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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惨绝人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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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虹霓关中更鼓已过二更,夜色沉沉,庭树无声。新月娥自与王伯当约定三更前献关放人之后,心头便似压着一块重石。她与兄长拌了几句嘴,怒意虽盛,心中却明白,此事若要成,终究绕不过新文理去。回到房中之后,她饮酒遣愁,越饮越觉胸中烦乱。酒意渐渐上来,脸上也染了几分红晕,可心中那一层层盘结的思绪,却反倒愈发清楚起来。

待四个贴身丫鬟劝了几句,她忽然醒过神来。新梅那一句“如今兵权都在小姐手里”,像是一根细针,蓦地刺破了她先前一味纠结的心思。她坐在那里默然片刻,终究将酒碗往桌上一搁,起身便往兄嫂所居院中去了。

夜已深了,院中却仍亮着灯。新月娥到了门外,脚步略略一停,便听见屋中有人低低说话。那是东方氏的声音,带着几分急切:“若月娥果真有心嫁那王伯当,咱们可须早作打算。”

话音方落,便听新文理在屋中冷冷说道:“不消慌。纵然我两膀已废,手下将官仍旧听我号令。只要趁她不备,一句话便可将她拿下。到了那时,也顾不得什么兄妹之情了。”

这一番话落入耳中,新月娥只觉胸口猛地一紧,先前那点犹豫顿时尽数化作寒意。她在门外立了一瞬,硬生生将心中怒火压了下去,随即扬声说道:“哥哥,嫂嫂,这般夜深了,竟还未歇息么?小妹有几句话,正要进来与你们商议。”

屋中新文理一听妹妹在外,也不知方才那些话,她究竟听去了几分,心中微微一凛,只得道:“你进来罢。”

新月娥推门而入,脸上酒色未褪,眼底却已清明。新文理抬头看见她,先问道:“妹妹,你这是怎么了?脸上似有醉意。”

新月娥站在灯下,缓缓说道:“哥哥,我今夜实在睡不着,便饮了几盅酒,一个人想着国事,也想着家事。”她说到此处,望定新文理,一字一字道,“我左思右想,只觉大隋气数已尽,西魏国运将兴。你我兄妹若还执迷不悟,异日城破身亡,只怕还要落个千载骂名。与其如此,不如早些顺应时势,弃暗投明。”

新文理早知妹妹迟早要将这话挑明,此刻听她当面说出,反倒不觉意外,只把脸一沉,道:“妹妹,你我两代受隋室厚恩,生是大隋之人,死也是大隋之鬼。越是此时,越不该另起二心。”

新月娥听他仍说这等话,心头最后一点顾念也渐渐淡了。她索性不再转弯,直言道:“哥哥,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。你猜得一点不差,我如今已将终身许给王伯当,今夜便要献出虹霓关。你若肯与我同献此关,从此以后,你仍是我的哥哥,我仍是你的妹妹——”

她话未说完,新文理已是勃然变色。此人性如烈火,近来只因双臂残废,关中守御全倚赖妹妹,不得已才对她让了几分。此刻见她竟当面说出要嫁王伯当、献关归降,胸中积怒顿时齐齐翻腾上来,霍然喝道:“住口!你竟敢如此无耻!我断断不许!”

新月娥见他暴怒,面上却反倒平静下来。她微微一笑,说道:“哥哥既说不许,那便算是小妹错了。容我再想一想。”说罢竟不与他争执,转身便退了出去。

新文理本还防着她要在此处闹将起来,不想她竟退得如此干脆,心中方才一怔,便听得外头“咣当”一声,房门已从外边关上,紧接着又是一声“呱嗒”,竟是铁锁落扣之声。

新月娥在门外厉声叫道:“你们夫妻二人好狠的心肠!先是不许我嫁人,如今又暗中算计,要拿我去换你的官位。我这便献关去,看你们还能如何!”

她喊罢转身便走。屋中新文理听得又惊又怒,万万不曾料到妹妹竟使出这等手段。他只觉胸中最后一口气也被逼到了尽处,知道大势已去,再无可挽。呆了一瞬,他忽然转向东方氏,神色惨厉地道:“夫人,你我今日已无路可走,断不能做乱臣贼子,更不能做他人阶下之囚。你随我来罢!”

