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明修栈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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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岭关山势横亘,铜旗列阵于关前,旗影在风中相摩,寒声如铁。此关扼南北往来之路,北连诸镇,南拱扬州,杨义臣奉杨广之命守此,遂以铜旗阵锁住关隘,使外兵不得轻越一步。阵法既成,诸军各有所司,惟中枢调度之人尚缺。此人须能识阵势虚实,察兵马进退,一令出而三军齐动,若无此人,铜旗虽坚,也只是死物。
杨义臣年逾七十,披甲登台时,犹能见当年威仪,然久立风中,手扶栏槛,已觉气力不继。他望着关外重岭,沉吟良久,心中掠过东岭诸将姓名,终无一人可以托付。暮色渐下,铜旗暗沉,他回入府中,命人铺纸磨墨。灯火映着他眉间深纹,他提笔稍停,想起北平王罗艺,神色方定。
昔年隋室初兴,罗艺领兵三犯中原,干戈几不能解,昌平王邱瑞等人从中斡旋,杨义臣亦曾出力,使朝廷许罗艺自据北平,号为北平王,军政生杀,皆得自专。二人又有结义之谊。杨义臣念及此处,笔锋落下,字字端整。书成之后,他亲取大红官印钤于其上,交与心腹,吩咐那人连夜出关,直赴北平府。
数日之后,北平府中,罗艺接得来书。殿外风急,阶前旗影摇动,他拆封展阅,见杨义臣请他前往东岭关主持铜旗阵中枢。读毕,他久久不语,将书压在案上。
四平山一役仍在心头。那时杨广被十八国兵马围住,曾命他突围去请李元霸。他却入敌营泄露隋军虚实,随即领兵回北平,把杨广困在重围之中。此事若为杨义臣所知,聘书绝不会送到北平府。罗艺指节轻叩案面,目光渐沉,旋即命人去召罗成。
罗成入殿时,罗艺已将聘书置在案前。殿中灯光清冷,父子相对,罗艺把书推到罗成面前,缓声道:“你杨义父来书,请我往东岭关为铜旗阵作主。四平山旧事,他当尚未听闻。此去我不便亲临,拟由你代父前往。”
罗成双手接书,展目一看,眉梢微动。他合上聘书,向父亲欠身道:“铜旗阵为扬州北屏,所挡者正是瓦岗兵马与各路英雄。父亲命孩儿往那里居中调度,孩儿当以何心行事?”
罗艺望着案上烛焰,眼中有一线冷光。他低声道:“杨广来年中秋要设扬州之会,以传国玉玺为饵,引天下豪杰入网。铜旗阵若不破,北路便被锁死。我遣你去,面上是应杨义臣之聘,实则是潜伏阵中,察其机要,暗为接应。待时机一到,便毁此阵。”
罗成闻言,目色一亮,随即敛去锋芒,拱手道:“父亲之意,孩儿已知。”
罗艺却未即放下心来。他起身走至窗前,外头夜风吹动廊下灯纱,影子在地上摇摇欲灭。他背对罗成,语声更低:“阵可毁,人不可尽伤。杨义臣是我结义兄长,当年又有恩于我。你须保他父子性命,尤其是杨全忠。事若有变,便劝他们离开旧主,随你归北平安居。”
罗成垂首应道:“孩儿谨遵父命。”
罗艺转过身来,凝视儿子良久。他知罗成性如霜刃,平日貌冷言少,一旦动手,便少留余地。殿中静得只闻烛泪坠落,他缓缓道:“你年少气盛,临阵又好决断太快。为父再嘱你一遍,杨义臣父子不可伤。”
罗成迎着父亲目光,神色不变,语气却放缓了些,道:“父亲既已明言,孩儿岂敢忘怀?只要他们不自寻死路,孩儿自会留其生路。”
罗艺听得这话,眉头仍未舒展,却也知再说无益,便命他次日启程,并令其多带得力之人,以防关中有变。
翌日,北平王升坐银安殿。殿上甲士分列,两旁诸将肃立。罗艺将杨义臣聘书之事宣示诸人,又将心中安排稍露端倪。他手按案沿,目光掠过众将,沉声道:“罗成此去东岭,名为助守铜旗阵,实则入阵观其虚实。到时里外相应,破阵开路。你等谁愿随他同行?”
