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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死缠烂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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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听罢徐茂功之言,目中神色微定,也不多问,只将令旗轻轻一展,向左右传下军令。众将见他主意已决,便分头催动三军。瓦岗寨中兵卒闻得号令,各自取了镐头、铁锹、斧斤之属,潮水般出了营寨,径往黄土关外坟地而去。

那坟地原在关外缓坡之间,荒草半枯,土色新旧相杂。黄土关守军大半是本乡本土之人,祖宗亲眷多埋于此。瓦岗兵卒到了坟前,也不稍停,照着军令,见坟便掘,遇着新垄,更是下手极狠。镐落土飞,锹起泥翻,不过片刻,已有数座坟头塌陷,棺木一具具自土中抬出,重重掷在地上,随即斧劈锤砸,木片纷飞,棺盖尽裂。

其中一口棺材方才撬开,里头卧着一名老妇,面目虽已模糊,衣衾尚存残旧颜色。一个瓦岗兵卒提刀在手,低头望了一眼,随即仰起脸来,朝左右喝道:“剁了!”他刀锋方起,城头上已有守军望见,顿时有人扑到垛口边,满面惊惶,声音发颤,急急高喊道:“刀下留情!那是我外祖母!她活了八十九岁才死,诸位且开一面!”那坟下兵卒闻言,非但不缓,反倒抬头冷笑,厉声回道:“既是你外祖母,便更该剁个明白!”说罢手起刀落,寒光一闪,已向棺中劈去。

这一声喊动,城头上更乱了起来。又有一人双手扶墙,几乎哭出声来,道:“莫伤她,那是我母亲!”旁边又有人伸手乱指,声嘶力竭地叫道:“那座新坟里埋的是我父亲,求你们莫刨!”一时间,城头上此呼彼应,哀声纷乱,尽随着风卷过墙来,传入坟地之间,愈觉凄厉。

瓦岗众军却只管掘坟毁棺,不曾有半分停手。几名兵卒一边挥锹举斧,一边仰头朝城上高声喝骂:“你等前番剐我营中活人,今日我等便剁你关中死者,此乃一报还一报!若还想保住祖坟,便趁早将孙德龙、孙德虎绑了献下城来,再开黄土关门迎我大军,我等自然住手!”喝声一道接着一道,随风直撞上城墙。守城兵卒听在耳中,人人面上变色,彼此相顾,目光里已暗暗生出怨愤之意。

孙德龙、孙德虎兄弟二人本在城头观望,眼见城外坟墓被掘,耳听守卒亲口悲呼,再见四下人心浮动,哪里还不知大事不好。孙德龙面色一白,忙偏过头去,低声急道:“兄弟,这回怕是真要坏事了。”孙德虎心下亦早慌了,连忙应道:“哥哥,再迟便走不脱了,快走!”二人再不敢停留,转身便往城下奔去。

只是城头守军胸中早已憋了一团怒火。有人盯着孙家兄弟的背影,咬牙低声说道:“若不是这两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使这等缺德毒计,咱们祖宗的坟能叫人如此糟践?”他身旁一人听得面色铁青,握紧刀柄,狠狠道:“说得是。与其让他们连累全城,不如将这两个祸根捉了献出去,也好保住祖坟。”这几句一传开,周围兵卒俱都动了心,纷纷点头应和,目中凶光渐盛。

孙德龙跑在前头,刚下马道,身后一名军士早已忍耐不住,提刀直扑上去,口中暴喝:“畜生,还想走!”喝声未绝,单刀已呼地劈下,正砍在孙德龙臀上。孙德龙只觉一阵剧痛钻心,口中一声惨呼,身子向前一扑,登时跌倒在地。四下兵卒一拥而上,有的按头,有的扭臂,有的夺刀,有人大声骂道:“都是你害的!”七手八脚之间,已将他死死捆住。孙德虎跑在后头,见兄长被擒,心胆俱裂,正欲转身避开,早被左右两旁兵卒合身撞倒。有人压住他脊背,有人扯过绳索,喝道:“你也跑不了!”顷刻工夫,也捆了个结实。

城头守军擒下这兄弟二人,胸中郁气略泄,随即推拥着人犯奔上城垛,朝关下连声高喊:“孙德龙、孙德虎都擒住了!开关!迎瓦岗军进城!”呼声一起,城门内外顿时喧动。厚重城门在轰然声中缓缓洞开。

