延,又套上肩绳,推着母亲出了关城,往南门外行去。全义店总店比城中店面宽敞许多,后院北房恰有一间空屋。罗春见屋内虽不华美,却洁净安静,便扶母亲住下,将铺盖安置妥当,又向店中要了热水,服侍她洗漱歇息。
次日清晨,姜佩芝旧疾复发,胸口疼痛难忍,连坐起身来都觉费力。罗春急忙延医买药,亲自守着炉火煎煮,一匙一匙送到母亲唇边。几日下来,所余银钱已所剩无几。他看着药罐中尚有一剂药,心中酸楚,却不敢让母亲瞧出半分。
待药煎成,他将药碗捧到榻前,扶姜佩芝慢慢饮下,又替她掖好被角,低声说道:“娘,这剂药服下后,你且安心躺着。儿子进城去卖一回艺,若不挣些钱来,药钱与饭钱便接不上了。”
姜佩芝病容憔悴,仍勉力向他点头,柔声说道:“你只管去,不必记挂我。我在屋中躺着,无事的。”
罗春见母亲如此,更觉心疼。他背起刀枪器械,出店入城,在热闹处寻了一块空地,铺开场子。东岭关商旅辐辏,行人多爱看这一路真功夫。罗春枪法明快,拳脚沉稳,又将江湖场上的言语说得周全分明,不过片刻,四面已围了数重人墙。
他一套枪舞罢,枪尖回收,衣袂随风而止,围观之人纷纷喝彩。有人高声请他再演,有人将铜钱碎银抛入场中。罗春抱拳向众人致谢,神色谦和,却带着几分急切:“诸位厚爱,罗春心中感激。只是我母亲病重,现住南门外全义店中,母子二人相依为命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待母亲病势稍安,我仍在此地开场,必让诸位看个尽兴。今日且容我早些回去奉药。”
众人听他言辞恳切,又知他是为母亲奔忙,无不点头称许。罗春收起场中银钱,将刀枪器械捆好,匆匆赶回客店。他先向店家买了些母亲素日爱吃的软饭热汤,又亲手端入房中,劝姜佩芝用了几口。得了这笔钱,吃饭、住店、请医问药,暂时又能支应几日。
此后姜佩芝病势时轻时重。她稍好两日,罗春便入城卖艺;她一觉胸痛,罗春便歇下营生,守在榻边。母子二人的银钱也随着病势忽宽忽紧,时有余裕,时又窘迫。
全义店的老掌柜暗中看在眼里,心中颇为不忍。一日傍晚,他亲自来到后院,见罗春正在井边洗药碗,便停住脚步,温声唤道:“罗春,你为母亲治病,若手头周转不开,便到柜上支些银钱,先记在账上。”
罗春忙放下药碗,向他行礼。老掌柜看着这个风尘满面的青年,叹息道:“你万里寻父,陪着母亲走了二十余年,实属不易。你母亲忧思成疾,想吃什么、用什么,未必敢与你开口,只怕你手中无钱。为人子者,最怕亲人在病中还受委屈。你莫要硬撑,先从柜上取钱,让她吃得暖些,住得安些,也算尽了你的孝心。”
罗春眼眶微热,低声说道:“掌柜的,我便斗胆称您一声大爷。您这番恩情,我母子铭记在心。只是银钱不能取。若欠下太多,日后还不上,岂不累您受损?”
