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里应外合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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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军士不疑,侧身让过。秦用缓缓策马而行,待离开巡火明处,便折入山道。他假作登高巡望,实则循着旧日来路寻到红石岩。小径夹在石壁之间,月光只漏下一线。他控马贴壁而下,过了山坡,出得阵外,方才扬鞭催骑,直向西魏营东北角奔去。
西魏大营偏门之外,夜哨听见马蹄声,立刻举枪喝止。秦用远远勒马,扬声说道:“我乃秦元帅义子秦用,有急事求见义父。”
哨卒闻言不敢怠慢,验过来人之后,便引他入营。营中夜火低燃,甲士披衣而起,脚步匆匆。秦用随人穿过几重营栅,来到中军宝帐前。秦琼与徐茂功已然安歇,闻报秦用夜至,皆披衣起身,命人传他入帐。
秦用一入帐,便向秦琼行大礼。秦琼见他风尘满面,心中既惊且喜,伸手扶起,又命他向徐茂功见礼。礼毕,秦琼凝视他片刻,问道:“你本该镇守瓦口关,如何深夜来到东岭关?”
秦用便将北平王遣他相助罗成、自己由红石岩小道入关、在铜旗阵中数日探看之事,一一说明。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阵图与密信,双手呈上。
秦琼先拆书信。灯火之下,罗成字迹清峻,信中写明铜旗阵以中央帅台为阵眼,台前竖一主铜旗杆。白日以彩旗调度,夜间以彩灯传令。四面八方又各有一根铜旗杆,分按八卦方位而立,彼此呼应,牵制全阵。若要破阵,三日后定更之后,由秦琼率人依图而入,以双锏指路,逐一砸断外围八杆铜旗。旗杆既倒,阵中号令不通,罗成便可从内接应。
秦琼读罢,将信递与徐茂功,又展开阵图细看。图上道路曲折如蛛网,中央帅台以朱笔圈出,八方铜旗杆则各有标记。徐茂功俯身审视,指尖在几处叉痕与方圆符号上轻轻一点,低声说道:“二哥,这些记号不可轻忽。画叉之处,必是翻板;三角、方块所在,不错。”
秦琼将图反复看了数遍,直到各处路径与标记都印在心中,才缓缓收起。秦用立在案前,见二人神情凝重,便问道:“义父,叔父信中说须用重锤砸旗。营中使锤的人手可够?”
秦琼沉吟片刻,说道:“信中既言铜旗杆坚厚难摧,一人至多砸断两根,便不可轻看。旗杆若只是摇折而不倒,上头刁斗仍在,阵中号令不绝,反会坏事。”
他抬目望向帐外,随即传令:“速去唤醒诸将,尽到中军帐议事。就说有要紧军情,不得迟误。”
不多时,营中各帐灯火相继亮起。诸将披甲执带,陆续入帐。有人方欲行礼,秦琼已抬手止住,沉声道:“今夜军情紧急,礼数皆免,先坐。”
众将依次落座,尚不知深夜相召为何。有人看见秦用立在帐中,面露疑色,便问道:“二哥,此时召我等前来,可是阵中已有变故?”
秦琼指向秦用,先向众人说道:“此乃我义子秦用,奉罗成之命,自铜旗阵中送来阵图与书信。诸位皆是他的叔伯长辈,先受他一礼。”
秦用见帐中英雄济济,若逐一叩拜,只怕天明也拜不完。他便退后一步,整衣跪下,向众人连叩三首。抬头时,他带着几分少年爽直,说道:“诸位叔伯在上,秦用若一一叩拜,倒要误了军机。此三拜权作全礼,日后再向诸位领罪。”
众将闻言,皆觉他直率可亲,纷纷叫他起身。帐中原本凝重的气氛,也因此略略松动。
秦琼待秦用退到一旁,便将罗成书信所载、阵图所示,向众将逐条说明。他指着案上阵图,语气渐渐沉定:“此阵要害,在中央帅台与外围八杆铜旗。三日后定更之后,我等依图入阵,由我以双锏引路。遇到八方铜旗杆,须以重锤砸断。罗成信中明说,一人至多可破两杆。如今要紧处,便在我营中使锤之人,究竟够是不够。”
秦琼话音甫落,帐中诸将尚在相顾沉吟,李元霸已先按着膝头开口。他肩腿皆伤,神色却不肯示弱,抬眼望向秦琼,道:“秦元帅,我既已来到此处,破阵用锤,便该算我一份。”
秦琼看他一眼,见他虽负伤,气力尚足,便点头道:“李四爷可当一人。”
他说罢,又转向裴元庆。裴元庆坐在灯影之下,面色沉静,听见秦琼唤他,便微微欠身。秦琼向他说道:“裴三弟,你亦是使锤之人,此番须借你之力。”
裴元庆目光清亮,答得干脆:“既为破阵,自当出力。”
秦琼将两人算定,指尖轻轻叩着案上阵图,眉宇间却仍有难色。他低声说道:“已有两人,第三人尚可商量;若要凑成四将八锤,却还短着一半。”
梁世泰站在一旁,闻言向前一步。他初入西魏军中,正欲立功,便抱拳说道:“元帅若不嫌弃,梁世泰也愿算上一人。小人虽武艺未至精深,臂力却还使得。”
秦琼看了看他,心下仍有疑虑。铜旗杆坚厚非常,若一锤不透,反贻误大事。他沉吟道:“此事不同寻常,不是寻常较力。若到时气力不继,阵中号令未断,反要害了众人。”
梁世泰并未退缩,只将双臂一抱,神色诚恳而坚决:“元帅容我一试。别处本领我不敢夸口,只这一身力气,尚不敢负元帅所托。”
秦琼见他意诚,又知破阵正缺锤将,只得点头道:“好,便算你一人。”
话虽如此,案前仍空出一名。秦琼看着阵图上八根铜旗杆,心中暗暗盘算。罗成信中写得明白,四将八锤,双锤捣旗,一人至多毁两杆,少一人便难周全。
正沉默间,帐侧忽有人猛然站起,声音粗亮地说道:“二哥,怎么偏把我忘了?”