秦琼在阵前远远望见城门已启,知徐茂功此计已成,目中精光一闪,手中令旗向前一指,沉声喝道:“三军随我入关!弃兵刃者免死,执刀枪者立斩!”一声令下,瓦岗大队人马顿如洪流般直扑黄土关。前锋兵卒冲入城门,一边奔走,一边放声呼喝:“愿降的快扔兵刃!谁手里还拿着刀枪,见着就砍!”黄土关守军此时人心已散,哪里还敢抵挡,忙不迭把手中兵器抛在地上,脱去甲胄,俯首请降。只片刻间,四门四关便尽换西魏旗号,黄土关已落入瓦岗之手。

秦琼入关之后,先命人收容降卒,分派看守,又遣兵将各处更换旗帜,镇定城中。其后念及前番营中弟兄受刑惨死,尸骨未收,面色便沉了下来,向左右吩咐道:“将前日被剐被剁的弟兄尸骨尽数收敛,逐一查明姓名,能入棺者入棺,棺木不足,便以席裹尸,扎作软包。装上大车之后,另遣专人护送回寨,吊祭安葬。至于关外被掘诸坟,也都重新收拾妥当,将尸身掩埋,不得任其暴露。”诸将齐声应命,分头而去。城中几家棺材铺,不过半日,棺木便被购尽。其余无法备棺之尸,也皆裹席成殓,次第装车。关外新掘的坟冢,亦被一一填平整理,散乱尸骨重新归土。满城虽经兵火,这时反倒慢慢沉静下来,只余风过旗角,微作猎猎之声。

待诸般事务粗粗定下,秦琼、徐茂功等人才入总兵府升堂,命人将孙德龙、孙德虎押上来。二人这时衣衫狼狈,脸上血污尘土交杂,一到堂下,双膝便软,扑通跪倒,只顾连连叩头,额角撞地有声。孙德龙声音发抖,抢先叫道:“秦元帅饶命!徐军师饶命!小人一时糊涂,再也不敢了!”孙德虎也跟着哭求道:“求元帅开恩,饶我兄弟一条活路!”徐茂功端坐案后,望着二人,目光冷得如冰,缓缓开口道:“你二人竟敢在我面前搬演当年曹共公旧日故伎,当真不知天高地厚。”他说话声音不高,却压得堂中众人一时无声。孙家兄弟愈发魂飞魄散,额头磕得砰砰作响,只是反复哀求不止。

秦琼坐在一旁,神色沉凝,不见丝毫转动。待二人哭求了一阵,他方将手一挥,语气森然,断然说道:“拖下去,乱刃分尸。”左右军士应声而上,如狼似虎,将二人拖出堂外。孙德龙、孙德虎一路挣扎呼号,声音凄厉,渐去渐远。

不多时,鼓楼之前便立起法场。榜文张贴于市,先将二人罪状当众宣读。军民围观者渐聚,里外站满。读毕之后,执法兵卒提刀上前。孙家兄弟面色死灰,口中犹自哭叫讨饶,只是无人理会。刀光霍霍乱起,转瞬之间,二人便已伏诛。围观军民目睹此景,俱各沉默。秦琼随即又传令出榜安民,晓谕城中百姓与投降军将:“愿去者听其自去,愿留者妥加安置,不得骚扰。”黄土关自此粗定,全军也得歇兵三日。

三日之后,秦琼留下部分兵将守关,自率大队人马西行,直取泗水关。一路旌旗蔽日,甲马森然,行了数程,已抵泗水关正北,扎下大营。泗水关守城军士见瓦岗兵临城下,急忙入总兵府禀报。左天成正在府中坐着,闻报之后,却仰面大笑,伸手拍了拍身旁金刀,向左右将官说道:“你们莫只见西魏军连下虎牢关、虹霓关、黄土关,便道他们势不可当。到了我这泗水关前,便难过去了。我正要叫他们尝尝这口金刀的厉害。”左右将官素知他武艺强横,听他这般说,俱都精神一振,纷纷开口奉承道:“总兵爷这口金刀走遍天下,也难逢敌手,还怕他一个小小西魏不成!”

