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举步维艰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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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艺别过姜佩芝,趁夜出姜家屯。村外田陌沉黑,寒星照着路旁枯草,他肩上扛着刀枪,怀中揣着盘缠,脚步初时尚急,待离村远了,心中反倒茫然。他并无一定去处,只凭胸中一口气,随路而行。天明之后,又走一程;如此数日,离乡已有百余里,前方现出一处镇店,酒旗斜挂,街市喧杂,人声与车马声在午风里交错。
罗艺先寻客店安顿,将铺盖放下,略作洗漱,便扛了刀枪器械来到镇中最热闹处。街旁有一片空地,近着茶棚与肉铺,往来行人颇多。他将兵刃放下,取出白粉,在地上撒出一个圆圈。有人见他衣着风尘、肩挑刀枪,便停步观望,低声对同伴道:“这少年像是外乡走艺的,不妨看一看。”
人渐渐围拢。罗艺见场中已有些声势,便向四面一拱手,神色郑重,朗声说道:“诸位乡亲,在下行走江湖,凭拳脚枪棒讨一口饭。先打三路拳脚,招一招人气;随后演枪。若诸位看得入眼,再赏几个盘缠。”
他说罢退后数步,舒展筋骨,打了几趟拳,踢了几路腿。拳脚过后,他提起五钩枪,身形一沉,枪势随即展开。梅花七蕊、金鸡三点头、抽屉枪诸般变化,在他手中纷纷使出。枪光绕身,尘土微扬,枪尖忽如寒星连绽,忽又收若潜龙归匣。罗艺自知这是他赖以立身的本事,因而使得格外尽力。
一趟枪毕,他将枪杆往地上一顿,气息微促,向围观众人拱手道:“诸位,在下本事已献,如今该向诸位讨赏。”
围观者多半只是瞧个热闹,见枪法虽快,却看不出其中门道。有人觉得无趣,便先转身离去;一人走,数人随,方才围成的人圈顷刻散了大半。剩下几人也只是站在远处看他收枪,并无人向场中投钱。
罗艺心中一急,追着几步,语气中不觉带了少年气:“诸位既看了,何以一文不赏?莫非在下枪法不入眼?我这一路枪,若有人能道出名目,我便拜他为师。”
那几人听他如此言语,反而面面相觑。一个老者摇了摇头,低声向旁人道:“这少年不像卖艺求赏,倒像寻人较量。”说罢也离去了。
人群散尽,空地上只剩罗艺与一地白粉痕迹。街声仍旧喧闹,却无人再看他一眼。他将枪收起,心中懊恼难当。自己在姜家苦学多年,自负一身真本领,竟连几枚小钱也换不来。
他又往下一处镇店去,仍是先住客栈,再到市集开场。依旧撒圈、拱手、打拳、练枪。枪法还是那般精妙,围观的人也曾聚起,可到讨赏时,众人仍纷纷散去。如此走了一镇又一镇,时日渐久,盘缠日少。半年之后,他离开河南地界,怀中那一百两银子已所剩无几,终至用尽。
一日傍晚,罗艺坐在客店土炕上,望着墙角的刀枪,久久不语。窗外雨后泥腥未散,店中伙计在灶间收拾碗盏。罗艺暗自思量,旁人卖艺能养家糊口,自己有真枪真艺,反倒处处受冷,究竟差在何处。他想了许久,忽然醒悟,自己只会使枪,却不懂江湖卖艺的门道。若不去看别人如何做场,只怕仍要空耗下去。
次日,他把刀枪包留在店中,独自出门,寻到城中一处热闹所在。那里已有走艺之人开场,一圈人围得颇密。罗艺站在外层,凝神细看。
场中卖艺的是一名中年汉子,身旁跟着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。那汉子并不急着动手,先向四方作揖,言辞流利,声气圆熟。他说起自己这一门枪法来历,如何传自前人,何处曾建奇功,又怎样险中求生,听来宛如一段旧事。围观者原本只是路过,听他说得有趣,便渐渐停住脚。
