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女生言情 > 大唐英雄传 > 第94章 死缠烂打

第94章 死缠烂打(2/2)

目录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那老者抬起头来,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见他生得形貌奇异,不由暗自纳罕,心中先嘀咕了一句,这人怎生得这般凶神恶煞。只是嘴上却并未多说,只抬手往西一指,道:“沿着这大道一直往西,走个里数上下,前头那个庄子便是龙虎庄了。”

程咬金听了,忙抱拳称谢,随即又赔着笑脸问道:“还要烦老丈再指点一句。小可此来,原是要访一个人。”那老者抬眼看着他,道:“你要访谁?”程咬金便道:“贵地有位裴元庆,不知可住在龙虎庄里么?”

谁知他这一句话才出口,那老者脸色霍然一变,原先还算平和的神情顿时沉了下来,瞪着程咬金,带着怒意说道:“你这般大个人,竟连话也不会说么!”程咬金不防他忽然翻脸,不由一怔,却仍压住性子,挤出一脸笑来,拱手问道:“老丈息怒,小可一时愚钝,实不知错在何处,还望指教。”

那老者哼了一声,颇有些气冲冲地说道:“裴元庆这三个字,也是你能直呼的?老汉今年七十四岁,若是当面见着三公子,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三爷。你倒好,一张口便直呼其名,岂非冒失无礼!”

程咬金听到此处,方知失言,忙赔笑说道:“老丈教训得是,是小可说话唐突了。”说到此处,他又忍不住心中好奇,便顺势问道:“只是小可远道而来,初到此地,倒不知这位裴三爷在本乡为何有这般声望。老丈若肯开恩,说与小可知道,也好叫我长一番见识。”

那老者见他认错得快,脸色这才稍缓了些,随即捋了捋胡须,叹了一声,方才说道:“说起裴三爷的名声,一言难尽,那话可就长了。早些年,我们这一带各村子都乱得厉害,家家户户都防贼防盗,谁家少了东西都不稀奇。如今这年月,官府贪暴,上下盘剥,逼得百姓连饭都吃不饱,不偷又能如何?自从裴三爷回到村中,他便把方圆二十多里、十三个村子的人都连到一处,叫大家彼此帮衬。谁家断了粮,便叫有余粮的人家拿些出来接济。裴三爷还放出话来,说人若饿极了,一时有了过错,可以劝他改过;若是屡教不改,再犯偷盗,便由他亲自动手,一锤砸下去,谁还敢再胡来?这般整治下来,如今这一带早已不同往日,当真是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了。”

程咬金听得连连点头,口中赞道:“如此说来,裴三爷倒真做下了一桩极大的善事。”那老者说到兴头上,精神也振了起来,索性又接着说道:“善事何止这一桩!好比有个忤逆的儿子,竟敢动手殴打亲娘,旁人见了都不敢多管,裴三爷去了,连打带劝,硬是给他管服了。又有一家弟兄三个,为着分家之事动起手来,闹得不可开交,本待要告到县里去。可若真进了衙门,还不得先塞给那糊涂县官一大笔银钱?裴三爷一去,几句话说得三兄弟都平了气,家也不分了,反倒比从前还和气。再有个恶婆子,素日苛待儿媳妇,裴三爷过去与她讲了一番道理,自此之后,那老妇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。我们村里还有个有些蛮力、也会几手粗浅武艺的土混混,往常最是蛮横不讲理,自打裴三爷回来,那人立时老实了,至今安分得很。裴三爷做过的好事太多,一桩一件,哪里说得尽?这样的人物,谁见了能不恭恭敬敬?”

程咬金越听越是欢喜,心中暗想:“这小舅子倒真混得不坏,行事也算堂堂正正。”想到此处,他忙又抱拳,向老者赔礼道:“老丈这一番话,说得小可越发惭愧了。方才直呼三爷名讳,实在大大不该。小可远路前来,确有要事求见裴三爷,还望老丈再指点一句,他在庄中何处居住?”