到了次日清晨,战饭既毕,左天成便点起一千人马,传令道:“响炮亮队,随我出关迎敌。”片刻之后,号炮三声连发,战鼓也随之隆隆响起。泗水关北门大开,兵马依阵而出,摆成队势。左天成披挂整齐,跨坐战马,手提金刀,当先出关。那边秦琼闻报,也传下军令:“擂鼓出营,列阵迎敌。”于是西魏营中鼓炮齐发,秦琼自率两千人马,迎到阵前。两军相对,旌旗翻卷,铁甲生寒,关前平野之上,杀气一时弥漫开来。

左天成勒马立在阵前,举目向北望去,只见对面中军马上,一员大将捧着令旗兵符,背后八杆护背旗迎风猎猎,更有一杆大纛高高竖起,旗上一个斗大的“秦”字,白得刺眼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知正是秦琼亲临。于是回过头去,对部下淡淡说道:“今日秦琼亲率瓦岗众将临阵,势头倒是不小。若叫你们出去,与他们多半也只是打个平平,弄不好还要丢了性命。这一阵,还是看我的。”左右众将听得此言,自然无人敢争,只齐声应道:“总兵爷出马,必能挫他锐气!”

左天成不再多言,只将手中金刀一摆,沉声喝道:“擂鼓!”鼓声一催,他双腿在马腹上一夹,那战马便已纵蹄冲出,直贯疆场。到了两阵之间,他将大刀向空一横,微微晃了晃头,顾盼间满是骄矜之色,只向对阵耀武扬威。

秦琼在阵前举目望去,只见瓦岗军中一骑缓缓而出。马上那将身形魁梧,若离鞍立地,只怕九尺有余。头上一顶紫金虎头盔,在日色下隐隐生光;身上锁子连环黄金甲,紧紧裹住宽胸厚背;背后五杆护背旗随风猎猎。那人面色奇异,似红非红,似黑非黑,隐隐又泛着紫意,面上更有几点斑痕,如陈血凝痂,平添几分狞厉。两道扫帚眉横压环眼,称砣鼻,阔口如盆,颔下满部黑髯,随风翻拂。胯下黄马鬃尾怒张,四蹄翻动时疾若飙风;掌中一口金背砍山刀,刀身雪亮,寒光灼目。后阵又有军卒擎着三角红旗,旗上一个斗大的“左”字,迎风招展。

秦琼一见那旗号与装束,心中已然有数,便回顾诸将,沉声说道:“此人多半便是泗水关主将左天成。此人号称金刀将,刀法自有可观之处,诸位贤弟出阵时须当留神。”

他话音未落,程咬金早在阵中按捺不住,咧嘴一笑,提着宣花大斧,向秦琼说道:“二哥,俺也去会会他,叫他先尝尝俺这斧子的滋味。”秦琼知他性子如此,也只点了点头。程咬金得了应允,双腿一夹,战马已从阵中直贯出去。

左天成在对面勒马凝望,见来将生得古怪粗陋,心中先已轻了三分。待两马将近,他横刀身前,冷冷喝道:“来将住马,先报姓名,再来受死!”

程咬金将大斧一横,把嘴一撇,脸上满是夸张神气,高声说道:“你既要问,俺也去不怕告诉你。提起俺这大名,天下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当年俺也去山东长叶林劫过皇杠,后来又到瓦岗山上做过几天混世魔王、大德天子……”

他这一番话正说得眉飞色舞,左天成早已捋着黑髯哈哈笑了起来,截住他的话头说道:“原来你便是那个卸了任的皇上。你叫程咬金,是也不是?”

程咬金把胸一挺,倒也并不否认,只道:“正是你程爷爷。”

左天成眼中带笑,语气里却尽是轻蔑,说道:“谁不晓得你那斧子只会五招,掏、削、劈、捞、杵,翻来覆去不过这几下。今日到了本将面前,你还卖弄得出去么?”

程咬金本还自鸣得意,忽听对方竟将自己根底说得明明白白,心中顿时一惊,脸上神色也僵了几分。他怔了一怔,随即把嘴一咧,干笑道:“你既把俺的底摸得这般透亮,那俺也去不跟你耗着了,回头再见。”说罢竟不接战,拨转马头,径自回本阵而去。

秦琼见他回来得如此之快,不由微微皱眉,开口问道:“四弟,如何不战便回?”

