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举步维艰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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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艺练到最后,衣背已被汗水浸透。他收住枪势,将长枪往地上一顿,稳了稳气息,随后走到秦旭席前,伏身叩首,恭声道:“小人浅陋,今日在太宰爷面前献丑了。”
秦旭垂目看他,脸上已有笑意。他沉吟片刻,向左右吩咐道:“此人枪法颇有可观。去门房支十两散银,赏他作路费。”
家人忙应声而去。两个童儿上前搀扶秦旭。秦旭起身时,又看了罗艺一眼,似还有话未说,终究未在众人面前多言,只由童儿扶着转入府中。
不多时,府中家人端来一只浅笸箩,里面盛着散碎银子。那家人走到场边,扬声道:“太宰爷赏罗艺十两银子,替他开个好彩。”
话音未落,他将笸箩向场中一扬。碎银在日光下散成点点白光,落地时声响清脆,像一阵银雨洒在尘土之上。围观众人见太宰赏得厚重,顿时又起喧声。有人笑道:“太宰爷已赏,咱们若空看一场,倒显得没情分。”
于是铜钱、碎银陆续抛入圈内,叮当之声密如急雨。罗艺连连向四面作揖,口中道谢,心中却潮涌难平。他离乡六七年,走南闯北,受过冷眼,饿过肚腹,病倒客店时也曾悔恨。今日不过一场枪,却得金陵众人如此捧场。他不禁暗想,若往日处处能有今日境遇,自己早已积下盘缠,何至于至今不能回姜家屯与妻子团圆。
他正弯身拾钱,场外忽有人高声喊道:“卖艺的,且慢,我有件东西落在场里,你替我寻一寻。”
罗艺抬头望去,见说话的人挤在外层,神色焦急。他问道:“尊驾落了何物?”
那人拍着衣襟,苦着脸道:“我今日急用银钱,把被褥当了二两银子。方才看得高兴,随手往场里抛钱,竟把当票一并裹进去了。你替我寻出来,我还指望赎它过夜。”
众人听了,都哄然笑起来。有人在旁打趣道:“人家连被褥都赏进去了,咱们更不好空手。”
笑声过后,又有不少人往圈中抛钱。罗艺也忍不住笑了笑,低头在银钱间仔细翻找,果然寻出一张折皱当票,双手递还那人。那人连声道谢,众人又是一阵笑语。罗艺收好银钱,心中喜意未散,却忽听东南角人群外传来粗哑的喊声。
有人在人群外挤着向里走,嘴里含糊地叫众人让开。围观者中有认得他的,纷纷避让,口中称他一声“爷”。人群分出一条窄路,一个身穿青布号坎的人歪歪斜斜走进场来。
罗艺抬眼打量。此人身量约七尺,头戴卷檐笠,灰布衣裤外罩着青布号坎,前胸白布上写着“地方”二字。腰间系一根骆驼毛绳,绳上悬着砂酒壶。面色黑黯,额头尖窄,腮帮瘦削,下巴如锥,鼻子塌短,两道细眉下嵌着一双小眼,目光斜睨,嘴角歪撇,胡须稀疏。走路时脚下虚浮,似醉非醉,身上酒气隔着数步便能闻见。
那人进了场,先不看罗艺,反而低头在地上扫视。随后他摇摇晃晃抬起脸,舌头有些打结,冷笑道:“卖艺的,你在此处摆场,可曾拜过此地山神土地?可曾问过我三爷?你打听打听,我三爷是什么人。说来惭愧,我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。”
围观者听他醉言醉语,有人偷笑,有人却不敢出声。那地方目光忽然落在地上一块二钱来重的碎银上。他弯腰捡起,放在掌中掂了掂,笑道:“今日撞见喜气,这块银子便归三爷吃杯酒。”
说罢竟将银子揣入怀中。
罗艺原本正满心欢喜,见此人当众取走赏钱,顿时脸色一沉。他上前一步,按住心中火气,沉声道:“这位老爷,大伙赏的是小人的辛苦钱,你无故取走,恐怕不合道理。”
那人斜眼看他,酒气扑面,冷笑道:“谁许你在此处摆场?我取一块,已是便宜你。”
罗艺眉头紧皱,道:“旁的话且不论,请把银子还我。”
那人把胸脯一挺,摇摇晃晃地问道:“若我不还,你待怎样?”
