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煽风点火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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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咬金在德升店中闹过一场,本欲激得裴元庆出面,不料一计未成。翌日清晨,他向店中柜上支了五两银子,藏在腰间,缓步出门。出了正街东口,便踏上东南一条大道,任脚下走去,眼光却不住向四下里打量。
行不多时,东边路旁聚着一簇人,衣衫杂沓,语声纷纷。程咬金停住脚步,向近旁一人拱了拱手,面上带着几分谦和,问道:“这位兄台,前面聚了这许多人,不知为着何事?”
那人见他口音不类本地,略一打量,便含笑道:“客官听来不是此间人氏。”
程咬金顺势点头,神色坦然道:“正是过路之人。”
那人便指着东南方向,缓缓说道:“难怪客官不知。由此去三里,有个庙村,村中有座汉寿亭侯庙,旧年荒圮,墙垣倾败。自裴三爷回到龙虎庄,便出面倡修此庙,乡里人有钱出钱,无钱也不强求;所缺之数,皆由裴三爷补足。庙宇既成,附近十三个村子又合办连庄会,并立了一个抬金不昧老会。”
程咬金目光微动,似是头一回听闻此事,便又问道:“这抬金不昧老会,却是何等章程?”
那人说到此处,神色颇有几分自得,声音也低沉了些,道:“汉寿亭侯庙每逢初一、十五有会,香火极盛。凡在这十三村界内遗失物件,到会日便可往庙中认领;凡拾得金银器物之人,也都送到庙中寄存。金银、珠玉、翡翠、玉器,皆可归还原主。此事月月如期,乡里因此称作抬金不昧老会。”
程咬金垂下眼皮,仿佛只是闲问,口中却不紧不慢地道:“如此义举,总须有人主事。承头之人是哪一位?”
那人一笑,望向龙虎庄方向,道:“除了裴三爷,还能有谁?”
程咬金心中顿时有了数,面上仍不露声色,又追问道:“今日既是十五,庙中有会,这承头人想必也要到场?”
那人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承头人若不露面,岂不失了体统?”
程咬金听罢,只轻轻点头,随人流向庙村而去。道上尘土微扬,春日的风从田畔掠过,吹得路边麦苗低低起伏。他行在人群之中,眼光随意,心思却已转了几转。裴元庆若肯露面,便有文章可做;若不肯露面,也须叫他不得不露面。念头一成,他唇边微微一动,旋即敛去。
不多时,庙村已在眼前。村口两旁人声鼎沸,香案一架接着一架,黄纸红封堆叠成垛,卖香之人袖子高挽,见有人近前,便躬身招呼。香烟与尘气交杂,随风散入人群。请香的男女老幼络绎不绝,有人单请一束,有人整封整封地买了,捧在怀中,神情恭谨。
道旁又有卖吃食的摊子,烙饼在铁鏊上翻出焦香,炸九子的油锅咕嘟作响,老豆腐盛在粗瓷碗中,热气袅袅升起。南边空地上围着一圈人,场中有练拳脚的,有耍刀枪的,也有变戏法、做杂耍的,锣声时紧时缓,喝彩声此起彼伏。赶会之人挤挤挨挨,往汉寿亭侯庙前涌去,远望如一片缓缓推移的波影。
程咬金夹在人潮之中,到了庙门前。只见庙宇新近油饰,檐牙整洁,门楣鲜明,殿前香火尤盛,烟气盘空而上,淡淡遮住瓦脊。庙门口立着数名助善之人,皆以黄布裹头,额前绣一黑色“善”字,身穿黄褂,腰系黄裙。他们不住伸手拦护,神色虽忙,却不敢怠慢,一面引导人流,一面向众人说道:“诸位莫挤,进庙由东门,出庙由西门,人人皆可入内参拜。”
程咬金随人流进了东门。院中甚阔,左首孤立一根高高旗杆,杏黄旗迎风展开,上绣“汉寿亭侯”四字。东西两侧各有钟楼、鼓楼,正北大殿巍然,廊下悬着一口大钟,有人持木棍敲击,钟声沉沉荡开,落在满院香烟之中。台阶下设着一座大香炉,炉口宽阔,火星隐隐。助善者用铁夹将殿内余香夹出,盛入铁簸箕,再倾入炉中,香灰飞散,烟雾旋绕不绝。
院中东西两旁各搭茶棚,棚内摆着许多八仙桌,大茶罐一字排开,旁边搁着长柄勺,桌上晾着一碗碗清茶。棚中人见香客往来,便拖着声调劝茶,声音穿过烟气,听来悠长:“入门先参驾,参罢请用茶。”
程咬金走了半日,喉中正渴,便转入茶棚。棚中人见他近前,忙欠身让座,手上已将茶碗推来。程咬金端起茶来,缓缓饮尽,放下碗时,眼光向后院方向一扫,便向棚中人问道:“在下有一件物事遗失,不知该往何处登记?”
