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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掩人耳目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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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彪勒紧缰绳,催马向南追去。黑如虎在前面不住回顾,马蹄踏起道上浮尘,一径往偏西处奔。行不多时,前方有一村落横在路旁,屋舍低疏,土墙夹道,村口几株老槐垂着稀叶。黑如虎忽将马头一拨,径入村中。

齐彪见他入村,眼神一沉,拍马随进。村中街道不宽,两边柴门半掩,鸡犬闻蹄声而惊,纷纷避入墙根。行至村心,街南现出一座三间门面的茶馆,檐下悬着茶牌,风中又曳一面酒幌。门东高处竖着木架,横杆之上,悬着一对黑沉沉的大锤,铁光黯冷,似经风雨而犹含锋气。

黑如虎奔到茶馆门前,忽然收缰勒马,马嘶一声,前蹄刨地。他向门内一扬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,又藏着几分得意:“世泰兄弟,快些出来。今日我故意输他半阵,已将那瓦岗黑汉引到门前来了。”

茶馆内帘影一动,未见人出,先听得桌椅微响。

此村原名四路通。村中这座茶馆,因地得名,也唤作四路通茶馆。掌柜梁世泰,祖上遗下数十亩田,又留此店,衣食本无所忧。只是他心不在茶酒买卖,每日开门迎客,不过敷衍度日;一得闲暇,便牵马出村,舞那一对镔铁轧油锤。他自恃膂力过人,常想凭武艺谋个军中差使,好脱去商户名色。

梁世泰与黑如虎素来相熟。昔年有一日,两人在茶馆后院饮酒,院中暮色沉沉,锤影斜横在壁上。梁世泰练罢一趟,额上汗出,眼中却满是希冀。他将双锤往石墩上一搁,转身望着黑如虎,压低声音问道:“黑大哥,你在军中久经阵仗,依你看,我这双锤可还使得过去?”

黑如虎执杯不饮,心下明白这锤法不过倚仗一身蛮力,遇着真正临阵之将,未必撑得几合。他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含笑点头,顺口抬举道:“兄弟这手锤法,力沉势猛,已非寻常村勇可比。”

梁世泰听得心头发热,忙把酒盏斟满,神色间多了几分殷勤。他望了望门外冷清街巷,似觉这茶馆四壁太窄,困住一身志气,便叹道:“先父临终,只令我守田守店,安稳度日。可我生来不爱柜上算盘,也不愿终日迎送行旅。既然这双锤尚可一用,日后若遇便宜,还望大哥在老王爷跟前替我进一言,使我得补军中一职。”

黑如虎将酒饮下,笑意不改,只以缓语安抚他:“此事不难,只是不可急躁。待东岭关一有用人之处,我自会替兄弟说话。”

后来颖州王杨义臣摆设铜旗阵,四方招募武将。黑如虎念及梁世泰酒食不绝,又常以差使相求,便在一日营中伺候时,向杨义臣提起此人。他垂手立在帐侧,语气恭谨:“王爷,西山口外南边四路通村,有一茶馆掌柜名叫梁世泰。此人日日骑马演锤,颇有气力,一向有心为朝廷效用。如今铜旗阵正需人手,不如将他收入帐下。”

杨义臣年已高迈,目光却仍清明。他闻言微微摇头,指节轻叩案角,淡淡说道:“你说的是那四路通茶馆主人罢?本王出西山口时,曾见他在村外舞锤。他那不过是闲时逞力,未历军阵,未受调度。真到刀枪相逼之处,心胆先乱,此等人不可轻收。”

黑如虎一番言语落空,只得退下。梁世泰却不知内里轻重,仍三日两头请他到店中饮酒,席间总要问及差使。黑如虎推托不过,终将杨义臣之意略略说出。梁世泰听罢,脸色顿时沉下。他一手按在桌沿,半晌才冷笑一声,低声道:“王爷嫌我未曾临阵,那便叫他知晓,我梁世泰这双锤并非摆设。”

自此他动了倔意,命人制了四面木牌,各书“挂锤庄”三字,分插四个村口,竟将四路通之名压了下去。又在茶馆门前立起木架,将那对镔铁轧油锤高高悬起,旁边粉壁上贴了一张大红告示。告示上大书“挂锤求友”,其下言明:凡过往行人客商,若能取下双锤,举过三次,再舞上一趟,入店吃茶饮酒,分文不取,若愿歇宿,亦任其留住。