程咬金把大斧往鞍旁一挂,摇头叹道:“二哥,俺也去那点本事,他早摸了个透。斧子既卖不出去,还逞什么强,只好先忍这一遭了。”

左天成见程咬金不战自退,愈发意态骄横。他勒马在阵前兜了半圈,随即将金刀一扬,刀尖直指北阵,扬声喝道:“瓦岗营中,哪个还敢来战?”

这一声方落,谢映登已在阵中应声而起。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,眼见程咬金受挫,胸中早生不平,便向秦琼抱拳道:“二哥,让小弟去会他一会,也好瞧瞧这金刀将究竟有多少本事。”秦琼望了他一眼,见他战意甚坚,只得叮嘱道:“贤弟出阵,千万留心。”谢映登微微一笑,道:“二哥只管放心。”话音甫落,已挺枪纵马,直出本阵。

左天成抬眼看去,只见来将粉面长髯,鼻直口方,背后飞鱼袋中插着雕弓,腰旁走兽壶内满盛翎箭,掌中一杆红缨枪映日生辉,便知此人不但善使枪,更精弓箭。待两马相近,他先声喝道:“来者何人,通名再战!”

谢映登把枪尖一抖,朗然答道:“我乃瓦岗山五虎上将第五名谢映登,人称神射将。你便是左天成么?”

左天成将刀一提,傲然说道:“本将镇守泗水关多年,谁人不知金刀将左天成!”

谢映登冷笑一声,道:“好,俺也去正要领教你这金刀将。”话音未落,枪已出手,红缨一抖,直奔左天成刺去。

左天成不慌不忙,将金刀往外一挂,便把这第一枪卸开。谢映登手腕一翻,枪势倏变,枪杆绕处,使了个乌龙入洞的招数,斜斜往左天成小腹送去。左天成双腿一带马镫,身子微微裹闪,立刀一绷,又把枪头封开。两匹战马交错而过,随即拨转马头,再度交锋。

二人一来一往,转眼已斗了四五个回合。谢映登心中暗惊,只觉自己连连抢得先手,对方却始终只守不攻,刀势沉稳之中暗含机变,竟叫他半点便宜也占不着。他斗到此处,心念电转,暗道:“我若只在枪法上缠斗,只怕难占上风。既称神射,何不用箭取胜?”主意既定,待二马再度冲锋而过,他手上一转,先将红缨枪挂在得胜钩上,随即探手自背后飞鱼袋中取下宝雕弓,又自走兽壶里抽出一枝雕翎箭。弓交左手,箭扣弦上,臂膀一振,弓张如满月,口中清喝一声:“看箭!”

那一箭离弦而去,劲急如电,直取左天成咽喉。左天成眼中寒芒一闪,心中冷笑:“我偏要叫你这神射将知道本将的手段。”只在箭到眼前一瞬,他竟将金刀交在左手,身子略偏,右掌倏然斜切而出,正切在箭杆上端,顺势反腕一捞,竟把来箭生生攥入掌中。马不停蹄之间,他已将那枝雕翎箭握在手里,随即哈哈大笑,扬声喝道:“谢映登,你这点伎俩,也配在本将面前卖弄么?”

谢映登这一惊非同小可,眼见对方竟能空手截箭,心中顿时一沉,忍不住低低失声道:“不好!”当下再不恋战,急忙拨转马头,退回本阵。泗水关阵中见总兵如此神威,顿时鼓声大作,喊声如雷,尽为左天成助威。

西魏阵中,勇三郎王伯当眼见谢映登受挫,胸中怒火腾起,手中素缨枪一举,便向秦琼喝道:“元帅,俺也去试他一试!”说罢不待再言,早已撒马出阵。

两马对冲而近,王伯当先自报了名号,左天成也不多话,只将金刀一横。王伯当本是枪中好手,性情又最是刚烈,双目一瞪,喝了一声:“休走,看枪!”喝声中枪出如龙,第一枪便直取左天成面门。左天成抬刀一挂,将枪封开。王伯当腕力极快,枪势一收又吐,第二枪已直奔对方咽喉。左天成仍旧将刀一格,又把来势卸开。王伯当这一手连环急枪,最见真功,第三枪几乎不容对手喘息,顺势又向左天成小腹直扎过去。这三枪首尾相衔,正是他的拿手绝技“金鸡三点头”。

