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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煽风点火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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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咬金连声称好,便又与他把盏。二人接连饮了几巡,屋中酒气渐浓,窗外暮色也慢慢压下檐角。裴元庆本来怒火未息,忽然却低低冷笑了一声。

程咬金听在耳中,心里一动,暗知不妙,面上却故作不解,问道:“三弟,你笑什么?”

裴元庆抬眼看他,眸中怒意未散,却多了几分明亮的疑色。他缓缓说道:“姐夫这张嘴,向来能将死水说出波澜。方才那些话,怕是顺口编来的吧?”

程咬金心头一沉,脸上仍撑着坦然,道:“三弟,我何曾编造?”

裴元庆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轻轻叩着案边,沉声说道:“我与左天成素不相识,他如何会无端这般辱我?姐夫拐弯抹角编出这一番话,不过是为激我出门,随你去泗水关,是也不是?”

程咬金知道再硬说下去,反要露破绽,便索性放缓神色,将酒杯推到一旁,道:“兄弟,既然你疑我,咱们便这样办。你我一同到泗水关去。到了大营,不论秦二哥也好,徐三哥也好,任凭哪位将军也好,你见人便问,左天成可曾辱骂于你。若众人都说并无此事,你转身便走,我绝不阻拦,只当你出门散了一遭。这泗水关之事,也不劳你管。若众人皆说确有其事,那便不是姐夫诓你;到那时,你再举锤去会那左天成,也不迟。”

裴元庆沉吟片刻,怒气与疑心在眉间交错。程咬金坐在对面,神色不动,只等他开口。良久,裴元庆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便依姐夫之言。”

话既说定,二人又继续饮酒。饮至半酣,裴元庆心中反复思量,越想越觉左天成未必没有辱他,胸中怒火又渐渐烧起。他忽然扬声唤人。

家人闻声入内,躬身听命。裴元庆面色沉冷,吩咐道:“去德升店,将我姐夫的坐骑、板斧与随身行囊一并取来。”

家人应声而去。两名家人连夜赶到三吉镇德升店,店中掌柜与伙计见他们前来,皆围上询问缘由。家人便将程咬金在汉寿亭侯庙中假作失主、哭诉失银,终而抓住三公子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店中众人听罢,先是惊愕,继而忍笑不住,心中都觉这位程四爷果然有异于常人,竟能用这般法子把裴三爷逼得现身。

家人取回马匹、兵刃和行囊时,夜色已深。程咬金与裴元庆仍在灯下饮酒。灯火映着二人面庞,一个神情舒展,暗含得计之喜;一个眉间怒意未消,似已将泗水关前的左天成看作锤下之人。直到掌灯许久,裴元庆才将杯盏放下,对程咬金说道:“姐夫,今夜且安稳歇息,明日清晨便起程。”

程咬金点头道:“正该早行。”

一夜无话。次日天色微明,二人便已起身。用过茶饭,家人早将两匹马收拾停当,各自鞍鞯整齐,兵刃也已挂在马旁。裴元庆将家中事务托付给老管家,又叮嘱数语,便同程咬金出门上马。马蹄踏破晨雾,二人并辔而行,离了龙虎庄,径往泗水关方向而去。

数日之后,二人来到泗水关外西魏大营正北。后营门的守卒远远望见来人,认出程咬金与裴元庆并马而至,心中皆是一喜。有人立刻转身飞奔入营,直往中军帐禀报。

其时秦琼正与徐茂功及诸将议论军情。众人因程咬金去龙虎庄已多日未返,皆暗暗担忧,恐他请不动裴元庆,或在途中另遇波折。帐中话未说完,守卒已掀帘入内,俯身禀道:“启禀元帅,程四爷已将裴先锋请到营外。”

帐中诸将闻言,神色俱振。秦琼眉宇间也露出喜意,当即吩咐:“擂鼓聚将。”

