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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得意忘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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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成闻言,立刻明白秦琼等人为何迟迟不能入阵。他眉头一皱,语气中有几分急切,也有几分委屈,道:“表哥,此事绝非我所安置。若是我布下伏兵,岂有不在信中明告之理?我既请表哥破阵,又怎会在入阵之路设障?”

秦琼凝视他片刻,见他神情不似作伪,心中疑云顿散。他缓缓点头,道:“我亦知你不当如此。只是方才箭雨横生,几次逼退,误了许多时刻,不得不问。”

罗成向西山口方向望了一眼,目光微冷。他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东岭关诸将之中,有一人心思深沉,名唤东方伯,绰号三手将。我初挂帅时,便觉他暗藏不服。此番西山口伏弓,多半出自他手。他不敢明违军令,便私设暗障,既阻表哥入阵,也要使我破阵不得从容。此事待天明之后,自可查明。”

秦琼闻言,心中已有定断。他将双锏收在身侧,向罗成道:“既非你所为,此节便暂且放下。眼下铜旗已倒,正事仍在前头。”

说到此处,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李元霸与裴元庆,又望向罗成,语气稍缓,道:“表弟,来,我先为你引见这两位。”

秦琼方要替罗成引见李元霸,李元霸已先把双手一拱,斜眼望着罗成,脸上仍带几分少年蛮气。他肩头旧创未愈,心中却并无深怨,只是想起先前阵前一枪,忍不住哼了一声,道:“二哥不必说了,我与这位白净哥哥早已照过面。他那杆枪使得利落,只是人也生得太白净,心思便藏得深些。”

罗成听他话中带刺,并不着恼,反而正色还礼。他素知李元霸性子直烈,若此时分辩,反添枝节,便含笑道:“四爷神勇,罗成今日已见识过。先前阵前各为其主,枪锤相交,算是误会一场。今夜既同破铜旗,还望四爷莫再记在心上。”

李元霸见罗成言语不卑不亢,又肯当面致礼,心中倒也受用,便把手一抱,粗声道:“也罢。你既这样说,我便不与你计较。”

秦琼见二人言语虽带锋芒,终究没有再生嫌隙,心下稍安,遂将南方旗杆下梁世泰被刁斗压死之事向罗成略说一遍。罗成听罢,眉间微敛,沉默片刻,方道:“梁庄主随诸位入阵,亦是有功之人。只是阵中事急,生死常在一瞬。如今八杆既倒,铜旗阵根本已失,诸位也可暂坐片刻,听候下一步军令。”

众人方在帅台上坐定,尚未及细谈,台下忽有马蹄声自正南急逼而来。夜风里尘土卷起,一骑几乎是贴着火光冲到帅台前。马上之人白须披拂,甲衣未整,正是颖州王杨义臣。

杨义臣原在南方丙丁火大营歇息。初时远处有巨响接连传来,他曾出帐观望,见中央旗杆之上黄灯仍悬,便以为帅台无警,阵中纵有小扰,也不至失控。岂料不久之后,南方本位铜旗亦轰然倒塌,震得营中灯火皆摇。他惊觉不妙,急命左右牵马,要亲往阵中查看。

他方跨上马背,西北守将已单骑奔至营前。那守将气息急促,满脸惊惶,勒马后几乎说不成句,只道西北铜旗已倒,刁斗兵卒尽亡,中央却仍是黄灯不变。杨义臣听后,心中更疑。他自己的南方铜旗也已倒下,若是外敌闯阵,刁斗必升黑白之灯示警,罗成身在帅台,不该毫无号令。可黄灯高悬,反像阵中无事一般。

西北守将因不敢穿越中央,绕着八卦外圆奔来,已耽搁了许多时候。与此同时,正北、东北、正东、东南各位守将也相继察觉旗杆倾倒。众将或亲自来报,或遣人驰告,唯有东方伯不曾离守,只遣心腹传信。杨义臣未及细问,便催马直往中央帅台。半途又听西南方向传来一声沉响,他心中一寒,已知最后一杆恐也难保。

此刻到了帅台正南,他勒住坐骑,仰头望去。台上火炬明亮,罗成竟与秦琼、李元霸、裴元庆、秦用等陌生将官同坐说话,周围亲兵亦无惊乱之色。杨义臣只觉胸口一紧,怒疑交集,扬声问道:“罗成,阵中八方巨响,铜旗纷倒,你为何仍悬黄灯?此中究竟有何缘故?”