棚中人指向大殿两旁的甬道,语气和缓地答道:“客官从大殿左右房山后绕过去,便是后院。失物之人到东屋报明,拾物之人到西屋交存。北屋乃会中议事之所,不便擅入。客官往后院去便是。”
程咬金谢过,起身离了茶棚,绕过大殿,向后院行去。前院香火喧腾,到了后院,声息便渐渐低了。北面五间房舍,东西各三间,院中青砖铺地,几株老树立在墙边,日影斜落,往来之人稀少,较之前院另是一番清静。
程咬金在东屋门前停了片刻,伸手推门入内,进门时微微躬身,神情已换作满面愁苦。他向屋中诸人拱手,声音低沉地说道:“辛苦诸位。”
屋中有人正在案前记簿,闻声抬头,见他神色不安,便放下笔,抬手相请,道:“客官请坐。”
程咬金却不即坐,眼圈先红了。他以袖掩面,似乎一时难以开口,半晌才哽声问道:“敢问诸位,失了物件,可是在此处报明?”
那记簿之人见他泪落,神情随之郑重,忙起身让他坐下,又倒了一碗茶,放在他手边,温言道:“正是在此。客官莫急,凡事慢慢说来。究竟失了何物?”
程咬金坐在椅上,双手捧着茶碗,却不饮一口,只垂着头,泪水簌簌落下。待屋中诸人皆看向他,他方抬起脸来,声音里满是凄惶,道:“在下是山东登州沿海一带跑小生意的,身上带了二百两银子,欲往咸阳去。行至龙虎庄时,因途中饮食不调,又受了些风寒,腹中绞痛,急欲寻一处茅厕,却一时寻不着。庄西口外不是有一片坟地么?”
案前那人听到此处,点了点头,接过他的话,神色不疑地说道:“不错,那边确有一片坟地。”
程咬金端着茶碗,指节微微发紧,仿佛一提起此事便痛入骨髓。他低头良久,才抬袖拭了拭眼角,声音发颤道:“在下进了坟圈,解下包袱,搁在一旁。待事毕之后,腹中疼痛已止,胸口也畅快了些。只因赶路心急,竟将包袱忘在那里,径自走了。”
屋中几人听得凝神,那姓李的老者笔尖停在纸上,抬眼望他。
程咬金似被那一眼勾起苦楚,身子向前一倾,语声更低:“走出五六里地,心中忽然一惊,才记起包袱不曾带来。急忙返身奔回坟地,再四下寻看……”
案旁有人忍不住问道:“后来如何?”