众人回头望去,却是齐彪。他身形魁壮,神色间颇有几分自荐之意。秦琼一见他起身,心中又好气又无奈。齐彪昔日虽也使锤,可多半仗着形貌唬人,真要他去砸铜旗阵的旗杆,只怕锤未落稳,气势先短了。秦琼便沉下脸,截住他的话道:“你坐下。”
齐彪面上顿时涨红。他看了看左右,见众人虽未出声,目光中却皆有笑意,便讪讪坐回原处,再不敢多言。
秦用在旁静听已久,见帐中确实只缺一名使锤之人,便向秦琼拱手说道:“义父,叔父早有交代,若营中使锤之将不足,便将我算上。三日后我仍在阵中接应,也可随时听义父差遣。”
秦琼闻言,心中一宽。他看着秦用,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:“如此便好。李元霸、裴元庆、梁世泰、秦用,四人正合罗成所书。你今夜一路奔走辛苦,稍进些饮食再回去,替我带话给你叔父。三日后定更,我必依约入阵,绝不误期。”
秦用却摇了摇头。他将衣襟按紧,似恐阵图之事有失,答道:“军情在身,不敢耽搁。饮食日后再用不迟。我即刻回阵,免得那边生疑。”
秦琼知他少年性急,却也明白此事越早回报越好,便不再强留。秦用辞过诸将,出中军帐,由偏营门离去。夜色将尽,营外霜气凝重,他翻身上马,循原路奔回东岭关。将近四更时,秦用回到铜旗阵中央营帐,将西魏大营议定之事,连同秦琼之言,一一禀明罗成。
次日清晨,东岭关王府中摆下早膳。杨义臣父子仍如前日一般陪罗成同食。窗外山风带寒,殿中香雾未散。罗成用过半盏热茶,似是无意,向杨义臣说道:“干爹,铜旗阵之妙,全在旗号灯令。八处刁斗之上,守卒昼夜看守机簧,稍有差池,阵势便要受损。这些人终日悬身高处,受风露之苦,眼睛片刻不敢合,实在辛劳。孩儿想借十五之期,犒赏他们一番。”
杨义臣听他说到阵务,神色便郑重起来。他放下箸,问道:“你要如何犒赏?”
罗成垂目道:“此番不动关中库银,也不劳干爹破费。孩儿自出资财,给他们添酒添菜,使他们知我怜恤其劳。人心相合,临阵之际,号令才更齐整。”
杨义臣深以为然,颔首说道:“你为阵中主帅,此等小事自可裁处。既是为收军心,便照你意思办。”
罗成谢过,回到阵中营帐,随即召来张公瑾、白显道、尚时山、夏石珊、尉迟南、尉迟北、毛公遂、李功旦八人。八人入帐后,罗成令他们各守一杆铜旗,将犒赏之计细细吩咐。众人听罢,俱知此举别有深意,皆领命而去。
张公瑾奉命往正北铜旗杆下。那旗杆高耸,刁斗悬在半空,几名守卒正倚着栏木向下张望。张公瑾命人将当值的八名兵士唤到一处,神情温和地说道:“诸位在刁斗上守夜,风寒露重,昼夜不能安眠。罗元帅念你们劳苦,后日正逢十五,要赏你们酒食。每人各添好菜,酒也尽量供给,只望诸位值守之时更加用心。”
那些兵士平日饮食清苦,难得上头有人记念,听罢俱露喜色。一个年长些的守卒忙拱手道:“张将军回禀罗元帅,我等既蒙看重,定当睁眼守夜,绝不误事。”
张公瑾微微一笑,又道:“还有一节须先说清。此次犒赏,乃罗元帅自出私财,不是王府库中开销。诸位能饮多少,想吃什么,都须写明。后日按数送来,吃多少要多少,不可糟践。若有人贪多弃置,便是轻慢元帅恩意,到时休怪军法无情。”
众兵听他如此说,更觉这赏赐并非虚言,人人心中发热。张公瑾取出名册,逐一询问。一个兵士迟疑着说道:“小人酒量浅些,一斤已是足够。”
张公瑾提笔看他一眼,笑道:“既是元帅赏赐,何必拘谨?给你写作二斤,若饮不尽,慢慢饮便是。你要何菜?”