罗成缓缓起身,走到台边。火光照在他银甲之上,眉目清冷。他望着台下这位名义上的干父,心中并无得意,也无畏缩,只知事已至此,再无隐瞒之理。于是他拱手一礼,语声清晰地传下去:“干爹既已问到此处,罗成便不能再瞒。杨广失德,天下兵戈四起,百姓流离,大隋气数已衰。扬州玉玺会名为聚义,实则要困害天下英雄。干爹以亲王之尊,设铜旗阵为他遮护,正是错把将倾之厦当作可守之城。”

杨义臣在马上身子一晃,手却仍攥着缰绳。他目光死死盯住罗成,似要从他面上看出几分迟疑。罗成没有回避,继续说道:“此事也是天意。干爹不请旁人,偏请我父北平王为阵胆。却不知我父已弃隋归义,遣我入阵,原非为守阵,正为毁阵。如今站在台上的,是西魏元帅秦琼,也是我的表兄;这位是唐公四子赵王李元霸;这位是西魏将军裴元庆;这位是北平府秦用。四将八锤,佐以双锏,八杆铜旗已尽数折断。先前有人疑我里通外敌,倒也不算冤枉。今日罗成确是内外相应,亲手送这铜旗阵入了绝路。”

这一番话字字落下,杨义臣脸上血色尽褪。他年老而心重,半生忠于隋室,又以铜旗阵自恃坚不可破,此时听得罗成亲口承认,方知自己请来阵胆,竟是引狼入室。刹那间,怒、悔、惊、痛一齐涌上心头,他浑身颤抖,牙关相击,竟再也坐不稳马背。只听鞍上甲叶一响,他身子向旁一歪,直从马上栽落尘埃。

台下亲兵一阵惊呼。罗成看得分明,脸色微变,立即向左右道:“快将老王爷扶起,不可伤了他性命。”

数名亲兵奔下帅台,将杨义臣扶坐起来,有人按他人中,有人捶其背心,有人替他揉胸顺气。过了片刻,杨义臣喉间发出低低一声,方从昏厥中醒转。他睁开眼,望着倾倒的火影与高台上的罗成,老泪骤然滚落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话,只哀声道:“完了……铜旗完了,大隋也完了……”

罗成在台上低头望着他,心中微生恻然,正要开口相劝,忽又听正南大道上马铃急响,一骑破尘而至。来将手提金背砍山刀,眉目与杨义臣颇有相似,正是杨义臣之子杨全忠。

原来杨义臣离营赶往帅台之后,杨全忠才到南方大营报信。彼时东北、正东、东南等处告急之人也纷纷赶至,人人皆言本位铜旗倒塌,阵中不知虚实。杨全忠听闻父王已独自前往帅台,心中顿觉不安,便命诸将各回本位严守,不许擅离防地,自己提刀上马,沿南路直追而来。

此时他冲到帅台之前,先见父亲坐倒在地,左右亲兵扶持,又见台上罗成与秦琼等人并立,铜旗阵内火光凌乱,心中已知大变。他猛然勒马,金背刀在手中一横,目光如电,向台上望去。

杨全忠纵马驰至帅台之前,先见杨义臣被亲兵扶坐在地,须发散乱,老泪纵横,不由心中大震。他翻身下马,抢到父亲身前,俯身扶住杨义臣的肩,急声道:“父王何以至此?阵中究竟出了何事?”

