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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得意忘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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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,西山口一带寒气凝结,乱石间火影隐伏,弓弦暗张。

秦琼勒马立于坡前,身后李元霸、裴元庆、梁世泰皆已收住坐骑。方才数次冲入山口,未及近前,便有梆声骤起,箭雨从暗处倾泻而来,逼得众人连连退回。秦琼抬眼望向黑黝黝的山隘,眉间渐生疑云。罗成来书之中,铜旗阵中门户关节皆说得分明,独独未及此处伏弩。念头一转,他心中不免一沉,却又按住不发。

李元霸肩头旧痛未消,性情却仍躁烈。他将双锤横在鞍前,望着山口暗处,满面不耐,咬牙道:“这些藏头露尾之辈,只知放冷箭,算得甚么本事?”

秦琼没有答他,只催马再进。四骑方入山口,石壁后又响起急促梆声,随即弦响如雨,羽箭破空而至。火光被箭影割得纷乱,寒芒直扑马前。众人只得拨转马头,避出射程。如此三四番,终究不能越过那一线隘口。

二更将近,风从山坳里穿过,吹得火把明灭不定。秦琼心中愈急。罗成信中言明,若过二更铜旗不倒,阵中兵卒酒意渐醒,再欲下手,势必艰难。阵内高台之上,罗成亦遥望西面,见山口始终无动静,掌心渐冷。他知刁斗各处兵丁多已醉卧,正是破阵良机,若秦琼不能入阵,先前布置便尽付东流。

这一路伏箭,实非罗成所设。东岭关诸将之中,东方伯心思最细。他见颖州王令罗成主阵,便知铜旗阵大势已去,心中不甘,暗令百名弓箭手伏于西山口,只为阻挠片刻,使罗成不能从容毁阵。此事未入军令,罗成并不知情,秦琼远在阵外,自然更无从分辨。

山口外正一筹莫展,忽听远处蹄声急促,夜色中一骑奔来。马上之人高声呼唤秦琼,声气中带着几分急切,也带着几分得意。众人循声望去,火光摇处,来者正是齐彪。

齐彪今日披挂齐整,胯下马铃声清脆,双手却提着一对大锤。那锤头大得异样,黑漆沉沉,远望似两块乌云压在马前。李元霸先看得发怔,随即瞪大眼睛,盯着那锤道:“齐彪,你这兵刃怎生这般骇人?莫非换了神铁铸成?”

齐彪将马一带,到了秦琼近前,脸上有酒意,眼里却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对大锤,笑意压不住,向李元霸道:“四爷莫要当真,这不过是木头做的,外头涂了黑漆,远瞧唬人罢了。今日我不求真斗,只愿借它添些声势。”

秦琼见他来得突兀,又望了望那对怪锤,沉声问道:“你怎会赶到此处?”

齐彪听秦琼问起,神色微微一收。前些日子秦琼择人破阵,因他膂力不足,未许他同往。他心中不快,却也知秦琼并非轻慢自己。独坐帐中时,他想起昔年大羊山所用双锤,本为木胎空腹,外涂黑漆,却曾吓退不少人。既然铜旗阵要靠大锤击毁铜旗,真锤有人使,虚锤也未尝不能助阵。于是他径自去了工程营。

营中匠人见他来,俱停下手中活计。齐彪取出银两相谢,命他们赶制一对木锤,锤头须如八仙桌面一般宽大。匠人初时不解,问他既已有真锤,何以复作木锤。齐彪便把心意说了,只道自己虽不能当先破阵,却可持此虚张声势,随众入阵,叫敌人一见先怯三分。匠人收了银子,当夜赶工。十五日后晌,齐彪再至营中,见木锤已成,黑漆乌亮,远近难辨真假,心中大喜。至夜,他披甲上马,饮了数盏酒壮胆,便提锤直奔西山口而来。

齐彪说罢,见秦琼等人仍停在山口,便问:“二哥为何迟迟不进阵?”