那老者见他言辞恳切,便也不再拿他作难,抬手向西比划着说道:“你进了庄子,直往西走,到正街上去。街边有一座最大的宅院,修得整整齐齐,远远看去,就像一整块砖石雕出来的一般。那宅子从前是红漆大门,如今已改成了黑漆大门。那便是裴三爷祖上传下来的宅院。”

程咬金听得分明,连忙再三称谢,道:“多承老丈指点。”说罢认镫扳鞍,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,拨转马头,便沿大道向西而去。

他骑在马上,想着方才那老者一番话,心中越想越觉欢喜,只道裴元庆既在乡里有这等名望,此番见了自己,多半也不至十分拿架子。一路想着,不觉已进了龙虎庄。进庄之后再往前行,果见正街路北,赫然有一所深宅大院,院墙高整,门楼森严,黑漆大门在日光下泛着乌亮光泽,门前两旁各有一株大树,枝叶撑开,遮住半边石阶。程咬金勒住坐骑,只一眼便认定此处无疑,心道:“这必是裴宅了。”

他翻身下马,将坐骑拴在树上,随即大步上了石阶,抬手便去叩那门环。“当当当”几声,门里很快有人应道:“门外是哪一位?”话音未落,只听门轴轻响,那黑漆大门已开了半扇。

程咬金抬眼一看,只见门内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家人,头戴青布硬壮帽,身穿青色长衫,神色间颇带几分精细。程咬金忙拱手施礼,满面堆笑,道:“这位老哥哥,小可这厢有礼了。”

那家人不看则已,一看之下,倒真吓了一跳,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,瞪大眼道:“你找谁?怎生得这般模样,竟像个大老妖似的!”程咬金一听,也不恼,只连连摆手,笑道:“老哥哥莫怕,莫怕,我是个活人,不是妖怪。小可要问一句,此处可是裴家?我有事求见裴三公子。”

那家人听他说出“裴三公子”四字,神色才略略定了些,随口问道:“贵姓高名?”程咬金却不愿先报姓名,只笑着说道:“烦老哥哥进去传个话便是。只说门外有个旧日好友,远道而来,寻三公子有要紧事商议。”

那家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口中答道:“好,你先等等。我方才出去买了些东西,刚回来不久,三爷如今在不在家,我一时还真说不好。”话音一落,他也不再多言,竟“咣当”一声将门重重关上,接着又是“喀吧”一响,分明是将门闩插上了。

程咬金站在门外,听得那声音,不由一愣,心中嘀咕道: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俺也去又不是来偷来抢,怎的还把门闩上了?”他却不知,裴元庆早料到瓦岗南伐五关,若遇强敌,十之八九会派人来请自己出山,因此先前便叮嘱家人,若有外客来访,身份未明之前,一概不可轻易迎入。

此刻那家人转入后院,只见裴元庆正在场中练功。只见他双锤起落生风,脚下尘土微扬,显见一身功力比从前更见精纯。那家人站在一旁,待他一套招数使完,这才上前说道:“三爷,门外有人来访。”裴元庆闻言,将双锤交与一旁,回过头来问道:“老哥哥,可曾问他姓名?”那家人摇了摇头,道:“小人问了,他却不肯直说。”

裴元庆心中微微一动,又问道:“那人长得什么模样?”那家人想起门口所见,忍不住咂了咂嘴,说道:“三爷,小人方才开门一瞧,险些唬了一跳。那人绿脸红胡子,脑袋又大,眼珠子耷拉着,活像个大老妖,简直不似常人……”他话还未说完,裴元庆却已猜出了几分,忙摆手止住,苦笑道:“老哥哥,且莫再骂了。照你这般说,门外来的,多半正是我那位姐夫,姓程名咬金。”

那家人听得一愣,不由脱口说道:“三爷,咱们那位小姐生得如花似玉,怎会招了这样一位姑老爷?”裴元庆听了这话,也觉无奈,只摇了摇头,道:“这些旧事,不必再提。”说着略一沉吟,便低声吩咐道:“你且出去回他,就说我已出外办事,远行一年,眼下并不在家。还有,千万不可让他进门。”

家人领了裴元庆的吩咐,重又回到前门,将门扇拉开半边,隔着门缝朝外说道:“姑老爷请回罢,我家三爷早已出外办事去了,一走便是一年,不知几时才回,眼下实在不在家中。”

程咬金站在门前,一听这话,先是一怔,随即便明白过来,心中暗道:“这哪里是真个不在,分明是有意躲我。看来这一趟竟要白跑。”他心念一转,眼珠骨碌碌一转,脸上却堆起笑来,朝那家人说道:“老哥哥,俺也去不瞒你了。俺也去便是大魔国卸了任的皇上,也是你们府上的娇客。这件事,想来三公子总该和你们提起过罢?”