杨义臣气息未定,胸口起伏不止。他抬手指向帅台之上,老眼中既有悲愤,又有悔恨,断断续续将罗成方才所言说了出来。待说到罗成奉北平王之命入阵为内应,秦琼等人已断八杆铜旗之时,他再也支撑不住,捶胸哭道:“我一生自负识人,到头来竟引狼入阵。罗成毁我铜旗,毁我大事,我这双眼当真白长了。”

杨全忠听罢,面色骤然铁青。他自幼随父镇守东岭关,最知铜旗阵于杨义臣心中分量,此刻见父亲受辱、阵法尽毁,胸中怒火一时冲上眉宇。他猛然站起,金背砍山刀横在身侧,仰首望向帅台,厉声道:“罗成,杨家待你不薄,你便以此相报么?你若尚有胆气,便下台来与我一战,我今日誓取你性命。”

罗成在台上静听,神色不动。秦琼等人皆在旁侧,他回身向几人略一拱手,语气平静道:“诸位兄长且在此稍候,此人既指名寻我,我下去料理便是。”

说罢,他转身下阶。台阶之下,闪电白龙驹早已备好,银鞍白鬃,在火光里如霜雪凝成。罗成认镫上马,伸手摘下五钩神飞枪,枪锋微转,冷光照人。他轻轻一踹马腹,白龙驹便向帅台前驰去,与杨全忠隔数丈相对。

罗成勒住坐骑,目光落在杨全忠脸上,语声寒淡,道:“你父子执意为杨广守这将败之阵,今日败局已成,却来向我逞怒。杨全忠,你要取我性命,也须先看手中刀够不够快。”

杨全忠此时怒急攻心,哪里还顾得衡量胜负。他双手握刀,猛然上马,一夹马腹便冲向罗成。金背砍山刀自头顶劈落,刀势沉猛,直罩罗成上盘。

罗成不退反进,白龙驹迎刀而上,仿佛要以身撞入刀光之中。就在刀势将尽未尽、杨全忠旧力已发新势未生之际,罗成手中五钩神飞枪忽然向上一挑。枪尖两侧倒钩准确托住刀杆下缘,顺势一带一滑,寒刃擦过杨全忠右手。杨全忠只觉指间剧痛,口中惨叫一声,金背砍山刀脱手坠地,右手两指已被枪钩削落。

罗成并未停手。白龙驹借势前冲,他腕中花枪一绕,枪尖从刀影空处直入,猛然刺进杨全忠小腹。五钩神飞枪锋刃奇异,入肉之后又被罗成一绞一带,血光迸溅,腹中脏腑随枪势扯出。杨全忠身子在鞍上一僵,双眼大睁,随即翻落马下,气绝于尘埃之中。

杨义臣方才刚醒,此刻亲眼见儿子死在眼前,只觉天地一黑。他喉中发出一声悲呼,双手向前一伸,身子便又软倒下去,人事不省。

罗成勒马立在原处,望了地上杨全忠一眼,神色仍冷。他将枪上血迹一抖,淡淡道:“你方才怒目相向,如今也该闭眼了。”

说罢,他拨马回转,至台下挂枪下马,又登上帅台。台下亲兵不待多言,已有数人上前拖开杨全忠尸身。罗成望着昏死过去的杨义臣,吩咐道:“将老王爷救醒。阵中尚有话未了,不可让他此时死去。”

亲兵们再次围上前去,或捶背,或按胸,或掐人中。过了片刻,杨义臣缓缓转醒,眼睛才睁开,便看见儿子尸身被拖离火光之外。他胸中悲痛如裂,伏地痛哭,声音嘶哑道:“我儿……”

罗成站在台阶之上,俯视着他,语气中没有怜悯,只有逼人的清冷:“干爹,你今日有此局面,非一朝一夕。杨广无道,你偏要替他守阵;天下英雄将会扬州,你偏要以铜旗阻路。你若愿弃隋归降,尚可保残生;若不肯降,我便给你两条路。其一,拔剑自裁,以全你隋臣之名;其二,去寻东方伯。他既被你倚为智将,便请他来与我相见。我也正要看看,这位三手将究竟有几分本事。”

杨义臣听到东方伯三字,原本委顿的身躯忽然一震。他抬起头来,老眼中悲泪未干,却仿佛又燃起一点孤注一掷的光。他扶着亲兵站起,喘息片刻,忽然冷笑道:“罗成,你莫要自恃一时得手。东方伯若来,你便知道东岭关中并非无人。”

