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韬光养晦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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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兄弟垂首不语。姜佐成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罗艺,神色渐缓。他想起方才观战所见,便问道:“罗艺,适才你使到锁喉枪时,枪势已逼到姜武要害,只要再递半寸,他便性命难保。可你到了那里便收住了,是也不是?”
罗艺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低声答道:“大爷与老安人待小人如自家子侄。两位公子虽有时与小人不睦,终究是大爷骨肉。小人纵有怨气,也不敢下毒手。”
姜佐成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。他沉默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,叹道:“你能说实话,也能知轻重,今日之事便先揭过。书房碎瓶虽是旧物,碎了也未必全无用处。你去将院中收拾干净,把碎片细细包好,交到我此处。”
罗艺连忙叩头谢过,起身去整理院落。他先将兵器归架,又把书房窗下的瓷片一片片拾起,以布包妥,连同翡翠瓶盖残块一并送至姜佐成面前。姜佐成接过碎片,放在几案上,眼睛在罗艺身上停了一停,忽然取出二两银子,递与他道:“天色闷沉,像要落雨。你到街上买五把雨伞回来,不可耽搁。”
罗艺不知其意,只当是主人差遣,忙接过银子,躬身应道:“小人这便去。”
他出了府门,脚步渐远。姜佐成立在檐下,听着门外声息消失,这才命人请老安人、姜佩芝到上房,又遣下人退远。片刻之后,一家人聚在堂中,姜文、姜武也站在一旁,脸上掌痕未消,不敢多言。
老安人见丈夫神色凝重,心中疑惑,轻声问道:“老爷唤我们来,是为何事?”
姜佐成将方才书房碎瓶、后院斗枪,以及罗艺多年偷学枪法之事,择要说了一遍。老安人听罢,先是一惊,随即不由叹道:“这孩子倒真有心。无人教他,竟能学到这步田地,比咱们两个儿子强得多。”
姜文、姜武听得脸上发热,却不敢争辩。姜佐成抚须沉吟,眉头深锁,缓缓道:“他有心是有心,只是姜家枪法终究落入外姓人手中。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岂可就这样算了?”
老安人望着他,声音低了些:“他已学会了,难道还能叫他忘了不成?”
姜佐成眼中一寒,压着声音说道:“我支使他买伞,正是要与你商量。待他回来,我可借比试之名与他对枪,废他一臂一腿。左臂右腿也罢,右臂左腿也罢,只要筋骨断了,他纵有再高枪法,也使不出来。我再给他一顷田地,保他一生衣食无忧。如此一来,便算将姜家枪法收回了。”
姜文、姜武一听,心中顿时快意,忙在旁附和。姜文低声道:“父亲此法极妥。”
姜武也连忙道:“孩儿也以为该如此。”
姜佐成听见二人插口,怒意又起,回手又是一人一掌,喝道:“此处没有你们说话的份。自己学艺不成,倒会幸灾乐祸。退到一旁去。”
两兄弟捂着脸,再不敢出声。老安人却皱起眉头,摇头道:“老爷,这事万万不可。罗艺是孤儿,咱们收留他多年,村里本就都看在眼里。若他偷学枪法,咱们可以责罚;可若废他手足,再拿田地堵人之口,叫姜家本族和乡邻知道,谁不说咱们心狠缺德?这事做不得。”
姜佐成低声道:“不如此,姜家枪法便算传了外姓。”
老安人沉思半晌,忽然抬头,望了望坐在一旁始终低眉不语的姜佩芝,声音缓缓道:“倒也未必。罗艺这孩子心性不坏,又有悟性,将来未必没有出息。佩芝年岁已长,亲事尚未定下。若将她许给罗艺,罗艺便是姜家女婿。枪法传与姑爷,总不算落在外人手里。”
堂中顿时静了下来。姜佐成手指停在须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姜文先忍不住,抬头急道:“母亲,这如何使得?他偷了咱家枪法,还打坏祖传宝物,如今反把姐姐许他,岂非太便宜他?”