那家人听他说得这般明白,再看他形貌,倒与方才后院里三爷猜中的话暗暗相合,当下连忙改了神色,拱手深深施了一礼,道:“原来真是姑老爷,小人失敬了。”程咬金见他口气松动,便顺势往前一步,抬手指了指拴在树边的坐骑,笑嘻嘻说道:“既然认得了便好。你且替俺也去把马牵进去,再领俺也去见见地方。俺也去此番既然来了,便打算在此处住上一年半载,慢慢等你家三公子回来。”

那家人一听这话,神色又紧了起来,连连摆手说道:“这可万万使不得。”程咬金脸上笑意微微一收,斜眼看着他,道:“怎么,方才还口口声声叫姑老爷,这会儿又使不得了?”那家人苦着脸道:“姑老爷恕罪。您既说是我家的娇客,小人也信您不是来胡混的。只是小人从未见您登过我家门,三爷又不曾当面把您交待给小人,小人实在不敢担这份干系。若有差池,小人吃罪不起。对不住了,咱们改日再会。”话音未落,他已将半扇门往里一带,只听“咣当”一声,门扇合拢,紧接着又是“喀吧”一下,门闩重新插上了。

程咬金立在门外,脸色一阵青一阵红,抬手便去拍门,口中高声喝道:“开门!快开门!”他叭叭拍了半晌,叫喊也叫喊了半晌,里头却静得出奇,再无半点回音。程咬金拍得手掌发热,这才悻悻收手,心中骂道:“好小子,不见俺也去也罢,倒躲得真干净。”只是骂归骂,他毕竟还记得裴翠云从前曾说过,裴家在龙虎庄有产业,附近三吉镇上也开着一座德升店。程咬金心念一动,暗道:“既进不得你家门,俺也去索性先去你家店里住上几日,看你还能躲到几时。”

想到此处,他便下了石阶,将马解下,先牵着慢慢往前走,一路打听三吉镇的去处。旁人告诉他,那镇子在龙虎庄西南,相隔五里上下。程咬金听明白了,翻身上马,便直往西南而去。不消多时,果然到了三吉镇。

那镇子颇为热闹,正街之上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不绝于途。程咬金一路寻过去,到了街心,果见一座门面宽大的客店,门前幌子招展,上书“德升店”三个大字。他翻身下马,迈步走到门前,高声唤道:“店里有人么?”

话音方落,店中已快步跑出一个伙计来,脸上堆着笑,躬身说道:“爷台远来,可是要住店么?”程咬金点了点头,摆出一副阔气模样,说道:“给俺也去找一处清净跨院,要三间体面的正房。”那伙计见他开口便不寻常,连忙应道:“有,有。爷台请随小人来,西跨院正合适。”说着便有人上来牵过坐骑,那伙计则在前引路,领着程咬金穿过院落,一直进了西跨院,推开正房房门,躬身让道:“爷台请进。”

程咬金迈过门槛,举目一看,只见三间房舍一气相通,地方倒也宽绰。东西两边各有一铺热炕,当中迎门摆着八仙桌,桌旁分列椅子,墙上又悬着几幅字画,虽称不上华贵,却也收拾得整洁干净,甚是肃静。那伙计陪着笑问道:“爷台,您瞧这三间屋子,可还合意么?”