罗成微微一笑,神色从容,道:“我在帅台上候他。你尽管去请。”

杨义臣不再多言。他推开扶持之人,认镫上马,强撑着身子坐稳,便沿东路打马而去。马铃在夜色中急促远去,火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乱。

东方伯此时正在东营帐外。铜旗阵四方已乱,他却甲胄齐整,马匹备在旁边,兵刃也已悬妥,唯独自己坐在灯下,案前摆着酒菜。他手执酒盏,神色不惊,仿佛阵中巨变与他无关。

早在罗成入东岭关之时,东方伯便已看出其中破绽。他数次提醒杨义臣,奈何杨义臣执迷不听。东方伯知道大势不妙,便与黑如虎暗中商议,在西山口伏下百名弓箭手,意在阻罗成所引外援入阵。先前探马来报,说伏弓果然挡住了秦琼等人,他心中尚觉稍慰,便命左右取来自己素日喜食的冰糖莲子,就着酒慢慢吃下。

那时他端着碗,眼中带着一点冷意,暗自想着罗成纵有安排,也未必能轻易如愿。谁知未过多久,又有探马仓皇奔至,跪地禀报说西山口出了异变,有一员使大锤的战将,以两只大如桌面的黑锤挡住箭雨,秦琼等人已趁势闯入阵中。

东方伯听罢,手中酒盏微微一顿,眉头终于皱起。紧接着,阵中便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巨响,铜旗倒塌之声沿八方传来。他望着夜色深处,已知铜旗阵保不住了。

他本可即刻入阵禀明杨义臣,可念及杨义臣此前不肯信他,此刻自己贸然前去,多半仍被疑为扰乱军心。于是他索性坐在原处,仍旧慢慢饮酒。心中恼的是杨义臣拒谏自误,使罗成得以成事;觉得可笑的,却是罗成以为八旗既倒,东岭关便已尽在掌中。东方伯自负胸中另有机变,罗成纵然得意,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入了釜中的游鱼,尚未知水已将沸。

他正自斟饮,忽听正西马铃急响。火光外一骑飞驰而来,近前勒住,马上之人须发散乱,神情悲急,正是杨义臣。

杨义臣翻身下马,几乎站立不稳,左右急忙牵住他的坐骑。他踉跄走到东方伯案前,未及开口,眼泪已先落下。他望着仍端坐饮酒的东方伯,声音颤抖道:“贤侄,老夫错了。罗成果然是内应,他把西魏兵将引入西山口,八杆铜旗皆已断尽,铜旗阵毁了。”

东方伯听了,仍垂着眼皮,夹起一枚莲子送入口中,又饮下一口酒,仿佛没有听见。杨义臣见他如此,愈发惶急,向前一步,哽声道:“贤侄,老夫今日悔之无及。当初你言之切切,我却不肯听,才有此败。你父与我有结义之情,我也算你长辈。如今老夫七十有四,颜面尽失,若你还念旧情,便救我这一回。”

东方伯依旧不语,案上灯火照着他冷峻的侧脸,连眉梢都未动一下。

杨义臣见再无言语可求,忽然双膝一屈,竟在东方伯面前跪了下去。他伏身在地,白发垂落,声音凄切道:“贤侄,老夫向你赔罪。只求你出手,替东岭关挽回这一线残局。”

东方伯见杨义臣竟屈膝跪下,面色微变,手中酒盏顿时搁在案上。他起身趋前,双手扶住杨义臣臂膀,将老人硬生生搀了起来。灯火映着他眼角,泪珠接连坠下,他抬袖拭去,声音却仍压得极稳。

他扶杨义臣坐回案旁,沉默片刻,方低声道:“老王爷,罗成初到东岭关,便以病弱示人,我那时便知此人胸中另有文章。后来他谈兵论阵,言辞锋利,处处投您心意,您便渐渐信他。及至您欲让帅位于他,我曾出言劝阻,说此人不可用。那一刻您若肯问我一句,问我何以断他为内应,我自会将所见所疑一一陈明。可您不容我说,只怕伤了与他的情分。我当时满腔郁气,无处可诉。如今八旗已折,您总该明白我那日之言并非妄语。”

