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惨绝人寰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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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听罢,也不再与他多言,只转而传下号令,命人将新月娥、新文理并东方氏三人的尸身一并收殓,择城关外清净之地安葬。又命人在关中街巷张榜安民,将西魏起兵伐隋、诛无道而安百姓的道理明白宣示。另命王君可去安抚归降军士,愿从军者,分拨入西魏诸营;不愿从军者,则发给盘缠,遣散归家。
王君可得令之后,便将虹霓关中降下的大小头目都唤到一处,当众传下元帅之命。那些人闻言,各有心思。最终愿意归入西魏军中的,不过寥寥一小半;其余大半,却都情愿解甲归乡。其间也有不少人,本来已动了随瓦岗一道举义反隋的心思,只因亲眼见着王伯当在吊桥上挺枪挑了新月娥,心中寒了,竟连那一点热血也冷了下去,只求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诸事渐次安顿,徐茂功便替秦琼拟成折本,将虹霓关破关始末、陈平箭书、程咬金入关离间、新月娥献关而死诸般情由,一一具奏西魏王。
其后金墉城圣旨传来,对虹霓关得胜多有褒奖。至于王伯当枪挑新月娥一事,李密却与徐茂功见解全然不同。他不但不以为咎,反倒大加称许,更举古事作比。旨意中说,昔年刘备兵取桂阳,太守赵范归降,因同姓同乡,与赵云结为兄弟。赵范有一寡嫂樊氏,颜色绝美,他便有意将嫂子许配赵云,樊氏亦无异议。谁知赵云闻言大怒,说道:“你嫂子便如我嫂子,我怎可作这等乱伦失礼之事?”其后赵范羞愤复叛,便连刘备也曾劝赵云纳了樊氏,赵云却仍坚辞不受,只说大丈夫何患无妻,岂可为一女子坏了名节。
李密在旨中说,王伯当刺死新月娥,与赵云不娶樊氏,本是一理:逆伦悖礼之女子,断不可纳。圣旨在西魏大营中宣读之时,诸将神色各异,王伯当却像是忽然得了理一般,立时精神一振,转头便对徐茂功说道:“徐三哥,如何?圣上已将我比作赵子龙了。”
徐茂功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应道:“好,好,此事便到此处为止罢。”
他口里虽这样说,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。李密素来饱读经书,言谈处事也总爱以圣贤之道自居,可这道圣旨一下来,却叫徐茂功心底越发冷了几分。他暗暗想道:“蒲山公到底还是书生气太重,看事只看一半。若论说话办事,倒还不如当初那个卖私盐的皇上来得明白。程咬金虽不识几字,出口尽是大白话,可句句都能落在人心上,正对穷苦百姓的心思。赵范欲嫁樊氏,原是示好之意,赵云一味死守礼法,竟将人逼反。若人人都照赵云这等做法,刘皇叔又凭什么去争天下?今夜王伯当这一枪,不但寒了虹霓关降将之心,只怕外头天下人听了,也难免私下议论。李密今日看不透这一层,来日未必不吃大亏。从今往后,这位西魏王,我却要多留个心眼了。”
这一番念头,他自然谁也不曾说出口。圣旨既已下了,此事便只好就此揭过。
虹霓关既定,西魏兵将便奉命在关中歇息数日,整顿兵马,修缮器械,只待再进黄土关。出兵前一日,秦琼与徐茂功在帐中对坐,小酌议事。灯光之下,二人面前酒气微温,帐外却是刀枪森列。正说之间,帐帘一掀,王君可自外走了进来,抱拳道:“二哥,三哥,我已从虹霓关降将口中将后面几关情形打听清楚了。”
秦琼抬头道:“快说。”
王君可便道:“下一关黄土关,由孙德龙、孙德虎兄弟镇守。这二人阴险狡诈,不可小觑。再往后是泗水关,由金刀将天大成镇守,此人刀法高强。至于最末一关东岭关,更为险恶,四围山峦环绕,西山口内还摆着一座铜旗阵,一旦误入其中,几乎有死无生。咱们若再进兵,须先早作准备。”
秦琼静静听完,端起酒盏略饮了一口,方才道:“既如此,便一步一步来。先把黄土关这一阵议定了再说。”
夜色尚未散尽,厅上灯火却已通明。秦琼与徐茂功对坐,酒意方温,忽有军士入内禀道:“黄土关总兵孙德龙、副总兵孙德虎,现已来到关外,自称特来呈递降书,求见元帅。”
徐茂功闻言,眼皮微微一抬,转向秦琼道:“二哥,不妨先将这二人唤进来,听听他们如何说话,再作区处不迟。”
秦琼点了点头,便命撤去残席,又传下号令,擂鼓聚将。顷刻之间,众将齐集总兵府大厅。秦琼高坐帅案正中,神色端凝,开口道:“传孙德龙、孙德虎上来。”
少时,有军士将那兄弟二人带入厅中。秦琼抬眼看去,只见二人俱作文官装束。前头那人头戴乌纱,身披大红官袍,腰横玉带,脚下粉底官靴,黄脸膛上疙疙瘩瘩,鼻尖削薄,眼角微挑,嘴唇极薄,颏下垂着三绺墨髯。后头那人亦戴乌纱,却着蓝袍,脸色黧黑,额窄颏宽,眼光斜斜睨人,鼻梁上生着一片癣痕,颏下只蓄着一撮短须。二人入厅之后,齐齐跪倒,口中称道:“降臣孙德龙、孙德虎,拜见秦元帅。”
秦琼低头看着他们,缓缓说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二人应声仰面。秦琼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,问道:“你们此来,所为何事?”