左天成见第三枪已至,身子往里略裹,闪开锋芒,随即横刀一压,正压在枪杆之上。压住枪势之后,他手中金刀陡然一翻,刀光霍霍,顺势便向王伯当砍去。王伯当心头一凛,急忙竖枪封架,这才堪堪将这一刀挡下。他暗自吃惊,心道:“我这急三枪素来得手,今日竟被他破得如此干净。”二人随即又斗了七八个回合,刀来枪往,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
秦琼在阵前凝神观战,见王伯当虽奋力相持,枪法却渐渐被左天成的刀势压住,已难舒展,心中便知久斗下去,只怕不妙。于是他不再迟疑,立刻传下号令,命军中鸣锣召回。锣声一起,清越刺耳,王伯当闻声会意,也不逞强,虚晃一枪,便即拨马退回本阵。

秦琼见他归来,开口安慰道:“贤弟,胜负原是兵家常事。此时鸣锣,也算恰到好处。”王伯当收住战马,仍觉胸中未平,苦笑道:“二哥,便是您不鸣锣,小弟也要退了。我那几手拿手绝招在他面前都难占便宜,再打下去,只怕更讨不了好。”

他话方说完,阵中尤俊达已按叉大喝,声如洪钟,道:“二哥,让俺也去会会他,瞧他能挡得住俺也去这钢叉不能!”说话之间,他已一拱裆,催马出阵。

左天成抬眼又见一将杀出。那人头戴紫金盔,身披铠甲,背后也是五杆护背旗迎风招展,面如黑紫,颔下墨髯森然,胯下一匹黑马,掌中一柄五股烈焰托天叉,来势甚猛。待到阵前,二人各自通报姓名。尤俊达目光一厉,再不多说,手中钢叉一挺,暴喝道:“休走,看叉!”喝声未绝,叉影已如黑云压顶,连拍带砸,直向左天成当头罩下。

尤俊达那一叉来势极猛,钢叉卷风,乌沉沉地压了下来。左天成却并不闪避,只将双手一翻,金刀高举,刀杆往上一架,正正迎住来叉。金铁相撞,铮然一响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他两腿微微一裹马镫,借着马势将身形略侧,刀头顺势一滑,已沿着叉杆寻了上去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尤俊达手中钢叉竟被生生压了下去。左天成一招得手,后手立时变作先手,腕力一振,刀光横掠,已向尤俊达左肩平平扫去。

尤俊达吃了一惊,急忙抽叉回护,竖起叉杆,硬生生将那刀头往外绷开。两匹战马交镫而过,本只是一转眼的工夫,不想左天成乘着马快,左手往上一提刀杆,右腕随即往下一翻,使出一招车轮转环刀,那口金刀借着马势自上而下,雪亮亮地朝尤俊达头顶直劈下来。

这一刀快得惊人。秦琼在阵前看得分明,只觉刀光一闪,血光已迸,心头蓦地一沉,几乎不及细想,手已抬起,挡在眼前,暗道:“尤贤弟只怕休矣。”瓦岗众将见那边红光四溅,也无不心中一寒,人人变色。谁知定睛再看,尤俊达竟未丧命。阵中早有人失声叫道:“二哥快看,真是侥幸!”

秦琼凝目望去,这才看清原来左天成胯下黄马冲得略快了半步,那一刀并未正中尤俊达头颅,却落在了战马后胯三岔骨上。那马吃此一刀,惨嘶一声,登时前腿一软,扑倒在地。尤俊达也被掀得翻滚出去,在地上接连打了两个滚,顾不得疼痛,爬起身来便撒开双腿,直往本阵狂奔。待奔回阵前,他兀自惊魂未定,胸口起伏不停,口中连连说道:“好厉害,好厉害,只差一点,这条命便交代在此处。”西魏阵中兵卒忙抢上前去,将他的钢叉拖回,又把死马一并拽了回来。

疆场中央,左天成一刀斩翻战马,愈发神气飞扬。他勒马转了个弯,仰天发出一阵狂笑,笑声中尽是骄横之意。瓦岗阵中听得这笑声,大刀王君可已是怒火上冲,按刀而起,向秦琼说道:“二哥,他既使刀,俺也去使刀,俺也去与他来个刀对刀,看看究竟谁强谁弱。”秦琼知他性情刚直,便点头说道:“六弟出阵,切须小心。”