那兵士吞了口唾沫,道:“若有一碗炖牛肉,便已知足。”
张公瑾笔尖不停,随口道:“炖牛肉一碗,再添烧牛肉一碗。既是犒劳,便吃得痛快些。”
旁边众兵见状,胆子也壮了。有的要红烧鱼,有的要四喜丸子,有的要熟肉热汤。张公瑾并不减削,反按各人胃口添得更足。其余七处铜旗杆下,白显道等人亦照此办理。八处刁斗守卒,人人将后日酒食记在心上,皆盼十五早些到来。
转眼便至十五。黄昏时分,残阳沉入山后,铜旗阵中暮色渐合。八处铜旗杆下,早已摆开热腾腾的酒食。大桶馒头、米饭,一盆盆熬菜,另有按名分好的酒肉鱼丸,香气随风飘上刁斗。
张公瑾等人站在旗杆下,仰头向上招呼:“元帅赏赐已到,值守诸位下来领用。”
刁斗上顿时一阵骚动。蜈蚣软梯从高处垂落,守卒们一个接一个攀下。地上铺开毡席,军士对着名册分发酒食。有人领了两斤酒,又领炖牛肉、烧牛肉;有人领了一斤半酒,另有红烧鱼、四喜丸子。馒头米饭和热菜摆在一旁,任他们添取。
众人席地而坐,酒气与肉香散在暮风里。有人捧着热碗,满面欢喜地说道:“若非罗元帅来此作阵中主将,我等哪里吃得到这样的犒赏?”
旁边一名守卒咬着牛肉,连连点头,含笑说道:“莫说牛肉,往日便是骨头汤也难得一口。罗元帅能记着咱们这些在高处受风的人,日后值守,谁还敢不用命?”
众卒初得酒肉,尚且欢声杂沓,举盏相劝。待过得半晌,酒意渐沉,肉食填胸,许多人已面红耳赤,腹中胀满,连腰也难直。有的扶着膝头起身,想趁人不觉退到一旁。谁知罗成麾下亲兵早持棍守候,见有人离席,便上前拦住,将手中木棍往地上一顿。
那亲兵翻开名册,冷声说道:“你名下写着两斤酒、一碗炖肉、一碗烧肉,既已领下,便须用尽。”
那兵士捂着胸口,脸色发苦,低声求道:“军爷,小人实在撑不住了。”
亲兵目光一厉,棍梢轻轻点在他肩头,语气更冷:“元帅自出私财赏赐,先前早已说过,贪领而不食,便是不敬军恩。你若不吃,这棍子便先替你醒一醒酒。”
那兵士挨了一下,方知这不是玩笑,只得强撑着坐回席上。他端起半罐残酒,仰面灌下,酒水顺着颔下淌入衣襟。又将半碗烧牛肉勉强塞入口中,吞得满额青筋微现。其余各处也大抵如此,凡有剩余者,皆被亲兵逼着吃尽喝尽。暮色一层层压下来,八处旗杆下的笑声渐少,只余沉重喘息与醉语含混。
天色全黑,将近定更,张公瑾等人便各自仰头喝令守卒归位。刁斗上垂下的蜈蚣软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那些兵士吃得腹胀如鼓,又被酒意熏得腿脚发软,只得一个挨一个攀上去。有人爬到半途,几乎踏空,幸被上头同伴拉住。众人好不容易登入刁斗,软梯随即被收起,高高悬回斗旁。
刁斗之内,地方狭窄,众卒或倚栏,或靠角,个个腹中如塞石,喉间又干又热。一个兵士抚着肚子,歪着身子向身旁人低声说道:“兄弟,方才只顾着上来,忘取水了。我这喉头像被火燎过,你葫芦里可还有水?”
那人同样口干舌燥,将水葫芦往怀中一抱,皱眉道:“我自己尚不够润喉,哪里分得与你?”