孙德龙伏低了些,神色间带着几分恭顺,道:“秦元帅,西魏兴仁义之师,南下伐关,所过之处,势如破竹。便是虎牢关尚师徒、虹霓关新文理、新月娥那等强将,到头来亦不免败亡。我兄弟二人眼见大隋气数已尽,西魏国运当兴,是以特来归顺,不敢再逆天命。”
秦琼听了,并不立时表态,只问道:“你们果是真心归降?”
孙德龙忙道:“我兄弟一片诚心,绝不敢有半句虚言。降书已然备好,请元帅过目。”
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封降书,双手捧起。自有军士上前接过,送至帅案。旁边孙德虎也开口道:“元帅明鉴。我兄弟二人一母同胞,归降之意早已商定,彼此心口相照,决无半点反复。”
秦琼又问:“既有归降之心,黄土关中兵马数目、户籍名册、钱粮账薄,可曾一并带来?”
孙德龙应道:“都已备齐,请元帅查阅。”
言罢,又从怀中取出名册账薄,依次呈上。秦琼接在手里,翻看了几页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微微点头,道:“若你二人当真诚心归附,倒也是一桩好事。来人,给他二人看座。”
左右奉命,在两旁设下座位,又奉上茶来。孙家兄弟谢了座,这才欠身坐下。
秦琼将账册略略一翻,随即合起,缓缓说道:“既如此,你二人且先回黄土关去。明日我军自会前往接收关城。待一切验明无误之后,我再奏明我主西魏王,自不会亏待你二人的这一片忠心。”
孙德龙、孙德虎齐齐起身,俯首道:“既承元帅允纳,我兄弟便先告辞,回关恭候大军。”
说罢,转身退出大厅。徐茂功自他们进门起,便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。待二人下了台阶,孙德龙脚下略顿,竟又回头朝大厅里瞥了一眼,这才与兄弟一道离去。
二人前脚方走,秦琼已将目光转向徐茂功,问道:“三弟,你看这二人是真降,还是假降?”
徐茂功先是轻轻一笑,随后才道:“二哥,我看这兄弟二人进厅时神色仓皇,说话也不甚稳当。尤其孙德龙临去之时,那一回头,更显心中有鬼。依我看来,这一番归顺,多半是诈降。”
程咬金立在一旁,早已听得不耐,闻言便接口道:“我说徐三,你这心眼也太多了些。见谁都觉着不地道,倒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明白。依我看,这兄弟二人若不是真降,何苦连老账都给送来了?”
秦琼听他这话,便顺势看向他,淡淡道:“四弟,既然你认定他们是真心归附,那我便命你带两千人马,先作前站,去黄土关做个接收大臣,你看如何?”
程咬金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拍着胸口道:“好,这差事正该着我。何必还等明天?我今日就去。”
秦琼见他答得爽快,便道:“也好。你先去黄土关城里探一探虚实。若他们果然以上宾之礼相待,平安无事,你便派人飞马送信回来,我此处立刻起兵。若觉有异,须得见机行事,不可轻率。”
程咬金满口答应,又转头冲徐茂功咧嘴一乐,道:“徐三,你呀,天生就是个属曹操、司马懿的,凡事总爱多猜八个弯。这一回,你便瞧我这接收大臣如何风光。”
话音落后,众将各自散去。秦琼随即传令点齐两千人马。三声号炮响过,程咬金领着这一队前军,径往正南黄土关而去。
出了虹霓关,行不过多久,程咬金忽然在马上一举手,高声道:“都给我站住!”