程咬金将两眼四下一扫,慢吞吞地点了点头,道:“还算将就得过去。俺也去在家时,住的原是高楼大厦,前后三层院落,还带着后花园。如今既在外头,自然不能与家中一例比拟。”那伙计听他说得排场,越发不敢怠慢,连忙陪笑道:“那是,那是。爷台请坐,小人这便去打洗脸水、漱口水,再给您沏茶。”

他方才转身欲走,程咬金却将他唤住,道:“慢着,慢着。你记住了,打水也好,沏茶也好,样样都给俺也去预备三份。往后不必俺也去开口,凡事都照三份送来。”那伙计闻言一愣,诧道:“三份?爷台,莫不是后头还有同伴未到?”程咬金一本正经地摇头道:“并无旁人,俺也去独自一个。”那伙计愈发不解,讷讷问道:“既只一人,为何样样都要三份?”程咬金把肚子一挺,端出一副久经豪奢的神气,说道:“俺也去在家里一向如此,什么都得用三份,早惯成了规矩。”那伙计见他说得煞有介事,也只得应道:“是,是。还未请教爷台尊姓?”程咬金心中一转,生怕露了本姓惹出旁事,随口说道:“俺也去姓莫。”

伙计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不多时,果然端来洗脸水三盆、漱口水三份、连同茶壶茶盏也都摆了三副,整整齐齐送进屋来。程咬金宽衣解带,摘下扎巾,坐定之后,先拿起木梳理头发,不想才梳了一下,便横了伙计一眼,道:“梳子怎的只拿来一把?”那伙计忙赔笑道:“是小人疏忽,这便去取。”说罢赶紧又添了两把木梳上来。

程咬金这一番洗漱,直把那伙计看得目瞪口呆。只见他洗脸先用这一盆,再换那一盆,梳头也这把用罢换那把,连漱口都要三份轮着用上一遍。待洗漱既毕,又回身坐下喝茶,三壶茶也都各自抿了几口,这才咂了咂嘴说道:“这茶倒还酽得可以,只是茶这东西,总是就宽不就窄。”

那伙计看他折腾半日,心中暗暗好笑,却仍陪着小心,试探着问道:“爷台莫不是饿了?”程咬金一拍桌案,道:“这回你倒说着了。”伙计忙问:“爷台想用些什么?”程咬金眯了眯眼,慢条斯理地问道:“你们店里可有成桌的席面?”伙计连忙道:“有的,有的。”程咬金便道:“那便给俺也去上等的,最好带些海味。”

伙计苦笑道:“爷台见谅,如今兵荒马乱,海道不通,海味实在难得。只是鱼肉鸡鸭之类,店中倒还齐全。”程咬金摆了摆手,道:“罢了,罢了,有这些也成。你便给俺也去摆上三桌。”那伙计听了,不由张口结舌,道:“三桌?爷台一人,吃得了这许多么?”程咬金把眼一瞪,故作不悦地说道:“你这人倒绕住了。俺也去花银子,又不在乎。俺也去若吃不了,剩下的你们不会帮着吃么?”那伙计一听,立时眉开眼笑,道:“若真如此,俺也去这些人可算跟着爷台沾光了。”

他忙跑到柜上,把这位莫爷一人要摆三桌席面的事说与掌柜。掌柜的也是个见过世面的,听完却也愣了愣,随即笑道:“这位爷倒真有派头。他要怎么摆,便怎么摆。他若吃不了,咱们倒也跟着过个年。快去,快去,好生伺候着,莫怠慢了这位财神爷。”

一时之间,后厨忙碌起来。不多时,三桌酒席果然一齐摆好。伙计们穿梭来去,将杯箸菜肴一一安放妥当。程咬金大模大样地在中间那桌坐下,伙计连忙斟酒布菜。程咬金先用筷子随手拨了拨热气腾腾的菜肴,又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,慢慢嚼了几下。旁边伙计忙陪笑问道:“爷台,咱们店里的菜色可还入得口?”程咬金点了点头,道:“还算有些滋味,不算全无可取。”那伙计见他肯点头,越发殷勤,竟笑着凑趣道:“爷台不妨这一桌尝两箸,再移步到左边那桌用去,如此三桌轮着享用,才见得排场。”