待人聚得多了,那汉子招手唤孩子近前。孩子上前,仰脸问他有何吩咐。那汉子摸了摸孩子头顶,向众人笑道:“诸位请看,这是我亲生骨肉。今日父子二人练一套枪。戏中有个意思,他权当我多年仇人,昔日害我父亲,我寻了八年有余,今日方在此处撞见。待会儿我枪枪要取他性命,若扎得虚假,诸位只管喝倒彩;若这孩子闪避得灵活,能在枪下寻活路,还请诸位赏一声好。”
众人听得有趣,便都笑着应声。那汉子又拱手向四下道:“好声之后,还有一桩实话要说明。我们一家数口,皆指着这点把式换米下锅。有钱者赏几文,囊中不便者,也请站一站场,添个人气。只怕有人看得热闹时不走,到讨赏时转身便散。那便像一锅饭刚熟,忽然撒进一把沙,自己吃不得,旁人也落不着好处,未免伤德。”
他说完,低头命孩子向北跪下。孩子依言磕头。那汉子指着北面众人,笑道:“这一面请作引路财神,先讨个头彩。”又命孩子转身向东,口中称东面诸位为福星;向西则称贵客;向南则称喜神。四面皆拜过,汉子又半真半玩笑地向人群里作揖,道:“愿看愿赏者是贵人;若只等讨赏时悄悄溜走,我也不怨,只当他来替场中添一阵风。”
孩子在旁配合得伶俐,几句问答引得四周笑声不断。罗艺站在外层,听得心中暗暗惊讶。那汉子的言语并非胡乱闲扯,句句都在留人,既让众人听得有趣,又先把赏钱之事说在前头,使人到时不好意思空手离去。
铺垫既足,那汉子脱去小褂,露出精瘦脊背,提枪向孩子攻去。枪势未必高明,却扎得险象环生。孩子身子灵巧,肩头、两肋、腰腹、裆下,处处在枪尖旁擦过,闪展腾挪,似危实安。围观者看得屏息,连罗艺也不由得凝神。忽然间,那汉子一枪落空,孩子乘势抓住枪杆,矮身一扫,将他踢得翻滚出去。那汉子满身黄土,汗水淌下,却顺势将枪一丢,坐在地上大笑。
他喘了几口气,向众人拱手道:“诸位都看见了,这孩子从小跟着吃苦。谁家若有这么大的儿子,未必舍得叫他滚泥挨枪。今日父子卖力至此,不求多,只求诸位照应些盘缠。”
话音一落,人群中便陆续有人抛钱入圈。铜钱落地,叮当作响,有人赏一枚,有人赏数枚。孩子忙捡钱道谢,汉子也连声称谢。片刻之间,圈内竟积了不少钱。
罗艺望着这一幕,心中大为触动。他暗想,这父子二人的真本事未必胜过自己,招式中还有许多卖弄与翻跌,可人家懂得说话,懂得留人,懂得把一套把式演成一场热闹。自己从前只将真枪实艺一股脑使出,旁人不懂其妙,自然无心赏钱。江湖求食,原来不只靠手上功夫,还须懂人情世故。
自那日起,罗艺便留心各处走艺之人。凡遇开场,他便站在人群外细听,听他们如何招呼路人,如何讲拳脚来历,如何把险招说得扣人心弦,如何先将赏钱说得合情合理。他在客店中独自练习,有时对着墙壁拱手,有时对着空院开口。初时言语干涩,自己也觉别扭;练得久了,渐能说得顺畅。
他仍练枪,却不再一上场便急着显露绝技。到市集中开场时,他先向四方施礼,说些来历,说些艰难,又将枪法中的招式讲得有声有色。待人围得厚了,才提枪演练。练毕再讨赏,虽不至满场铜钱如雨,却也有人肯解囊相助。
日子仍旧清苦,风霜仍在路上,可罗艺总算摸到了一条活路。他渐渐明白,身怀利器而不知世路,仍难立足;真本事若要换作饭食,还须经过人心这一重关。此后他一路卖艺,一路揣摩,言辞与枪法相互磨砺,终于不再像初出姜家屯时那般处处碰壁。
自此以后,罗艺在江湖上行走渐久,见闻也渐渐开阔。起初他投宿客店,不过是遇店便歇,遇镇便演;后来才知行路之人各有门径,便常寻那些走南闯北的艺人同住一处,夜间围炉饮茶,听他们谈场面规矩、行中隐语、讨赏章法。