梁世泰此举,原是要与杨义臣暗中较气。只因四路通地处偏僻,并非通衢大道,往来客商稀少;本村之人又无人愿与他争胜。那双锤悬在门前,风吹日晒,竟始终无人触动。时日一久,梁世泰愈发自矜。某日他又请黑如虎饮酒,指着门外锤影,眉间有掩不住的得色,说道:“大哥看见没有?这锤挂出许久,竟无人敢伸手一试。可见我梁某并非虚张声势。”

黑如虎心中仍不以为然,面上却依旧顺着他,举杯笑道:“兄弟莫急。凭你这一身本领,总有显露之日。待有合适时候,我再替你周全。”

他说这些话,不过为稳住梁世泰,好叫这茶酒常有着落。梁世泰却信以为真,日日备马悬鞍,盼着那一日临门。

直到瓦岗军南下,连破数关,兵锋渐近泗水。黑如虎心中一动,忽然来到四路通茶馆。彼时梁世泰正倚门看锤,见他神色异常,忙迎上前来。黑如虎走近几步,压着声音说道:“兄弟,眼下正有一桩事,可成你多年心愿。”

梁世泰两眼一亮,身子不由前倾,急问:“大哥所言何事?”

黑如虎望了望村外道路,见四下无人,方才说道:“瓦岗兵马已逼近此地。他日若在两军阵前交手,我佯作失利,将敌将引到此村。你若能当众胜他,我便带你入关面见王爷。到那时,王爷从前嫌你未历阵仗,可我败而你胜,谁还能说你无用?”

梁世泰听得胸中热血翻腾,连连点头,笑声震得檐下酒幌轻摆。他握住黑如虎手腕,语声发紧:“大哥既肯成全,小弟便日日备马候着。只待你引人前来,我自以双锤迎他。”

黑如虎也郑重叮嘱道:“马鞍不可卸,双锤不可远离。此事来得急,未必预先相告。”

梁世泰自此更加留心,每日将紫马拴在门旁,鞍辔齐备;那对锤虽仍悬于架上,却擦拭得乌光沉沉。

多日之后,黑如虎果然带着齐彪奔入村中。他这一声呼喊刚落,茶馆里便响起急促脚步。梁世泰掀帘而出,身材魁梧,面色黝黑,双目因兴奋而灼灼发亮。他先看黑如虎,又顺着黑如虎手指望去,见街上尘土未散,齐彪正催马赶来。

门旁紫马已久候多时。梁世泰一把扯过缰绳,随手取下横杆上的双锤,铁锤离架,木杆都似微微一颤。他翻身上马,将双锤分执两手,坐定鞍中。

黑如虎拨马略让,朝齐彪方向一指,低声催道:“兄弟,便是那黑面大汉。只要胜得他,此番差使十有八九便成了。”

齐彪追至茶馆前,见黑如虎身旁又驰出一名黑大汉,手中亦使一对镔铁轧油锤,便收住坐骑。两马相对,村街一时静了下来,唯有檐下酒幌在风中轻响。

齐彪眼神冷峻,横视来人,沉声问道:“你拦在此处,所为何事?”

梁世泰坐在马上,双锤垂在镫旁,嘴角浮起一抹自负的笑意。他先瞥了一眼自家茶馆,又望向门前高架,胸中那股多年郁气此刻尽数化作骄矜。他朗声说道:“此店便是梁某所开,我名梁世泰。门前所悬这对锤,久候天下使锤之人。凡到我庄上,若有人能取锤举过三举,再舞得成章,入店茶酒饭食,皆由梁某奉上;愿住几日,也由他自便。可惜这锤悬了将近一年,过往之人竟无一个敢伸手相试。”

梁世泰语声甫毕,双臂忽然一合,两柄镔铁大锤在胸前相击,铁声震得茶馆檐下尘屑簌簌而落。他目光逼向齐彪,满面矜傲之色,沉声道:“黑面汉子,今日叫你见识见识梁某手中双锤。”

齐彪听他这般言语,已知此人原非军中正将,不过因一身蛮力,被黑如虎引来挡路。他眉峰一皱,心中不耐,却仍勒住坐骑,横锤在前,向梁世泰喝道:“两军相争,自有疆场定胜负。你一介茶肆主人,何必横身插入?速速退开,免得自误。”

梁世泰见他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,胸中那股争名求进之气愈发炽盛。他将马头略一拨正,沉着脸问道:“你既来我庄前,先报上姓名。梁某锤下,不打无名之人。”

齐彪挺了挺身,黑脸上怒意渐起,声如闷雷:“我便是镇殿将军齐国远。军中人称我为愣英雄。”

梁世泰听罢,嘴角露出冷笑,双锤一分,铁光在日影中一闪。他盯住齐彪,语气中满是挑衅:“既称愣英雄,便休要只会逞口舌。今日你我当街较量,胜负立见。”