号令传开,队伍顿时停下。程咬金翻身下马,走上路旁一处土台,朝众军扫了一眼,开口道:“先歇一歇,我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兵卒将官们便纷纷围拢过来,仰头看着他。程咬金咳了一声,道:“你们都听着。这一趟,咱们可是奉命去做接收大臣的,是上差,不是去讨饭的。到了黄土关,姓孙的那兄弟二人既说归顺,就得把咱们当贵客接进去。轻一点的,少不了得摆些筒子鸡、拌黄瓜、炖肉、烙饼、汆丸子;若懂事些,便该大摆筵席,拿成桌的菜来伺候。既是接收,咱们说话便须横着些。看谁不顺眼,挑挑鼻子瞪瞪眼,都是寻常;若有半点怠慢,骂他几句算轻的,真急了,说不定当场便宰他几个。这个道理,你们可都明白没有?”
台下众人听得哄然一笑,有人便高声附和:“程四爷说得极是!咱们这一回去了,定要吃个痛快。姓孙的若识趣,还得亲自给四爷斟酒布菜,那才像个样。”
程咬金听得更是得意,连连点头,道:“这话说得在理。好了,闲话少说,奔黄土关去罢。”
虹霓关到黄土关,不过三四十里路程。不到半日,前方关城已隐隐在望。程咬金坐在马上眯眼一看,心中忽然便是一跳。只见大白天里,黄土关城门竟是洞然大开,城楼之上冷冷清清,连半个守兵的影子也瞧不见,进城的没有,出城的亦无,整座关城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空寂诡异。
程咬金望见这一幕,原本满心盘算的酒席筵宴顿时散了个干净,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,心里暗骂一声:“不好,八成是要上当。”当下立刻喝道:“都给我站住!”
旁边兵丁忙问:“四爷,怎么了?”
程咬金眼珠滴溜一转,强自镇定,道:“传我的话,把队伍给我排齐整了。咱们是大国使臣,进关得有个大国的体面。听着,我说走,你们便走;我说跑,你们便都给我猫着腰撒开腿跑,谁也不许愣着。”
军中一阵应诺,众人连忙整顿队形。片刻之后,长枪在前,大刀居侧,人成队列,马成行伍,竟也排得颇为整齐。程咬金自己却不抢在前头,只慢慢坠到队尾,待看着众人都摆布妥当了,这才抬手一挥,沉声喝道:“进关!”
前军得令,便这般整整齐齐地朝黄土关城门走去。
程咬金一见黄土关城门大开,心中本已生疑,待队伍排整之后,仍不敢轻进,便自拨马登上一旁高岗,居高俯视关门内外。眼见前队已列得齐整,他忽然把手一挥,大声喝道:“跑进去!”
令声方落,前边枪队刀队齐齐一振,刷刷一阵响,两千兵马便向城门奔去。前头冲得急,后头跟得紧,片刻之间,已进去了大半。程咬金立在高处,正自伸长脖子往里瞧着,忽然只听关内“嘡嘡”一阵铜锣暴响,紧接着尘土腾起老高,城门“吱扭”一声,竟重重合上。
程咬金只觉脑门一麻,心中顿时凉了半截:“不好!”他在高岗上看得分明,那进去的大半队伍,转眼已似陷进了什么深坑之中,再也没了整齐阵势。城楼上随即现出孙德龙、孙德虎兄弟二人,二人扶栏而立,望着岗上的程咬金,放声大笑。关上兵丁也跟着一片喧嚷,有人高喊:“开弓放箭!莫叫那领头的跑了!”
程咬金见势不妙,哪里还敢恋战,急忙在马上大叫:“快跑!都给我跑!”说着已先拨转马头,领着留在城外的几百残兵败卒,狼狈向北疾逃。
这一逃,直到天色全黑,才仓皇退回虹霓关。此时秦琼正与众弟兄在总兵府大厅用晚饭,忽听军士来报,说程咬金只带了几百败兵奔回来了,满厅之人都是一惊。那些败兵自有军中人等去安顿,程咬金却独自一人,挂了大斧,下了坐骑,径直奔进大厅,口中先道:“二哥,我回来了。”
秦琼一见他这般模样,忙问道:“兄弟,黄土关那边如何了?你怎生这么快便回来了?”
程咬金一屁股坐下,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,这才将黄土关中以蒙席盖井、诱人入坑的诡计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,兀自心有余悸。徐茂功听罢,淡淡看了他一眼,道:“四弟,你既是前站先锋,照理本该领头先入关才是。如何倒叫大队先进去?”
程咬金把眼一翻,叫道:“我先进去?我一瞧那情形便觉着有毛病,只想先放一拨人进去试试,谁知还真就上了他们的当!”