王君可应声而出,一拱裆,战马已到阵前。左天成抬眼看去,只见来将一身鹦哥绿的盔铠,映得人格外精神,背后仍是五杆护背旗猎猎作响,掌中一口锯齿飞镰大砍刀寒光霍霍。此人生得红脸墨髯,相貌堂堂,自有一派英武之气。左天成见他气度不凡,便先开口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王君可将大刀一横,朗声答道:“某乃瓦岗山五虎上将,名列第二,姓王名宣,字君可,人称绿袍帅美髯公。”

左天成听了,心中暗暗一动,想道:“这一阵倒也有些意思。先前来的,是第五、第四、第三,如今却是第二个上来了。”念头一转,他脸上却不露声色,只把金刀微微一举。王君可早已不耐,先将刀头一抬,献出刀纂。左天成立刀一挂,顺势摇刀向前。王君可也不示弱,刀杆一绷,立时还招。两匹战马盘旋来去,二人各展刀法,只见刀光翻飞,上下纵横,杀得难解难分。两阵兵卒看得目不转睛,喝彩与呐喊之声此起彼伏。瓦岗阵中有人高声叫道:“王六爷,他那刀势不好惹,千万留神!”泗水关那边也有人拼力助威:“总兵爷,这绿袍将刀法不弱,须得小心!”

王君可与左天成这一场好斗,竟足足打了二十多个回合。起初两人刀法尚能并峙,斗得久了,王君可只觉对方刀势越来越沉,越缠越紧,自己一身本领竟有数处施展不出。秦琼在阵前看得细密,见王君可呼吸已促,刀路也不似初时舒展,心知再斗下去,必有闪失,便立即传令鸣金。锣声一响,王君可也不逞强,虚晃一刀,拨转马头退回本阵。回到阵前,他将大刀往鞍旁一挂,叹道:“二哥,此人不愧号称金刀将。俺也去一身刀法,到了他跟前,竟处处受制,难以尽展。”

五虎上将接连出阵,转眼已败回四人。单雄信在旁看得胸中火起,猛地一声大喝,震得阵前旌旗微动,向秦琼说道:“二哥,让俺也去收拾他!”说话间,他已举起熟铜钢钉狼牙槊,催马而出。

左天成见又有一将冲来,凝神细看,只见此人生得比前几人更见凶悍。头戴紫金盔,身披铠甲,背后五杆护背旗猎猎翻卷,脸色青绿,两道浓眉压目,颔下一部红钢髯迎风如火。掌中那条狼牙槊黑沉沉、亮闪闪,一望而知极是沉重。待到阵前,单雄信把槊往前一摆,厉声喝道:“左天成,你认得某家么!”左天成嘴角一挑,带着几分戏谑说道:“看你这模样,八成便是五虎上将第一名了。通名来!”单雄信昂然答道:“不错,某乃瓦岗山五虎上将第一名,小灵官单雄信!”

左天成将金刀一举,冷然说道:“单雄信,既来了,便快快撒马一战。”单雄信心中早存了主意,暗道:“这厮仗着刀法精奇,连败我军数将。我先不与你斗巧,只把浑身气力都贯在这一槊之上,狠狠干他一下,看他接是不接!”主意既定,他双膀陡然发力,将那条狼牙槊摇得呼呼作响,自己也悬起半拉身子,借着马奔之势,槊头从马后抡起,划了一个极大的圆弧,带着风声狠狠砸落下来。

左天成见这一槊威势惊人,心中却毫不退避,暗想:“你既仗着槊沉力猛,要硬压我一头,我便索性也不以巧破你,与你硬碰硬试上一试。”念头一起,他双臂一挺,竟将金刀直举上去,正面迎槊。只听“梆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四下兵卒耳中嗡鸣,刀杆之上火星迸溅,宛如爆豆。单雄信一槊未能建功,手臂微麻,心中先是一沉,却仍不服,随即又将狼牙槊连摇两次,第二槊、第三槊接连砸到。左天成稳坐马背,只用金刀一绷一格,竟又把那两下沉重槊势尽数拨了出去。