程咬金闻言,把酒盏往桌上一搁,摆出一副教导人的神气,说道:“你这便不懂了。俺也去摆这三桌,原不是为了挨桌去吃。俺也去只吃中间这一桌,左右两桌,原是摆着看的。”那伙计愣了一愣,忙道:“这却又是什么讲究?”程咬金越发得意,挺着肚子说道:“俺也去在家用饭,比这还阔得多。每顿饭足足要摆六桌,左右各一桌,对面再横着排三桌,俺也去只坐中间这一桌。此处头是有名堂的。”伙计被他说得一愣一愣,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名堂?”程咬金把筷子一扬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这叫吃一看二眼观三。你可懂了么?”那伙计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方才苦笑道:“爷台见多识广,小人活了将近四十岁,还是头一遭听见这等规矩。”

众伙计心中都暗暗好笑,只道此人不过有几两闲钱,故意摆阔折腾,也没人点破。程咬金却越发来劲,吃了几口,便东一句西一句地支使起来:“这道菜给俺也去回回锅。”“这一盘太腻,拿回去添些青菜,再炒清爽些。”“这碗汤火候又过了,换一碗来。”他这一番使唤,翻来覆去,横挑鼻子竖挑眼,伙计们虽心中叫苦,却因他出手阔绰,只得一味应承,来回奔走。

这顿饭原本不过片刻可了,却被他这般穷折腾着,端上端下,改来改去,直从天明磨到掌灯,方才算是勉强收场。

饭毕之后,程咬金将筷子一搁,抹了抹嘴,向外扬声叫道:“来人,再打漱口水来。”伙计闻声赶来,不多时只端进一碗,陪笑说道:“爷,请漱口。”程咬金斜眼一瞧,便把脸一沉,说道:“俺也去早说过,样样都得三份。怎的只这一碗?”

那伙计忙弯腰赔罪,道:“爷恕罪,小人记性不好,一时忘了,这便再去端两碗来。”说着匆匆退出,果然又补了两碗进来。程咬金这才不紧不慢地逐一漱了口,完后又吩咐道:“再去,好香片另给俺也去沏三壶茶来。”伙计一怔,忙道:“爷,适才那三壶可都是酽茶。”程咬金摇了摇头,振振有词地说道:“剩茶哪还有劲道,喝着也不香了。新茶另沏三壶,快去。”

伙计只得又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待三壶新茶送来,他瞧着程咬金那副模样,顺口问道:“爷,天色不早,您这铺盖卷儿……”程咬金一听,立时说道:“也要三份。左右两边炕上各铺一份,中间再搭一层,上边再加一份。这叫幺二三,知道么?”伙计心中暗暗叫苦,只得连声称是,领着人将铺盖一一摆开,依言铺了个“幺二三”。待都收拾停妥,这才苦笑着说道:“爷,您歇着罢。”

程咬金把身子往后一靠,摆了摆手,道:“你们去罢,不必管俺也去。出门在外,样样都是穷对付。你可知道俺也去在家里睡几个铺?”那伙计本就被他折腾得头昏脑涨,闻言也只得顺着问道:“小人不知。”程咬金越发来了精神,掰着指头说道:“俺也去定更在楼底下睡,二更移到楼上,三更睡后堂,四更再挪到前院,五更还要回楼上去。”那伙计听得心中发笑,暗道:“这哪里是睡觉,分明是一夜不歇地穷折腾。”脸上却仍赔笑说道:“爷的规矩,果然与众不同。”程咬金挥了挥手,道:“行了,你去吧。”

伙计退出之后,这西跨院里便静了下来。翌日清晨,程咬金照旧起身,洗脸、漱口、喝茶、用饭,仍是样样开口便要三份。到得第三日,仍旧如此,丝毫不改。他也并不外出,只管在屋中吃了睡,睡了吃,那些多出来的酒席菜肴,便由伙计们端下去分食。到了第四日头上,德升店掌柜的终于起了疑心,便将一个常在西跨院伺候的伙计叫到柜前,皱着眉问道:“西跨院那位,到底是个什么来路?”那伙计苦着脸说道:“就是那位自称姓莫的财神爷。此人说话办事,凡事必以‘三’字出口为齐,古怪得很。”

掌柜的听了,捋须沉吟片刻,眼里便多了几分防备之色,说道:“这等人须得留心。你再去探探口风,让他先付些房饭钱。若他包袱里果然有的是银子,别说三份,便是六份,也由得他。”那伙计应了一声,转身又来到西跨院。进得屋来,他先朝程咬金赔了个笑脸,口中打着哈哈道:“爷,小人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程咬金此刻正坐在炕上,抬眼问道:“何事?”

