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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韬光养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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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义臣失子之后,悲怒交集,几番昏厥,终究还是强撑着一口气,往东营寻东方伯。东方伯应下此事,整甲提刀,离营而去。马蹄踏着残夜,阵中远火明灭,他面上不露声色,心中却早已将这一局来回想过。

他自入东岭关以来,便知杨广失德久矣。弑父戕兄,乱伦纵欲,穷奢极侈,又役使民力开凿河渠,远近百姓不得安生。朝中杨素、宇文化及之辈又各怀奸贪,法度日坏,天下人心早已离散。铜旗阵虽号称护驾,实则所护者乃亡国之君。东方伯本不愿深陷其间,只因杨义臣与他父亲有金兰旧谊,又再三相请,他才勉强前来帮办。

起先他看出罗成行迹可疑,屡欲提醒杨义臣。杨义臣却为罗成言辞所迷,又重北平王旧情,竟不许他多言。后来罗成果然内外相通,引秦琼诸人入阵,八杆铜旗一夜尽倒。东方伯心中并非只为大隋惋惜,更多是厌罗成狂傲太甚。罗艺当年能得北平王之位,少不了邱瑞、杨义臣等人周旋扶持;如今罗成借助阵之名,行破阵之实,毁阵尚可说各为其主,却不该在杨义臣面前枪挑杨全忠,使那白发老人亲见独子惨死。

东方伯催马向帅台行去,夜风吹动刀穗,他眼底冷意愈深。他暗自想道,反隋之事,自己原不必再管;但罗成这般恃才凌人,若不挫他锐气,世人只道罗家五钩神飞枪天下无敌。他既要逞能,便须叫他知道山外尚有高峰。

帅台之前,罗成见东方伯前来叫阵,心中怒意陡起。先前东方伯在杨义臣面前指他为奸,险些坏了全盘布置,此刻又来相逼,他岂肯容让。两人一追一走,东方伯将他引出铜旗阵,到了山脚空旷处。月色冷白,照得四野如霜。东方伯先破罗成梅花七蕊,又破金鸡三点头,再以走马飞抓绞住罗成流星锤,步步压住其势。罗成气恨愈炽,只觉若不将东方伯挑落马下,胸中这口气便难平复。

两骑追逐至东岭关南门外。偏西土坎上三株老松并立,松下设着八仙桌,一人端坐饮酒,旁有家人伺候。东方伯勒马在坎下,向上唤道:“兄长,人我已诱到,便在此处。”

那人闻声起立,神色从容,命家人牵马。他认镫上鞍,摘枪下坡,横马挡在罗成面前。罗成正怒势未消,见前路忽被截住,便不问来历,五钩神飞枪一抬,冷声道:“罗成在此,若要拦路,先看我的枪。”

那人不避不闪,枪锋一振,亦在马上平声道:“你也看枪。”

罗成一听此言,心中猛然一沉。他幼时曾听罗艺严诫,五钩神飞枪虽为罗家绝技,却有数种枪不可轻试。双尖枪可破其势,枪母子为北枪之宗,另有亮银八宝子母鸳鸯五分枪,枪尖亦有五钩,每钩又带轮刃,最能克制罗家枪。凡使后两种枪者,遇五钩枪不退反进,若对方也喝出看枪二字,便须格外防备。

这一念尚未转尽,两枪已交。只听一声脆响,罗成掌心一震,急忙撤枪回看,脸色顿变。五钩神飞枪尖上五枚倒钩,竟齐齐折落,只余秃锋。那人趁罗成一怔,手腕翻转,枪纂与后半截枪杆横扫而来,正中罗成左肩。罗成肩骨剧痛,半身麻木,从闪电白龙驹上跌落尘埃。

东方伯随即驱马上前,向家人沉声吩咐道:“将他缚了。”

四名家人齐上,按肩拢臂,反剪双手,以绳索牢牢捆住。罗成肩头受创,兵刃已损,虽怒目挣扎,却一时脱不得身。东方伯看着他,目光中并无快意,只淡淡说道:“押入庄中。”