杨义臣听得老泪纵横,身子颤抖。他握住东方伯的手,哽声道:“贤侄,此事怨不得旁人,只怨我老眼昏花,不识忠言。全忠已死在罗成枪下,我如今只求你看在我与你父亲往日交情上,替我擒住罗成,为我儿报仇。老夫一时糊涂,误了大局,你只当怜我年迈,再容我这一回。”

说到痛处,他又欲起身下拜。东方伯立刻按住他,眉心微蹙,叹道:“老王爷不必如此。我东方家并非倚这份军职度日,当初也是您再三相请,我才到东岭关来。局面至此,多说悔恨已无益。您且坐稳,先饮一口酒,压一压心气。”

他说罢命亲兵添杯,又将案上酒菜移到杨义臣面前。杨义臣哪里还有饮食之心,只怔怔望着他。东方伯见状,神情渐渐冷峻,缓缓道:“罗成之事,交与我便是。不过我须先问明老王爷的意思。您要我带回一个活罗成,还是一具死尸?又或是留他半条性命,只叫他不能再逞能?”

杨义臣抬起头来,眼中恨意与悲意交杂。良久之后,他才勉强定住心神,低声道:“贤侄,方才我悲愤之下,只想着杀他泄恨。可细想之后,我仍要活的。”

东方伯眼中寒光一闪,问道:“他杀了全忠哥哥,毁了铜旗阵,您却还要活口?”

杨义臣颤声道:“我要将他装入囚车,亲自押往北平府,带到罗艺面前。我倒要问问罗艺,当年他三犯中原,若非我从中转圜,哪有今日北平王位?他便如此报我恩义么?罗成是他唯一的儿子,我要把人送到他眼前,叫他自己看着处置。”

东方伯越听,胸中越觉愤懑。他盯着杨义臣,语气里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:“老王爷,全忠哥哥已死,您还顾念罗家香火?”

杨义臣眼泪未干,声音却微微低下去,道:“我儿虽亡,尚有两个孙儿,不至绝嗣。罗艺却只有这一子。贤侄,你就当成全我一分旧义,莫让罗家断了根。”

东方伯沉默许久,终究收敛怒色。他将酒盏一推,站起身来,向旁边亲兵吩咐道:“好生侍候王爷。酒菜温着,马也备着。没有我的吩咐,谁也不得轻离本营。”

亲兵齐声应命。东方伯转身走到马前,认镫上鞍,顺手摘下那柄大砍刀。刀背在月下泛着冷光,他一提缰绳,坐骑便沿阵中道路疾驰而去。

帅台之上,罗成正与秦琼等人议论阵中形势。夜风掠过高台,八方铜旗已折,火光在残阵间忽明忽暗。忽然台下马蹄声近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东方伯单骑而来,停在帅台之前。他仰面望着罗成,声音并不高,却穿过风声,清清楚楚落在台上:“罗成,下来说话。”

罗成一眼认出他,唇边掠过冷笑。他转身向秦琼等人拱手,语气淡淡道:“表哥,诸位且留在台上。难消胸中之气。”

秦琼望向台下,只觉东方伯静立马上,神色沉定,与先前那些慌乱守将迥然不同,便欲开口提醒。罗成却已转身下阶,跨上闪电白龙驹,摘下五钩神飞枪。白马银枪在夜色中一动,寒芒随之流转。

罗成催马来到帅台前,隔着数丈与东方伯相对。东方伯打量他片刻,忽然拨转马头,向南缓缓行去,口中冷冷道:“罗成,此处人多地窄,施展不开。你若有胆,便随我往南;若不敢追,便只算你徒有虚名。”

罗成眼中杀意一盛,随即纵马追上,声音从他身后逼去:“东方伯,你便逃到天涯,我亦不饶你。”

两骑一前一后,穿过残阵火光,沿南路冲出铜旗阵。阵外夜色豁然开阔,马蹄声踏碎一地清辉。又奔出四五里,四野渐静,杀声与火影皆被抛在身后。此时二更已过,圆月悬在斗牛之间,寒光铺满平原,草木、坡石、马影皆如浸在银水里。