姜武也急急附声:“父亲,万不可如此。”
姜佐成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道:“你母亲所言,自有道理。你们两个再敢多嘴,我便先打断你们的腿。出去。”
姜文、姜武见父亲动怒,只得灰溜溜退了出去。堂中只剩姜佐成夫妇与姜佩芝。姜佩芝自听见母亲提起亲事,面上便泛起红色,双手绞着衣角,始终不语。她虽是闺阁女子,却也知道罗艺这些年勤谨知礼,又见他今日枪法出众,心中并无嫌弃。
姜佐成看向女儿,声音较方才和缓许多:“佩芝,此事关你终身。你若不愿,为父另想办法;若你心中认可,便先退到西里间去。”
姜佩芝低着头,脸色愈红,仍未开口,只轻轻起身,向父母行了一礼,转身入了西里间。老安人见状,向姜佐成微微点头。姜佐成心中也有了决断。
过不多时,罗艺买伞归来。他将五把雨伞交到廊下仆人手中,又被唤入上房。见姜佐成夫妇端坐堂上,气氛异样,他心中忐忑,垂手立在阶前。
姜佐成望着他,语气平稳道:“罗艺,你坐下。”
罗艺不敢违命,侧身在下首坐了半边。姜佐成将今日之事并不再责,反而慢慢说道:“你在我家多年,虽为仆役,却也算我看着长大。今日我与你老安人商议,欲将佩芝许配给你。你可愿意?”
罗艺猛然抬头,几乎疑心自己听错。他心中一阵狂喜,却不敢放肆,急忙起身跪倒,语声慌乱而诚恳:“大爷厚恩,小人万死难报。小姐金枝玉叶,小人不过寄食门下,哪里敢有此妄想?”
老安人在旁听得着急,忙俯身对他说道:“孩子,你莫再推辞。实话与你说,老爷原想把你偷学的能耐收回来。若不是我替你说了这门亲事,你一条胳膊一条腿未必保得住。你若愿意,便立刻叩头改口。”
罗艺听到此处,心头一凛,方知方才买伞之际,自己已在生死残废之间走了一遭。他不再迟疑,伏身叩首,郑重说道:“岳父、岳母在上,小婿罗艺叩谢大恩。”
他连磕三头。姜佐成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开,抚须而笑,亲自起身扶他,语气中已有了长辈之亲:“既改了口,便是自家人。起来罢,姑老爷。”
罗艺起身时,眼眶微红。多年寄人篱下的孤苦,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。他垂手立在堂前,心中既感激,又敬畏。
此后姜佐成立刻命家人腾出西跨院三间北房,重新糊顶,粉刷墙壁,门窗几案一一修整,四壁洁白,灯帐俱新。又遣人往近处姜氏本家、亲朋长者各处报信,请众人来府中议定喜事。
族中亲友闻讯而来,堂前坐满人。姜佐成当众说明罗艺虽为外姓孤儿,却在府中多年,勤谨知恩,又与女儿姻缘有定,故将姜佩芝许与他为妻。众人听后,各自心中想法不一。有人暗叹姜家竟将女儿许给仆役;有人却知姜佐成为人精明,猜到其中必有缘故。只是当着姜佐成之面,众人皆拣吉祥话来说。
一位族中长者捋须而笑,向姜佐成拱手道:“员外此举,既全了孤儿,又成了良缘,实是厚道人家的作为。”
又有人附和道:“罗艺这孩子自幼在府中长大,知根知底,如今得姜家提携,也算他的造化。”