众人牵马收枪,抬起土坎上的桌椅酒具,簇拥着罗成向东而去。行不多时,前面现出一座山庄,墙垣深黑,门内灯火微明。罗成被推入院中,又押进厅堂。堂中灯烛高燃,照见雕梁木柱,也照见那擒他之人的形貌。

那人身量甚高,腰细肩宽,背脊挺拔。头上青缎软巾,密缀紫绒,三支软翅斜指天光,额前佩饰如二龙争宝。身穿青缎箭衣,衣上金花隐现,紫丝袢带缠束胸前,杏黄色丝绦结成蝴蝶扣,垂着穗影。下着大红中衣,足踏青缎白底绣花靴。其面色白润,眉目轩昂,天庭宽阔,地阁沉厚,高颧如削,剑眉虎目,鼻梁端正,阔口方正,两耳有轮,三绺墨髯垂在胸前,望之自有一种威严气度。

罗成暗自惊疑。他自负见多识广,却一时想不起此人来历,更不知这般能人为何藏在东岭关外。东方伯走到他面前,见他虽被缚仍昂首不屈,积在心头的怒气顿时又起。他冷笑一声,抬手便给了罗成两掌。掌声在厅中清亮,家人皆低头不语。

那长髯之人见状,忙上前拦住东方伯,按住他的手臂,语气虽缓,却含着制止之意:“兄弟,先莫打他。”

东方伯胸中怒气未消,回身看了那人一眼,恨声道:“兄长,此人实在可恨。若非他狂妄狠辣,杨全忠何至于死?”

他话虽如此,却仍忍不住又在罗成肩头击了一拳,随即一脚踹在罗成胯侧。罗成闷哼一声,咬牙不语。那人连忙再次拦住,神色沉下几分:“不要再动手。人既已在此,若伤坏了,反误大事。我须问他几句话。”

东方伯这才退开一步。那人走近罗成,俯视片刻,目光忽然变得极深。他缓声问道:“罗成,你如实说,你父亲是谁?”

罗成受辱至此,仍不愿露怯,抬眼冷冷看他,答道:“天下皆知,我父乃北平王罗艺。”

那人点了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,又问:“既如此,我再问你,你母亲有几位?”

罗成眉头一皱,只觉此问荒唐。他望着那人,声音冷硬道:“我自幼只认一位母亲。”

那人目光骤然一寒,腰间宝剑呛然出鞘。剑尖抵近罗成心口,寒气逼肤。他一字一顿道:“你想清楚再答。若仍说只有一位母亲,此剑便入你胸膛。若你还能想起另一位,此事尚有转圜。”

罗成被剑锋逼住,心中又惊又疑。他暗想自己何曾有过第二位母亲,此人却以此相逼,必有缘故。念头转了几转,忽然想起幼时曾听罗艺偶然提过旧事,说早年中原尚有一位大娘,只是自己从未见过。于是他眼神一动,缓缓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。父亲曾言,昔年我还有一位大娘。”

那人握剑的手微微一颤,追问道:“她姓什么,叫什么?”

罗成见他神色异样,便如实答道:“姓姜,名佩芝。”

姜佩芝三字一出,那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。他急忙收剑入鞘,向前迈了一步,似欲扑到罗成身前相认,可话尚未出口,身子忽然一软,竟坐倒在地。随即他向后一仰,气息闭住,昏厥过去。

厅中众人俱惊。东方伯急忙扶住他,家人也纷纷围上前去。罗成被绑在一旁,望着这忽然变故,心中疑云更重。他本以为自己落入死地,却不料一个早已淡忘的名字,竟能使这等人物失态至此。

多年以前,罗艺原籍在中原卫州府。城南八九里有一处姜家屯,村中多为姜姓,罗家却是外来孤姓。罗艺之父以打把式卖艺为生,漂泊到此,后来落脚村中。孩子出生后,他想自己一生凭艺谋食,便给儿子取名为艺。