齐彪本是急性之人,哪里受得这番相激。他双膝一夹马腹,身子微俯,右臂带动铁锤,左手相随,怒声道:“既然你定要多事,我便先教你知道,闲事不是人人管得。”言罢,两柄锤平平扫出,风声沉闷,直向梁世泰腰胁卷去。

梁世泰却不后退。他素来练锤,虽未历大阵,一身力气却甚沉雄。眼见齐彪双锤扫到,他手腕猛然上挑,以一柄锤斜斜撩去。两锤相交,只听一声巨响,震得近旁马匹齐齐一惊。齐彪左手虎口剧痛,还未来得及收势,那柄锤已被梁世泰硬生生挂飞,翻着黑光跌向街旁。

梁世泰得势不饶人,双锤随即合拢,自上而下压来,仿佛一片铁云当头坠落。齐彪骤失一锤,心头一寒,忙拨转马头,口中失声叫道:“不好!”他不敢再接,右手独持一锤,催马便走。

黑如虎在旁瞧得分明,见齐彪败退,心中大喜。他扬鞭追上数步,向梁世泰催促道:“兄弟,莫要迟疑!他已折了一锤,胆气也散了。今日若放他走,你这番功名便成空话。”

梁世泰正被胜意冲昏,听黑如虎如此一激,胸中更觉此人已是自己登门入仕的凭据。他夹马追出,回头应道:“大哥放心,我既要凭他立功,岂有任他脱身之理?”

黑如虎随在后面,仍不住添火,声音越过尘土传来:“追紧些!这一人若走,王爷面前便少了证据。”

齐彪催马冲出村口。按理他应折向东北,奔回本阵,偏在仓皇之际,辨不清路向,只顾纵马逃命,顺着西北道一路奔去。身后梁世泰与黑如虎紧追不舍,三骑前后相隔,尘头连成一线。追出约有十里,梁世泰虽力大锤沉,坐骑却终究难以追近,始终差着数箭之遥。

齐彪正疾驰间,忽听前方大道上铃声、车声、甲叶相击之声杂然传来。西北路上尘沙高卷,碎石乱滚,一队兵丁押着车仗驮载缓缓而来,约有百余人。队伍前头,两员将领并马而行,鞍鞯鲜明,神色自若。

齐彪逼近数丈,抬头一望,心中顿时大定。他认得那两人,正是柴绍与李元霸。生路忽现,他紧绷的胸口仿佛骤然松开,暗道天不绝人,今日这条性命总算有了托处。

柴绍与李元霸远离太原而来,原非无故。

泗水关总兵金刀将左天成,先前在东岭关一战,曾被裴元庆追至山梁之上。裴元庆以链子飞锤击中其坐骑后胯,人马同坠山涧。左天成滚落涧底,昏迷许久方才醒转。幸得那涧中无水,坡石虽峻,却未伤及性命。他挣扎起身,见战马已死,金背砍山刀尚落在近旁,便拾刀而行。自忖泗水关已难保全,若再回去,不过自投败局,遂从干涧中寻路而出,到了邻近县城。

县官闻他说明身份,不敢怠慢,忙备战马,又奉上路费。左天成换马之后,一路往扬州而去。数日之后,他入扬州城,直至靠山王府邸,见了杨林,便跪伏阶前,叩首痛哭。

杨林见他衣甲破敝、神情憔悴,心中已知泗水关多半失守,却未即刻动怒。他俯视左天成,缓缓说道:“天成,你先起身。泗水关中究竟如何,何至于狼狈至此?”

左天成起身后仍低着头,将自己在泗水关如何迎敌,如何胜过西魏先锋与五虎将,后又不敌裴元庆,险些死于飞锤之下,一一禀明。说至关城失守,他再也忍耐不住,双膝又屈,悲声道:“王爷,末将守关无能,使泗水落入敌手。今日特来领罪,请王爷以军法处置。”

杨林上前扶起他,脸上并无苛责之色,只沉声宽慰道:“战阵之上,有胜有负,本是常情。你能自行前来请罪,可见心中尚有朝廷。此事且放一旁,你来得正好,先歇息两日,随后替本王往太原走一遭,去探李渊。”

左天成止住悲声,抬眼问道:“王爷令末将往见李渊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杨林目光微沉,语声压低了些:“先前大魔国兵败四平山,圣上命李元霸追赶乱军。岂料途中生变,听闻李元霸反出隋营,回了太原;其父李渊亦已举旗称唐,打出开唐英主、武德神尧的名号。”

左天成点头,神色凝重:“末将途中亦闻此言。看来李渊确有反意。”

杨林却摇了摇头,缓缓道:“耳闻终究不足为凭。你亲至太原一看。若李渊未反,便不必现身;若他果然举旗,你便将本王请帖送到他手中,邀他今年八月十五赴扬州玉玺会。天下各路反王,本王俱已遣人下帖。”

左天成闻言一怔,随即问道:“王爷所设玉玺会,究竟有何深意?”