罗成麾下十三将本为贾家楼旧日结义之人,听得此言,皆上前请命。张公瑾、白显道、尚时山、夏石珊、尉迟南、尉迟北、毛公遂、李功旦、唐国仁、唐国义、党世杰、史大奈、杜差,俱立于殿中,甲叶相触,声若细雨。张公瑾先行拱手,神色沉稳,道:“殿下远赴东岭,凶吉难料,我等愿随侍左右。”
其余诸将亦各自请行。罗艺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,便命众人整束军装,带五十名亲兵随罗成即日南下。罗成回府辞别父母,出门时回望北平王府重门深院,只见檐角云阴低压,风从燕地吹来,带着荒寒之气。他翻身上马,银枪横置鞍旁,十三将依次随行,亲兵列后,一行人离城而去。
道路渐远,燕山在身后淡成青影。罗成一路少言,常在马上凝望南方。十三将知他心思深,不敢轻扰。行至一处古道,两旁枯林夹径,风吹枝梢,日影碎落马前。罗成勒马稍缓,回首看向众人。
张公瑾催马上前,见他面色清冷,便低声道:“殿下有话吩咐?”
罗成握着缰绳,目光仍望着远处山口,缓缓道:“到了东岭关,你等只看我眼色行事,不可擅动。”
众将皆应。白显道拱手道:“既随殿下入关,自当听令。”
罗成唇边掠过一丝淡笑,笑意甚浅,很快消没。他望着前路,语声冷了几分:“还有一事。杨义臣若以礼相待,知我虽非北平王亲至,却也是奉命而来,待破阵之时,我会依父命保他父子离险。可他若轻我年少,慢我北平府,我罗成也不会白受他的气。到那时,他父子能不能活,便不只看父命,也要看他们自己的眼力。”
此言一出,队伍中一时无声。林间风声忽紧,几片枯叶卷过马蹄。张公瑾知罗成心性,便含笑劝道:“颖州王既下聘书请北平府相助,岂会不知轻重?殿下虽代父而来,名分不失,礼数自也不会差。”
罗成不再多言,只一抖缰绳,坐骑向前踏去。众人随他南行,日复一日,越州过郡,渐近东岭。山色愈来愈峻,关前云气沉沉,远远已能望见铜旗阵外层旗影,在山风中翻动,宛如一片凝住的铁浪。
他们抵达东岭关西山口时,守口将官早已得报,知是北平府人马来应颖州王之聘,忙率兵出迎。那将官趋前行礼,见罗成白马银枪,神采冷峻,不敢怠慢,恭声道:“王爷聘请北平府相助,关中久候。小将奉命在此迎接,请殿下入关。”
罗成微微颔首,并不多问。守将引路在前,队伍自西山口入内。山道狭长,两旁石壁高耸,马蹄声在谷中回荡。走过山口,眼前地势忽开,东岭关城墙横亘于前,西门重楼上旌旗密布,兵甲森然。
城门缓缓开启,罗成率十三将与五十亲兵入城。街上军士肃立,百姓远避檐下,铜旗阵的寒光似乎仍从关外透入城中。一路行至颖州王府门前,门阙深严,石阶上已有府中官属候迎。罗成勒住坐骑,抬眼望向府门,神色沉静如常,唯有手中缰绳被他轻轻收紧。
银安殿中,杨义臣正与关中诸将议论军务。殿外甲声微动,一名军校趋入阶前,伏地禀道:“王爷,北平府人马已至。来者乃北平王世子燕山公罗成,随行有中军、旗牌并亲兵五十,已入城向王府而来。”