秦琼望向暗处伏箭,语气低沉道:“此处另有弓手。罗成书中未曾提及,我们几番冲入,皆被箭雨逼回。”

齐彪闻言,不惊反喜。他俯身拍了拍两只木锤,目光越过山口,笑道:“今日倒合该我立些微功。昔人借箭用船,我今日便借这对木锤承箭。二哥只管随我身后而来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伏低身子,将两只巨锤并在马前,几乎遮住人马胸腹。双腿一夹,坐骑便向山口疾冲。暗处弓手见人影再至,当即击梆。梆声急响,箭矢密如飞蝗,从石壁、树影、火光之间齐射而出。

齐彪不退反进,双臂死死撑住大锤,只听箭头接连扎入木中,声声闷响,如雨打枯桐。锤面宽阔,正挡在身前,羽箭纷纷没入黑漆之内,却伤不得他分毫。伏弓之人隔着火光望去,只见一团巨黑之物迎面压来,仿佛石屏成精,连人带马都藏在后头,不由心胆俱寒。

齐彪趁势逼近,忽地分开双锤,借马势猛然一摆。火光照在他黑面甲胄之上,那两只大锤横空荡起,影子铺满山路。他厉声喝道:“挡路者死,休怪齐某锤下无情!”

这喝声在狭口中回荡,伏弓兵卒本已惊疑,见他人高锤巨,又不知木锤真假,皆以为遇着神力猛将。先有数人弃弓后退,继而众人相互冲撞,纷纷夺路而逃。山口暗伏一散,箭声顿息,火把下只剩插满锤面的羽箭簌簌颤动。

秦琼见机不可失,立刻催马跟上。李元霸、裴元庆、梁世泰亦并骑而进。五骑銮铃相应,蹄声震动山道,终于冲破西山口。

入得隘中,齐彪回头望向秦琼,眉眼间满是得色,却仍强作端肃,道:“二哥,今夜破阵,旁人用真锤,我用虚锤;若论开路,这一功可还算得?”

秦琼久悬之心略略一松,见他果然解了燃眉之急,便点头道:“你此番开路,功不可没。待铜旗阵破,我自会为你记功。”

齐彪听得心满意足,便不再向前逞强。他知木锤可惑伏弓,却不宜陷入真斗,遂拨转马头,向旁边高坡驰去。临去时,他又回望阵中火光,似要寻一处高地,好看众人如何破阵。

秦琼等四骑沿山道深入。两旁林木渐密,火把在远处连成赤线,阵中人声已渐沸起。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嚷,有兵卒惊呼敌将入阵,声浪从山道尽头滚滚而来。

西山口守将黑如虎先前得报,闻有敌骑冲口,却被暗伏弓手挡回,心中正欲查明情形。他匆匆披甲上马,提起铁锤,率百余兵卒赶往山口。行至半途,灯球火把尽数举起,照得石壁如昼。他抬眼一望,只见秦琼等人已然闯入阵内,正迎面驰来。

黑如虎怒气顿生,将马横在道中,手中铁锤一举,火光映得锤棱森寒。他盯住来骑,厉声问道:“来者何人,敢夜闯西山口?”

秦琼催马向前,双锏在灯火下微微一错,寒光如水。他望着拦路那员黑面战将,目中疑意已敛,只余沉定,便在马上问道:“来将可是黑如虎?”

黑如虎闻言,横锤勒马,锤上铜环微震。他见对面来人气度不凡,已猜出几分,眉间戾气顿起,冷声道:“既认得黑某,便该知此路不是你等可行之处。秦叔宝,今夜你入了西山口,便休想全身回去。”

他说到末句,双足骤然一夹马腹,坐骑向前疾冲。两柄铁锤自左右抡起,带着沉重风声,劈头便向秦琼顶门砸落。山道狭窄,火把映照,锤影压下时,似两团乌云骤坠。

秦琼不退,双锏斜斜上迎,正托在双锤根下。只听一声锐响,金铁相击,震得两旁火焰一摇。他双臂忽分,借势将黑如虎双锤荡向两旁,随即腕势一翻,两锏如两道寒龙,自马前直取黑如虎面门。

黑如虎心中一凛,已来不及回锤招架,只得猛然低首,身子几乎伏在鞍上,险险避过那双锏。秦琼马势已起,里手镫轻轻一裹,坐骑侧身抢上风头。两马交错之际,他双锏倏然分开,左锏如翼,右锏从肩后横掠而出,正中黑如虎后脑。