罗艺四岁时,父亲便亡故,只剩母子相依。寡妇无田无产,只能替人缝补浆洗,昼夜操劳,将孩子一点一点拉扯长大。罗艺六七岁便知家中艰难,到大户人家放羊打杂,所得虽少,总能换些粗食。他生得乖觉,嘴也甜,见了村中长辈,叔伯爷奶叫得亲热,因此村里人多怜他几分。

八岁那年,他母亲病倒。家中无钱延医,只能硬熬。那一日晚间,罗艺从财主家收工归来,见母亲面如蜡色,呼吸微弱,心中害怕,伏在炕边劝她:“娘,孩儿去请个郎中来,总不能这般挨着。”

妇人睁开眼看了他许久,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家里哪有钱请郎中?你莫乱跑,天黑了,早些歇着。”

罗艺年幼,虽知母亲病重,却无计可施,只得守在旁边睡下。到次日清晨,他照旧要去做活,临出门前想与母亲说一声,便轻轻唤道:“娘,孩儿出门去了。”

屋中静得异样。罗艺又近前叫了几声,仍无回应。他心里发慌,伸手去摸母亲手背,只觉冰冷僵硬。那一刹那,他整个人呆住,随后扑在母亲身上大哭起来。哭声穿过薄墙,凄切得叫人不忍卒听。

东邻住着姜姓员外,名叫姜佐成。彼时他正在院中缓步,忽听西院哭声骤起,心中一惊,立刻停步唤道:“姜才,你去西院看看。那哭声像是罗家孩子。”

家人姜才闻声趋前,躬身应道:“小人这便去。”

姜佐成望着西院方向,眉头渐渐皱起。那哭声一阵高过一阵,夹着孩童无依的惊惧与悲苦,寒晨薄雾尚未散尽,整座姜家屯都似被这一声声哭喊搅得沉沉不安。

姜才入西院时,晨光尚薄,破屋里冷气逼人。屋中几无陈设,墙角空寂,灶下无烟,唯有罗艺伏在炕边,双手攥着母亲冰冷的衣襟,哭得声音嘶哑。姜才走近一看,妇人面色灰白,身子已僵,心中也不免酸楚。他俯身扶起罗艺,压低声音劝道:“孩子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独自一人,哪里料理得起后事?随我去见我家员外,磕个头求一副棺木,先将你母亲安葬了。”

罗艺泪眼模糊,听见“安葬”二字,才似从惊痛中醒来。他抹了抹脸,随着姜才出了西院。东院门庭较阔,院中石阶尚带晓露。罗艺一进厅前,便跪倒在地,向姜佐成连连叩首。姜才立在一旁,将西院情形一一禀明。

姜佐成听罢,眉间生出怜悯,挥手吩咐道:“这有何难?你去置办一口棺木,再给这孩子做一身孝衣。凡丧葬所需,都由我此处出钱,不可叫他母亲草草入土。”

姜才躬身领命。罗艺伏在地上,又磕了几个头,喉间哽咽,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姜佐成看着那瘦小身影,轻叹一声,命人将他扶起。

是日诸事由姜才经手,买棺、备衣、请人掘坟,虽不铺张,却也使亡人得以入土。暮色将合,坟头新土微湿,罗艺披着粗白孝衣,跪在坟前,直哭到嗓子无声。姜才在旁等了许久,见天色暗下,才将他扶起,带着他往村中归去。

路上田陌寂寂,晚风从荒草间吹来,罗艺低着头,脚步沉重。姜才侧目看他,心中不忍,便问:“孩子,往后只剩你一个人,可曾想过如何过活?”

罗艺抬起脸,眼圈仍红,却咬着牙道:“我还能给人放羊做工。只要有口饭,总得活下去。”

姜才见他小小年纪便如此隐忍,便低声替他筹划:“你随我回去,向员外叩谢。你只说受了大恩,不敢忘报,愿在府中做些粗使活计。员外心善,若见你知恩,或许便留下你。姜家多一口饭,也算不得什么。只是这番话,不必说是我教你的。”

罗艺望着姜才,眼中露出感激,忙躬身道:“老哥哥肯替我指路,便是救我性命。我都记下了。”