他从旁人话里学得许多门道。有人教他,卖艺不只在拳脚刀枪,开口留人,也是一门功夫。围观者看了不赏,不能直怨,须绕着话头点他,使他耳根一热,手中钱便落到场中;若要引人久站,也不可一句话说尽,须曲折铺陈,将一件寻常把式说得有来历、有惊险、有情分。那些江湖切口、场面寒暄、招人留人的话,他一一记在心里,夜深时便独自对着墙壁练习。
只是会说会练之后,日子虽不似先前那般窘迫,要想赚得成驮银钱,风风光光回姜家屯替姜佩芝长脸,仍非易事。卖艺之人多半只求糊口,今日得钱,明日又须吃住。罗艺走过关西、河东、河北许多镇店,春去秋来,已有四五年。平日他省衣节食,才积下些许余财;可人在路上,难免风寒病痛。有一回他病卧客店半月,汤药饭食俱要花钱,先前所积,便又耗去大半。
这一年,他转到卫州边界。望着故乡方向,心中不免牵动。他很想回姜家屯看一看姜佩芝,也想知道自己离去时腹中的孩子是否已生下。可是才起归意,耳边便像又响起当年离家时所说的话。他若依旧衣衫寒薄、囊中无物,便这样回去,如何见妻子,如何面对村人。罗艺在路旁坐了许久,终究咬牙起身,背了刀枪向南而去。
他一路南行,到了淮南,又渡过长江,来至陈朝故都金陵。金陵城中市肆繁华,楼阁相连,车马行人往来不绝。鼓楼以西的大道北面有一座官府,门前西下坎处留着一片空场,地势宽平,行人易聚。罗艺在此停下,把刀枪包放在地上,以白粉画出场圈。不多时,便有闲人驻足,渐渐围成一层。
罗艺向四面拱手,先打了一路拳,又踢了一路腿。身子活动开后,他立在场中,见人已不少,便含笑说道:“诸位,此地是金陵大邑,在下初来贵境,若有不周,还望包涵。方才拳脚,只为请诸位留步。
他说着便俯身去取刀。就在此时,人群外忽有人扬声请众人让路。围观者听见声音,纷纷回头,有认得他的,便拱手称他“二爷”。那人分开人群,缓步入场,口中带着笑意说道:“今日倒奇了,竟有人敢在府前摆场卖艺,我也来看看。”
罗艺抬眼望去,见来人身量修长,不胖不瘦,头戴六棱硬壮帽,身穿青缎长衫,腰系杏黄丝绦,下着大红中衣,足蹬福字履。面色白净,鼻直口方,颏下微髯,年纪约莫三十上下。此人走到场中,目光在罗艺兵刃上一扫,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小子,你倒会挑地方,竟到此处来卖武艺。”
罗艺听他语中含意,心中不服,却仍按住性子,拱手道:“在下初到金陵,身无余钱,不过求几文饭资与店钱,并无冒犯之意。”
那二爷负手而立,望了一眼身后官府,又看向罗艺,淡淡道:“你要讨饭资,何处不可设场?金陵城中会武的人多得很,尤其他处尚可,偏偏摆到太宰府门前,未免不识高低。圣贤门前卖经书,鲁班斧下弄木工,便是这个意思。你这一场,怕不易卖出去。”
罗艺少年气仍在,听到此处,便顺手抄起五钩枪,横在掌中。他看着那二爷,眉锋微扬,沉声道:“二爷既说在下卖不出去,便请看这兵刃。若能叫出它的名目,在下当场将枪奉上,再叩头拜师,转身离去。”
那二爷闻言,神色稍敛。他走近两步,细细看那枪锋。只见枪尖之下、红缨之上另有枝钩,形制颇异。他沉吟片刻,却终究辨不分明,只笑了一声,道:“终归是一杆枪罢了。”
四周众人听了,不由轻笑。那二爷也不掩饰,摇头道:“我认不得。你若有本事,便说来听听。”
罗艺知此人虽未认出,却显然不是寻常看客,心中反生几分兴奋。他将枪杆一竖,向四方说道:“诸位既肯留步,二爷又肯抬爱,在下不多说虚言。此枪名目,且容我以手中功夫奉答。若练得入眼,二爷赏个头彩,也替在下开一开场面。”
那二爷见他口气不小,眼中倒多了几分兴趣,便退开半步,点头道:“好。你且练来。”
罗艺握枪在手,足下微沉。片刻之后,他忽向那二爷正面摔杆递出一枪。枪尖一抖,寒芒骤散,七点枪花在日光下同时绽开,虚实相生,令人难辨来处。那二爷原本含笑而观,见此一枪,面色立刻变了,脱口赞道:“好枪法。”