闷响过处,黑如虎身躯一僵,手中双锤脱力下坠,整个人从鞍上栽落。灯火照见他坠地不动,后面一百余名兵卒惊得齐声乱叫,手中刀枪散乱,纷纷向两旁奔逃。秦琼并不追赶,只将马一带,沉声向身后三将道:“阵门已开,不可恋战,速入。”

李元霸早按捺不住,双锤横在鞍前,见黑如虎顷刻毙命,咧嘴一笑,却被秦琼目光一压,便收了声。裴元庆与梁世泰紧随其后,四骑趁乱穿过人群,直向铜旗阵深处驰去。

阵内道路交错,火光远近不一,或明或暗,宛如在夜色中浮沉。秦琼将罗成所绘阵图牢牢记在心中,每逢岔道,便先勒马辨方,再缓缓取路。虽知此时刁斗上兵卒多半醉卧,机簧未必发动,可他不敢稍有疏忽。马蹄过处,他总避开石缝暗口,不使众人贴近可疑之地。

一行人行不多时,前方忽有马蹄声从暗处迎来。火影摇动,一员小将跃马而出,金锤斜挂,眼中满是喜色。他远远看见秦琼,便俯身在马上唤道:“干爹,孩儿在此等候多时,特来引路。”

秦琼见来人正是秦用,心中一宽,催马迎上前去。秦用勒住坐骑,仍不敢高声,向四周看了一眼。秦琼望着他,语气虽急,却不乱,道:“你既摸熟阵路,便在前引我们去西方庚辛金旗。”

秦用点头,握紧八棱紫金锤,低声道:“干爹放心,孩儿这几日将阵中道路记在心里,错不得。”

他说罢拨马在前。众骑沿着阵中曲路疾行,穿过数处火堆与旗影,终于到了西方庚辛金铜旗杆下。那铜旗杆直插夜空,通体黑漆,灯火映上去,只见暗光沉沉,接缝榫口皆被漆色遮住,难辨虚实。

秦琼勒马停住,环顾李元霸、裴元庆、梁世泰与秦用,目光在几柄大锤上一一扫过。他沉声道:“今夜破阵,全在这几根铜旗。你们各以双锤击断两杆,不可错,不可迟。元霸,第一杆由你来。”

李元霸听得先轮到自己,双眉一扬,便要举锤上前。秦琼即刻抬锏拦住他,神色严肃,道:“莫急。此杆并非一根浑成,乃数节相接。榫眼藏在黑漆之下,寻常看不出。罗成信中说得分明,最低一处榫口,约在离地一丈二尺。你须等我以锏作记,再依痕击下。”

李元霸虽性急,见秦琼说得郑重,也收住锤势,点头道:“二哥指处,我便打处。”

秦琼催马逼近铜旗杆。他胯下虎类豹身高力健,几步便到杆根。他仰面审度,双锏轻轻一举,按准高处,一连两下敲在黑漆之上。漆面被锏锋擦破,留下两道浅白痕迹。秦琼旋即圈马退开。

李元霸见白痕分明,胸中喜意突起,一声大喝自喉间迸出。他双膀运力,雷鼓瓮金锤带着风声抡起,催动万里烟云罩疾冲而上。

那一声吼在夜阵中传得极远。铜旗杆上刁斗里,本有一名隋兵未曾酩酊。他平日头晕,不敢多饮,方才只是昏昏欲睡,此时猛被喝声惊醒,心知有变,忙伸手推搡身旁同伴,急声道:“醒来,

那几名兵卒被他摇得迷迷糊糊,尚未明白缘由。他又慌忙拉动绳索,欲升白灯示警。白灯方在杆上晃了一晃,李元霸双锤已到。前锤横扫,后锤直顶,双力合在一处,正击中秦琼所留白痕。

一声巨响震开夜色,紧接着木榫与铜节断裂之声相继爆开。高大的铜旗杆向一旁倾倒,风声呜咽,刁斗随之翻覆。其上八名兵卒来不及逃,或随杆坠下,或被砸在残架之间,顷刻便不能动弹。

远近值夜的隋兵望见西方白灯微闪,旋即又听旗杆崩倒,皆惊得聚在原地。有人欲冲上来察看,却又畏惧阵中机簧或已发动,若贸然近前,便会坠入陷坑。黑如虎已死,号令无人主持,众人只得远远张望,不敢逼近。