杨林环顾左右,见近前无人,方才将声音放得更低:“此话不可外传。本王借玉玺为饵,引诸路反王齐聚扬州。待他们入网之后,自有十条绝计收拾干净。大隋江山若要重振,便须借此一举扫清乱源,如重开国运一般。”

左天成听到此处,神色由疑转明,躬身道:“王爷深谋,末将已知。此行必不误事。”

他在扬州歇了两日,养定精神,备好马匹盘费,便奉命北上。沿途晓行夜宿,饥则就食,渴则饮水,不敢耽搁。及至这一日,来到太原城南门外,他抬头望去,城楼之上果然大旗招展,旗面之上绣着“开唐英主武德神尧”八字,迎风猎猎。

太原城中所以有此旗号,缘由亦在不久之前。杨广当初在扬州命李世民、李元霸追赶反王窦建德。兄弟二人行至中途,心中已有计较,遂不再追赶,领兵回转太原。二人见到李渊之后,将扬州情状与天下纷乱一一道明。

李世民立于堂前,神情沉稳,言辞却极坚决。他向父亲李渊拱手说道:“父王,时势已至,不可再迟。您本为唐王,若要开创基业,便当自称开唐英主。古昔帝尧建唐于河东,父王承其遗绪,日后可称神尧。至于年号,当以武定乱,以德安民,取‘武德’二字,最合天心人望。孩儿以为,大旗之上便书‘开唐英主武德神尧’八字,用以昭示四方。父王以为如何?”

李渊听李世民说罢,久坐不语。殿中风自帘隙而入,拂得案上文书微微作响。他目光落在远处,似将河东形势、天下兵祸、隋室气数一并在心中过了一遍。片刻之后,他才缓缓转过身来,望着李世民道:“你所言并非轻率之论。只是此举一发,便无退路,关乎宗族兴亡,也关乎天下生民。我还须往五名堂一行,听听那几位先生之见。”

李世民躬身应命。父子二人随即离殿,往后院而去。

五名堂在晋阳宫深处,庭中松影清瘦,石阶经雨,微有苔痕。李靖、虬髯公、红拂女、袁天纲、李淳风五人正于堂内相候。见李渊父子入内,五人起身行礼,神色各有沉静。李渊还礼之后,在上首落座,沉吟少时,便将欲弃隋兴唐之意尽数说出。他说到杨广失德、四方兵起、河东民心渐聚,语声不高,却字字沉重;说罢,他抬眼看向五人,问道:“此事若行,便是大局改易。诸公以为可否?”

袁天纲拂袖起身,眉目之间无惊无喜,似早已料到今日。他向李渊一揖,声音清朗:“天命移转,民心有归。主公若于此时举义,正是顺天从人,迟则反误。”

虬髯公本倚几而坐,听到此处,手掌在案上一按,目中光芒陡起。他望向堂外沉沉天色,沉声道:“中原百姓受苦久矣。唐王若举兵,便是给天下人开一条活路。此事不但可行,而且当行。”

李靖端坐一旁,神色深敛,只道:“兵事贵在名正言顺。若以诛暴救民为号,河东人心可一举而定。”

红拂女微微颔首,目光在李渊与李世民之间一转,低声道:“大势既成,所惧者不过迟疑。既要举旗,便须上下同心,号令分明。”

李淳风亦起身行礼,温声道:“气数已变,非一人之私意可留。主公若承此运,须以仁德收众,以威武定乱。”

李渊听五人皆无异议,心中疑虑渐去。次日,他召河东文武入议。众官齐集殿上,听闻李渊欲举义诛隋,竟无一人退缩。有人出列拜道:“杨广失道,四海怨苦。唐王德望素孚,今日举义,正合人心。”又有人随声附和:“臣等愿奉唐王号令,共扶新业,整肃乾坤。”殿中拜伏之声相继而起,甲佩轻响,群情已定。

李渊见内外无二心,遂正式昭告河东:杨广无道,困虐苍生,李氏今起义师,以救黎庶于倒悬。自此,他称武德神尧开唐英主,封长子李建成为英王,次子李世民为秦王,三子李元吉为齐王,四子李元霸为赵王;文武僚属,亦各依功职加封有差。晋阳宫遂为禁苑,正殿改作八宝金殿。当年营造晋阳宫所余的大批金帛,尽数归入府库,充作军饷国用。