杨义臣闻言,手指在案上微微一顿,眉间顿生阴色。他原以为罗艺必亲自南下,岂料来的是其子。数十年交情,落到一纸聘书,却只换来后辈代行,他心中不免寒了一截。殿中诸将窥见他神色,皆不敢出声。
杨义臣敛住不悦,沉声道:“既已到了府门,便传他入殿。”
军校领命而出。到得王府门前,见罗成一行已勒马阶下。罗成身着白绫素服,银枪由亲兵抱持,十三将分列左右,气象肃整。那军校上前拱手道:“王爷有命,请罗殿下随小人入殿。”
罗成听罢,眼底寒意一闪。他侧过脸,向张公瑾、白显道等人低声道:“我先前所料,果然不差。他既轻我代父而来,我若不使他见识一番,他只当北平府无人。”说着,他气息一敛,暗运闭气之法。此功得自报国寺游龙僧,真气一闭,血色立收,面颊陡陷,眼角微开,两耳边缘亦显枯干,整个人仿佛久病难支。
张公瑾与白显道见他身形微晃,已知其意,忙一左一右扶住。罗成任二人搀着,脚步虚浮,似连阶石也难跨上。众人簇拥着他入府,穿过重门,沿廊而进,直至银安殿前。
杨义臣端坐案后,遥见一名白衣少年由人扶入,形容憔悴,脸上全无血色,心中先是一惊。待那少年至阶前,缓缓跪下,俯首行礼,声音虽低,却仍清楚:“义父在上,孩儿罗成拜见。”
十三将与亲兵随之跪伏,齐声参见颖州王。
杨义臣收起疑色,抬手命众人起身,又吩咐左右设座。侍从在帅案上首偏侧安下一椅,罗成谢过之后,由张公瑾扶着坐定,余人退立两旁。
殿中稍静,杨义臣望着罗成,语气尚平,却藏着试探:“成儿,你此番为何到东岭关来?”
罗成心中冷笑,面上仍作恭谨。他微微欠身,气息似有不继,缓声道:“义父既曾遣书至北平府,请我父亲前来主持铜旗阵,孩儿岂敢无故冒至?只是父亲近来腰疾缠身,府中政务尚且不能久坐料理。东岭军情紧急,他老人家不敢误了义父大事,便命孩儿代他前来。”
杨义臣点了点头,眸中郁色未散,又见罗成病容甚重,便问道:“你脸上气色如此衰败,莫非一路染了病?”
罗成垂目片刻,似有难言之隐,随即勉强一笑,道:“义父见问,孩儿不敢隐瞒。孩儿自幼体弱,母亲又过于怜惜,早早为孩儿娶了五房妻室,内耗太过,身子便愈发单薄。父亲遣孩儿来东岭,一是替义父分忧,二来也令孩儿离家静养几日,或可渐复元气。”
杨义臣听得眉头一皱,胸中怒意更甚。请人来主阵,竟似送了一个病弱公子到关中养身。他不愿当殿发作,只将茶盏轻轻一放,淡淡道:“既然远来辛苦,且先歇下。军中大计,过后再议。”
罗成扶着椅臂起身,向他躬身道:“多谢义父体恤。”
府中差役引罗成等人往西跨院安置。那院落宽敞,廊舍齐备,足以容纳北平府随行人马。待行李安妥,罗成对王府差人淡声道:“我等自有随从料理起居,不敢劳动王府诸位。你们只管回去复命。”
差人退尽,院门一掩,罗成便散了闭气之功。须臾之间,面上血色渐回,眉宇清朗如旧。十三将见他恢复常态,俱忍不住低声而笑。罗成坐在窗下,端起茶盏,神色悠然,仿佛方才殿上的病态从未有过。