罗艺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若执意不还,我只好动手取。”
醉地方忽然大笑,笑声尖涩。他抡起右臂,拳头劈面向罗艺打来,口中还骂道:“一个卖艺的,也敢在三爷面前逞强。”
罗艺侧身半步,左手拨开他来拳,右掌随势推出。本只想将他逼退,岂料心中怒气未敛,掌力发得重了些,正中那人胸口。那人连退数步,脚下踉跄,仰面摔倒在地。众人起初还以为他醉倒,待见他口中涌出一口鲜血,身子抽搐两下便不动了,场中顿时静了一瞬。
随即有人惊呼:“死人了。”
这声一出,人群立刻乱了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探头看,有人高喊卖艺人打死了地方。罗艺站在原地,望着地上那人,脸色渐白。他暗暗惊悔,自己一怒之下用了问心掌,这掌力本就伤内腑,怎能向一个醉人施展。好不容易在金陵得了一场好彩,转眼却闯出人命,莫说钱财难保,只怕连性命也要搭上。
他正怔住,东面又匆匆来了四个地方。几人挤入场中,先蹲下去呼唤地上之人,连叫几声不应,伸手一探鼻息,脸色齐变。其中一人抬头厉声问道:“是谁下的手?”
罗艺缓缓上前,双手抱拳,声音发涩却仍如实说道:“四位老爷,人是我打的。只是此事说来,既怨我,也有缘由。”
那地方皱眉道:“人已死了,你还说什么既怨你又不怨你?”
罗艺便将方才赏钱落地、那人酒后入场、私取银子、又先挥拳相打之事,从头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,他低头看了看死尸,又向四人问道:“事已至此,小人不敢逃避。该如何处置,请诸位明示。”
其中一个地方叹了一声,望着地上那人,面上也有几分复杂。他道:“此人是我们头儿,平日好占便宜,也常借职分向人索取。今日之事,他先来搅扰,固然不占理。可人命关天,你不该一掌将他打死。没旁的话,你须随我们到衙门走一遭。有理无理,到堂上分说。”
罗艺点了点头,道:“既如此,我随诸位去。”
他俯身将地上的银钱收拢,装入口袋,又把刀枪兵刃捆好,扛在肩上。随后他转身向那几个地方说道:“既是人命官司,诸位若怕我逃,便取锁链来缚我。”
那几人见他说话坦然,并无逃避之意,彼此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人道:“你既肯随我们去,也算知理。锁链便不必了。”
他们留下一个人看守死尸,其余三人带着罗艺往东而去。围观的人仍在原地议论纷纷,方才满场喝彩与银钱落地的热闹,顷刻变作惊惶与喧哗。罗艺肩扛刀枪,跟在三名地方之后,心中却沉得如坠石。金陵城街市依旧繁华,车马照旧往来,可他已知自己这一脚,踏入了祸门。
秦旭回到太宰府后,径入后院书房。童儿奉上茶盏,他在书案后坐下,心中仍在回味方才那几路枪法。秦福随侍在旁,见老爷神色沉吟,便小心问道:“老爷,您看那罗艺的枪法,究竟如何?”
秦旭端坐书房,茶烟在案前微微浮动。他听秦福问起,目光仍停在窗外,似还在回想府前那一杆枪。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,语声中带着赞许,也带着惋惜:“福儿,你眼力虽还浅,却也看出了几分。那少年所使枪法,不是寻常江湖把式。这样的本领,若只在街头换几文赏钱,未免可惜。若给他一匹良马,披甲执枪,临阵冲锋,未必不能做一员上将。”
秦福侍立在旁,见秦旭动了惜才之念,便趁势近前一步,低声道:“老爷说得极是。如今北边隋主新开国祚,声势方张,正有南下之意。金陵若要御敌,朝中正缺敢战善战之人。此人既有真本事,老爷何不收在麾下,先作栽培?”
秦旭听罢,抚须一笑,点头道:“你这话说得有理。去,将他唤进府来,我要问问他的身世来历。”
秦福得命,转身出了书房,穿过前院,急步往府门外去。才出大门,他便觉外面喧闹异样,方才围观的人尚未散尽,却不复先前喝彩之声,反有惊惶议论夹杂其中。他挤入人群,一面拱手让人让路,一面扬声唤道:“方才那位使枪的罗兄弟何在?”
走到场中,他忽然看见地上横着一具人身,旁边一名里役守着尸首,脸色发白。秦福心中一沉,忙问:“此处出了何事?卖艺的人去了哪里?”
那守尸里役认得他是太宰府管家,急忙上前行礼,慌声道:“管家大人,方才出事了。我们头儿酒后进场,取了人家赏银,又先动手打人。那卖艺人回了一掌,竟把人打死。眼下已被我们几个人带往衙门去了。”
秦福听完,眉头紧锁,追问道:“往哪条路去?”