自举旗以后,太原内外日夜整兵。城中铸甲修械,城外招军买马,仓廪之间积草囤粮,往来官吏不绝于道。河东原本在李家父子多年治理之下,田畴丰足,商旅安集;如今又蠲去隋室旧日苛征,百姓如释重负,市井之间渐有生气,乡里亦多归附之心。

左天成奉杨林之命来到太原之日,正看见城头大旗猎猎。那八字在风中翻卷,已将李渊反隋之事昭然示于天下。他心中有数,不敢在城外久留,当即打马入城,直抵晋阳宫门前。

守门军士拦住去路,横戟问他来意。左天成翻身下马,将身上尘土略拂,强按一路奔波后的疲色,拱手道:“泗水关左天成,奉靠山王之命,有书呈与唐王。”军士见他言辞郑重,便入宫禀报。不多时,宫中传出命来,召他入见。

彼时李渊正在八宝金殿临朝理事。殿宇深广,阶下武士肃立,梁间日色斜照,映得金瓦微明。左天成趋步入殿,依礼伏拜,三叩之后方才起身。李渊端坐殿上,望着阶下风尘满面的左天成,语气平稳地问道:“左将军本镇泗水关,今日忽至太原,所为何来?”

左天成早已在路上想定言辞。他垂手而立,面上恭谨,声音却故作从容:“天下兵戈日盛,百姓不得安生。隋主自知德薄,愿将玉玺让与有德之人。靠山王受命遍请诸路王侯,于八月十五齐赴扬州,共议玉玺归属。末将此来,正是奉命呈书。”

他说罢,从怀中取出杨林书信,双手高举。近侍上前接过,奉至御案。李渊拆书读毕,忽然朗声一笑,将书轻轻放在案上。他目光落回左天成身上,神情不见怒色,反有几分意味深长:“你回去告诉靠山王,扬州之会,他便不来相邀,我也正要去看一看。既然帖子送到,我自会如期赴会。”

左天成忙俯身称谢,口中道:“末将必将唐王之言带回。”他退出金殿,至宫门外上马,随即离城南返,往扬州复命而去。

散朝之后,李渊将李世民召至内殿。父子二人屏退左右,案上一炉香烟缓缓上升。李渊将杨林书信递与李世民,待他读过,才开口道:“扬州玉玺会,看来并非寻常宴集。此行去与不去,须有定计。”

李世民将书信合上,神色沉着,思索片刻后道:“此会群雄并至,必有争夺。若我等不去,反失观天下之机;若去,又须先料其险。孩儿以为,当请五名堂诸位先生共议,方可定行止。”

李渊点头,道:“正合我意。”

他随即召来诸子与柴绍,一同往后院五名堂。五人见众人至,仍照礼相迎。入座之后,堂中灯火初燃,窗外夜色渐合。李渊将扬州玉玺会之事细述一遍,又把杨林来书交与众人传看。书信传毕,他望着五人,语意恳切:“诸位先生,扬州此会,我该不该去?若去,又当以何策自处?”

袁天纲捻须沉思,过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我处细作早已探得消息。扬州玉玺会与西魏南伐五关两事,实相牵连。隋室气数衰微,如灯残油尽,杨林设此会,不过是困兽一搏。他想以玉玺为名,聚诸路反王于一处,暗中必有毒计。只是计虽毒,未必能成,反会自伤。”

李渊没有打断,只静听下去。袁天纲目光转向李世民与李元霸,继续道:“诸路反王之中,真正可虑者,并非尽在扬州。将来与主公争天下者,瓦岗西魏最不可轻看。秦琼如今为西魏元帅,又是李家大恩之人。昔日在临潼山楂树岗,若非秦琼相救,李氏一家未必有今日。将来两家若成敌手,天下人必议我李家忘恩负义。民心一失,虽得地亦难安。”

堂内一时无声。李渊眉头微皱,李世民亦垂目思忖。李元霸坐在一旁,神色虽不如诸人深沉,却也听出此事与自己有关。柴绍则微微倾身,等着袁天纲下文。

袁天纲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,放在案上,似以此定局。他缓声道:“如今瓦岗军南伐五关,行至东岭关时,必被铜旗阵所阻。主公可遣秦王、赵王与柴驸马统十万兵马暗往相助。东岭关正西有一片乱山,可屯兵其间,不必骤然露锋。随军再携黄金一万两、白银五万两。到了彼处,便由赵王与柴驸马带金银往西魏大营求见秦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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