营中鼓声随即响起,沉沉传遍四野。诸将闻鼓入帐,披甲佩兵,肃然而立。秦琼环视众人,沉声说道:“程咬金已将裴元庆请来。无论前事如何,今日他肯到大营,便是我军之幸。诸位随我出营相迎,须给裴三弟足够颜面。”

众将齐声应诺,随秦琼、徐茂功出帐。营门大开,一队人马列阵而出,左右分开,如雁翼铺展。秦琼与徐茂功居中而立,诸将依次排开,旗影在风中翻卷,甲光映着日色,肃然有序。

程咬金与裴元庆此时已近后营门。远远听见营中鼓声,又见众将出迎,程咬金转头看向裴元庆,笑道:“三弟,你瞧,二哥亲自出迎,这分颜面不小。”

裴元庆素性刚烈,此刻见秦琼与诸将如此相待,心头也不免动容,低声道:“二哥如此待我,实在叫我惭愧。”

二人下马。诸将上前,纷纷拱手相见,口中皆称裴三弟。裴元庆也一一还礼,神色虽仍带几分倔强,却已无先前冷硬之态。他随即快步走到秦琼面前,屈膝下拜,低声道:“裴元庆拜见秦二哥。”

秦琼忙伸手相扶,将他托起,温声说道:“三弟不必行此大礼,快起来。”

裴元庆起身时,脸色忽然涨红。昔日四平山前,他曾与秦琼赌头争印,意气用事,终因李元霸一战未能如愿。今日重入西魏军营,又在秦琼面前行礼,心中旧愧涌起,一时难以自安。

秦琼为人通达,见他神色,已明白大半,便握住他手臂,语气和缓却郑重:“三弟,往日之事,今日不许再提。谁若再提,便是有意伤人。前事一笔勾销,从今以后,仍是自家兄弟。”

程咬金在旁趁势说道:“三弟,你听见了没有?二哥待你如何?”

裴元庆心中一热,向秦琼再拱手道:“多谢秦二哥。”

随后他又与徐茂功见礼。徐茂功含笑还礼,目光在程咬金身上一扫,心中已知此番请人之事必有许多曲折,只是此时不便细问。众人簇拥着裴元庆入中军宝帐,彼此见礼已毕,秦琼便命军中设席,为裴元庆接风。

徐茂功也笑道:“多日不见,今日三弟既来,须痛饮几杯,方不负此会。”

帐中桌椅很快摆开。正中一席,由秦琼、徐茂功、程咬金等陪着裴元庆落座,其余诸将分列各席。酒盏传递,菜肴陆续陈上,帐外旌旗猎猎,帐内声气渐和。酒过数巡,席间拘谨之意渐散。

秦琼望着裴元庆,神情亲厚,缓声问道:“三弟这些日子在乡中,都以何事消遣?”

程咬金听秦琼相问,便接过话来,笑着替裴元庆答道:“二哥,我这三弟在乡中并未虚度。除却潜心练锤之外,还办了许多周济乡里的善事。”

他说着,便将裴元庆倡修汉寿亭侯庙、合十三村为连庄、立拾金不昧老会、使乡人失物有归等事,一一说与众人听。帐中诸将听罢,皆击节称赞。秦琼望向裴元庆,目中更添几分欣慰;徐茂功手捻长须,微微含笑;单雄信、王君可等也都道:“三弟果然仗义,不负少年英雄之名。”

裴元庆被众人称赞,脸上反倒有些不自在,只低头饮酒。酒又过数巡,他心中始终搁着一事,终究忍不住,便放下杯盏,望向徐茂功,神色认真地道:“徐三哥,小弟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一问。”

程咬金一听此言,心中早知他要问什么,忙将身子往前一凑,笑道:“正是。三弟,你问问徐三哥,再问问秦元帅,看我先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。”

他说话间,悄悄向徐茂功递了个眼色。徐茂功心机何等灵动,一见程咬金这般神态,便知他为请裴元庆出山,多半编排了不少言语。只是眼下裴元庆既已到营,军中正用得着他,自然不可拆破。徐茂功便端起酒杯,神色如常地问道:“三弟有何不明,只管说来。”

裴元庆目光灼灼,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徐三哥,秦二哥,那金刀将左天成,果真曾辱骂于我么?”