他一叫好,四周看客也随之喝彩。罗艺精神一振,枪势更疾。寸手枪短促凌厉,懒龙翻身沉稳奇捷,几路姜家绝枪接连展开。枪杆在他掌中如龙蛇翻转,枪尖带风,逼得场边众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。他连练八九招,额上汗水涔涔而下,胸口也渐渐起伏。收势之后,他将枪往地上一立,向那二爷拱手道:“二爷,在下献丑已毕。”
那二爷仰面大笑,笑声里再无轻慢。他从腰间取出一大把铜钱,扬手撒入场中,铜钱落地,叮当作响。他看着罗艺,点头说道:“小子,今日是我走眼了。你这一路功夫,确非寻常把式。我先替你捧一捧。”
围观众人听他如此说,顿时议论纷纷。有人低声道:“二爷都赏了,看来是真功夫。”有人也随手掏钱,向场中投去。片刻之间,铜钱落了一片。罗艺忙向四面拱手,声音中带着感激:“多谢二爷,多谢诸位。”
众人兴致未尽,有人便催他再练。罗艺此时腹中空虚,方才又使得太尽,身上虚汗直流。他按住枪杆,向众人作揖说道:“不瞒诸位,在下前些日子病了半月,才刚能起身,又未及用饭。方才这几路枪已尽了力。今日先容我寻些饭食,明日仍到此处献艺,若诸位不弃,还请再来捧场。”
众人见他面色确有病后苍白,汗湿衣背,便多有同情。有人道:“既如此,明日莫失约,我们还来看你。”
罗艺再三谢过,弯腰将场中铜钱一枚枚拾起,收入口袋。随后他将刀枪兵刃重新捆好,以绳绕紧,扛在肩上。临走时,他又向众人拱手,温声说道:“诸位,明日此时再会。”
说罢,他踏上大道,向西而去。夕阳斜照金陵城,官府门前的人声渐渐散入市井,罗艺肩上的刀枪在余光里微微发亮。他心中明白,自离开姜家屯以来,今日才算真正遇见了识货之人。
罗艺扛着刀枪离开府前空场,才走出不远,身后便传来呼唤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却带着方才场中那人的熟悉气息。
他回身望去,只见那位被众人称作二爷的人沿街追来,衣袂微动,神色含笑。那人近前后,先看了看罗艺肩上的兵刃,又问道:“小兄弟,你可曾寻下客店?”
罗艺见他追来,忙将肩上刀枪稍稍放低,拱手答道:“小人今日才入金陵,尚未投宿。若非方才蒙二爷赏钱,只怕连饭资也无着落。二爷之恩,小人记在心里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语气爽快:“既然未曾投宿,便随我来。”
罗艺不知他用意,却见此人无恶意,便随他转入南街。街旁有一家吉祥老店,门面宽敞,客栈内外收拾得颇整洁。那人唤来掌柜,吩咐替罗艺另开一间干净单房,又命厨下整治一桌酒菜。罗艺病后初愈,又奔波多日,闻得饭菜香气,腹中早已空虚,却仍不敢失礼,只在那人再三相让后,才坐下动箸。
那人坐在一旁,并不急着饮食,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待罗艺吃了几口,脸上稍有血色,才缓缓问道:“小兄弟,方才那杆枪究竟叫什么?我在金陵城中也见过不少兵刃,你这一件,倒真将我难住了。”
罗艺放下筷子,神色郑重,答道:“二爷既问,小人不敢隐瞒。这枪名为五钩神飞枪,又称五虎断门枪,世人也叫五钩枪。相传乃三国时蜀汉名将姜维所遗。”
那人眼中光芒一亮,叹道:“原来有这般来历,怪不得枪路奇峭,非寻常场面把式可比。”
罗艺见他果然识得门道,心中也生亲近,便道:“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小人若不是瞧出二爷并非寻常看客,今日也不敢在府前使这几手真枪。”
那人闻言大笑,越发喜欢他的爽快。他端起杯盏,向罗艺略一示意,问道:“你姓什么,叫什么?”