那伙计搓着手,小心说道:“不瞒爷说,您这些天一日三桌席面,花销实在不小。咱们这店虽是老店,却也本小利微。爷若方便,先多少付些银钱,也好让小人们心里有个底。”程咬金听了,把手一摆,道:“俺也去还当什么大事,不就是要钱么?”伙计忙道:“正是这个意思。”程咬金便咧嘴一笑,道:“你且听清。俺姓莫,排行第二。你不妨四下打听打听,莫二爷走遍天下,从长安到洛阳,自太原到北平,再到江都余杭,各处州城府县,俺也去在哪一处吃饭,曾花过自家的钱?”

那伙计听得一呆,半晌才回过味来,脱口道:“爷这话是说……”程咬金把脸一扬,索性说道:“俺也去根本便没有钱。”那伙计听到此处,先是怔住,随即气得直跺脚,指着他道:“好,好,你有种。你且等着,莫走!”程咬金把大腿一拍,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俺也去若要走,还会等到今日?你只管去,俺也去就在此处坐着。”

那伙计怒气冲冲地一路跑到柜房,将程咬金那番话一字不漏说了出来。掌柜的越听脸色越沉,到末了重重哼了一声,道:“什么?竟是个白吃白喝的主儿?俺也去倒要亲自会会他。”说罢三步并作两步,直奔西跨院而来。伙计跟在后头,口中只道:“这事可全归掌柜的了。”

掌柜的掀帘进屋,只见程咬金正大马金刀坐在炕上,撇着大嘴,神气十足。掌柜的站定身形,冷冷看着他,道:“老伙计,你进门以来,样样以‘三’字为齐,在我店中住了几日,酒席用度花了不知多少,如今却说没钱,果有此理么?”程咬金倒也坦然,点了点头,道:“俺也去确是没钱,这可不是假话。”

掌柜的听罢,冷笑了几声,眯起眼来,缓缓说道:“像你这等穷家门的手段,俺也去见得多了。你们这些人,一睁眼不知往哪头吃饭,脱下一只鞋往空中一扔,等鞋尖落地朝哪边,便往哪边撞食去。到了人家那里,先求吃饱,再求喝足,还要腰里带饱,所以人都叫你们‘三饱行’。你们这一行里,不论上三门、下五门,规矩却都一样,未曾学艺,先学行礼。俺也去这话,说得可对么?”程咬金听他将穷家门的底细说得头头是道,不由晃了晃脑袋,笑道:“不错,不错,确有这等规矩。”

掌柜的见他承认,语气更冷了几分,接着说道:“你既听说三吉镇有座德升店,买卖兴旺,便故意撞到此处来讨便宜。不但要蒙吃蒙喝,若是俺也去这些人动手打你,你便顺势装死,回头还要叫你们穷家门里头专管打外的人出来讹钱,是也不是?”程咬金听得有趣,索性顺着点头,道:“不错,不错,俺也去原是这个意思。”掌柜的一听,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,厉声喝道:“好个大胆的东西,竟敢撞到德升店来。你来之前,也不买四两棉花纺一纺,再打听打听,这德升店究竟是谁开的!俺也去也不与你多绕,只问一句,你到底有钱没钱?”