老掌柜摆了摆手,语气反而郑重:“你不必为此多虑。此店是我的总号,自东岭关往南到余杭,往北到洛阳,沿途七十二处分号,皆归我经营。些许银钱,还不至误我。世间忠臣孝子,人人当敬。你若将来能还,便还;若实在还不上,我也不向你讨。只求你母亲病危之时,不要再受饥寒之苦。我有一位相熟的先生,医道甚好。再过两日,我请他来替你母亲诊视。若真能治得几分,也是我积下一点阴德。”
罗春听到此处,再也忍不住,屈膝跪下,向老掌柜重重叩首,哽声道:“大爷大恩,罗春记在骨头里了。”
老掌柜急忙扶他起来,宽慰几句,便转身去了前堂。罗春回到房中,将掌柜之意细细说与姜佩芝。姜佩芝倚在枕上,听罢良久无言,眼中慢慢浮起泪光。她轻声说道:“世路虽苦,终究还有仁厚之人。我们母子今日,真是遇见了好人。”
两日之后,老掌柜果然将那位名医请来。那先生姓李,年过半百,眉目清癯,背着药囊入店。来时已听老掌柜说了母子寻夫二十余年的苦楚,心中先有敬意。见到罗春,他并不急着入房,只在廊下细问姜佩芝发病的年月、疼痛所在、饮食寒热、夜间睡眠。罗春一一回答,不敢有半字遗漏。
问毕,李大夫随他来到后院北房。罗春走至门前,放轻声音向屋中说道:“娘,掌柜的大爷请了本地李先生来为你诊病。”
姜佩芝已有二十余日未曾下榻,听见有人进屋,挣扎着想起身,却力不能支。李大夫掀帘入内,见她面色枯白,眼窝深陷,唇上无华,便知病势已沉。他快步近前,温声止住她的动作。
姜佩芝躺在枕上,气息微弱,却仍向他微微欠身,低声说道:“劳先生屈尊到此。我身子不济,不能起身相迎,只在此处谢过先生了。”
李大夫听她如此谦辞,忙温声说道:“夫人不必多礼,且安心躺着。”
他在榻旁坐下,伸指按上姜佩芝腕间脉息。屋中一时寂然,只有药炉余火在外间轻轻作响。李大夫凝神诊了片刻,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沉,随即收回手来,仍带着宽慰之色说道:“夫人这病虽缠绵,却不必惊惧。我开一张方子,照方服药,静心调养,便有转机。切莫忧思过甚。”
姜佩芝望着帐顶,唇边浮出一点淡淡苦笑,气息微弱地说道:“先生费心了。我这病治与不治,自己心里也有数。”
李大夫不忍再说,只替她掖了掖被角,低声道:“夫人莫再多想,先养精神要紧。”
罗春扶母亲重新躺稳,细细盖好被子,又随李大夫出了后院。二人来到前堂柜房,老掌柜已在那里等候。李大夫回头看了一眼院门,声音压得很低,对罗春说道:“你母亲的病,已入膏肓。自今日起,你不要再出门卖艺了,只在榻前守着,莫使她临了还缺一口吃食。老掌柜已关照过,所需银钱,你只管到柜上支取。”
罗春听得面色煞白,双手紧紧攥住衣襟,半晌才强忍泪意,向李大夫与老掌柜深深行礼:“二位今日之恩,罗春此生不忘。无论母亲能否转安,将来只要我尚有一口气,必当报答。”
李大夫叹息一声,扶住他的臂膀,说道:“报答的话不必此刻说。你母亲要紧,回去好生侍奉。”
他随即写下方子。罗春取方抓药,亲手煎熬,趁温送至母亲榻前。往后数日,他时时问姜佩芝想吃什么。姜佩芝病到这般田地,哪里真有胃口,不过偶然心中一动,想起某样滋味,等东西到了唇边,又觉索然,只尝一口便放下。
她在榻上缠绵三个多月,神志虽时清时昏,心里却明白之极。她知道自己这一口气所以不绝,不过是舍不得儿子,舍不得多年未了的寻夫之愿。病中思绪最易飘忽,冬日里忽想夏日瓜果,夜半又念一盏温汤。罗春从无半句怨言,只要母亲开口,他便想方设法寻来。客店前后的人见他日夜奔走,衣带渐宽,眼睛常是红肿的,无不暗中叹息。
后来姜佩芝病势愈沉,连着几日不省人事,汤水难进。罗春守在炕前,眼泪几乎流干。他跪在榻边,轻轻拍着母亲的手,哽声唤道:“娘,儿子在此处。你睁眼看看我,同我说一句话。”
姜佩芝偶尔费力睁开眼,目光已散,只在他脸上一掠,便又无力合上。罗春伏在炕沿,胸口如被刀割,却不敢哭得太响,怕惊扰了她最后一线气息。
忽有一日,姜佩芝神志竟清明了许多。她缓缓睁开眼,向罗春微微招手。罗春见她眼中有光,忙俯身到榻前,声音发颤:“娘,你已两三日未进东西了。儿子给你冲些藕粉,可好?”