话音未绝,他已猛地向前一扑,一头撞在屋中柱上。只听一声闷响,鲜血迸溅,人已颓然倒地,再无声息。东方氏尖叫一声,整个人也似失了魂魄一般。她怔怔望着丈夫尸身,片刻之后,忽然一咬牙,自墙上取下悬着的宝剑,铮然拔出,随即横刃一抹,鲜血顿时涌出,人也倒在地上,与新文理并列而亡。

新月娥才走出院门,忽听屋内接连两声闷响,心中登时一沉,立时扭身便往回跑。她赶到窗下,用手指捅破窗纸,往里一看,顿时脸色煞白。屋中兄嫂二人俱已倒在血泊之中,再也来不及了。

她在窗外站了片刻,脸上神色接连变了几变,终究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。随即她转身回到自己房中,先命四个丫鬟将家中人等尽数唤醒,又吩咐先开那边房门,将新文理与东方氏的遗体小心收殓,暂且安置在僻静之处。待这一切安排停当,她便又传下号令,命关中所有偏将、副将、营官、哨官、队官以及诸般头目,速速赶到前厅听令。

夜色之中,这道号令一层层传了下去。不到多时,众将已陆续齐集前厅。只见新月娥已换过甲胄,端端正正坐在帅案之后,神色冷肃。她身后站着二十名女兵,个个提刀握剑,侍立不动。众人入厅之后,纷纷跪倒行礼。有人抬起头来,小心问道:“夜深至此,小姐忽然召我等前来,不知有何军务吩咐?”

新月娥静静看了众人一眼,缓缓说道:“你们都听清了。如今杨广无道,天下百姓怨愤已极,大隋气数早已将尽。瓦岗起兵,不过是替天行道。小姐我知天命、识时务,今夜便要献关归降。阵前所见王伯当将军,我已将终身许他。”她略一停顿,目中寒光微闪,“我原曾劝我哥哥与我同献此关,谁知他执迷不悟,一心仍想着拿亲妹妹去换官做。话不投机之下,他已自裁而死,我嫂嫂也随之自刎。你们说,这件事,究竟该怨我,还是该怨我哥哥?”

堂下众将彼此对望了一眼,先还有几分惊疑,随即便有人应声道:“总兵爷这是自寻死路。小姐所言,并非没有道理。我等久守此关,早已不愿再替杨广卖命了。”

又有人问道:“小姐既已决意归降,下一步如何行事?”

新月娥道:“先去牢中,将那九名西魏将官尽数提来。今夜三更以前,我要放九将,献虹霓。你们都听明白了么?”

众将齐声应道:“听明白了。”

当下便有数名偏将带了兵卒,直往牢中提人。

牢房之内,此刻却仍是一派喧闹光景。看牢的、送饭的,林林总总竟围了六七十号人,拥在程咬金与他那八个弟兄身旁。桌上酒肉尚未撤尽,灯光之下,众人都听他海阔天空地说得正热闹。程咬金说到兴头上,眉飞色舞,众人也听得如痴如醉。待说到一个紧要处,牢中竟是鸦雀无声,人人都只顾伸着脖子听。

程咬金却忽然把酒碗一放,打了个呵欠,说道:“诸位,二更多了,今日就到此处罢。我这酒也吃得有些上头,困意来了,明日再与你们接着说。”

众人哪里舍得散去,七嘴八舌道:“四爷,您哪里就困了?再给您续酒,您还得往下说。方才说到三打瓦岗,裴元庆那般勇猛,后来究竟如何被秦元帅收上山去的?您且把这一段说完。”

三更将近,牢中灯火摇曳,酒气与菜香混在一处,越发熏得人昏沉。程咬金坐在桌后,满面红光,正说到兴头上,见众人还不肯散,便把酒碗一放,拿眼四下一扫,笑道:“若还要听,也不是不成。只是你们须再替我张罗几样好菜来。”

看牢的几个人听他肯接着说,早已欢喜起来,忙问道:“四爷想吃什么,只管吩咐。”

程咬金把手一摆,道:“不瞒你们说,若有一尾活鲤鱼,便最好不过。”

众人中立时有人应道:“巧得很,厨房里正有一条大鲤鱼,足有四斤来重,还是活的。”

程咬金听了,精神愈发一振,连连点头道:“既是活鱼,便叫大师傅好生收拾。鳞要现撕,肚要现开,咱们今夜便来个鲤鱼三吃。”

众人听得新鲜,都凑过来问:“何谓三吃?”