程咬金把两手一摊,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俺也纯粹没钱。”掌柜的重重一甩袖子,冷声道:“你既到此处来连蒙带撞,俺也去便禀明东家,看他如何收拾你。你且在此等着!”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。

程咬金见他果然要去请东家,心中反倒暗喜,想道:“俺也去连日这般折腾,原就是要把你们东家给引出来。如今可算对了路子。”想到此处,他哈哈一笑,扬声说道:“掌柜的,俺也去听你这几句话,倒更不肯挪地方了。俺也去偏知道你们东家不会轻饶,这才特地在此逗逗他。俺也便在此处等着,看他几时来见俺也去。”

掌柜的听了这话,气得胡子都微微翘起,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,这才朝门外伙计们喝道:“你们都给俺也去看紧了他,千万莫让他溜了!”伙计们连忙应声,将西跨院前后都盯了起来。屋内程咬金却仍大咧咧坐着,面上不见半分慌色,只等着德升店东家现身。

程咬金听得掌柜的喝令伙计看紧自己,反倒把身子往后一仰,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俺也去跑什么?你们只管放心。倒不如俺也去上炕先睡一觉,省得坐着发闷。”说罢果然脱了靴子,翻身上炕,将被呼噜一卷,往身上一蒙,不多时便已鼾声大作,呼哧呼哧,竟当真睡着了。

掌柜的见他如此惫懒,也不与他多费口舌,当即骑上店里那头小毛驴,急急忙忙出了三吉镇,径往龙虎庄去。一路催得驴蹄不停,不多时已到裴宅门前。他翻身下驴,快步上前叩门。门内家人出来一瞧,认得是德升店的掌柜,忙问道:“掌柜的,何事来得这般急?”掌柜的擦了擦额上汗珠,忙说道:“东家可在家中?俺也去有要紧事回。”那家人回道:“三爷正在书房看书。”掌柜的忙道:“那便好。这驴你替俺也去照看着。”说着便将缰绳塞到家人手里,自己已提着衣襟,匆匆往书房赶去。

到了书房门口,他先在外头唤了一声“三爷”,这才挑帘进去。裴元庆正坐在书案前,手中捧书,见掌柜的面带怒气,脚步又急,便放下书卷,抬头问道:“掌柜的,出了何事?你怎生这般气冲冲的?”掌柜的拱了拱手,愤愤说道:“三爷,店里住进来一个姓莫的主儿,进门便摆阔得没边,样样开口便要三份,折腾了几日。今日俺也去向他索要房饭钱,他竟当面说道自己并无一文,还口口声声说,早知道东家您必不饶他,所以特意来逗您出头。”

裴元庆本就年少气盛,听得这话,眼中火气陡然一腾,手掌重重在桌上一拍,喝道:“好大的胆子!竟敢欺到俺也去门上来了。来人,快与俺也去鞴马,挂上双锤,俺也去倒要看看,究竟是何人这般狂妄!”门外家人听得声色俱厉,忙不迭地应了,急急去备马挂锤。不一时,战马已鞴好,双锤也挂停当,牵到了大门之外。裴元庆自己则束紧扎巾,掖好箭袖,随掌柜便往外走。

谁知走到二门之处,他脚下忽然一顿,像是心头掠过一道念头,随即转脸问那掌柜的道:“掌柜的,你且慢一步。那人到底是什么模样?又是怎样穿戴打扮?”掌柜的正满肚子火气,被他一问,便脱口答道:“三爷,那人长得怪得很,绿脸,红胡子,大锛头,一双大眼珠子直往下坠,看着便不像个正经人。”裴元庆听到此处,心中已微微一动,又紧接着问道:“他可骑着马来?”掌柜的忙道:“正是。他那匹马也古怪,花里胡哨,浑身斑点。”裴元庆眉头微皱,再问道:“身边可带着斧子没有?”掌柜的一拍腿,道:“不错,正带着一条斧子。”

裴元庆听到此处,神色忽地一变,方才那满腔怒意竟一下收了几分。他站住脚,低低“噢”了一声,随即摇头说道:“如此说来,俺也去反倒去不得了。”掌柜的一听,满脸诧异,忙问道:“三爷,方才还说要去碎了他,怎么此时此刻又不去了?”裴元庆苦笑了一下,道:“此处头的缘故,你哪里知道。”说着,便把程咬金先前到龙虎庄拜门,自己如何避而不见的前后情形,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。末了又吩咐道:“你回去之后,便当面称他一声程四爷,再把俺也去的话原原本本传给他。你只说,东家有言,程四爷爱吃便吃,爱喝便喝,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,只是俺也去决意不见,让他断了这条心。无论他怎么闹,你们只管由着他,不必理会。”