徐茂功听他如此说,唇边微露一丝笑意,道:“如今你总该信了三哥先前的话了?”
程咬金先是一怔,随即嘿嘿一笑,道:“三哥,这一回算你灵。打此时此刻起,我可服你啦。”
徐茂功仍旧不依不饶,故意问道:“我先前不是不地道么?不是曹操、司马懿么?”
程咬金被他逼得没法,只好连连摆手道:“好,好,莫要再提了,这回我算是输得干干净净。二哥,如今这仗又该怎么打法?”
秦琼见他到底长了些记性,便缓声道:“四弟,此事自有计较。只是往后再不可轻敌妄进。你先去吃饭歇息,明日再议。”
次日清晨,天方发白,秦琼便传下号令,只留少数兵马驻守虹霓关,其余大军尽数拔营,南下进逼黄土关。霎时间炮声震地,金鼓齐鸣,大军一路开来,到得黄土关正北,扎下营寨。诸般布置妥当之后,秦琼便命将大队拉开,在关前列阵,又叫兵卒们向城上叫战。
一时间,关前喊声如雷:“黄土关的,快亮队出战!若待我军杀进城去,鸡犬不留!”
城上这时已有孙德龙、孙德虎兄弟带着兵丁现身观望。孙德龙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阵,忽然仰头大笑,道:“哈哈!今日且看他们如何来打。”说罢,回头吩咐道:“先给我捆上五十个来!”
他手下兵丁应命而去,不多时,果然押了五十来名俘虏上城。每两人挟一个,拖到垛口边上站定。城下秦琼与众将抬眼望去,这一看,人人脸色皆变。原来那五十余人,尽是昨日黄土关中被陷坑擒去的西魏兵卒,一个个赤身露体,身上不着寸缕,绑得结结实实。
只听孙德龙站在城头,声音阴冷,缓缓说道:“来呀,给我慢慢宰,慢慢剁。我昨日怎么吩咐的,你们今日便怎么做。”
话音一落,黄土关兵丁纷纷操起短刀利刃,竟在城头当众行刑。有人扑上去割鼻削耳,有人抠眼剜肉,也有人拿刀顺着膀臂一片片剐将下来。那些俘虏本已痛得死去活来,待到气息断绝,竟还不肯罢手,依旧乱刀剁斩,将尸身砍得血肉横飞。城头之上,一时间惨叫震天,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,风一吹,满城都是浓重血腥。
这一拨五十人收拾完了,孙德龙却仍嫌不足,又命再押五十人上来,依旧如此活活折磨至死。黄土关城头,顿时如修罗场一般。
城下瓦岗军士眼见这般惨状,无不心胆俱裂。那些被擒的兵卒,多半本就是山上旧部,彼此之间不是叔侄兄弟,便是父子亲朋,同气连枝,休戚相关。此时眼看城头那般屠戮,如何还忍得住?不少兵卒当场便红了眼,竟失声哭了出来。有人朝城上大喊:“莫砍!莫砍那人的头,那是我爹!”
城上兵丁闻言,竟哈哈怪笑:“是你爹么?那便砍得更痛快些!”
又有人哭喊:“别割耳朵!那是我哥哥!”
城上便有人应声厉叫:“原来是你哥哥?那连鼻子也一并削了!”
黄土关上下一唱一和,言语恶毒已极,直刺得城下众军人人肝胆俱裂。秦琼与徐茂功并骑立在阵前,眼望城上那血肉模糊的惨景,心中也不由各自一沉。只是两人都极明白,孙德龙、孙德虎兄弟摆出这一手来,绝非只为残虐取乐,而是有意要坏瓦岗军军心。瓦岗诸军多是子弟兵,彼此盘根错节,父兄子侄俱在一军之中。如今将俘虏如此折磨,就是要叫城下之人亲眼见着自己骨肉惨死,从而心胆俱寒,士气先折。
黄土关城头这一番血腥施刑,果然立时见了效验。西魏前队军士原本只是咬牙含怒,待听得城上那些人被一一唤破亲属名分,什么“是我爹”“是我哥哥”之声此起彼伏,前营后营顿时像炸了锅一般。后边尚未临阵的军士,闻讯也都纷纷奔出营来,抢到阵前,一眼见着城头那般惨景,哪个还能忍得住?一时间,哭声、喊声、骂声搅作一团,成队成伍的兵卒都失了次序,纷纷往秦琼马前涌来。
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得声嘶力竭:“秦元帅!我爹叫他们活活剐了,这仗……这仗我还怎么打得下去!”