程咬金便伸手在桌上比画着,嘴里一套一套地说道:“中间那段肥嫩的腰子,给我做个焦熘鱼片;鱼头另拿去红烧;待我酒也吃得差不离了,再取鱼尾熬个清汤,用那点鲜味儿压一压酒气。这个,便叫鲤鱼三吃。明白了没有?”

众人闻言,都觉长了见识,忙忙答应着去了。过不得多时,那鱼果然做得妥妥当当端上桌来。程咬金挟了一箸送入口中,只觉滋味甚佳,便越发有兴致,一边吃鱼下酒,一边又将话头接回去,说起三打瓦岗,正说到五行阵上秦琼要收裴元庆那一节,忽听外头脚步声急,牢头已从门外快步进来。

那牢头进门之后,先向四下一望,随即高声道:“四爷,且先莫说了。来人,将几位将军身上的铐子都解了,脚镣也一并打去。”

程咬金本就没戴镣铐,此刻一听这话,心中立时雪亮,知道新月娥那边多半已将事情办妥,今夜要献关放人了。可那其余八个弟兄却都先怔了一怔,心中暗道:“这是要拉咱们出去问斩不成?”脸色都微微一变。

那牢头见众人疑疑惑惑,便索性把话说明白了,脸上竟还带着几分喜气,道:“诸位将军不必惊疑,这可是大喜事。咱们新小姐知天命、识时务,今夜便要放你们九位出牢,献出虹霓关。诸位快随我来罢。”

程咬金听了,先冲着满牢的人摆了摆手,笑嘻嘻地道:“列位兄弟几个,三打瓦岗这一段,今夜便只好说到此处了。我们如今去见新小姐,回头虹霓关这一段,我还得接着往下编。”

牢中众人原都听得入了神,此刻虽知他们要走,竟还有几分不舍。只是事到此时,也无人敢拦。于是西魏九将便随着牢头一行,鱼贯出了监牢,径奔总兵府大厅而去。

不多时,众人已到了大厅之上。灯火辉煌之中,新月娥端坐帅案之后,面色虽显憔悴,神情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决断。九将入厅之后,各自上前见礼。新月娥看着他们,缓缓说道:“这几日将诸位拘在牢中,叫你们受了些委屈。如今我已决意归顺西魏,也已将终身许与王伯当将军,要与你们同心一道,共诛无道。先前我曾劝我哥哥与嫂嫂一同归降,无奈他们执意不从,皆已自尽身亡。今夜三更以前,我便开关献城。”

程咬金听她说完,先在心中一叹,随即拱手说道:“新小姐能归顺我军,实在是大喜之事。如今更鼓将近,三更不远,烦请小姐速命人将咱们兄弟几人的坐骑、兵刃、盔铠都发还回来。也好叫我们护着小姐,一同出关。”

新月娥点了点头,道:“来人,将诸位将军的兵刃坐骑尽数发还。”说到此处,她又向堂下诸将喝令,“尔等各自回营,火速召集本部将士,随我列队,由北门出关,不得有误。”

一声令下,堂上堂下尽皆散去,脚步纷杂。程咬金转头望向那八个弟兄,压低声音笑道:“快快披挂上马,且打起精神。

与此同时,西魏大营之中却是另一番紧张景象。自从王伯当回来,禀明新月娥应允三更前放人献关之后,徐茂功便与秦琼商议定了,当夜各营各哨之中,尽皆人不卸甲,马不离鞍,只待虹霓关一开,便立时拥兵入关。秦琼病体才好,也披挂整齐,亲自守在阵前等候。

然而一更过去,二更将尽,关中却始终寂无动静。黑沉沉的城头如一线压在夜色里,半点火光也无。秦琼立在马上,看了许久,终究有些不安,转头对徐茂功道:“三弟,依我看,此事恐怕有变。”

徐茂功却仍旧神色镇定,道:“二哥不必心急。新月娥既要献关,想来必与她哥哥有一番口舌争执。眼下尚未见动静,未必便是坏事。再等等。”