回到东院,罗艺依言向姜佐成叩首谢恩。他跪在阶前,声音仍带哭意,却说得极诚:“员外收殓我母亲,此恩罗艺不敢忘。小人无以报答,愿在府中扫庭担水,听候差遣。”

姜佐成见他年纪虽小,言语却机敏有礼,心中更怜,便点头道:“你既无处可去,便留在我家。只须勤谨本分,不必再四处漂泊。”

罗艺又拜。自此,他便在姜家为仆。

姜佐成夫妇膝下三子女,长女名唤姜佩芝,另有二子,一名姜文,一名姜武。罗艺入府之后,晨昏洒扫,挑水劈柴,出门采买,从不偷懒。凡买物用钱,分毫清楚;见了主人长辈,行礼恭谨;待仆妇下人,也不倨傲。日久之后,姜家上下多喜欢他。

有时姜佐成一家用饭,见罗艺立在旁边伺候,便招手叫他搬张小凳,在下首角落一同吃些。罗艺每回坐下,总等众人先动筷,自己才夹些粗菜。姜文、姜武见父亲待这外姓孤儿亲厚,心中不快。有一回罗艺刚伸筷,姜文忽然探手来夺。姜佐成看在眼里,霍然起身,一掌打在姜文脸上,怒声斥道:“一桌饭食,何至于争抢?他年幼孤苦,你们不知体恤,反生欺凌之心,岂是姜家子弟所为?”

姜文捂着脸,不敢顶撞。姜武也低头不语。自此二人在父母面前不敢再为难罗艺,可私下里仍旧寻机欺他。或在廊下撞他肩头,或在柴房里拧他手臂,或将粗重活计推与他做。罗艺年少寄人篱下,只能忍住,将委屈咽在心里。

次年春暖,园中积雪尽消,黄土渐软。姜佐成有意活动筋骨,也要教两个儿子练武,便命罗艺整治后花园。罗艺依命将园中场地耙得松平,把两旁兵刃架擦拭明亮,刀枪剑戟皆映着晨光。

第二日天未亮,他便起身扫院,又将练武场收拾妥当。不多时,姜佐成带着姜文、姜武入园。罗艺忙在一旁垂手侍立。姜佐成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且退下。”

罗艺恭声道:“员外练武,小人愿在旁伺候。”

姜佐成神色一正,道:“我姜家武艺,不许外人窥看。你去前院做事。”

罗艺垂首应了,退出后花园。身后园门合上,木闩落下,发出一声沉响。罗艺走出数步,忽又停住。多年受欺之苦在心中翻起,他暗想,姜家子弟不容自己,姜佐成夫妇在时尚能护他几分,将来若二老不在,姜文、姜武岂肯容他安身。若能学得一身本事,纵然日后被逐出门,也可如父亲一般凭艺谋生。

念及此处,他回身细看园门。门板之上有一处木节,纹理较松。他寻了小刀,趁无人时沿木节四周细细刻开,做成一个可取可塞的小孔。次日清晨,姜佐成父子三人入园练武,罗艺便在外悄悄取下木节,贴眼窥看。待里面将要收招出门,他又将木节塞回原处,退到一旁,面色如常。

从此每日皆如此。姜文、姜武初学时多有懈怠,姜佐成几次停枪训斥。有一日,两个儿子招式走偏,又记错步法,姜佐成怒气上来,将长枪往地上一顿,沉声道:“你们若再这般不用心,姜家枪法便要断在你们手里。须知我姜氏先祖,乃三国蜀汉名将姜维,字伯约,曾受诸葛武侯亲传。天水关一战,便是常胜将军赵子龙,也曾在先祖五钩神飞枪下吃过大亏。后来蜀亡,先祖死守剑阁,终因邓艾偷渡阴平、成都归降,郁愤成疾。临终之时,他有遗命,姜氏子孙无论何朝何代,不得出仕为官。因此我姜家虽多习武之人,却少有人入朝显达。旁支也有会五钩枪的,不过得其皮毛;唯独我们这一房,才承正宗真传。你们若不尽心,将来还有何颜面见祖宗?”