东方伯忽然勒马回身,坐骑在月下打了个旋。他横刀立定,望着疾追而来的罗成,平声道:“此地空阔,足可分胜负。罗成,你我便在此处了断。”

罗成早已怒气满胸,恨不得一枪将东方伯挑落。他催马逼近,五钩神飞枪在掌中一颤,枪尖寒星骤然分散,刹那之间竟似七朵梅花同时绽开,虚实交错,直取东方伯周身要害。

东方伯眼神一凝,却不慌乱。他略裹里手镫,坐骑斜抢上风,手中大刀贴着马外侧平平掠出,自下而上兜起一式,刀势沉稳,正如月下捞水。只听一声清响,刀锋不偏不倚撞在枪杆要处。七点枪花顿时一乱,寒芒尽收,罗成手腕一震,五钩神飞枪被迫撤回。

两马交错而过,风从甲叶间穿响。罗成勒马回身,心中猛然一寒,连后颈发根都似竖起。他这一手梅花七蕊,乃罗家枪中绝招,七处枪头真假相生,向来使敌人无从辨认。先前连李元霸那等神力,也曾在此枪之下吃亏。此刻东方伯不过一刀,竟能寻到枪势根本,将虚花破得干干净净。

月光照在罗成脸上,他眸色沉了下来,第一次真正把眼前之人当作劲敌。

东方伯从北面圈马而回,刀锋斜垂,月光沿刀背流下一线冷辉。罗成也自南面拨转白龙驹,五钩神飞枪横在掌中,胸口起伏虽不甚显,手心却已渗出冷汗。方才梅花七蕊被一刀破去,他心中惊疑未定,只是不肯在敌前露出怯意。

东方伯望着他,马缰轻挽,神情仍似闲谈一般。他将大刀往肩旁一横,缓缓道:“罗成,你罗家枪法若只如此,便不必再撑门面了。还有什么未使的手段,尽管拿出来。”

罗成眼中寒意一凝,怒气压过了惊惧。他双腕一沉,枪尖微垂,随即催马逼上。五钩神飞枪先是一点寒芒直取东方伯面门,枪势甫出,又倏然回抽,第二枪已向咽喉逼去;再一抽一送,第三枪则奔下腹而来。三枪相连,收放如匣中机括,疾而不乱,正是罗家门中金鸡三点头,又名抽屉枪的绝招。

东方伯见枪影连环,身子忽向外手镫上一掰,整个人随马势斜转半尺。他不以刀刃迎枪,却用刀杆下半截猛然压住枪杆。那一压正落在枪势转折之处,罗成第二势未足,第三势已被截住,枪杆像被钉在半空,再也拉不开后续变化。

罗成心头大震,急忙撤枪。枪虽收回,胸背却已被冷汗浸透。东方伯在马上微微一笑,刀杆轻轻一抖,语气平静得更显逼人:“两路绝枪,我都见过了,也都破了。你若再追,我便陪你往下走;若不敢来,便早些回帅台去,免得白白送命。”

他说罢一带缰绳,胯下白马向南疾驰而去。那马毛色雪白,鬃尾翻飞,竟与罗成的闪电白龙驹一般神骏。

罗成怎肯受他这般轻慢。他将枪一提,厉声道:“东方伯,你便走到黄泉路上,罗成也要追你一程。”

白龙驹四蹄骤发,紧追而去。两骑先后奔出二三里,又折上通往东南的大道。道路弯转,月色照着尘土,前后马影忽长忽短。东方伯始终在前,距罗成不过半箭之遥,似快非快,似慢非慢,总叫罗成追得上影子,却够不着身前。

罗成追了一阵,忽然想起鞍旁所藏流星锤。他目光一动,将五钩神飞枪挂回得胜钩,伸手从马鞍侧取出流星锤,套好腕绳,扣紧绷索。待前方东方伯身形正入尺寸,他右臂一振,铁链骤响,流星锤破空飞出,直取东方伯后心。