二人正说之间,眼看已近三更,忽见虹霓关中蓦地火光冲天,四下里喊声顿起,人马嘶鸣,一时乱作一团。

原来新月娥在前厅发令之后,已将关中守军尽数集合,命他们整队出发,只是不许任何人携带军刃。既是献关归降,自不可仍荷兵持械。她这一道命令,在旁人听来尚可,在那些新文理旧部亲信心中,却无异于火上浇油。那十余人本就认定是新月娥逼死了新文理夫妇,心中恨极,暗中早已串连妥当。又趁着混乱,命人潜往城中各处纵火,想待队伍将至北门时,借乱起事,围杀新月娥,以报新文理之仇。

果然,大队人马方行至半途,距北门已是不远,忽见四下火起,照得半边夜空通红。紧接着,那十几名新文理心腹将领,各自从身上抽出早已暗藏的短刀利刃,纵马上前,将新月娥团团围在当中。她左右护卫之人,因奉命不得带兵刃,此时徒有护主之心,却哪里抵挡得住。

新月娥身在马上,四面火光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。她方知此事终究还是生出了大变。正值万分危急之际,忽听一声暴喝,如雷般在乱军之中炸起:“新小姐休惊,我等来也!”

话声未落,只见程咬金、齐彪、李豹、金成、牛盖、屈突星、屈突盖、鲁明星、鲁明月九人已俱都披挂齐整,各执兵刃,纵马冲杀而来。那九人本就一肚子火,正愁无处发泄,此刻见这十几人敢于作乱,哪里容情?一时间刀起斧落,枪挑鞭扫,如风卷残叶一般,只杀得那些叛将纷纷坠马。十余人竟无一人能挡住他们半刻,转眼便都死在乱军之中。

叛乱既平,队伍这才得以继续向北门进发。待到了北门之内,新月娥勒马立住,命队伍暂且止步,随即下令打开城门,让西魏九将先行出关,将献关之事报与秦琼、徐茂功得知。

随着沉重城门缓缓开启,夜风裹着火光卷入关内。程咬金领着其余八人,齐齐纵马,鱼贯而出。才出城门不远,便见秦琼与徐茂功早已领着西魏兵马迎上前来。齐彪远远瞧见秦琼,便先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:“秦二哥,我们回来啦!”

那九人顷刻已驰到秦琼马前,各自勒马扣镫。秦琼一眼扫过去,见众兄弟果然都平安无事,心中大慰,忙问道:“诸位兄弟,在关中这几日,可曾受什么委屈不曾?”

程咬金先笑道:“没有,没有。每日酒肉三餐,伺候得比在营里还周全。倒是二哥您这病,可大好了么?”

秦琼点头道:“已然大好了。”说到此处,他又望向关中那片冲天火光,皱眉问道,“方才听关中忽然大乱,那又是怎么回事?”

程咬金这才将适才之变从头说了一遍。秦琼听完,默然半晌,终究叹了一声,道:“可惜了。便是我军今夜入关,也断不会去加害她哥哥嫂嫂。谁知他们竟先自绝于人间,反倒把事逼到这一步。”

夜色正深,吊桥之外火光摇动,喊声未歇。秦琼方才听程咬金说完关中变故,心中尚自感慨,忽见身侧一人脸色骤变,白得近乎失了血色。那人正是勇三郎王伯当。

他骑在马上,手中素缨枪斜斜垂着,目光却已越过众人,落在北门内那片翻涌而来的火光上。方才程咬金一番话,字字都像铁锥一般,直扎入他心口。先前松林之中,新月娥言语恳切,又肯放九将、献一关,他虽心存疑忌,到底还道她是个知书达理、识得大体的将门女子。谁知到了临了,竟逼得兄嫂双双自绝。王伯当胸中本已有几分顾忌,此刻念头一起,便如积雪逢风,转瞬间冷彻骨髓。他暗暗想道:“新月娥,新月娥,我原还敬你几分才貌与胆气,不料你为了与我成亲,竟将兄嫂都逼上绝路。为妇人者,当知伦常,守三从四德,岂可如此狠绝?这样的人,纵有才色,我又如何能容?”

正想到此处,关内忽然人声大作,许多兵将齐声呐喊:“献虹霓关!欢迎瓦岗军!”