中央帅台之上,罗成一直凝神西望。白灯一闪之际,他眼底寒意稍解;随即听见铜旗倒塌的巨响,便知秦琼等人已入阵得手。他不露声色,只把身子微微转向西北,静候第二处动静。

秦用已在前方引路,秦琼等人不敢耽误,纵马向西北隅疾驰。第二根铜旗杆立在角位,火光较暗,周围兵卒声息稀疏。秦琼勒马回首,向李元霸低声道:“这一锤务须沉住气,不可再惊醒刁斗。”

李元霸面上略有赧色,随即将双锤收低,压着嗓音道:“二哥看着,这回锤落杆倒,不再多一声。”

秦琼不再多言,催马近前,仍按尺寸以双锏划下白痕,随即拨马退回。李元霸双目盯住痕迹,双臂一振,锤影无声而起。马势一到,他两锤合力击下,铜旗杆应声断裂,倾倒之际只发出沉重一响,随风坠落。

李元霸圈马回来,眉宇间满是得意。他将双锤往鞍旁一收,朝秦琼低声道:“二哥,我这两杆已了,再往后便看他们的本事。”

秦琼向他一点头,示意他退至后列。李元霸便拨马让开,让梁世泰之前的队形重新收紧。秦用不待吩咐,已转向北方壬癸水旗所在。

北面寒气更重,地上潮湿,马蹄踏过,暗泥轻响。那根铜旗杆立于水位之中,四周隐约有沟壑暗影。秦琼到近前便勒马,回头望向裴元庆。裴元庆年少气盛,却比李元霸沉稳几分,手中龙头锤微微一提,已明其意。

秦琼低声道:“三弟,此处由你。”

裴元庆目光落在铜杆之上,嘴角一动,语气平定道:“二哥只管定准榫口,我自会使力。”

秦琼催马近杆,双锏仍照罗成所示之法,在一丈二尺处留下白痕。裴元庆随即纵马而进,龙头锤在空中一旋,重重击在白痕之上。铜杆骤然一颤,接缝崩裂,整根旗杆向后倾去,带起一片劲风,北方一位随之破开。

众人不作停留,又转往东北角。此处旗影交杂,远处已有隋兵慌乱奔走,然无人敢近。秦琼仍以双锏标出榫口,裴元庆随马而至,双锤齐落。又是一声断裂巨响,东北角铜旗也轰然倒下。

裴元庆收锤回马,向秦琼拱了拱手,神色虽有少年得意,却未失分寸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二哥,我两杆已断。”

秦琼见他气息未乱,便道:“退在元霸之后,紧随队尾,不可散开。”

裴元庆依言退后。阵中四处惊声渐起,火光如乱星摇曳。秦用领众人自东北折而向南,奔至东方甲乙木位。此处铜旗杆旁树影森森,灯火被枝叶遮掩,杆身半明半暗,仿佛潜在夜里的长戟。

秦琼勒马停住,目光转向秦用。秦用早知此番该轮到自己,双手握紧八棱紫金锤,脸上现出几分兴奋,却因在阵中,不敢纵声。他伏在鞍上,向秦琼道:“干爹,这一杆交与孩儿。孩儿的锤虽不及二位叔伯沉重,也不至误事。”

秦琼望着他少年英气,仍不忘叮嘱道:“使足气力,击在痕上,不可偏半寸。”

秦用应了一声。秦琼催马近前,双锏在黑漆之上敲出两道白印,随即让开道路。秦用一夹马腹,坐骑跃出。他双臂抡动紫金锤,瞄准白痕猛然砸下。铜杆一震,榫口崩开,旗身带着沉重风响向旁边倾倒。

秦琼看着旗杆倒下,眼中终于露出一线喜色。他收锏在鞍前,向秦用道:“这一锤好。”

秦用听得夸赞,胸中一热,却不敢停留,只将马头一拨,引着众人往东南隅疾驰而去。

秦用引着众人转过东南隅,那一根铜旗杆立在暗火斜照之中,杆身漆黑,旗影垂落,似一条沉默的铁龙伏在夜色里。秦琼不曾稍停,催马近前,仍以双锏按准榫节所在,在黑漆上击出浅白痕迹。秦用随即纵马而上,八棱紫金锤齐齐落下,正中白印。只听铜节崩裂,巨杆斜倾,带着沉重风声倒入尘土。