角落里另有一人头颈一点一点,眼皮几乎合上。他勉强睁开一线,向旁边同伴含糊说道:“我眼前发黑,腿也软得很。你替我盯一会儿,我稍稍闭眼便醒。”
那同伴身子早已斜靠在栏边,连话也说不清楚,只苦笑道:“你要闭眼,我又何尝撑得住?”
八处刁斗皆是一般情形。酒肉本为赏赐,至此却成了软索,将这些守卒的精神一层层缚住。未过多久,刁斗之上便渐渐无声,鼾息随着山风飘散。
铜旗阵中央帅台之后,一根十二丈高的主铜旗杆直插夜空。杆顶悬着中央戊己土黄色灯笼,灯光安稳,表示阵中四方皆无警讯。按阵法,若哪一方有变,主杆上便须升起相应方位之灯,以传全阵。
罗成独立帅台之上,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。他侧耳静听,四面八方只闻断续鼾声,再无机簧转动之响。他知道八处刁斗上的守卒已中了计,即便尚有未眠之人,也被酒食压得手脚迟滞,难以传令。
远处更鼓声穿过山谷,沉沉而来。罗成听得一更一点已过,目光转向西山口方向,心中默算时辰。他暗自思量,秦琼若守信,此刻也该率人入阵了。
西魏大营这边,入夜之前,诸将已用过饮食。秦琼披挂既整,将徐茂功请至帐中,指着案上阵图,低声嘱咐道:“三弟,我今夜带李元霸、裴元庆、梁世泰入阵。你留守大营,传令全军披甲待命,人不得卸甲,马不得离鞍,整夜不可安睡。你只盯住铜旗阵中那根中央旗杆。若上面仍是黄灯,便说明阵内暂且无事。若八方之灯尽皆升于中央杆上,便是外围八杆铜旗已倒,机关号令俱断。到那时,你即刻鸣炮擂鼓,率全军杀入阵中。”
徐茂功将阵图收在袖中,神色凝重地应道:“二哥放心。我在营中守候,一见灯号有变,便挥军接应。”
秦琼点头,随即召来三名锤将。李元霸虽伤处未愈,却早已披甲上马,双锤挂在鞍旁,眼中仍有少年悍气。秦琼望着他,缓声说道:“李四爷,今夜砸铜旗,全凭真力。你须放开手脚,莫留余劲。”
李元霸伸手拍了拍鞍旁金锤,咧嘴一笑,语气甚笃:“秦二哥放心。只要叫我近前,这对锤便不会误事。”
他转头又看向裴元庆,见裴元庆一身戎装,龙头锤在灯下泛着冷光,便带着几分较劲说道:“裴三哥,你换了锤,也换了马,今夜总该叫我看看新本领。”
裴元庆神色淡淡,手指轻抚锤柄,答道:“今夜为破阵,不为争名。你我同力而行,铜旗若不倒,谁也无颜回营。”
梁世泰在旁默默系紧甲带,听二人言语,只将自己的大锤提起掂了掂,目光沉着。
定更声才落,秦琼不令鸣炮,也不许擂鼓,更不带一兵一卒。他当先催动虎类豹,李元霸随其后,裴元庆居第三,梁世泰押后。四骑踏着夜色,从营中偏门悄然驰出,马蹄声被山风吞没,直奔西山口而去。
四人将近山口,前方黑影沉沉,似无异状。秦琼正欲按图引路,忽然山口深处传来一阵急促梆声,连声相击,震得峡中回响不绝。随即黑暗里人影骤起,层层横列,竟如一道墙堵在入口。弓弦齐响,寒光密密射来,雕翎箭如骤雨倾泻。
虎类豹受惊长嘶,前蹄猛然扬起。秦琼一见箭势不对,立刻勒转缰绳,沉声喝道:“退!”
李元霸、裴元庆、梁世泰皆是久经阵仗之人,虽猝然遇伏,也不乱闯,立即随秦琼拨马而回。四骑退出箭程之外,身后羽箭钉入地面与山石,发出一片急响。
秦琼回首望去,只见山口中的弓箭手并未追射,而是迅速分列两旁,重又隐入关口暗处。他眉头紧锁,心中疑云骤起。罗成书信与阵图之中,并未言此处另伏弓手。若早知有此一重埋伏,他便会带藤牌手在前遮箭,再由锤将趁势突入,绝不至于被迫退回。
夜风掠过山口,吹动乱箭尾羽。秦琼坐在马上,望着那沉黑如兽口的西山入口,心里一阵发冷。他念及罗成素来机巧多变,虽是骨肉至亲,却也不由生出一念:若这并非疏漏,而是有意相陷,今夜入阵之约,便从一开始已成险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