火把如林,照得北门之内通明一片。大队人马自城门中鱼贯而出,向左右分开,正中闪出一匹枣红战马,马背上端然坐定一人,凤盔红甲,正是新月娥。她立在众军之前,神情间虽有疲色,面上那层薄薄的酒晕却仍未褪尽,在火光映照之下,更添几分异样的明艳。

秦琼远远看见,心中先转了一个念头。他知今夜献关,于新月娥而言,实在艰难万分,想她一路至此,心头积了多少委屈,此刻若见着王伯当,多半还有许多言语要说。若自己这些做兄长的先迎上去,反倒无话可接。想到此处,他便偏头对王伯当道:“伯当贤弟,你且出去迎她。”

王伯当手中枪杆微微一颤,口中含含糊糊只道了个“这”字,终究还是一咬牙,沉声道:“待我去。”

话音落处,他已从鸟翅环、得胜钩上摘下素缨枪,双腿一磕坐骑,直朝吊桥迎去。新月娥在对面也轻轻催马,两人一东一西,转眼便在护城河吊桥上对面撞着。

桥上风大,灯火被吹得一明一暗。王伯当近近看着她,只见她脸颊上仍带着那层微醺后的红晕,心中反觉愈发寒冷。他念头既决,再不容自己有丝毫迟疑。便在两马相近的一瞬,他猛地一踹马镫,长枪陡然挺出,枪尖寒芒一点,直直扎向新月娥胸口。

新月娥做梦也不曾想到,迎面来的竟是这样一枪。她连惊呼都来不及,胸前已觉一凉,那枪锋早已透甲而入,直没前心。王伯当后把一压,前把一提,竟将她整个人挑得离鞍半起。鲜血顺着银亮枪头淌了下来,在夜风里腥气顿起。新月娥身子悬在半空,眼中神光一散,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未能说出,便已气绝。

这一幕来得太快,桥上桥下无数人一时都看得呆了。虹霓关那边兵将先是齐齐一怔,旋即哗然大乱,许多人失声喊道:“看见没有?新小姐被挑了!这是怎么回事?”

王伯当却已催马向前,长枪一抖,将尸身甩落桥边,随即当先喝道:“你等闪开!待我西魏大军入关!”

秦琼在后面微一失神,随即心念电转。无论桥上这一枪究竟缘何而发,眼下入关才是第一要务,半分耽搁不得。他当即将手中进军大红令字旗一摇,沉声喝道:“儿郎们,进关!”

令旗一起,西魏军中鼓炮齐鸣,大队人马顿时如潮水一般越过吊桥,直涌入虹霓关中。前锋先入,后队未尽,仍有大半兵马留在关外,整肃列阵,以防突变。入了关后,众将都按徐茂功事先分派,各奔其职。单雄信径取南门,王君可驰往东门,谢映登奔向西门,顷刻之间,四门四关尽换成了西魏将士把守。

此时关中百姓大多还在梦中。忽闻炮声、鼓声、人喊马嘶一齐骤起,家家户户都惊醒过来。街巷之间,鸡鸣犬吠,孩童啼哭,顷刻乱成一片。秦琼早已命侯君集、尚怀忠、袁天虎、李成龙、丁天庆、盛彦师等数十名将官,分带兵卒四出安民。那些将官领着兵士,沿街穿巷,高声呼道:“众乡亲不必惊慌!虹霓关已归西魏。瓦岗军讨伐杨广,只为救百姓出水火,决不侵扰百姓,诸位安心便是!”

百姓们起初还惶惶不定,渐渐见西魏军士果然纪律严明,不抢不掠,这才慢慢安定下来。

秦琼率着众将,直入新文理总兵府。到了大厅之上,秦琼端然居中坐下,徐茂功在旁相陪,瓦岗众将分列两旁。秦琼才一落座,便吩咐道:“来人,把虹霓关中偏将、副将、牙将都传到厅上来回话。”

过不多时,二十余名降将鱼贯而入,齐齐上前拜倒,口称:“秦元帅在上,我等降将参拜。”

秦琼摆手道:“诸位将军请起。”

众人谢过,方才分列两旁。秦琼目光一扫,忽然问道:“哪一位是陈平将军?请近前答话。”

降将之中,顿时传出一声朗笑。随即一人越众而出,又向前跪倒,道:“末将陈平,见过秦元帅。”