程咬金双肩一耸,泪已滚下,哑声道:“包袱早已不见了。”
屋中顿时静了片刻。程咬金将茶碗放下,两手捂住额角,像是再也支撑不住,断断续续说道:“那二百两银子,是在下一点本钱。另有些散碎银两,原也不值多提。可这本钱一失,前路无凭,归乡无面,活着尚有何益?在下在坟旁林中寻了一株歪颈树,解下腰带,刚结成套,正欲了断,恰有一个少年从旁经过,问我何故寻死。在下将始末告知,他便说,庙村有拾金不昧老会,凡失物皆可往此处报明。故而在下才冒昧前来,求诸位相助。”
他说到此处,忽地离座伏身,额头几乎触到案沿,哭声从喉间挤出,凄切如真:“若能寻回这二百两银子,在下日后每活一日,皆算诸位所赐。若寻不回,在下也无路可走,只好吊死在此门框之上,免得再受这活罪。”
他哭得声泪俱下,肩背起伏,竟似伤心至极。屋中值事的几名老人互相望了一眼,神色都有些不忍。其中一位年长者抚着膝头,缓声劝道:“客官且宽心。区区二百两银子,纵是珠玉玛瑙,入了这十三村地界,也不至于无处可寻。”他说罢转向案前那人,吩咐道:“李兄,将此事记下。”
姓李的老者提笔蘸墨,问得仔细:“客官贵姓?”
程咬金仍带泪痕,低声答道:“姓王。”
李老者又问:“名讳如何称呼?”
程咬金垂着头,似有些羞赧,道:“不敢瞒诸位,在下无甚大名,乡里人都唤作王二头。”
李老者便将“王二头”三字写入纸上,又把他所言失银的经过一一记明。写毕之后,他将纸页与案上一叠失物单收在一处,向程咬金温声道:“王客官且在此饮茶候着,莫再胡思乱想。”
程咬金连连称谢,仍坐在椅上,眼光却从垂下的睫毛间悄然掠过门外。李老者抱起一摞单子,转身出了东屋,径往北屋而去。
后院日影渐移,前院钟声偶尔传来,隔着一重屋瓦,已显得低沉。程咬金在屋中静坐,神色愁苦如故,心中却如弦上之箭,只等那一声动静。
过了许久,院中忽有人高声传报:“三爷到了。”
程咬金眼底微光一闪,随即又低首作悲戚状。屋中诸人闻声皆起,其中一人回头对他说道:“王二头,你且坐着,莫要乱动。我等先去迎会首。”
程咬金忙拱手道:“诸位请便。”
东西两屋的值事人纷纷出门,在院中肃然而立。片刻之后,裴元庆自院门而入,众人前后簇拥,如群星拱月,将他迎入北屋。屋内早有人奉上茶盏,诸人依次落座。裴元庆居中坐定,年少而气度轩昂,眉宇间自有一股锐气。他向满屋老人略一欠身,语气颇为恭敬:“诸位叔伯、诸位老兄,来得这般早,今日又劳烦众位了。”
众人忙道不敢,有人含笑问他:“三爷今日可还在家中练功?”
裴元庆端起茶盏,未饮先放下,神色坦然道:“扬州会期渐近,不敢一日懈怠。”
旁边一位老人捻须笑道:“三爷如此用功,到了扬州,定能叫那李元霸低头。”
裴元庆听了,并不多应,只淡淡一笑,随即收敛神色,说道:“闲话且缓。今日拾物、失物两份单子,先拿来我看。”
两屋值事人便将拾物与失物单一并呈上。裴元庆接在手中,先翻拾物一摞。纸页一张张从他指间过去,上面写得皆是乡间零碎之物:耿大拾柳罐一只,王二拾镰刀一把,张三拾旧小褂一件,李四拾手巾一方;任五、任六兄弟往西村办事,途中拾麻袋一条;吕七、马八同往张庄,路上拾线口袋一只;孙九拾旧袜一只;末了又有毕十拾孩儿鞋一只。
裴元庆看至孙九那一纸时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,似觉这般物事也送来入册,实在迂阔;然他旋即将单子合在一旁,并未多言。随后又取过失物一摞,逐张核看。凡前面所列之物,皆已在失物单中寻得原主。看到末尾一张时,他目光忽然停住。
纸上写着:王二头,山东登州沿海人,往咸阳经商,因腹痛入龙虎庄西口外路南坟地解手,不慎遗失包裹一只,内有纹银二百两,并散碎银两若干。
裴元庆将那张纸捏在手中,抬眼看向众人,声音沉了下来:“这一宗二百两纹银,何以未见拾主送来?”