秦用收锤回马,见旗杆已断,便不多言,拨转马头,引众人奔向南方丙丁火位。一路火光渐盛,赤色灯影在地上摇曳,映得甲叶与兵刃皆带微红。到了南方铜旗杆下,几人同时勒住坐骑,马鼻中喷出白气,在夜风里一散即没。

秦琼望向梁世泰,神色比先前更为郑重。前六杆皆随锤而断,未曾拖延片刻,眼下越近收局,越容不得半分差池。他提锏在鞍前,缓声道:“梁兄,此前六杆皆一击而断,未容阵中人有回手之隙。此处由你出锤,你须自量气力。若觉不足,便让元霸、元庆代你,破阵为先,不可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。”

梁世泰听得此言,面上顿时一沉。他本以挂锤求友成名,又素重自己那一对大锤,岂肯在众人之前示弱。只见他将双锤在马旁一提,沉声道:“秦元帅何以疑我?我梁世泰既敢随诸位入阵,便不是来作旁观之人。昔日双锤悬在庄前,过往豪杰无一能举能摇,今日这一杆,便请元帅看我本领。”

秦琼见他执意如此,也不再相劝,只道:“既如此,仍照白印下锤,莫偏,莫迟。”

梁世泰压住胸中不平,点头应下。秦琼催动虎类豹,贴近旗杆,仰面辨准榫节,双锏相继点落,漆面上现出两道白痕。他随即拨马退开,将道路让出。

梁世泰深吸一口气,双臂运力,催马冲前。两柄大锤高高扬起,在火影里划过沉重弧线,猛然砸在白痕之上。金铁震响传开,铜旗杆却未如先前一般断裂,只是杆身剧烈一颤,向一侧歪斜下去,榫节虽裂,终究未断。

这一震直透杆顶。刁斗中原本醉卧的兵卒被生生震醒,八人挤作一团,惊惶失措。有人伸手去扯灯绳,想升红灯传警,奈何刁斗倾斜,人身相撞,绳索被压在脚下,竟一时不得施展;又有人忙去搬动机括,亦有人摸索着放下蜈蚣软梯。上方乱作一处,惊呼声从高处坠下,有兵卒伏在栏边,向下哀求道:“诸位将军且住手,饶我等性命!”

李元霸在旁看得焦急,见软梯已从刁斗边垂出,心中火起。他不待秦琼发令,猛地催马而前,双目圆睁,向梁世泰喝道:“我早知你这一锤不稳,让开,看我补它!”

秦琼听得这声,心中一震,立刻喝止道:“元霸,且慢!”

然而李元霸马快锤更快,话音未落,雷鼓瓮金锤已挟风而至。重锤击在半裂榫节之上,只听一声巨响,铜旗杆终于断开,整座刁斗随断杆倾覆而下。

梁世泰方才一击不中,马尚未完全圈回,正处杆下。刁斗连同断木铁架轰然砸落,将他连人带马压在其中。尘土、碎木、旗索一齐扬起,火光被震得乱摇。梁世泰只发出一声惨呼,随即声息俱绝。

李元霸勒马停住,脸上得色顿消,怔怔望着倒塌的刁斗。秦琼面色骤冷,双锏在手中微微一紧,压着怒意道:“谁令你擅自出锤?破阵虽急,也须听令行事。”

李元霸自知失手,却又不愿深认,低头看了眼乱木下的梁世泰,闷声道:“我只怕那班隋兵脱身传警,想早些断杆。谁料他尚未退出。此人心心念念要立功,如今死在阵中,也算遂了他争先之意。”

秦琼闻言,眉间怒意更深,却知此刻无暇争辩。南方旗杆既倒,机簧却多半已被刁斗中人触动。若不查明便前行,众人或将陷入暗坑。他转向秦用,沉声道:“方才一击未断,刁斗中人得了片刻空隙,机括恐已发动。你熟知其中机关,下马察看。”

秦用应声,将双锤挂稳,翻身落地。他疾步走到倒塌的刁斗旁,见那八名隋兵皆被压死,便绕至机括所在之处。此中暗法,他先前已暗中探明,此刻一看,果见簧机开启,牵动下方陷阱。他伸手探入,摸准扣环,将机括重新扣死,又细听地下无声,方才回身上马。

秦用重新执锤,向众人一点头,便引路折往西南。此时八杆之中,只余西南角一杆未倒。阵中火声、人声渐远渐乱,四下隋兵虽知有变,却因铜旗相继倒塌、机簧不明,无人敢近前阻截。

到了西南隅,众人勒马停住。秦琼望着最后一根铜旗杆,沉声道:“只剩此杆。元霸、元庆,你二人谁来补足?”