秦琼一见此人,神色微动,竟亲自离座下阶,将他搀了起来,口中说道:“陈将军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
有人忙搬过座位,将陈平请在一旁落座。秦琼这才回到正位上。厅中众将见他如此相待,心中都有几分诧异。

这陈平,正是昔年北平府校军场上,那一位使弓好手小后羿陈平。当年秦琼在比武之时,本可取他性命,却终究未曾下手。陈平临走时只留下“多谢不杀之恩,后会有期”一句。谁知数载之后,他竟流落到虹霓关中,今日这一封箭书,更成了破关关键。那箭书上不过寥寥数语,道破虹霓关虚实,也点明了新月娥的心结。徐茂功得书之后,这才生出离间之计,先借程咬金混入关中,后又因势利导,引出王伯当与新月娥这一段情事,终至今夜开关。

此时秦琼见了陈平,先拱了拱手,道:“此次虹霓关得破,多赖将军暗中相助。秦某在此,先谢过了。”

陈平闻言,忙起身还礼,道:“元帅不必如此。当年北平府校场之上,若非元帅手下留情,陈平这条命早已断了。如今西魏大军临城,正赶上末将在此苟安度日,稍尽一点微力,也不过是报昔年不杀之恩罢了。”

秦琼点了点头,道:“将军这番心意,秦某铭记在心。待我奏明西魏王,必为将军请功封赏。”

陈平却摇了摇头,神色甚是平静,道:“元帅盛情,陈平心领。只是末将在江南常州,尚有七旬老母无人侍奉。此间事了,我便要告辞南归,回去奉养老母。至于官爵封赏,于我已无多大意思了。”

虹霓关既下,厅中灯火通明,众将分立两旁,夜气里犹带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。秦琼几番挽留,终究留不住陈平,只得任他辞别归乡。陈平叩谢而去,厅中一时静了片刻。

静意才落,徐茂功已抬起头来,目光冷冷一转,落在阶下王伯当身上,沉声唤道:“伯当贤弟,你上前来。”

王伯当应声出列,走至堂前,抱拳道:“徐先生有何吩咐?”

徐茂功端坐不动,声音却已渐渐沉了下去:“如今关城既破,话也不必再遮掩了。陈平暗中来书,我方知虹霓关虚实,这才设法诱降新月娥。她既肯弃暗投明,归顺我军,又明明与你定下婚盟,你既已口头应允,为何不等元帅号令,便擅自出手,一枪将她挑死?”

他这一番话,不疾不徐,却句句如刀,厅中诸将听了,神色都微微一变。王伯当却不见半分退缩,反倒仰头笑了一声,道:“徐三哥,你动了真怒,倒也难得。”他笑意方收,眉宇间已露出冷色,“似那等逼死兄嫂、败坏纲常的狠毒女子,我西魏留她何用?我一枪杀她,正是为我军绝后患,又有何不妥?”

徐茂功听到此处,脸色更沉,冷笑道:“你口口声声说纲常、说道义,却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两军相争,我等兴兵伐隋,为的是以有道诛无道,这是大义所在。顺时者生,逆命者亡。新月娥既已归降,她兄嫂横加阻拦,她若不先将那二人看住,又如何开城献关?你倒好,只凭一腔私见,便将她当桥挑死。你可曾想过,天下之人见此,将如何看我西魏?往后主帅若再有号令,谁又还肯信服?哼,照军中法度,已足可按军法论处了。”

王伯当听着,脸上却仍无半点悔意,只把手一抬,道:“她既要嫁我,娶与不娶,杀与不杀,本就是我一人之事。若要论军法,你们要如何发落,便如何发落,我绝无怨言。”

他这番话说得极硬,徐茂功胸中怒气愈盛,正待再说,秦琼已在上首微微抬手,止住了二人。他目光在徐、王二人脸上各自一转,方才缓声道:“二位贤弟,都不必再争了。此事说到底,错处在伯当。只是如何处置,却还须慎重。虹霓关既已到手,新月娥也断不能再生还。咱们不妨修一道折本,奏往金墉城,将虹霓关前后战情并此事一并禀明西魏王,请他裁断。”

徐茂功听他如此说,便知眼下再争已无益,只得将怒意按下,拱手道:“便依二哥之言,走折子参他。”

王伯当立在堂下,面色如铁,只淡淡道:“参便参罢。纵然因此将我参倒,我也认了。我终究不能要那样一个狠心的女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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