屋中诸老面面相觑,一时皆说不出话来。有人捻须,有人低头看案上单册,神色俱觉为难。
裴元庆将纸页按在案上,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语气虽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既立拾金不昧老会,便不容有人见财忘义。今日二百两银子若寻不回来,这老会也不必再办。牌匾挂在门上,若徒有虚名,倒不如早些摘下,免得贻笑乡里。”
几位老人听得脸色发白,忙起身赔话。其中两人拱手道:“三爷且莫动气,我等再去东屋问问那失主,究竟是真是假。”
二人匆匆回到东屋。程咬金仍坐在那里,眼圈红肿,神情憔悴,仿佛片刻之间已老了几岁。一位老人走近他,神色严肃,先看了看门外,又压低声音道:“王二头,天在上,地在下,人心在中间。此事不可有半分虚言。你那二百两银子,果真丢了么?”
程咬金闻言,猛然抬头,像被人刺中心口,急声道:“岂有虚假?确是丢了。若无人拾得,在下便再无活路。”
他说着便站起身来,作势要往门边撞去。另一位老人忙伸手拦住,皱眉道:“你且稳住。话也须与你说明,若你存心生事,坏了这拾金不昧老会的名声,后果也非小可。”
程咬金胸口起伏,泪痕未干,仍是一口咬定:“在下句句是实,绝无半字欺瞒。”
正僵持间,门外有人来传话:“二位,三爷请回北屋。”
两位老人只得松开手,转身又入北屋。裴元庆见他们回来,便问道:“二位老丈往东屋去做甚?”
一人欠身答道:“我等再问王二头一回,想辨他是真失还是假失。”
裴元庆听罢,眉心微蹙,缓缓说道:“他是外乡客,孤身在外,若非走投无路,何至于来此哭诉?既无拾主送交,又不愿坏了拾金不昧老会的名声,此事便只好另作处置。”他说到此处,将那张失物单折起,放在案边,神色已定,“请王二头过来,我亲自问明白,再劝他几句,免得他一时糊涂。那二百两银子,由我来出。”
众人听他如此决断,心头皆是一松。方才回话的老人连忙拱手道:“三爷稍候,我这便去请他。”
两位老人又回到东屋,见程咬金仍伏在案旁,便一左一右近前。其一将袖口拢了拢,神色仍带几分疑虑,低声道:“王二头,会首请你过去。到了三爷面前,须得句句实言,不可有半字虚妄。”
程咬金抬起泪眼,举手向门外庙殿方向一拱,面上哀戚未消,口中却说得恳切:“关老爷在上,在下若有虚言,愿受口舌腐烂之报。”
那老人见他说得笃定,心中虽仍不安,也不便再逼,只催道:“走吧。你且放心,三爷已发了话,若那银子无人送来,他便替你补上。”
程咬金似是骤然得了生路,身子一软,险些又哭倒在椅边。他以袖掩面,哽声说道:“三爷如此仁厚,真是救命的大恩人。只是我心中苦楚,一时难禁……”
另一老人见他又要放声,忙伸手相扶,皱眉劝道:“莫再哭了,先随我们过去。”
二人扶着程咬金出了东屋,穿过后院,向北屋而去。程咬金一路以右袖遮面,脚下踉跄,口中低低念着:“若非遇见三爷,在下这条命便算断送了。三爷恩德,在下万死难报……”
老人将他搀到北屋门前,低声提醒道:“上座之人,便是我们三爷。”
程咬金仍以袖遮脸,只从袖缝中偷眼一瞥。只见上座那人足踏白缎青花靴,下着大红中衣,身形英挺,气概不凡。程咬金心中暗暗一笑,已认出正是裴元庆无疑,面上却仍作悲伤之态。
裴元庆见他哭得凄切,心中不疑,便放缓声音道:“王二头,你不必再急。那二百两银子若寻不回来,便由我给你补上。”
程咬金仍垂着头,声音发哑,连连说道:“三爷真是好心肠,真是救命之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将遮面的袖子一掀。裴元庆定睛一看,眼前这人绿面宽额,锛头突目,哪里是什么王二头,分明便是程咬金。裴元庆心头一震,身子方要从座中立起,程咬金已抢先一步,伸手扣住他胸前衣襟,五指如铁钳一般,咧嘴叫道:“裴三,我可算寻着你了。”
屋中诸位老人齐齐变色,一时不知其故。有人已急得向前迈步,喝道:“王二头,你这是做什么?怎敢扯住我们三爷?莫不是要生事么?”