掌柜的听到此处,先前那股怒气也早已散了,只觉又好气又好笑,口中叹道: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这位程四爷,也真会耍骨头。”裴元庆心里却暗暗一凛,想道:“险些便中了他这激将之计。”于是又回头吩咐家人道:“将马与锤仍牵回后院去罢。俺也去不出了,就在家中忍着,看他还能如何。”家人们领命,将备好的马匹兵器又牵了回去。

掌柜的见无计可施,也只得告辞出门,重又骑上那头毛驴,慢慢返回三吉镇。回到德升店时,天色已向晚,店中伙计一见掌柜回来,便纷纷围上前来,七嘴八舌地问道:“掌柜的,东家三爷可曾来了?”掌柜的把缰绳一丢,摆了摆手,道:“算了,算了,不必提了。”众人越发好奇,忙问:“这是为何?”掌柜的便将事情的始末原委细细说了一遍。大伙听完,无不愕然,随即便低声议论开来。有人惊叹道:“俺也去只听说过什么大魔国,不想连那魔国的皇上都来了。”又有人咂嘴说道:“怪不得他这般摆谱作怪,原来是成心来诓俺也去东家出头的。”掌柜的听他们闹哄哄说了一阵,这才摆手道:“行了,都随俺也去去会会这位程四爷。”

众人于是跟着掌柜,一路来到西跨院。掌柜的伸手挑开正房门帘,一眼瞧进去,不由“噗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原来程咬金此时也刚睡醒,正坐在炕上揉眼伸腰,一见掌柜这副神气,心里先自一沉,暗道:“不好,多半是裴三已猜着俺也去是谁了。”正想着,却见掌柜的忽然抢上两步,向他扑通一跪,口中高声道:“程四爷,俺此处给您磕头啦!”说罢又回头一招手,喝道:“你们都进来见礼。”

外头伙计们听了,便都鱼贯而入,一个个跟着上前施礼。程咬金倒被这一下弄得一怔,忙从炕上坐直了身子,抬手说道:“岂有此理,都快起来,都快起来。你们怎的忽然知道俺也去是程四爷了?”掌柜的站起身来,陪着笑道:“四爷,俺也去先前也觉得您这事处处透着古怪。吃饭时说什么吃一看二眼观三,睡觉时又要幺二三,件件都离不得一个‘三’字,俺也去实在猜不透,这才去问东家。东家一听形貌打扮,便知道是您老人家了,还特意命俺也去回来传话。东家说了,您爱吃便吃,爱喝便喝,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,只是他决计不肯见您,让您死了这条心。”

程咬金听罢,先是一瞪眼,随即把大腿一拍,带着几分气恼,又带着几分无奈,嚷道:“岂有此理!他竟真个不肯见我。这裴三,倒真沉得住气!”掌柜的见他虽嚷却不发作,便越发殷勤起来,赔着笑说道:“四爷,您是俺也去东家的娇客,俺也去这些人事先并不知底,先前若有得罪之处,还望多多海涵。如今既明白了,便没别的话说了。今晚俺也去店里替您摆酒赔礼。”程咬金听了,斜睨他一眼,道:“摆酒可以,只是晚上还得摆三桌。”掌柜的哈哈一笑,道:“三桌算什么,便是六桌也成。反正账全记在东家名下,俺也去这些人索性也跟着沾光过个年。”说着便转身向外头吩咐:“你们都听着,告诉灶上,今晚后头大厅摆十桌席面,好生伺候程四爷!”

到得晚间,德升店里果真大摆筵席。前后厅中灯火通明,酒菜成列,程咬金居中而坐,与掌柜及众伙计一道大吃大喝,直闹到夜深,方才散席。待回到西跨院正房,屋里静了下来,他往炕上一坐,酒意虽浓,心里却仍盘算不停,暗自思量:“裴三如今铁了心不肯见我,这可如何是好?俺也去若空手而回,二哥那里又交代不过去。看来明日还得上街走一遭,看事行事,再寻别的门路。”想到此处,他靠着枕头,眼睛却并未立时合上,只是半眯着,心中一时一刻也未曾放松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