如此住了十日。其间饮食丰盛,院中清静,罗成每日只与众将闲谈,绝口不问关中军务。到第十日午前,王府一名家人来到西跨院,立在阶下禀道:“王爷在书房相请,请罗殿下过去叙话。”
罗成闻言,理了衣冠,命众人不必随入,只带一二近侍,随家人往书房而去。书房临着小园,窗外竹影疏斜,阶前石苔微湿。杨义臣已坐在室中,案上置着茶盏与兵书数卷。
罗成入内,依礼叩拜,语气恭顺:“义父安否?孩儿请安。”
杨义臣见他今日面色红润,双目清明,与初到时判若两人,心中疑意更深,却仍和颜道:“起来坐吧。”
罗成在侧座落下。家人奉茶,二人饮罢,杨义臣将盏盖轻扣盏沿,缓缓道:“成儿,你在府中养了数日,气色倒比初来时好多了。”
罗成含笑欠身,道:“义父挂念,孩儿惭愧。这些日子承王府厚待,饮食精美,又无俗务烦扰,身子自然见好。”
杨义臣听了,淡淡一笑,目光却细细审视他,道:“我昔年到北平府时,你不过六七岁。转眼之间,已是成人。你既奉父命而来,想来马上步下的本领,兵书阵法的学问,都不浅了。”
罗成放下茶盏,神色收敛,正色答道:“孩儿不敢妄称精通。只是若全无所知,便不敢奉父命踏入东岭关。义父若要试问,孩儿愿在座前应答。若答得差了,便是孩儿负了父命,也误了义父。”
杨义臣闻言,眼中才稍露几分兴味。他伸手抚须,道:“好。你既有此言,我便问你。十阵递变之法,你且说来。”
罗成端坐片刻,目光落在案上兵书,语声不疾不徐:“用兵布阵,先贵其势。一字卷地长蛇阵首尾相顾,前后可互为救应;若拨其首尾,使两翼并出,便可化作二龙出水;再分中军以应天地人三位,便成三才;四面各设门户,外合内兜,是四门兜底;五方分兵,以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制,是五行之阵;其后合天地四方之势,可为六合;布星位以取奇正,可为七星;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,以开阖生死,可为八卦;九宫错落,步步相生,便能困敌于方寸之间;及至十面埋伏,则四顾皆兵,前后皆绝,使敌有勇无所施,有力无处用。”
杨义臣起初只是静听,听到后来,腰身渐渐前倾。罗成所言不繁不杂,却脉络分明,阵势转折,如在纸上布列。书房外竹叶轻响,屋中却只闻少年清冷语声。
罗成说到此处,略停一息,又道:“不过十阵虽有递变之名,自古能将一阵推至十阵、变化到底者,罕有人能做到。孩儿所知,唯有汉时韩信,于九里山设十面埋伏,遂破楚霸王。自其以后,未闻再有第二人能尽此妙用。”
杨义臣听罢,胸中积郁顿时去了大半。他原以为罗艺遣子前来,是轻慢自己;此刻方知罗成虽少,胸中却自有兵机。他朗然一笑,抚案道:“成儿,你果然非寻常少年。北平王遣你来,并未负我。”
罗成垂手道:“义父过奖,孩儿不过略承家学。”
杨义臣心情转舒,遂向外吩咐备酒。罗成微露疑色,恭声问道:“义父忽命设席,可是另有军务要议?”