旁人也纷纷鼓噪,眼见便要上前拉扯。裴元庆怕众人不知轻重,忙抬手止住,急声道:“不可动手。他是我姐夫。”
屋中顿时一静。诸位老人早听闻裴元庆之姊嫁与大魔国混世魔王,却从未见过其人。此刻听裴元庆亲口说明,皆惊得面色一变,随即纷纷下拜,口中恭声说道:“原来尊驾便是大魔国万岁,草民有眼不识,失礼了。”
程咬金一手仍扣着裴元庆衣襟,一手向众人虚扶,笑意藏在眼角,道:“诸位不必多礼,起来便是。”
众人这才相继起身,退立两旁。裴元庆低头看着胸前那只手,眉头一皱,压着声音道:“姐夫,你且撒手。再不撒开,我可真要动手了。”
程咬金不但不放,反而将手攥得更紧,神色坦然道:“你打便打。打死了我,你姐姐便守寡。我今日好容易抓着你,断不能撒手。随我回家去。”
裴元庆眼珠微微一转,似欲另寻脱身之计,便缓了语气道:“好,既然姐夫如此执意,咱们走便是。出了庙门,我总得骑马。”
程咬金看穿他心思,嗤然一笑,手上仍不放松,拖着他便向外走,口中说道:“骑马便要跑了。你休打这主意,有话回家再说。”
二人就这样一拉一扯,出了汉寿亭侯庙,穿过人潮,径往龙虎庄而去。那些老人站在后院门口相望,心中皆暗暗称奇,方才还哭得死去活来的人,转眼便将裴三爷擒在手中;混世魔王之名,果然不是虚传。
程咬金拉着裴元庆回到龙虎庄门前,上前叫门。不多时,院门打开,出来的仍是先前那名家人。程咬金一见他,便扬眉道:“好小子,我本是你家娇客,你却疑我蒙混,硬不肯放我入内。此账且记着,少时再与你理论。”
那家人见裴元庆被他拉在手中,已知事情瞒不住,只好低头让路。程咬金拖着裴元庆进了院,直入北房。裴元庆一入屋,便苦笑着说道:“姐夫,这回到家了,总该撒手了?”