姜佐成含笑应承,目光偶尔落向堂外。罗艺立在阶下,神情恭敬,衣衫仍旧朴素,却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儿。窗外天色渐阴,远处隐隐有雨意,庭中风动,吹得新糊的窗纸微微作响。
吉日既定,姜家张灯结彩,喜棚高搭,筵席自前院排至外庭。姜氏本族与近村亲友皆来赴贺,鼓乐声中,姜佩芝坐上花轿,依礼绕村一周,复归姜宅。罗艺身着新服,在堂前与她拜天地、拜高堂,礼成之后,满院宾客皆举杯称贺。姜佐成坐在上首,看着这一双新人,面上含笑,眼中却有几分深意。
婚后,罗艺与姜佩芝相处甚睦。姜佩芝自幼读书识字,胸中颇有经史文章,见罗艺虽聪敏,却少曾受学,便每日教他识字读书。罗艺白日随她习文,早晚仍练枪法。夫妻二人一文一武,相互扶持,日子渐渐安稳。
一年有余,姜老安人染病不起,医治无效,终至亡故。丧礼既毕,姜佐成沉默多日,精神也大不如前。待府中诸事稍定,他便遣人往周围七八个村中延请姜氏本家、亲朋长者。到期之日,三四十位族老亲朋齐聚姜宅,北房三间坐得满满当当。家人依次奉茶,茶罢之后,姜佐成命人将姜文、姜武、姜佩芝与罗艺一并请到堂前,在旁坐下。
姜佐成望着满堂宾客,缓缓开口。他年岁已高,声音不似往日洪亮,却仍清楚稳当:“今日请诸位前来,是为我姜家一桩家务。趁我还有一口气在,请诸位替我作个见证,将家产先行分明。儿女皆是我骨肉,该有的都要有。分家单立好,诸位签名画押,日后便有凭据,免得我死之后再生纷争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掠过,又落在姜佩芝与罗艺处,眼神中有怜惜,也有忧虑。他继续说道:“我这两个儿子素来与姑老爷不睦。老安人已去,倘若我再有不测,佩芝孤身在娘家,未必不受委屈。今日劳诸位费心,正为免后患。”
说罢,姜佐成命家人将房契、地契、钱粮账册尽数取来,摊在桌上。席中有精于事务的族亲,便上前核算田产房屋、银钱器物,将该分之数一一列明。姜文、姜武、姜佩芝各得一份,分家单写成三纸,众亲族与长者皆在其上签名画押。三份文书各交一人执掌。事情既定,姜佐成命家人重新安排桌椅,设酒款待众人。众宾客饮罢酒食,寒暄一阵,便各自散去。
又过一年,姜佐成身子日渐衰弱。起初只是气短少眠,后来便不能下床。姜家请来郎中诊视,郎中把姜文、姜武、罗艺、姜佩芝唤到一处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老员外病已入膏肓,药力难回。你们不必再费虚功,他想吃什么,便做什么给他吃。后事也须早作准备。”
姜佩芝听罢,泪水顿时落下。罗艺立在她身旁,心中沉痛,默然不语。自此夫妻二人日夜守在姜佐成床边,亲奉汤水,不敢稍离。姜佐成已不大能进食,昏昏沉沉躺了三日。到第四夜三更时分,他忽然睁开眼,望见姜佩芝坐在床侧,手中还握着帕子,似是一夜未眠。
姜佩芝见父亲醒转,忙俯身轻问道:“爹爹可要饮水?”
姜佐成喘息良久,勉力问道:“你两个兄弟何在?”