杨义臣含笑看他,道:“你到东岭多日,我尚未为你接风洗尘。今日既谈得投契,便同我饮几杯。军中大事,且容酒后再论。”
不多时,酒食陈于书房旁厅。杨义臣与罗成同席而坐,席间只谈旧年北平府往事与兵法阵势,并不深及铜旗机密。罗成应对从容,恭敬中自有锋棱;杨义臣越谈越觉此子不可小觑,心中先前轻忽之意,至此方渐渐消散。
午后酒罢,二人各自回房。书房外日影西移,竹叶在阶前投下细碎清阴。东岭关内仍然兵甲森严,铜旗阵在关外风中低响,而罗成来此的真正心思,尚藏在那一片静默之下。
入夜之后,王府灯火渐次明起。庭中风过花木,檐下铜铃微响。杨义臣命人再至西跨院相请,罗成闻召,整衣而往。席设在内厅,案上酒肴已陈,杨义臣换了常服,神色较午间和缓许多,见罗成入来,便抬手示意他近前坐下。
罗成依礼拜过,方在侧席落座。酒过数巡,杨义臣将杯盏轻放案上,眼中已无初见时的轻慢,却仍带几分审量。他身子微向前倾,缓声问道:“成儿,用兵之道,贵在知机。若两军相持,未交锋而欲决胜负,当先看何处?”
罗成捧杯在手,并不急饮。他略一沉吟,抬眼答道:“军行在天时、地利、人心之间。风雨寒暑,可助火攻,亦可误粮道;山川险易,可成屏障,亦可为死地。若主将只看兵多兵少,而不察天象地形,纵有强兵,也难免一败。”
杨义臣听得目光一亮,便又问他逗敌、伏兵、攻守互易诸法。罗成随问随答,从诱敌深入说到半途截杀,从虚旗疑兵说到断粮绝水,言辞不疾,却层层分明。杨义臣兴致渐浓,又命人取来阵图,指着其中火攻阵、连环阵、棋盘阵、口袋阵等处,逐一试问。罗成端坐席间,或以指代笔,或就案上杯盏摆作兵形,将各阵开合、进退、生克之处说得清楚。
灯焰一点点低下去,内厅外的夜色渐深。杨义臣听到入神,竟忘了更鼓。待远处传来三更鼓声,罗成才止住话头。他见杨义臣鬓边已有疲色,便欠身道:“义父夜来劳神已久。兵书之理,非一夕可尽。今日且用些羹饭,压一压酒气,余者容孩儿改日再奉答。”
杨义臣这才回过神来,望向窗外沉夜,失笑道:“听你论兵,竟不知已至此时。也罢,明日再谈。”
二人又略进饮食,方各自归寝。其后数日,杨义臣每日都召罗成同席饮酒论兵。到第二日,他又命人唤来其子杨全忠。杨全忠入厅时,见父亲与罗成对坐,案上铺着阵图,旁边堆着数卷兵书,便上前行礼。
杨义臣指着侧席,语气郑重地吩咐道:“全忠,你也坐下听。你这位兄弟腹中所藏,非泛泛可比。多听一分,便长一分见识。”
杨全忠看了罗成一眼,见他年纪虽轻,神色却冷静沉定,心中亦生敬意。他在旁坐下,拱手道:“兄弟既有如此学问,我正该虚心领教。”
罗成不露自矜,只以晚辈之礼答过。自此父子三人连日聚谈。孙武十三篇、太公六韬、黄石三略、司马穰苴旧法、武侯遗策,杨义臣提及一端,罗成便能旁引数端,或言其可用,或言其不可尽信。杨全忠初时只是随侍静听,后来也不时发问。罗成答他之时,不急不躁,既不轻慢,也不故作深奥。十余日下来,杨义臣心中愈发笃定,昔日对罗艺遣子代来的不快,已悄然散去大半。
这一日午后,风静云薄,书房外树影落在窗纸上,微微摇动。杨义臣合上手中兵书,端详罗成片刻,忽然问道:“成儿,你兵书阵法,已足见根底。只是为将之人,不但要能运筹帷幄,也须临阵立身。你罗家武艺,究竟学到了几成?”
罗成闻言,神色一肃。他将茶盏放下,拱手答道:“义父应知,父亲当年在南陈为将,凭掌中一条五钩神飞枪,纵横疆场,罕逢敌手。孩儿自幼承其传授,不敢说尽得精妙,却未曾懈怠。”
杨义臣目中浮起旧日战阵之色。他抚须叹道:“当年伐陈,于山洼一战,我亲眼见你父亲使那罗家枪法。多少隋营名将,在他枪下乱了阵脚。你若真承得此门枪法,便是文武兼备之才。今日不必上马,便在院中演几路给我瞧瞧。”
罗成起身道:“义父要看马上枪,还是步下枪?”