程咬金这才一松手,顺势将裴元庆往椅上一推,沉声道:“小子,坐着。”说罢又转头向家人吩咐:“先取茶来。”
家人忙奉上茶盏,赔着小心说道:“姑老爷还请见谅。三公子先前吩咐过,小人不敢不依。”
程咬金接过茶,瞥他一眼,语气虽硬,倒也不再追究:“我不同你计较,此事罢了。快去预备酒菜。”
家人如蒙大赦,连声应下,转身去了。不多时,酒菜摆上案来。程咬金与裴元庆相对而坐,斟酒入杯。室中檐影沉沉,窗外日色西斜,方才庙会上的喧闹已隔在远处,唯有酒香渐渐散开。
程咬金举杯饮了一口,眼睛斜斜看着裴元庆,语带责怪道:“好小子,我在店中闹到那等地步,便是真放一把火,你也不肯出来见我。你这性情,倒真有几分狠。”
裴元庆也饮了半盏,神色却并不退让。他放下酒杯,望着程咬金说道:“姐夫今日虽捉住了我,又能如何?我早已把话说在前头。不将李元霸击败,我绝不回瓦岗军。任凭姐夫千言万语,我心中自有定数。”
程咬金听罢,心知硬逼无益。他夹了一箸菜,慢慢放下,眼中转过一丝计较,随即笑道:“好,你既这般说,咱们便慢慢饮,慢慢谈。你总得听我说明白,我为何千里迢迢来寻你。”
裴元庆微一颔首,语气稍缓:“姐夫有话,只管说来。”
程咬金坐直身子,将酒杯按在案上,神情也正了几分,道:“我瓦岗南伐五关,如今已打到泗水关。泗水关这三个字,你可听清了?”
裴元庆闻言,眉目微动,显然知其厉害,便道:“我自然听清。泗水关总兵左天成,人称金刀将,乃隋有名战将。照此看来,他多半已将我军诸将打败,或许连秦元帅也吃了亏。”
程咬金摇了摇头,神色凝重道:“秦元帅尚未出阵。可五虎上将,皆败在他手下。我也出阵会他,只是不知为何,自南伐以来,我这斧法处处受制,那些招数他们竟像早已晓得。我敌他不过,便对他说:左天成,你休以为瓦岗无人。我只要说出一人姓名,便可叫你胆寒。”
裴元庆唇角一撇,似有几分不屑,却仍忍不住问道:“后来如何?”
程咬金看了他一眼,故意将话说得平稳:“我便提了你的名字。我告诉他,我这内弟勇冠三军,曾将宇文成都打得吐血。世人都说李元霸三锤击退裴元庆,其实并非如此。那一战不过是你坐骑力软,尚未真与李元霸分出高下。”
裴元庆眼中寒光一闪,身子略向前倾,追问道:“左天成怎样说?”
程咬金故作愤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重重搁下杯盏,道:“他说,程咬金,你莫替你小舅子脸上添光。拿马软做遮掩,谁肯信他未曾败在李元霸手下?我还当你要搬出哪位盖世英雄,原来只是那个狂傲无知、眼高于顶、自以为撑天立地的裴元庆。他若真是人物,便到泗水关来会我。我在关前等他。你回去传话,告诉他,来者尚算君子,不来便是懦夫。只怕他听得左天成三字,早已惊得魂飞魄散,不敢近前。”
裴元庆听得此言,胸中怒气陡然上涌,握杯的手微微发颤,杯中酒液也随之荡出数滴。他眉锋一竖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锋刃般的寒意:“好。姐夫,他既敢在背后如此辱我,我与他此事不能干休。”
程咬金见火候已至,便把身子向前一倾,脸上也露出愤然之色,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我是你姐夫,他将你骂得一文不值,我这张脸又往何处安放?他那些话粗恶难听,实在污人口舌,我都不忍尽数学给你听。我当时便对他说,姓左的,你休要在此放肆,我若将我内弟请来,便够你受用。也正为这句话,我才到龙虎庄来寻你。你不肯见我,我也晓得你的心思;可这话既落在我耳中,无论如何也须亲口传到你此处。”
裴元庆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,脸色已冷如霜。他望着程咬金,斩截说道:“姐夫不必再说。待吃饱饮足,我随你去泗水关。”
程咬金眼中喜色一闪,随即举杯笑道:“兄弟,这才是痛快话。”
裴元庆冷冷道:“我不能叫左天成凭一条舌头便压倒我。到得关前,龙头锤一举,我便取他性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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