又有人满面是泪,双拳攥得发白,哽咽道:“我哥哥叫他们剁成了肉泥,我心里难受得紧,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拼命!”
哭诉之声越聚越多,原本整整齐齐的阵列,转眼竟乱成一片。远远城楼之上,孙德虎看得分明,忍不住得意洋洋地朝兄长说道:“哥哥,你瞧见没有?下边已全乱了,这一着果然有用!”
孙德龙眯着眼向城下扫了一圈,嘴角咧开,露出一副阴狠得意之色,道:“那是自然。这便叫恹其军心,丧其兵胆。再来几拨,他们不战自溃!”
兄弟二人说话时,那神气竟狂妄得紧,脸上笑意一层层堆起,越发显得可憎。
城下这边,秦琼放眼望去,只见前队后营都已骚动起来,众军哭喊不已,心中也不禁一沉。若任由这股悲怒之气蔓延下去,不待攻城,军心先自散了。正值此时,徐茂功在马上微微皱眉,凝神看了一阵,忽而眼光一亮,低声说道:“二哥,不必太急,这一招……我倒想起来了。”
秦琼忙侧过头去,道:“三弟,你想起什么来了?”
徐茂功神色已定,只道:“你先设法安抚住兵士,教他们暂且收声,不可再乱。我已有破他这毒计、为众人报仇之法。”
秦琼闻言,立时传令,命军中将校分头下去,将军师之言一一传遍诸营。兵丁们虽还一个个红着眼,胸中悲愤难平,然听说军师已有破敌报仇之策,终究慢慢将哭喊止住,人人都咬着牙,强自压下胸中那股乱气,只把眼睛望定徐茂功,看他究竟要如何施为。
徐茂功见军心稍定,便不再迟疑,手中马藤鞭一扬,啪地一声抽在坐骑后胯之上。那马骤吃一鞭,四蹄翻飞,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奔护城河吊桥而去。转眼之间,已到桥头。徐茂功一带丝缰,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随即稳稳停住。
他端坐马上,抬头向城楼朗声喝道:“孙德龙!孙德虎!”
城头之上,孙家兄弟闻声,一齐低头朝下望来。二人本就狂态毕露,此刻更都把嘴一撇。孙德龙先道:“不错,爷爷我便是孙德龙。”孙德虎也跟着冷笑道:“嘿嘿,孙德虎在此。下边那个,你又是哪一个?”
徐茂功仰面而立,声音清清楚楚送上城头:“你们听明白了。我乃西魏军师,姓徐名积,字茂功。”
孙德龙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:“哈哈!原来你便是那号称南阳秀士的徐茂功,听说你足智多谋,谋略过人。如今你一个人跑到关前来,是想做什么?”
徐茂功并不与他废话,只淡淡道:“你们兄弟这等手段,莫非真以为瓦岗寨上下无人识得?你们这一着,分明便是恹兵之心,丧兵之胆,对也不对?”
孙德龙听他一口便道破机关,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色。他原以为这等毒计一出,城下众军必定胆寒心乱,谁知对方竟有人识破来历。只是他虽心惊,口中却仍强撑着气焰,摇头晃脑地笑道:“哈哈!不错,老子用的,正是这恹兵之心、丧兵之胆之法。”
徐茂功冷冷一笑,继续说道:“你们这点毒计,并非什么新鲜花样。早在春秋之时,晋文公伐曹,曹共公守城,便曾使过这一着。他捉了三百余名晋兵,绑上城头,削鼻挖眼,百般凌辱,然后又将尸首一一悬挂起来。晋军见了,果然军心大乱,曹军便乘机反攻,侥幸得胜。你们今日所为,不过是拾人牙慧,拿旧法来吓人罢了。”
孙德龙一听这番典故,心中不由一凛。他只知此法好用,却哪里晓得这其中源流。此时听徐茂功侃侃道来,竟将来龙去脉说得明白,心中暗道:“这南阳秀士果然名不虚传,这等典故,我竟从未听闻。”念头虽起,脸上却仍作出一副倨傲模样,向城下叫道:“徐茂功!既然你连这计策的来头都知道,总算还有几分见识。只是你便猜出来,又能如何?”
徐茂功听了,只将马头微微一拨,唇边浮起一丝寒意,缓缓说道:“如何?那自然有我的办法。你们只管等着便是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拨转马头,径自回阵而去。
回到本阵之后,徐茂功便凑近秦琼,将心中所思的破敌之计低声说了一遍。秦琼一面听,一面微微点头,待他说完,不由精神一振,赞道:“果然是好计!”
随即便传下号令,命各营依计预备。黄土关前,风里血气未散,城上城下皆一片紧绷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