单雄信至此已知不妙。那第三槊本是将落未落之间,他心念电转,知道再硬砸下去,多半也难占上风,反倒怕被对方趁势反击,当下便不肯再冒然恋战,手中狼牙槊一收,拨马退回本阵。到了秦琼面前,他将狼牙槊往马上一挂,沉声说道:“二哥,这一阵俺也去败了。”秦琼见他并无外伤,先松了一口气,随即问道:“五弟何以言败?”单雄信皱着眉,将双手伸了出来,道:“俺也去本想凭力压他,不料这厮不独刀法厉害,膂力也极惊人。你们看。”

众人闻言一望,只见他双手虎口俱已崩裂,鲜血隐隐渗出。秦琼见状,心中越发沉重,略一沉吟,这才缓缓说道:“左天成不但刀法精奇,更兼力大无比。所幸诸位贤弟虽各有挫折,却都未伤性命。今日先到此为止,暂且收兵,回营之后,再行计议如何胜他不迟。”

军令一下,锣声应声而起,西魏这边便缓缓收兵。左天成连败西魏先锋官与五虎上将,愈发洋洋得意。他将金刀一挥,泗水关阵中顿时得胜鼓响,震得关前山野回声不绝。随后他率人马徐徐退入关内,旗影刀光,一齐没入城门之中。

这一仗过后,秦琼深知左天成难敌,不肯再轻率出战,当即下令高悬免战牌,又命军中将营前壕沟再行展宽,鹿砦密密扎起,各处防备俱都加紧。泗水关守军见西魏不出,只当对方胆怯,便日日出关骂阵。那些人在营外叫骂不休,瓦岗军中守营兵卒却只隔着营垒与他们逗气,有人甚至探出头去,笑嘻嘻说道:“诸位骂了这许久,嗓子干也不干?这边有小叶儿茶,不如先喝一杯,再来使力。”任凭关外如何鼓噪,西魏军始终不肯亮队迎战。

中军帐内,灯影微摇,诸将环坐,气氛却颇为凝重。徐茂功望着案上地图,沉思片刻,方抬眼向秦琼问道:“二哥,这一仗如今该如何打法?”秦琼眉头紧锁,沉吟良久,这才缓缓说道:“要破左天成,乃至再破下一关东岭关的铜旗阵,只怕还得着人去请裴元庆。”

徐茂功闻言,知他此意已定,便命人将程咬金请入帐中。待程咬金进来,徐茂功便把请裴元庆之事说了。程咬金一听,脸上先露出为难之色,挠了挠头说道:“这事怕不大好办。裴元庆先前已跟俺也去说过,他定要等到天下反王齐赴扬州会夺玉玺,待他用那一对龙头锤把李元霸砸趴下之后,方肯回来见你们。”

秦琼听他提起旧话,便摇了摇头,说道:“四弟,你去告诉这位三兄弟,往日赌头争印那些旧事,如今休要再提。眼下已换了西魏王,前情旧约都算揭过去了。你既是他姐夫,无论如何曲折回转,也须将他请来。”程咬金见秦琼说得郑重,知道此事推托不得,只得点头说道:“二哥既这么说俺也去便试试看罢。”

计议既定,程咬金也不耽搁,当下领命退出,换了便服,亲自鞴好坐骑,将宣花大斧挂妥,又带了些随身零碎之物,一人一骑,离营而去,径自向龙虎庄奔走。

程咬金自离西魏大营,一路兼程西行,晓行夜宿,马不停蹄。走了不止一日,渐渐到了虎牢关西北地界。其时天色澄明,远山淡淡,前头一片松林郁郁苍苍,风过林梢,隐隐有涛声起伏。程咬金勒住坐骑,抬眼一望,认得那片松林正是裴元庆素日练锤之所,心中一喜,暗想:“既见了这片林子,龙虎庄必已不远。”只是道路虽近,庄院具体所在却还未分明,他正想寻个人问路,便见南边大道旁边的一株大树底下,坐着一个老者。

那老者头戴一顶歪歪斜斜、几欲随风而倒的旧帽,满面皱纹重重叠叠,胸前一部白髯散乱飘垂,旁边斜倚着粪箕与粪叉,看那模样,想是拣粪劳乏了,正坐在那里歇息。程咬金催马上前,到得近处,先“吁”的一声勒住马缰,这才翻身下鞍,拱手问道:“老丈,借问一声,这龙虎庄却在何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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