裴元庆当即提锤上前,眼神明亮,语气坚定道:“我来。方才元霸多砸一杆,这最后一杆便归我。”

李元霸却侧过脸来,望着裴元庆,嘴角一扬。他方才闯祸,心中不畅,见只余一杆,反生争强之意,便道:“裴三兄,你如今锤也换过,马也换过,气力自是不差。可这一杆,我要以单锤断之。你若也能单锤断杆,便请你来;若不能,还是让我试试。”

裴元庆心中一动。他自知以双锤击断旗杆不难,若以单锤,也未必不能,只是眼下身在阵中,不宜与李元霸争一时长短。他看了秦琼一眼,见秦琼神色凝重,便将龙头锤稍稍按下,淡淡道:“单锤断杆,我此刻不争。你既要试,便由你去。”

秦琼知二人皆有少年豪气,恐再生枝节,立刻说道:“军情未定,不可戏言。元霸,既由你出手,便务求一击即断,不可再有差失。”

李元霸收了几分笑意,握紧右手金锤,向秦琼道:“二哥只管点印,这一锤绝不落空。”

秦琼催马上前,在最后一根铜旗杆下审准尺寸,双锏叮然点落,白痕显出。他旋即圈马退开。李元霸只用右手一锤,左手勒缰,催马疾进。那柄金锤在夜色中旋起,似一轮沉雷压下,正中白印。

一声裂响过后,铜节断开,西南角旗杆带着长长的风声倾倒在地。尘土飞扬之间,八根铜旗至此尽数折断,铜旗阵根基已毁。

李元霸圈马回来,望着裴元庆,眼中带着几分自负。他将单锤往肩旁一横,低声问道:“裴三兄,这一锤如何?若比气力,你可服我?”

裴元庆面上不露恼色,心中却暗自记下。他缓缓点头,语气平和道:“四爷神力,我今日认了。”

只是他心中另有一念:单锤断杆,未必只有李元霸做得到。今日他为客,我不与他争。待将来扬州会中,再与他较量高低,也不为迟。

秦用见诸杆已倒,立刻向秦琼道:“诸位叔伯,铜旗已毁,该往中央帅台去了。”

他说罢拨马在前,带着秦琼、李元霸、裴元庆等人,自西南角疾驰向阵心。梁世泰已死,尸身压在南方断杆之下,阵中夜风吹过,残旗索声微微作响,仿佛一声未尽的叹息。

罗成立在中央帅台之上,自秦琼入阵后便侧耳细听。八根铜旗远在各方,隔着一里余地,声响传来已不分明,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沉闷巨响,绕阵而起。起初是西方,继而西北、北方、东北、东方、东南、南方、西南,声声相接,虽有远近轻重,却正合八方之数。罗成胸中紧绷之意渐渐松开,知道铜旗根本已毁,今夜大局终于转向。

不多时,西南方向蹄声急促。罗成俯身望去,只见秦用当先,秦琼、李元霸、裴元庆等人随其后,马走如飞,穿过火光暗影,直抵帅台之下。

台上守卫皆是罗成自带亲兵,早得暗令,见秦琼等人到了,便疾步下台,替他们牵马系缰。秦琼翻身下马,双锏仍未离手;李元霸与裴元庆相继落地,秦用亦收了双锤。几人沿木阶登上帅台。

罗成见秦琼上来,心中虽喜,面上仍持军中肃色。他迎前一步,便要行礼,口中道:“表哥冒险入阵,罗成迎候来迟。”

秦琼抬手拦住他,神色沉沉。铜旗虽倒,阵中未定,他无心叙礼,便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礼数暂且免了。我先问你,西山口那百名弓手,是何人所设?你来书之中,为何不曾提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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