里役指向东边,道:“才走不久,往鼓楼十字街方向去了。”
秦福不再多问,转身便追。街上人声车声纷杂,他一路疾走,衣摆被风卷起。将近鼓楼十字街时,前方果见三个里役押着罗艺而行,罗艺肩上仍扛着刀枪包,神色沉重。秦福远远便扬声喊道:“前面几位,且停一步。”
三名里役闻声回头,见是秦府管家追来,只得停住。罗艺望见秦福,心中顿时一动,暗觉危急之中又遇救星,却不敢先开口。
秦福走近之后,先看罗艺一眼,见他面色苍白,便转向几名里役,沉声问道:“你们要将他带到哪里去?”
一名里役拱手道:“管家大人,他打死了人,咱们奉差办事,自然要带去见官。”
秦福脸色不动,语气却压得很稳:“打死人自然不是小事。可我也听明白了,是你们头儿先借酒滋扰,又伸手抢钱。此案并非无因。况且这个人,你们眼下还带不得走。”
那几名里役面面相觑,其中一人问道:“管家大人此话从何说起?”
秦福向太宰府方向一指,缓缓道:“方才太宰亲眼看他演枪,回府后细想,觉得此人面貌眼熟,似与府中旧亲有些牵连,正命我请他入府问话。再者,你们头儿未必当场气绝。我方才摸过,身上尚有余温,说不定还有救。先回去看明白,再作计较。”
三名里役听得心中发虚。太宰府势大,他们不敢违拗,又听秦福说死者尚有余温,便只得随他折回府前空场。到了尸首旁,秦福俯身装作察看,随即直起腰来,向几名里役吩咐道:“人像是未断尽气。来,扶起来,走几步,兴许能缓过来。”
几个里役被他说得发懵,却又不敢不从,忙一左一右将尸身架起。另有一人在后托着腰背。那死人双脚拖地,被三人架着在场边缓缓挪动,靴底与地面摩擦作响,围观众人看在眼里,个个忍住不敢笑。秦福站在旁边,神色一本正经,又道:“慢慢走,不可急。让气血通一通,也许便能醒转。”
他说罢,转身拉过罗艺,低声道:“你随我来。此处让他们照看。”
罗艺心中虽疑,却不敢多问,随秦福离开。秦福如此安排,心中自有算计。讼狱之中素有旧例,尸首倒毙何处,便关乎案情轻重。若人离了原地,便可说当时尚未气绝,不算场中立毙,罪名多少有转圜余地。那几名里役被他支使着架尸行走,已将尸首拖离原处甚远。走了一阵,才有人低声道:“罢了,莫再走了,人早已没气。”
几人这才将尸身放下,留在一旁等候消息。
秦福带罗艺入了太宰府外院门房。罗艺一进门,便再也撑不住,放下刀枪,双眼发红,向秦福深深一揖,声音发颤道:“恩公,今日这条性命,全仗您周全。还求您替我拿个主意。”
秦福看他这般,也不免叹了一声。他按着罗艺坐下,低声道:“你先稳住。方才那人虽有不是,可毕竟出了人命,这事不好遮掩。你怎可一怒之下使重手?”
罗艺低头,满面悔恨,道:“我只想逼他退开,并未存杀心。谁知一掌出去,竟伤了他内腑。如今悔也迟了。”
秦福听罢,向书房方向看了一眼,语气更低:“待会儿见太宰,先莫提此事。老爷方才在书房里还说,要收你作将官。此事若能先定下来,再回头说人命案,便有回护余地。你若一进门便哭丧着脸,叫老爷看出异样,反坏了大事。”
罗艺用袖口拭去眼泪,强自压住心神,点头道:“我都听秦大哥安排。”
秦福又细看他一眼,见他神色稍定,才说道:“把眼泪擦干,腰背挺起。你今日是进府受赏问话,不是上堂领罪。记住了。”
罗艺深吸一口气,重新整了整衣襟。秦福这才领他往后院书房去。穿过廊庑,书房门前花木幽静,与府外方才的喧嚷仿佛隔成两世。秦福在门前轻声通报,随即掀帘而入。
秦旭仍坐在书案之后。罗艺一见他,忙趋前跪下,伏地行礼,声音恭谨而尽力平稳:“太宰爷在上,卖艺人罗艺叩见。”
秦旭见他来了,脸上露出笑容,抬手道:“起来。来人,设座,看茶。”
家人搬来一张椅子,又奉上茶盏。罗艺起身之后,仍垂手站着,不敢就坐,低声道:“小人在太宰爷驾前,岂敢坐下。”
秦旭笑道:“我既让你坐,你便坐。今日不是堂审,只是问话。”
罗艺再行一礼,道:“多谢太宰爷。”
他这才在下首坐了半边,双手放在膝上,神色恭敬。茶香从案边浮来,他却无心去饮,只暗暗压住胸口惊悸,等秦旭开口。
秦旭端坐书案之后,目光在罗艺脸上停了片刻,语气和缓地问道:“你本是何方人氏?”