姜佩芝轻轻摇头,气息虽弱,话却听得清楚:“今日我想饮一小盅酒。”
罗春怔了一怔,随即连忙点头:“好。娘想配些什么,儿子即刻去办。”
姜佩芝像是想了许久,才慢慢说道:“买一节藕,煮得烂些,拌糖。再要金糕拌梨丝,做一碗肉末鸡蛋羹。”
罗春不敢迟误,急步出门。不多时,他便将一壶温酒和几样菜食备齐,搬一张小桌放在炕前,一样一样摆好,俯身轻声说道:“娘,都齐了。”
姜佩芝看着桌上几样吃食,眼神里有一瞬恍惚,仿佛越过这间客房,看见了许多年前姜家屯中的旧日光景。她轻声道:“扶我起来。”
罗春应了一声,小心将母亲扶起,一手托住她的后腰,一手扶着她左臂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姜佩芝伸手去取酒盅,手指却颤得厉害,怎么也端不稳。罗春忙托住她的手,将酒盅送到她唇边,柔声说道:“娘,慢慢饮,莫急。”
姜佩芝只抿了一小口。罗春又用小匙挑了些糖藕,送入她口中。她吃了两口,又勉强咽下一匙肉末鸡蛋羹,将那小盅酒慢慢饮尽,便停下来喘息。罗春见她能进酒食,心中顿生喜意,仿佛黑夜里忽见一点灯火。
姜佩芝缓了片刻,抬眼看他,泪水却先落了下来。她声音低微,却字字清楚:“儿啊,娘这一生没有白养你。你随我离乡寻父,算来已二十余年。你本该有自己的前程,却被娘拖累至今。若娘去了,世上只剩你一人,你反倒少了牵绊。”
罗春听到此处,脸上喜色尽去,急忙摇头:“娘不要说这等话。你只管养病,儿子还要侍奉你。”
姜佩芝轻轻握住他的手,掌心枯瘦,冷意透骨。她望着儿子,缓缓说道:“娘没有旁的话,只嘱咐你一件。若我死在此处,你便暂将我葬在东岭关。你不可因我停下寻父之路,仍要往前找。哪一日寻见你爹,将来便把娘迁去,与他合葬。莫教娘独守孤坟。”
说到末了,她泪珠一颗颗滚落,浸湿了枕边。罗春跪在榻前,握紧母亲的手,哭着说道:“娘放心,儿子此生必不负你遗言。无论走到天涯海角,我也要寻到父亲。将来定让你与父亲同穴而眠,不教你孤零零留在此地。”
姜佩芝听了,似乎终于放下一桩长久压在心头的事。她还想再看儿子一眼,眼珠却忽然上翻,喉间气息断续,再也咽不下半点酒食。罗春大惊,急声唤道:“娘!娘!”
他慌忙扶母亲躺下,双手颤抖着替她顺气。姜佩芝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,眼角尚挂着未干的泪,终于气息一绝。
罗春怔怔望着母亲,仿佛整个人都空了。片刻之后,他伏倒在榻前,放声痛哭。屋外风声掠过檐角,药炉里的火已经冷了,炕前那一盅残酒仍微微映着灯光,却再无人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