几乎在同一刹那,东方伯也生出同样心思。他所以有三手将之名,除刀法之外,尚藏两门奇技,其中一手便是走马飞抓。东方伯抬腿挂刀,右手探入鞍侧,取出飞抓,套紧腕绳,估准身后风声,忽然回身一抖。铁链哗然飞起,利抓如鹰爪反扑。

月光之下,只听一声清脆碰响。罗成的流星锤与东方伯的飞抓正撞在一处,抓齿扣住锤身,锤链缠住抓索,二者竟在半空绞成一团。

东方伯将铁链往肩上一搭,猛然前拽,沉声道:“罗成,下马。”

罗成也把链子死死扯住,身子向后仰去,咬牙道:“该下马的是你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较力,两匹白马被扯得昂首长嘶,四蹄乱踏,马身肌肉紧绷,几乎承受不住这股拉扯。罗成这才看清锤与抓缠在一处,心中又惊又怒。东方伯却先松一线,顺势一抽,走马飞抓脱开流星锤,哗地收回掌中。他卸下腕绳,把飞抓归入鞍侧,又抬腿摘回大刀,催马继续向正南奔去。

罗成也收回流星锤,重新取下五钩神飞枪,仍旧紧追不舍。

不多时,两人已到东岭关南门之外。南门外地势开阔,偏西有一处土坎,坎上生着三株老松,松影在月光中横斜。树前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旁有人安坐饮酒,身边八名家人侍立,马匹兵刃俱在一旁,像是早已候了多时。

东方伯行至土坎下,忽然勒马扬声道:“兄长,我已将罗成引到此处。”

罗成闻声,心头顿时一沉,这才明白东方伯一路不战不退,原是在诱他离阵。他抬眼向土坎望去,只见桌旁那人缓缓起身,听得东方伯之语,便向左右吩咐牵马。家人立刻将马带到,那人认镫上鞍,伸手摘枪,沿土坡驰下,往北一拐,正拦在罗成马前。

来人端坐马上,面色沉静,手中长枪与寻常枪形迥异,月下寒光隐隐,却不急着发招。他望着罗成,声音平稳地问道:“来将何名?”

罗成此时怒火未息,又被东方伯设计诱至此处,心中更恨。他嘴角一撇,五钩神飞枪向前一摆,冷声道:“北平罗成在此。挡我者,先接我一枪。”

话音未尽,他已摔杆刺出。枪尖五钩齐动,直奔来人胸前。那人却毫无惧色,反而微微一笑,掌中长枪一振,也沉声道:“你也看枪。”

罗成听见这四个字,心头猛然一震。罗艺昔年曾严告于他,罗家五钩神飞枪虽利,却有三种枪不可轻敌:一是双尖枪,一是枪母子,北枪号称百枪之母;另一种便是亮银八宝子母鸳鸯五分枪。后两种枪法遇五钩枪时,不避反攻,若对方也敢喝出看枪二字,便多半正是克制五钩神飞枪的路数。稍一失慎,性命立判。

惊念方起,两枪已在半空相交。只听嘎然一响,声音短促而刺耳。罗成急忙抽枪回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五钩神飞枪枪尖上的五个钩刃,竟被对方一击尽数折去,只剩秃尖寒光,在月下显得分外凄冷。

他这一怔,已失先机。那人撤枪回势,手腕一翻,枪纂连同后半截枪杆横扫而来,正击在罗成左肩。罗成只觉肩头剧痛,半身发麻,再也坐不稳鞍桥,整个人从闪电白龙驹上摔落尘土。

东方伯立刻纵马上前,向家人喝道:“将他缚了。”

四名家人一拥而上,按肩的按肩,拢臂的拢臂,利索地将罗成双臂反剪,以绳索牢牢捆住。罗成肩头受创,枪又折钩,虽怒目挣扎,却一时难以脱身。

东方伯翻身下马,走近几步,俯视着被缚的罗成,眼中不见半分得意,只有冷意。他向左右一挥手,道:“押走。”

家人们收拾兵刃,牵过白龙驹,又抬起土坎上的桌椅器物。随后一行人簇拥着被绑的罗成,沿东路而去。月光仍照着南门外的空地,地上只余马蹄踏乱的尘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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