罗艺起身答道:“小人姓罗,名艺。”
那人将酒饮了,笑道:“你我今日相见,倒也投缘。我托大些,叫你一声兄弟,你莫嫌唐突。咱们交个朋友如何。”
罗艺忙道:“二爷身份尊贵,小人不过走江湖卖艺之人,哪里敢高攀。”
那人摆了摆手,道:“江湖相逢,凭本事论交。你不必拘谨。我名秦福,是太宰府中的管家。明日未时初,你仍到太宰府门前设场。我设法请太宰老爷出来亲眼一看。若他老人家看得中意,你今日所求便不止几文赏钱。我再替你进几句好话,说不定能替你谋个差使。如今朝中正缺能使枪马的人。”
罗艺听得心头一震。自离乡以来,他走州过府,只盼有一日能挣得银钱回乡争气,却不曾想过能由街头卖艺入仕立身。他忙离座拱手,语声恳切:“秦大哥若真能替小弟引一条出路,此恩此德,罗艺终身不忘。”
秦福看他神色真挚,笑意更深,半带玩笑地说道:“你若日后真做了将军,可莫忘今日这一顿饭。到那时,我若想问你两手枪法,你总不能推辞。”
罗艺心中暗暗一动。姜家枪法得来不易,又关系妻族传承,怎能轻易授人。可眼前正需借秦福相助,他面上不露迟疑,只抱拳道:“若真有那一日,秦大哥问什么,小弟自当知无不言。”
秦福听罢大笑,起身唤来店中伙计。伙计垂手近前,恭敬听命。秦福指着罗艺,吩咐道:“这位罗爷是我的朋友。单房饮食,好生照应,所有开销记在我账上。”
伙计连忙应承。罗艺起身相送,送秦福出店门后,又再三拱手称谢。秦福挥手辞去,径回太宰府。
入府之后,秦福听说太宰午睡已醒,正寻他问事,便急忙往后院书房而去。书房帘幕低垂,檀香淡淡。秦福在门前轻轻掀帘,躬身入内,见秦旭已坐在榻上,手边茶盏尚温。
秦旭抬眼看他,问道:“福儿,方才到哪里去了?我醒来寻你半晌。”
秦福上前行礼,笑着答道:“小的方才在府前看一名走艺人演枪。”
秦旭听罢,眉头微挑,似觉好笑:“你在我身边多年,什么刀枪拳脚没见过?一个江湖卖艺的,又有什么可看?”