秦琼尚未开口,徐茂功已将酒杯轻轻放下,先叹了一声。他看了看程咬金,又看向裴元庆,面上现出为难之色,道:“三弟问的是他可曾辱你?唉,这话偏偏当着你姐夫在座,倒教我难以出口。左天成那些言语,实在粗鄙难听,我若原样学来,便不成体统。你若一定要问,还是问你姐夫。”

程咬金立时一拍案角,望着裴元庆道:“三弟,你听见没有?我可曾有半句虚言?”

裴元庆面色骤然涨红,怒气从胸中直冲而上,连肩背也微微发抖。他霍然握住杯盏,几乎将杯脚捏裂,咬牙道:“好个左天成,竟敢如此欺我。今日若不叫他尝尝龙头锤的滋味,我裴元庆便枉称男儿。”

秦琼见他怒气正盛,便和声劝道:“三弟莫急。今日天色将晚,你远道而来,鞍马劳顿,先安歇一夜。明日列阵,再会左天成不迟。”

众将也纷纷相劝。裴元庆虽恨不得即刻出营,却也知军中自有规矩,只得强按怒火。酒宴散后,秦琼命人将他送往一座清净营帐歇息。

入夜之后,营中灯火渐稀,鼓角沉沉。秦琼、徐茂功、单雄信、王君可几人来到程咬金帐中。程咬金正在帐内解甲,见众人进来,便笑着迎坐。秦琼看着他,忍不住问道:“四弟,此番往龙虎庄请裴元庆,想必颇不容易罢?”

程咬金一听,先叹了一口气,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。他将如何在德升店中搅闹、如何未能逼出裴元庆、又如何在汉寿亭侯庙假称失银、借拾金不昧老会将裴元庆骗出之事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众人听罢,皆又惊又笑。

徐茂功抚须道:“四弟,你这一番周折,果然别出心裁。”

程咬金转头看他,笑道:“三哥,方才裴元庆问你左天成骂没骂他,你那话接得真严实。若有半点松脱,他立时便要回龙虎庄去,泗水关之事便与他无干了。”

徐茂功淡淡一笑,道:“既知你费了这许多气力,我又岂能当众拆你的台?”

几人又谈论片刻,各自回帐歇息。

次日天方破晓,营中寒气尚重,裴元庆便已披挂整齐,来至秦琼帐前。他一进帐,便向秦琼拱手,急声道:“二哥,快快列阵。我今日非要会一会左天成不可。这口气堵在胸中,叫我片刻也难安。”

秦琼见他战意已决,便道:“三弟稍安,待用过早饭,便传令出阵。”

裴元庆眉间怒色未散,随即又叮嘱道:“二哥,待我将左天成打倒,你便即刻摇令旗,莫让隋军闭关。人马乘势杀入,今日便在泗水关内歇马。”

秦琼点头道:“便依你所言。”

饭罢,秦琼传下将令,撤去免战牌,全军整肃,预备攻关。营门前一名军士持斧上前,将高挂多日的免战牌一斧劈碎。木牌断裂之声远远传去,守在泗水关上的隋军将官见状,立刻遣人飞报总兵府。

左天成闻报,冷笑一声,当即披挂起身,传令点马步军二千,出城列阵。他顶盔贯甲,束带罩袍,腰悬金刀,翻身上马。三声号炮过后,泗水关城门大开,吊桥放下,隋军鱼贯而出,在关前铺成长蛇之势。

与此同时,西魏大营也炮声连发,壕沟上架起木板桥,一队人马自营门涌出,在关前布阵。两军相对,旌旗蔽日,鼓声震野。

左天成勒马阵前,望着西魏军势,仰面大笑。他回头对左右将校道:“前番我连败西魏先锋与五虎上将,只等擒秦琼以立奇功。那边高挂免战牌多日,今日才敢出营。诸将压住阵脚,看我前去取胜。”

左右应声。鼓声骤起,左天成抬腿摘刀,以青龙提水之势横刀护身,双镫一磕,坐骑便如飞虎出柙般冲出本阵。马至当场,他捋着墨髯,放声道:“西魏营中,还有何人敢来会我?”