姜佩芝低声答道:“方才还在此处守着,这会儿去歇下了。”
姜佐成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示意她扶自己起来。姜佩芝忙将他扶坐,取枕垫在他腰后。老人靠稳之后,嘴角微动,声音断续道:“今夜我心中倒觉清爽些。替我取一杯酒来。”
姜佩芝不敢违拗,忙唤老家人姜才。姜才捧酒至床前,姜佩芝接过,小心送到父亲唇边。姜佐成只抿了两口,胸口便起伏不已。他缓了一阵,才低声说道:“我有几句话,要趁你两个兄弟不在时交代你。若当他们的面说,只怕又惹出怨气。佩芝,你把床下那只箱子打开,里面有一个大包袱,还有两个小包,都取出来。”
姜佩芝依言俯身打开床下木箱,将包袱取出,放在床前。姜佐成转眼看向姜才,目光里有多年主仆相依的温意。他缓缓说道:“姜才,你到我家多年,忠厚勤谨,内外操劳,我都记在心里。那个小包,是我留与你的,里面有两锭金、两锭银,算是我一点心意。”
姜才眼眶微红,跪下叩头道:“小人蒙老爷收留多年,分内之事不敢言劳。老爷如此厚赐,小人受之有愧。”
姜佐成微微摆手,示意他收下。姜才这才将小包揣入怀中,仍伏地谢恩。
姜佐成又转向姜佩芝,气息愈发微弱,却一字一字交代得清楚:“余下那两个包,你先送到西院自己屋里,不可叫你两个兄弟看见。”
姜佩芝点头应了,忙将两个包袱抱去西院,又急急回来守在床前。姜佐成待她回来,方继续说道:“那个小包里,是蜀汉后主赐给老祖姜伯约的珍物,有珍珠、玛瑙、翡翠、钻石,皆是传世之宝。自老祖以来,一代一代传到我手。你须谨慎收藏,万不可轻易变卖。”
姜佩芝含泪应道:“女儿记下了,必不敢轻忽。”
姜佐成又缓缓说道:“那个大包袱里,有诸葛武侯留与老祖的兵书战策,内中还记着许多器械机关之法,诸葛弩、隔山吊梁、木人火马,诸般奇巧皆有图文。你两个兄弟不成器,这等东西交到他们手中,终究无用。你与罗艺好生研读,莫使先人遗法失传。”
姜佩芝低头应道:“爹爹放心,女儿与罗艺必当珍重。”
姜佐成闭了闭眼,似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。片刻后,他又道:“还有枪谱,乃我姜家先祖所遗,五钩枪、五分枪、枪母子,练法、用法、破法皆在其中。我一并传与你。日后你可转授罗艺,再传给外孙,一代一代守下去。此物关乎姜家根本,务必严加保管,不可遗失。”
姜佩芝泪落如珠,握住父亲枯瘦的手,哽声道:“爹爹的话,女儿一字不敢忘。”
话未说完,姜佐成胸口忽然急促起伏,气息上逆,喉间发出断续之声。姜佩芝大惊,忙命姜才去唤姜文、姜武与罗艺。姜才奔出房门,不多时便将众人叫来。全家围在床前,烛火摇曳,映得每个人脸色皆苍白。
天边初露微光时,姜佐成最后看了一眼床前儿女,气息渐缓,终于溘然长逝。
姜家随即大办丧事,停灵二十一日,亲友族人前来吊祭,哭声与鼓乐声在宅中日夜不断。待灵柩入土,府中孝事稍歇,姜文以长子之名当家。姜武与他同气相求,二人私下里常有怨言。
一日,两兄弟在屋中相对而坐,桌上有酒,气氛阴沉。姜文饮了半盏,忽然将杯子重重放下,冷声道:“咱们这个父亲,活着时便像专来要咱们兄弟性命的。儿女皆有份,这等话也说得出口。人还未死,家业便先分散,你说可恼不可恼?”
姜武叹了一声,随即附和道:“谁说不是?可分家单已立,又有众亲族画押为证,咱们还能如何?”
姜文沉思片刻,眼中渐渐露出阴冷之色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明着争不得,暗里总有法子。罗艺那厮不过是靠娶了咱们姐姐,才得了田产与体面。他若有廉耻,听得几句刺心的话,自会无地自容;若无廉耻,也正好叫人看清他是什么货色。”
姜武听了,面上一喜,忙道:“兄长此计好。咱们每日吃饭时便说些话给他听,看他忍得住忍不住。”
此后两人便存心挑衅。到了用饭之时,姜文故意取酒来饮,杯盏一响,便对姜武扬声说道:“兄弟,你说男子立于世间,若无半点本事,只因娶了好妻,头上顶的、脚下踩的,样样都是岳家的,这样的人,可算得丈夫么?”