秦福却收了笑意,正色道:“老爷,此人不同寻常。那杆枪形制奇异,枪路更是精妙。小的虽看不出全般来历,却知其中绝非花架。尤其一手抖枪,七点寒芒齐出,虚实莫辨,小的平生未见。为叫老爷亲眼辨一辨,小的已请他明日未时仍在府前演练。”
秦旭听他说得认真,也生了几分兴趣。他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既如此,明日我便去看看。”
一夜过去。次日早饭之后,秦福早早命府中家人将门前空场洒扫干净,又在场边摆下一张长方桌,安放大椅,桌上设茶具果品。过路行人见太宰府门前忽然布置如此,俱觉稀奇。有人一问,才知今日太宰爷要看昨日那名外乡卖艺人演枪。消息沿街传开,不到午后,空场四周便已挤满人。里外几重,水泄不通。
未时将至,罗艺扛着刀枪包自西街而来。还未到近前,便见太宰府门前黑压压一片人影。他脚步一顿,心中暗惊,初时还以为有人占了他的场子。踮足往里望去,却见圈内空着,桌椅端设,众人似皆在等候。他这才提声向人群作揖:“诸位请让一让,在下来迟了。”
围观者见他到了,纷纷让出一条窄路。罗艺走入场中,放下刀枪包,向四面拱手致意,声音比昨日沉稳许多:“多谢诸位今日仍来捧场。罗艺初到金陵,得诸位如此看重,实在不敢当。”
人群中有人笑着应道:“小伙子,昨日那枪好看,今日还要看。听闻太宰爷也要来赏光,你须好好使出本事。”
罗艺心知此人未必懂枪,却仍拱手谢过。此时秦福穿过人群走来,先向罗艺点了点头,低声说道:“兄弟,且等一等,老爷即刻出来。”
罗艺忙道:“有劳秦大哥。”
不多时,太宰府正门开处,秦福扶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出。众人许多未曾见过太宰秦旭,纷纷伸颈观望。只见秦旭身高九尺,胸阔背厚,虽近花甲,仍有雄健之态。头戴六棱紫缎员外巾,巾上绣着金花福字,鹅黄色缎带束额;身穿紫缎便衫,绣金花朵,下着大红中衣,白袜福履。面色紫润,鼻直口阔,满颔白髯如雪。左右两个童儿搀扶着他,秦福在旁引路,直至桌后坐下。
秦旭落座后,端起茶盏略略一沾,便向秦福道:“将那卖艺人唤来。”
秦福转身高声唤道:“罗兄弟,过来给太宰爷见礼。”
罗艺忙趋前,至桌前跪倒叩首,恭声道:“太宰爷在上,卖艺人罗艺拜见。”
秦旭垂目打量他。见罗艺不过二十余岁,紫面膛,鼻直口方,肩背挺拔,身上虽有风尘之色,却自有一股武人英气,心中先有几分满意。他抬手道:“起来。听秦福说,你这枪有来历。今日别的拳脚不必演,我只看你枪法。”
罗艺起身,垂手答道:“谨遵太宰爷吩咐。”
他回到场中,先向四面行了一圈礼。人群渐静,府前只闻风过旗角、衣袂轻动。罗艺挽起袖口,将衣襟束紧,伸手取出五钩枪。枪杆入掌,他整个人气息便为之一变,方才街头卖艺的谦卑之态渐渐隐去,眉宇间显出沉凝锋锐。
他面向秦旭,足下定桩,第一手仍是梅花七蕊。枪尖起时,初只一点寒芒;腕力一抖,霎时化作七点,似梅蕊同开,虚实重叠,令人目光一乱。秦旭原本端坐观望,见此枪势,身子不由微微前倾,眼中大放异彩,心中暗惊:此等枪法,非寻常江湖路数,自己生平竟未曾见过。
罗艺随即换势,寸手枪短促迅疾,如电光贴身;懒龙翻身则于转背之间忽起杀机,枪杆回抽,劲力沉稳。又数招过处,枪势忽开忽合,或如长蛇出洞,或似寒星坠地。秦旭看得忘了手中茶盏,忍不住击案称赞:“好。此枪果然妙极。”
太宰一声喝彩,四周众人顿时沸然,叫好之声此起彼伏。罗艺在场心收枪而立,额上汗珠滚落,胸中却有一股热气直涌上来。他知道,自己多年来奔走江湖,今日或许正遇到了命运转折之处。
太宰秦旭一声称好,府前围观之人原本多是看热闹,未必识得枪法深浅,此刻见太宰神色动容,便也跟着喝彩。叫好之声沿着官府门墙层层传开,场中一时人声如潮。
罗艺心知今日机会难得,便不再留手。五钩枪在他掌中翻飞开阖,凡平日苦练所得,尽数使了出来。枪尖或分或合,或疾或缓,时而七星乱闪,时而一线直入;寸手枪逼近人前,短中藏险;懒龙翻身背中含锋,回势如电。秦旭坐在桌后,越看神色越亮,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桌沿。秦福立在旁边,见太宰如此,心中暗喜,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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