西魏阵中,程咬金侧身对裴元庆低声道:“三弟,便是此人辱你。”

裴元庆目光一寒,向秦琼拱手道:“元帅,末将请战。”

秦琼点头准许。裴元庆转身喝令擂鼓。三通鼓罢,他双锤一摆,胯下战马骤然跃出,如一道白影贯入阵前。

左天成定睛看去,只见对面来的是一员少年小将。那人若下马而立,身量当在八尺开外,头戴亮银狮子盔,盔缨随风微颤;背后五杆护背旗,白缎为心,绣着赤龙,边缘绕以白焰纹,五条银白飘带在风中翻卷。其身披白银甲,内衬素色战袍,面如敷粉,鼻直口方,颏下无须,正是少年英气最盛之时。胯下战马亦甚雄健,首似虎形,身有斑纹,四蹄腾开,疾若电光。

二马将近,裴元庆忽然扣镫勒缰,战马前蹄一顿,稳稳停在阵前。左天成横刀在手,眯眼问道:“来将何人?”

裴元庆唇边露出一抹冷笑,目中寒意逼人。他将龙头锤微微一扬,沉声道:“左天成,你可知你家三爷裴元庆在此?还不下马受死。”

说罢,他双臂一振,两柄龙头锤在身前错开,寒光骤然一闪。少年将军昂首立马,杀气凛然。

左天成听得“裴元庆”三字,心中微微一震,方知西魏军高挂免战牌多日,原来是去搬此人。昔日四平山黑白二将对锤之事,他早有耳闻,也知裴元庆力大锤沉,非寻常战将可比。只是当着两军阵前,他岂肯露怯,便冷哼一声,故作轻慢地笑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当日在四平山被李元霸打得败走的裴元庆。”

裴元庆听左天成又以四平山旧事相讥,胸中怒火顿时翻涌,双锤在掌中微微一震。他盯着左天成,冷声道:“左天成,休要逞口舌之快。四平山一战,个中自有隐情,三爷不屑在阵前与你分辩。你若还有胆量,便撒马来战。”

左天成面上仍带冷笑,心中却已收起轻慢。他暗自思量,裴元庆虽败于李元霸,毕竟能在四平山与那等人物交手,绝非等闲。自己所仗者,是金刀长大,裴元庆双锤虽重,终究兵短。两阵相逢,长兵欺短,最忌迟疑,须先发制人。

念头方定,左天成双镫轻磕,战马向前一纵,他口中喝道:“看刀!”

金刀带着风声自上劈下,刀光如匹练横空。裴元庆不退反进,左手锤向上一顶,正迎刀头;右手锤随即兜起,两锤交错,接连两声震响,将那柄金刀硬生生顶了回去。左天成只觉虎口一麻,刀势顿滞。裴元庆却已借势变招,双臂一沉一抬,后手翻作先手,先向左上方一摇,随即两柄龙头锤挟着沉雷般的风声,兜头砸下。

左天成躲闪已然不及,只得横刀硬架。锤刀相交,发出一声沉闷巨响。那震力从刀身直贯双臂,左天成半边身子如遭雷击,左膀骨节猛地一错,疼痛霎时透入心肺。他心头大骇,已知再战必败,哪还敢恋阵,急忙一拨外镫,拨转马头,向东疾驰而去。

西魏阵中,程咬金早已看得分明,当即催马冲出,高声喊道:“三弟,追他!”

裴元庆怒意未消,纵马便赶,口中喝道:“左天成,看你往哪里走!”