姜武听了姜文之言,便故意把声音放得极高,隔着院墙也能传得清楚。他端着酒盏,向姜文挤眼道:“兄长此言差了。丈夫二字,他哪里当得起?依我看,不过是倚门求食、借妻成名的人罢了。骨头既软,便莫装作昂藏。”
姜文大笑,将杯中酒饮尽,随手把杯盏重重一放,语声愈发尖刻:“他自以为穿了几件好衣,住了几间好房,便也像个人物。其实头顶瓦片是姜家的,脚下地砖是姜家的,吃的饭、用的银,也都是姜家的。这样的人若还昂首出入,倒真不知羞字如何写。”
东院酒声笑声相杂,句句如针,穿过墙头,落入西院。
罗艺正在房中擦拭枪杆,听到那边恶语连连,手中动作渐渐停住。他抬头看向姜佩芝,眉间已有隐怒,低声问道:“贤妻,你两个兄弟这般日夜讥讽,究竟要闹到何时?”
姜佩芝坐在灯下,正将一卷旧书整理入匣。她听得东院笑骂,神色并不慌,只轻轻合上书页,柔声道:“爷只当耳中塞了棉絮,听不见便是。他们口中虽凶,心里却空。真正的东西,爹爹早已不曾留给他们。”
罗艺目光一动,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姜佩芝起身走到箱前,取出钥匙,打开里层暗匣。灯光映入匣中,珠玉之色幽然生辉。她先取出一个小包,层层解开,内中珍珠、玛瑙、翡翠诸物交映如星;又取出一个大包,里面是古旧兵书、图卷、器械机关之谱,并有姜家枪法正本。她将这些放到罗艺面前,低声道:“爹爹临终时,趁两个兄弟不在,将这些尽数交给了我。他说珍宝乃先祖传留,不可轻卖;兵书战策、机关图样,还有五钩枪、五分枪、枪母子诸谱,须由我与你细细研读,再传后人。两个兄弟虽得了明面上的产业,却未得姜家真正根本。”
罗艺望着眼前旧卷与珠宝,心中又惊又喜,半晌才叹道:“老岳父待你我,实在深厚。”
姜佩芝将枪谱轻轻推到他手边,眼中带着劝慰,也带着期许:“所以他们骂得再凶,又有何益?爷只须早晚勤练枪法,闲时随我读书识字。我再将这些攻守、伏设、诱敌、用兵之法,一一讲与你听。待你胸中有文,手上有武,日后自有出头之时。今日几句辱骂,不值得拿前程去换一时痛快。”
罗艺沉默良久,终将枪杆重新拿起。他望着姜佩芝,声音低而郑重:“贤妻既如此说,我便忍这一时。”
自此以后,罗艺愈加用功。天未明便起身练枪,夜深后仍在灯下读书。姜佩芝在旁为他释字讲义,兵书中遇有难处,夫妻二人便对坐推演,以棋子代兵马,在案上分进退、辨奇正。东院姜文、姜武仍一日两番讥骂,或在饭桌旁高声嘲笑,或在廊下指桑骂槐。罗艺初时手背青筋时有暴起,后来便渐渐听若不闻。
姜文、姜武骂了数日,见西院毫无动静,反觉不甘。二人私下商议,既然在家中激他不动,便将这些话传到村里去。于是他们走亲串户,遇人便笑谈罗艺倚仗妻家过活,说他出入姜家,衣食住行无一不是岳家所赐,却还摆出武人模样。村中人听得多了,虽未必全信,眼光也渐渐变了。有人见罗艺经过,便避开不语;有人在门前看他一眼,随即低声议论。往日尚有的几分亲近,渐被冷淡取代。
又过几日,东院的讥笑愈发难听,连村中孩童也学着几句嘲语,在巷口追逐嬉笑。罗艺黄昏归来,面色沉沉,进得西院,将门轻轻掩上,站了许久不言。
姜佩芝见他神色异样,放下手中针线,近前问道:“爷今日为何如此?”