杨义臣扶案而起,笑意中已有几分期待:“院中地方虽不甚阔,也足可验得虚实。你只管施展开来。我这双眼睛虽老,还能分辨真假。”
三人遂出书房。廊下阴凉,院中青砖净洁。杨全忠亲自搬来一张椅子,安在廊前,请父亲坐下。罗成命随从取来五钩神飞枪,自己立于院心。他未披甲胄,只挽起衣袖,双手握枪,向廊下略一躬身。
“请义父指教。”
话音方落,他腕间一震,枪头陡然颤开。寒芒在日光下一抖,似一枝银梅倏然吐蕊,虚虚实实竟现七点锋光。七点银芒同起同落,彼此相连而不相乱,枪杆却稳如一线。
杨义臣猛然坐直,掌心在椅臂上一击,眼中尽是惊喜。罗成收势半寸,低声解释道:“此为罗门枪中梅花七蕊。力由足起,经腰背入肩,再由臂腕贯入枪杆。枪头一催,锋影自分七路。若力不整,腕不活,便只见乱颤,不能成花。”
说罢,他步法一换,枪身贴臂翻转,忽上忽下,滚手连环。银枪在掌中仿佛活物,前一瞬锋芒已至眉睫,后一瞬又从肘下绕出,虚实之间,令人难辨其路。此招正是当年罗艺在山洼战中所用之法,杨义臣一见,胸中旧事如在目前。他不禁连连点头,口中叹道:“是这一路。果然是这一路。罗家枪法后继有人了。”
罗成收枪而立,额上不见汗意,只向杨义臣躬身。其神色恭谨,心中却明白,若不能先使杨义臣心服,便无从掌帅印,更无从窥破铜旗阵根本。
演枪既毕,三人复回屋中。杨义臣坐定之后,望着罗成,已无先前试探之意。他沉吟片刻,语声沉稳地道:“成儿,你既已到东岭,便安下心来。铜旗阵的帅印,自今日起交由你执掌。此阵我经营半年,诸般布置俱已齐备。明日我领你与关中众将入阵,你亲自看一看,何处有缺漏,何处需更改。你也可在阵中走一遭,我要看你是否真识此阵门户。”
罗成垂手应道:“孩儿谨遵义父之命。”
翌日清晨,天色方明,关中战鼓已响。鼓声自王府前传出,沿城墙回荡,诸将闻令,披甲执兵,纷纷至府前聚集。罗成亦率张公瑾等十三将前来,白衣银甲,神色清明。杨义臣乘马出府,杨全忠随侍其侧。众人出东岭关西门,向铜旗阵而去。
东岭关四面皆山,中间一片宽阔盆地,西山口与东山口相对而开,南北高岭如壁,将道路逼成一线。铜旗阵正横亘其间,方圆五里,几乎将西山口尽数封锁。若不入阵,便无路穿关。
阵心筑有一座三丈帅台,台后竖着一杆铜旗大杆,高约十二丈,直刺苍穹。阵中八方又各立一杆铜旗杆,高八丈,杆身粗壮,须两人合抱方可围住。每杆离地六丈处,皆设刁斗,刁斗上各有八名军士昼夜守望。风吹旗面,铜杆深处隐隐传来沉闷回响。
这些铜杆中空,内藏机簧,与地下埋伏相连。阵下暗设深浅坑穴,有污坑、净坑、梅花坑,又有独力机锤、转脚弩等器械,各处皆以翻板遮覆,浮土掩平,远望与寻常地面无异。敌军若不识生门,马蹄一踏翻板,刁斗守兵扳动机簧,烟雾即起,人马便坠入机关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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