程咬金紧随其后,两骑一前一后,直追东去。秦琼在阵中见左天成败走,立刻挥动令旗,沉声下令:“诸将随我进兵。”

令旗一起,众将齐催坐骑,各抖丝缰,率领军士向前掩杀。西魏阵势如潮涌出,鼓声与喊声交织,向泗水关前逼去。

左天成催马逃命,身后蹄声紧迫,丝毫不敢回头。奔出不知多远,眼见东面山影杂乱,峰石错落,他心中一喜,急忙拨马钻入山口。裴元庆与程咬金随后追至,马蹄声在山道间回荡,急如骤雨。

左天成坐骑脚力甚健,虽已入山,仍奔得极快。裴元庆一路紧追,却始终差着十丈八丈,不能迫近。程咬金在后面看得着急,扬声喊道:“兄弟,把马再催急些。你那链锤若挂上,便够得着他。”

裴元庆听得,沉声应道:“好。”

此时左天成已催马上了一道山坡,将近山梁。裴元庆先将右手锤夹在左胁之下,腾出右手,从马鞍旁取出一条三丈余长的铁链。一端挽手套在右腕,另一端扣在右手锤柄铁环之上。扣环才定,他又将夹在胁下的锤取回掌中,猛然一夹坐骑。那马四蹄翻飞,顷刻间便追近至三四丈外。

山坡陡斜,飞锤须顺势上抛。裴元庆双目锁住前方,右臂倏然一振,龙头锤脱手而出,带着铁链破空飞去。左天成此时刚刚跃上山梁,耳后忽闻劲风迫近,尚未及回首,便听得一声闷响。那飞锤不曾击中他身,却正打在坐下战马后胯三岔骨下。

战马负痛惊跃,前蹄失踏,连人带马越过山梁,一齐向另一侧翻落下去。

裴元庆收回链锤,催马上了山梁,急急勒住缰绳。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在山石上刹住。他举目一望,前方已不见左天成踪影,山梁之外竟是一道深涧。他心头一凛,立刻回身向后喊道:“姐夫,这边是山涧,小心。”

程咬金追上山梁,听得此言,急忙扣镫勒马。二人并骑立在高处,向下望去,只见山梁另一面斜坡陡落,直通涧底。涧中幽深,石影杂乱,远远看去,有一人伏在下方,旁边横着一匹马。隔得甚远,形体都显得细小模糊,一时辨不清死活。

程咬金望了片刻,皱眉说道:“兄弟,左天成或许已摔死,或许尚有一口气。只是这山涧太深,咱们下不得,也不必再为他耽搁。回去罢。”

裴元庆收了双锤,怒气虽未尽消,见左天成已落入涧底,也知追无可追,便点了点头。二人拨转马头,循着来路驰回。

秦琼令旗既动,西魏军马便如潮水般向泗水关压去。左天成败走在前,关上隋兵本欲急闭城门,却已失了先机。鼓声、马蹄声、喊杀声一时并起,震得城楼瓦脊微微作响。

后阵军士一面冲杀,一面高声劝降:“速速弃械,可免一死。脱下隋军号衣,便是顺民;若再执迷不降,刀枪无眼。”

泗水关中兵将见总兵败逃,军心先乱,又见西魏大军已逼至城门,知大势难支,纷纷抛下兵刃,解去号衣,跪地听命。瓦岗军半数人马涌入关城,迅速分占四门四关,换上西魏旗号,又据守街口、巷口与仓廪要道;其余一半仍列阵城外,以防变生不测。

秦琼率众将入城,直抵总兵府。府中陈设尚整,案上文书未收,庭前旗影犹摇,已无隋将踪迹。秦琼即刻传令,收降隋兵,安抚城民,张榜示众,不许军士扰民;又命人开仓济粮,释出牢中无辜百姓。城中百姓初时闭门窥望,见瓦岗军军纪严肃,往来不犯秋毫,渐渐有人开门出巷,低声称颂,继而满城皆知新军仁厚。

不多时,有军士入府禀报,说程咬金与裴元庆已回。秦琼忙命人引二人入大厅。程咬金一进门,脸上尚带风尘,裴元庆则神色冷峻,双锤已收,衣甲间犹沾山路尘土。

秦琼迎上前来,问道:“左天成追上了么?”