园外的罗艺屏息凝听,将这一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园内姜文、姜武被父亲训得面红耳赤,齐声应道:“父亲放心,孩儿从今以后必定用心,不敢叫祖传枪法失传。”

姜佐成这才收了怒色,又缓缓道:“五钩枪只是姜家枪法入门。再往上,还有五分枪、枪母子。若五钩枪练不精,后面的高深路数便不可轻传。你们还须记住,五钩枪有三怕:一怕五分枪,二怕枪母子,三怕双尖枪。双尖枪一杆两锋,双枪四头,变化诡异,非我姜家门中之物,却正能克制五钩枪。将来若在外遇见,务必谨慎。”

这些紧要关节,罗艺在门外一字不漏地听了去。此后他越发用心。每到四更未尽,他便悄悄起身,先到后花园,将木节取下,入内照着前日所见招式独自练习。天将明时,他又将场地恢复原样,把兵刃擦拭整齐,再退到门外窥看姜佐成父子演练。日复一日,寒暑不辍。

从八岁到十七岁,罗艺在姜家一住近九年。其间白日做工,夜里偷练,晨昏观摩,竟将姜家五钩枪学得极深。姜佐成父子只道他仍是府中勤谨仆童,哪里知道园门之外,多年来竟藏着一个暗中苦学之人。

一日,姜佐成将罗艺唤到面前。厅中日光斜入,罗艺垂手而立,仍如往日一般恭顺。姜佐成看着他渐渐长成的身形,语气和缓道:“明日我与夫人、小姐,还有姜文、姜武,都要往南庄赴一位旧友的喜筵。府中内外须有人照看,宅院便交托给你。外院厨房会替你备些饭食,你爱吃什么,也可吩咐他们做些。只要门户谨慎,不出差错便好。”

罗艺低头应命,神色恭谨,声音沉稳道:“员外放心,小人必定守好宅院,不敢有半点疏忽。”

次日清晨,天光方露,姜佐成便已备马出门。夫人同小姐坐在轿车之中,姜文、姜武二人跨在车沿旁,家人挑着礼盒随行,一行人往南庄赴宴去了。宅中渐渐静下来,前后院门半掩,廊下花影无人,罗艺独自立在阶前,望着车马远去,心中忽生出几分难得的自在。

他在姜家多年,素日晨昏劳作,处处小心。今日内宅无人,厅房庭院尽托在他一人手里,倒像这偌大宅院暂归他料理。他心中少年意气一动,便命外院庖人炒了几样小菜,又在北房前廊摆下一张小桌,取酒自斟自饮。姜佐成所居北房五间,明三暗两,廊柱静立,窗棂映日。罗艺坐在下首,举杯望着空院,胸中不觉畅快。

他想到自己数年偷学,姜家五钩枪诸般变化已在手中。若日后姜家仍肯收留,他未必还愿长作仆役;若不相容,凭这一条枪,亦可走乡过府,卖艺谋生。念及此处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眉间浮起笑意。庭中无人,正好试演一番。他起身取枪,走到院心,双足一分,枪杆在掌中一抖,寒光便随身法铺开。

他先演梅花七蕊,枪尖虚实交生,似花瓣骤开;又演金鸡三点头,三势连环,前后相扣;再以抽屉枪收放进退,一枪抽回又一枪递出。每演一阵,便回廊下饮几口酒;饮罢又入院中挥枪。日影渐移,酒意上脸,他却越练越觉手脚舒展,胸臆中多年受辱的郁气,也似随枪风散出。

到了午后未时将尽,院中光影斜长,罗艺兴致更盛。他左手执枪,向前纵身,一式蹿山跳越过花砖,落地时身形翻转,又额外加了一记旋风脚。那一脚踢得痛快,衣袂随风一旋。他正欲将枪由左手换至右手,偏因酒意微醺,倒手之间慢了半分。枪杆从掌中滑脱,嗖然飞出,直穿东书房窗纸而入。