罗艺听得此问,心中立时一凛。他自卫州而来,已踏入陈国地界,若将家中妻室、亲族一一说出,既显牵连,又恐被疑为北来探事之人。况且方才府前已闯下人命,一旦秦旭生疑,两桩事并在一处,便再无转圜。他垂下眼,恭声答道:“回太宰爷,小人祖籍卫州府姜家屯。”
秦旭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罗艺仍旧俯首,答道:“小人姓罗,单名一个艺字。”
秦旭手指轻轻叩着案面,接着问道: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罗艺心中念头转得极快,面上却不敢露出迟疑。他抬起头来,神色里带着几分漂泊之人的凄惶,低声道:“小人家中已无亲眷。先父也是走江湖卖艺之人,小人八岁便随父四方奔走,如今二十五岁,仍是孤身飘零,靠这点拳脚枪棒糊口。”
秦旭听罢,神色稍缓,叹道:“如此说来,你也是苦出身。”
罗艺不敢多言,只垂手而坐。秦旭又端详他片刻,目光落到他身旁那杆五钩枪上,问道:“我看你所使乃马上枪法,虽在步下演来,也自成章法。这一路枪是谁传与你的?”
罗艺早已料到必有此问,便将真事削去枝叶,只留可说之处。他起身拱手,恭敬答道:“不敢欺瞒太宰爷。小人旧居隔壁,有一位姜员外,自称蜀汉名将姜伯约之后。姜家祖传枪法,他每日在后花园教两位公子操练。小人幼年失怙,无所依靠,为求一技傍身,便在后花园门上凿出小孔,暗中窥学。如此数年,才得了几分皮毛。”
秦旭闻言,不怒反笑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他抚须道:“你既能无师自学,窥隙而成,便是天资过人。如此说来,你这一路枪法,果真出自姜维旧传?”
罗艺点头道:“正是。小人虽不敢自称得其真髓,却知这枪不是街头虚架。若太宰爷肯怜我飘零,给我一匹好马、一次效力之机,小人愿执枪上阵,纵入万马军中,也不敢退缩半步。”
秦旭听得胸中一动。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见其虽是卖艺之身,眉目之间却有锋锐之气,言语又不乏胆色,心下愈发坚定。于是他含笑说道:“好。罗艺,明日我便在朝堂之上举荐你为将。只是我此处还有一件私事,要与你商量。”
罗艺忙俯身道:“太宰爷但有所命,小人洗耳恭听。”
秦旭神情温和了些,缓缓说道:“我膝下有一女,名唤秦蕊珠;另有一子,名唤秦彝。我见你人品不俗,武艺又高,将来若得时运,必能成器。若你不嫌,我愿将女儿许配与你。你意下如何?”
罗艺听得此言,身子微微一震。坐在旁边的秦福立刻伸手轻扯他的衣襟,低声催道:“兄弟,还不快谢恩?”
罗艺心中却如乱浪翻起。他想到金陵府前那具死尸,又想到秦旭此刻的提携,若在此时说出自己在姜家屯已有妻室,只怕非但亲事不成,连前头那桩人命也再无人替他遮护。可若应下此婚,姜佩芝在故乡苦候,自己又将置她于何地?他一时骑虎难下,只得先压住心中愧惧,起身离座,跪倒在地,向秦旭叩首道:“太宰爷如此抬爱,小人本是寒微之身,实在不敢高攀。若蒙不弃,小人唯有铭记厚恩。”
秦旭见他拜下,心中甚喜,朗声笑道:“莫再说高攀不高攀的话。你既已叩头,便是我秦家半子。待我奏明圣上,为你请得官职,再择吉日,使你与蕊珠成礼。自今日起,你便不是街头卖艺之人了。”
罗艺磕头谢过,缓缓起身。秦福在旁笑容满面,连声道喜。书房中茶香袅袅,窗外竹影静斜,似乎一切都已顺势而定。
可罗艺站在堂下,心中却忽然痛如针刺。他想起姜家屯西院那一夜,姜佩芝替他收拾刀枪,含泪开门相送;又想起她已有身孕,临别时求他为腹中孩子取名。那一双泪眼,如今仿佛就在面前。秦旭的恩遇固然可救眼下之危,可姜佩芝的情义又岂能轻抛。
他胸中翻覆良久,忽然强作一笑,向秦旭拱手道:“太宰爷,这门亲事,还是罢了吧。”
秦旭笑意顿收,眉头微微一皱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定在罗艺脸上,语气中已有疑惑:“我既愿招你为婿,你方才也已叩头改口,何以转眼又说罢休?此话从何而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