程咬金将一路追入山口、裴元庆挂出链锤、击中左天成坐骑、使其连人带马坠入深涧之事,说了一遍。秦琼听罢,心中大喜,望向裴元庆道:“三弟今日一战,破敌夺关,功不可没。”

他随即传令,在总兵府中设宴,犒赏众将。席间诸将频频举杯,皆向裴元庆称贺。裴元庆虽不多言,眉间怒意已散,少年英气在灯火下愈显分明。程咬金坐在一旁,饮得眉开眼笑,时不时向众人添说几句,惹得席间笑声不断。

徐茂功于酒宴后修成一道奏文,将程咬金往龙虎庄请出裴元庆,裴元庆阵败左天成,西魏军乘势攻取泗水关之事,条分缕析写明,命快马送往金墉城,呈报西魏王。秦琼又下令,全军在泗水关歇兵三日,修整器械,犒劳军士。

三日之后,关中诸事皆已安置妥当。秦琼留下一支兵马驻守泗水关,自率大军拔营东进,向东岭关而去。

时序渐移,寒意褪尽,春风吹开山野草色。大军一路行进,终于抵达东岭关外西山口。此关处在群山环抱之中,南北皆无通路,唯有一条大道自西山口入,越过一片平川,便抵东岭关西门;穿城而过,出东门,再行一段,便是东山口。山势夹峙,关城横锁其间,进退皆系这一线咽喉。

瓦岗军来到西山口外,只见山口之内旌旗森列,左右山头亦各有旗号迎风招展。徐茂功命探马近前察看。不久,探马回报,旗上分明写着“铜旗阵”三字。

徐茂功听罢,沉吟片刻,转向秦琼道:“二哥,此处地势险要,敌阵又已布成,今日不可轻进。便在此择地安营为是。”

秦琼点头,随即传令。大军便在西山口外安下营寨,坐西朝东,正对东岭关。营中扯起辕门,立起大纛,扎下鹿砦,军士埋锅造饭,铡草喂马,巡哨往来不绝。入夜后,山风自关口吹来,旗角猎猎,远处东岭关灯火点点,似暗藏杀机。

中军帐内,秦琼与徐茂功对坐议事。秦琼望着案上地形图,缓缓说道:“世人皆说铜旗阵厉害,究竟厉害在何处,却无人说得明白。”

徐茂功捻须良久,神色也不轻松,道:“二哥,不瞒你说,此阵我亦不知根底。既无前法可循,便只好临阵探看,再作计较。”

秦琼沉思片刻,道:“明日先列阵观其虚实,看他如何布置,再定破法。”

次日清晨,军中用过早饭,西魏大营炮声连天,金鼓齐鸣。秦琼披挂出帐,率领大军出营,在西山口外列开阵势。军士向关中高声叫阵,声浪一阵阵撞入山口:“颍州王杨义臣,速速出阵。若闭关不出,我军便破铜旗阵,直取东岭关。”

喊声传入山谷,回音层层荡开。过了片刻,西山口内忽然三声号炮震响,随即鼓声大作。一支人马自山口中涌出,分作二龙出水之势,左右八字排开。几员战将各据两翼,中间让出一条道路,一位马上将官缓缓驰出。其后亲兵执一杆素罗帅旗,旗上绣着斗大的“帅”字,在山风中翻卷。

两军对圆,秦琼向正东凝目望去。只一眼,他神色便倏然一变,不由自主低低惊呼。

徐茂功立在一旁,察觉异样,问道:“二哥,怎么了?”

秦琼抬手指向对面帅旗之下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:“你们看,那旗下之人是谁?”

徐茂功顺着他所指望去,目光在那马上将官身上停了片刻,眉头也随之一皱。他低声说道:“二哥,看那身形面貌,竟像是咱们旧日兄弟。莫非……是罗成?”

秦琼目光仍锁在对面,心中波澜翻涌,缓缓说道:“罗成是我表弟,我岂能认错?只是他如何会在东岭关中,竟成了对面元帅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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