屋内随即传出一声碎响。

罗艺酒意顿时醒了大半。他心头一沉,抢步至书房前,推门而入。屋中陈设雅致,书籍、字画、古玩玉器皆是姜佐成珍爱之物。那杆枪从窗纸破处飞入,正撞在窗下红木架上。架上原有一只三节葫芦瓶,乃姜家旧藏,瓶身莹润,配着翡翠瓶盖。此刻上半截连同瓶盖已被枪尖削落在地,碎片散了一片;枪身余势未尽,又撞到后墙,落在榻上。

罗艺站在书房中,脸色发白。方才那点得意顷刻无影无踪。他望着碎瓶,心中暗暗懊悔,只觉自己今日酒后放纵,竟闯下这等祸事。此物是姜佐成祖传珍玩,一旦主人归来,纵有百口也难分说。

正呆立间,院外忽有人唤他。声音急促,由远而近。罗艺心中更惊,忙拾起那杆枪,从书房中出来。抬眼一看,却是姜文、姜武先回了宅中。

姜文见他手持长枪,又从书房里出来,脸色立刻一变。他快步上前,盯着罗艺问道:“你在我父亲书房里做甚?手里又为何拿着枪?”

姜武素来不喜罗艺,见状便冷笑一声,拉着姜文往书房走去,口中道:“兄长,进去瞧瞧。他一个人在家,未必做了什么好事。”

两兄弟推门入内,一眼便见红木架旁碎落的葫芦瓶。姜文脸色骤变,回头逼问:“罗艺,这瓶子是如何碎了?”

罗艺知道难以实说,心念急转,勉强压住慌乱,将枪放在一旁,低声道:“两位公子问起,我便说了。今日宅中无人,我独自守院,闷得很,饮了几杯,又在院中练了几趟枪。忽见西屋窗下砖缝中钻出一只老鼠,在院里乱窜。我赶它,它便绕着我跑;到了东书房窗下,忽然蹿上窗台,咬破窗纸进了屋。我追进来时,那老鼠伏在这葫芦瓶上。我一时恼了,想用枪尖将它拨开,不料用力重了,才碰坏了瓶子。”

姜武听得怒笑,转向姜文道:“兄长,这等话也亏他说得出口。分明是胡言遮掩。今日若不教训他,父亲回来还当我们兄弟无能。”

姜文早已按捺不住,抬拳便向罗艺打来。罗艺侧身一让,姜文收势不及,脚下一绊,扑倒在地。姜武见兄长吃亏,挥臂扑上。罗艺双手一分,格开他的两臂,顺势一掌拍在他肩头。姜武闷哼一声,跌坐在地。

两兄弟羞怒交加,先后爬起再扑。罗艺多年来忍受他们背后欺凌,今日祸事已成,反倒不愿再忍。他赤手相迎,进退腾挪,姜文刚扑来便被绊倒,姜武才站稳又被摔开。院中一时衣袂纷乱,脚步声连连。姜文鼻口沾泥,姜武肩背吃痛,二人合力,仍不能近罗艺身前。

罗艺心中恨意翻起,暗想葫芦瓶既已碎了,左右难逃责罚;这两人平日欺他辱他,今日正好出口积年的恶气。姜文见赤手难敌,怒极之下向姜武喝道:“兄弟,去后院取枪。今日便是伤了他,也不过是个奴仆。”

二人转身奔向后院兵器架,各取一杆枪在手。罗艺也拾起方才那杆枪,随后赶至。姜文回身一枪刺来,咬牙道:“罗艺,看你还敢躲到哪里。”

罗艺见枪尖逼近,眼神顿定。他长枪一抖,使个大摆头,将姜文来枪荡开。姜武从侧后摔杆刺向罗艺腰间,罗艺旋身立枪一挂,又将那一刺挑到外门。他心中虽恨,却仍明白二人是姜佐成亲子,不可真下杀手。于是招式虽快,枪锋却避开要害,只以枪杆、枪背击打。