罗艺转身看她,眼中有压抑已久的痛楚。他缓缓道:“贤妻,我这双耳再也装不得聋了。你两个兄弟在家中骂也罢,如今村里人也都看我不起。我罗艺一个男子,若连枕边人都不能替她争一口气,算得什么丈夫?我若再在姜家屯这样熬下去,气血郁结,早晚要憋死在此。”
姜佩芝心中一颤,却仍强自镇定,轻声问道:“爷要到哪里去?”
罗艺走到兵器架前,伸手抚过五钩枪的枪杆,声音渐渐坚决:“我有这一身武艺,便去江湖上卖艺谋生,走州过府,凭真本事挣一番家业。若不能赚得几驮银钱,不能叫众人另眼相看,我便不回姜家屯。你容我走,一年二年之后,或还有团圆之日;若不容我走,我留在此处,也只剩一副皮囊。”
姜佩芝望着他,眼泪终于落下。她知道丈夫心意已定,也知此番离去凶吉难料,可若强留,只会令他日夜受辱,心志渐摧。她忍住悲声,低低问道:“爷打算何时起身?”
罗艺道:“既要走,便今夜走。”
姜佩芝垂眸片刻,终于点头:“定更之后再走。那时东西两院皆静,旁人不会知晓。”
罗艺握住她的手,眼中也有泪意,却强压下去:“我去时无人知道,待我归来,必叫全村人都知道。贤妻今日所受冷眼,我日后定要替你洗去。”
姜佩芝含泪道:“我信你。既如此,便收拾行装。”
她转身为他整理兵刃,将五钩枪、单刀、宝剑等六七样器械一一裹好,又取出铺盖,扎成行囊。随后她从箱中拿出二百两白银和一锭黄金,放到案上。罗艺见了,忙按住她的手,摇头道:“用不了这些。有一百两银子暂作盘缠便足。凭我这一身本事,走到何处不能换饭吃?”
姜佩芝知他性情,不再勉强,便只取百两银子包好,另将几件换洗衣衫放入包袱。诸事停当,已近定更。她命厨下悄悄做了几样小菜,摆在西院房中,与罗艺对坐饯行。灯火微微摇动,桌上酒菜尚温,两人却都食不知味。
姜佩芝为他斟了一杯酒,忽然抬手抚着小腹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掩住:“爷,我如今已有身孕。将来孩子出世,无论男女,你今夜先给取个名字,也叫我心里有个念想。”
罗艺闻言,胸口一酸。他沉思片刻,勉强露出一丝笑意:“若生的是男孩,便以四时为名。逢春则名春,逢夏则名夏,逢秋则名秋,逢冬则名冬。若是女儿,便由你这个做母亲的取名。”
姜佩芝点了点头,把这话牢牢记在心中。
外面梆声忽起,一声接着一声,夜已入二更。罗艺放下酒杯,缓缓站起。姜佩芝也随之起身,两人相对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。罗艺低声道:“贤妻,我该走了。”
姜佩芝再也忍不住,扑入他怀中,哽咽道:“爷,我心里难受。”
罗艺抱住她,眼泪也落了下来。夫妻二人相拥而泣,却怕惊动东院,不敢放声。哭了片刻,罗艺忽然咬紧牙关,轻轻推开她,抬手替她拭去泪水,声音发哑却坚决:“莫哭了。眼泪往心里收着。你在家中好生保重,我出门争气。”
姜佩芝点头,强忍悲声,起身打开西院旁门。门外夜色沉沉,村中犬吠声远远传来,冷风从巷口吹入,拂动罗艺衣角。
罗艺扛起刀枪,挟了铺盖,回头深深看了姜佩芝一眼。她扶着门框站在暗影里,泪光在眼中闪动,却不再出声。罗艺转身跨出门去,脚步由慢而快,终于没入姜家屯外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