他一面周旋,一面寻隙出手。见姜文露出后腰,便翻枪一砸,将姜文打得翻滚出去;紧接着反腕一带,枪杆扫中姜武腿膝,姜武也扑倒在地。二人爬起又上,衣裳渐被枪尖划破,臂上腿上隐有血迹,越战越狼狈。罗艺得机便踢,得势便打,枪影翻飞之间,反将姜家兄弟压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
正斗得急时,南面忽传来一阵朗笑。笑声清亮,带着惊异,也带着一丝难以掩住的赞赏。三人同时一怔,转头望去,只见姜佐成不知何时已立在院口。

原来姜佐成赴宴归来较早,才入宅门,便见东书房窗纸破了一个大洞。他心中疑惑,近前从窗外一看,竟见那只心爱的葫芦瓶碎在架旁,顿时又惊又怒。正在此时,后院传来兵刃相交之声,又有姜文、姜武呼喝喊打。他顾不得书房之事,急忙赶往后院察看。

到了院中,他却没有立刻出声。只见三个少年持枪相斗,姜文、姜武二人联手,竟被罗艺一人逼得连连跌倒。罗艺枪法虽是偷学而来,却已得其神韵,进退之间,姜家五钩枪路数分明。姜佐成先是震惊,随即心头大动。他在旁看了良久,见姜文挺枪欲击罗艺后脑,罗艺听风辨位,身子一翻,使出懒龙翻身,枪杆回抽,正将姜文之枪击飞。那一翻一抽干净利落,恰到毫巅,姜佐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,脱口赞道:“好身手。”

姜文、姜武见父亲来了,立刻收枪退开。姜文捂着肩头,满脸委屈,急声告状:“父亲,罗艺动手打我们。”

姜武也跟着向前一步,衣袖破裂,带着几处血痕,愤愤道:“他还偷入书房,坏了家中宝物。”

姜佐成抬手一压,声音沉沉,道:“都住口。把枪放下。”

三人闻言,只得先后收枪。院中尘土尚未落定,断草被踏得凌乱。姜佐成走到他们面前,目光从姜文、姜武身上掠过,最后停在罗艺脸上。他脸色不怒自威,缓缓问道:“今日之事,从头说来。书房里的葫芦瓶为何碎了?你们兄弟又为何与罗艺动枪?”

姜文先抢着开口,将罗艺所编老鼠入书房、枪尖误碰葫芦瓶之说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姜佐成听罢,起初面色不动,随即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高,却叫院中三人心里皆是一紧。

他转眼看向罗艺,目光沉沉,语气已带寒意:“罗艺,你当真以为我老了,便听得下这等荒唐话?好好的书房,哪里来的老鼠,偏又会伏到葫芦瓶上等你用枪去拨?你若还不说实话,今日我便不饶你。”

罗艺知再不能隐瞒,忙丢下长枪,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。他额头触着尘土,声音微颤,却不敢再有半句遮掩:“大爷,小人不敢再欺瞒。今日瓶碎,实是小人酒后练枪,一时失手,使枪飞入书房所致。至于这枪法,也非有人相授。小人这些年每日在后花园门外偷看,四更起来暗练,才学了些皮毛。小人寄身姜家,常恐日后无所依凭,才生此妄念。今日闯下大祸,愿凭大爷发落。”

他说到此处,便将当年如何在园门木节上刻出孔眼,如何偷看姜佐成父子习枪,如何每日天未明入园练习,又如何将场地收拾如旧,一一说出。院中风过,吹得兵器架上枪缨微动。姜文、姜武听得张口结舌,姜佐成却越听越沉默。

待罗艺说完,姜佐成缓缓转身,望向两个儿子,声音低了许多:“姜文,姜武,你们可都听见了?”

姜文、姜武心中发虚,只得低声应道:“孩儿听见了。”

姜佐成胸中一股怒气再也按不住,抬手便一人给了一掌。两兄弟捂着脸,满眼委屈。姜文忍不住道:“父亲,他偷学家传枪法,又打坏宝物,您为何打我们?”

姜佐成怒视二人,沉声道:“我为何打你们?罗艺在门外偷学,尚能将枪法学到这般境地。我亲手教你们,口舌几乎说干,你们却至今不成器。今日二人合斗一人,还被他打得满院乱滚,你们还有脸叫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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