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进退维谷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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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伯当催动坐骑,白马四蹄踏处,銮铃清响,直向疆场而来。新月娥原已横刀立马,凝神待敌,待那人愈近,方才看得分明。只见来将身量颀长,若离鞍而立,足有八尺开外,腰细臂长,肩背舒展,通身自有一股清峻之气。头上一顶素银盔,盔脊微凸,一缕红缨自后垂下,额前束着黄金抹额,上衬二龙斗宝之纹。盔沿之外,三圈大小蓝绒球层层相配,顶门上一朵大红绒球微微乱颤。搂海带阔有四指,其上密密嵌着雪白银钉,束得极紧。身披锁子连环龟背大叶攒成的鱼鳞甲,甲叶映日生光,内衬素征袍,胸前护心镜大如冰盘,莹然如秋水。腰间束着宝蓝袢甲绦,狮蛮带紧紧煞住,护裆鱼褟尾三叠倒挂,吞天兽口中衔银环,横搭在铁过梁后。征裙左右齐整,大红中衣微露,足登银灰白底战靴,稳稳踏在亮银镫上。
再看那人面貌,生得眉目端正,白里透红,天庭宽阔,地阁方圆,两道剑眉斜插入鬓,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炯炯有神,唇方口阔,耳轮分明,颏下只留着薄薄一层墨髯,年纪不过三十上下。背后五杆护背旗素罗为底,绣着蓝龙,白焰环走,金葫芦压顶,白穗低垂。胯下那匹白马更是神骏,额心一点金黄,正是金顶白龙驹。那马头至尾长约丈二,蹄至背高有八尺,形容矫健,鞍韂鞧嚼一色鲜明。人既清俊,马亦精神,再加掌中一条素缨枪,更映得英气逼人。后头一面三角大红纛旗,在风中微微招展,白日之下,一个斗大的“王”字极是鲜明,旁边又绣着一行小字,正是“大魔国五虎上将第四名”。
新月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,一时竟微微怔住。她素来见惯的,多是粗豪武夫,黑面黄脸,声如雷吼,不意西魏阵中竟还有这等人物。她心中暗暗一动,只觉眼前白袍银甲的身影,竟有几分出尘之气。那一瞬间,她只觉这人若非疆场相逢,原该是个叫人心生欢喜的人物。
北阵之中,徐茂功见她这一怔,眼中已露出一丝会意,便向左右低低说道:“诸位且看见了么?”
众人一时不解,便问道:“军师要我们看什么?”
徐茂功微微抬了抬下巴,道:“你们瞧那女将的眼神,她正直直地望着伯当。”
众人循声细看,果见新月娥立在马上,刀横鞍前,眼光竟停在王伯当脸上,不似先前那般凌厉,心下都不由一动。
王伯当到了阵前,双手一勒缰绳,金顶白龙驹便稳稳停住。他将素缨枪微微一横,声音清朗,不徐不疾地道:“对面女将,先报姓名。”
新月娥听他开口,方才回过神来,略略收敛心绪,答道:“你既要问,我便说与你听。虹霓关总兵八马将新文理,乃我胞兄,我名新月娥。你又姓甚名谁?”
王伯当端坐马上,神色自若,道:“我乃西魏五虎上将第四名,姓王名勇,字伯当,江湖中人多唤我勇二郎。”
新月娥听罢,轻轻点了点头,道:“原来是王将军。既然今日由你出战,你我便在马上见个高低。”
王伯当却不立时进招,只将枪尖微垂,正色道:“且慢。新小姐,话须先说明白。前日你连擒我方数将,所倚仗者,不外飞刀、金镖与红绵套索。两军交锋,本该凭掌中兵刃分胜负,这才算得正道。若但靠暗器伤人,于我看来,未免失了光明。纵然我今日败在你手,也难心服。”
新月娥闻言,眉尖微动,凝目望着他,片刻之后,竟缓缓说道:“将军此言,也并非无理。先前我所以多用暗器,一则我刀法尚未纯熟,二则那些人我原也不愿与他们久缠,只想速战速决,擒来便罢。只是今日与你交手,却自不同。”说到此处,她神情微微一正,竟认真起来,“你只管放心。今日我若再以暗器取胜,便算我新月娥不配立于阵前。”
王伯当听她言辞郑重,仍不稍松,只道:“空口无凭。你若真有此意,便对天明誓。”
新月娥闻言,倒也不怒,只将手中绣绒刀微微一提,朝天看了一眼,朗声道:“皇天后土在上,今日我新月娥若以暗器伤了王伯当,便教我天诛地灭,不得善终。”
王伯当见她当真立誓,方才点头,道:“如此便好。看枪!”
话音方落,他胯下白龙驹已疾冲而前。王伯当手中素缨枪一抖,银芒一点,直取新月娥前心。新月娥立刀一挂,将这一枪轻轻格开。王伯当腕上不停,枪身顺势一撺,反腕之间,枪纂便朝她左肩横扫过去。新月娥又将绣绒刀一翻,堪堪把这一下拨了出去。二马错镫而过,王伯当回身一罩,枪影自后而来,新月娥悬裆换腰,横刀架住。两骑盘旋,刀枪并举,霎时间已斗在一处。
两军阵前,人人都屏住了气。只见一白一红两匹战马交错奔驰,银枪如龙,绣刀若雪,上下翻飞,照得尘土间寒光闪烁。一个是将中英锐,一个是女中豪杰,马快枪急,刀走身随,每一招都干净利落,绝无半分拖泥带水。北边西魏阵中喝彩声一阵紧似一阵,有人在高喊:“王将军,再加把劲!”南边虹霓关的兵将也不甘示弱,齐声叫道:“新小姐,多留神!”
鼓声隆隆不绝,震得人心头都似跟着起伏。转眼之间,二人已斗了七八个回合,十余个照面。王伯当这条素缨枪原以灵巧见长,见缝便入,招招都往刁险处去,端的是一流身手。只是他无论使平面三枪也好,使懒龙翻身锁喉枪也好,抑或金鸡三点头也好,枪路方起,新月娥便已有破法,或横刀封住,或斜身让开,或借势反荡,竟都接得丝毫不乱。
打到此时,王伯当心中已渐觉沉重,暗暗想道:“这女子刀法如此纯熟,枪势屡屡进不去,莫非今日我要折在她手下不成?”而新月娥心中,也自有一番盘算:“你只道我会使暗器,却不知我这刀法,也未必便在你枪下。今日便叫你看看。”
她本领原在王伯当之上。几次交锋之间,王伯当的枪路略有落空之际,若她顺势后手变先手,立时便能一刀递入,那时王伯当少说也得带伤,重则性命立分。只是每逢这等要紧关头,新月娥心里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绊,刀虽已有机会,手上却缓了一缓。就这一缓,两马冲锋而过,那一刀便终究未曾递出。
北阵之中,大刀王君可眼力最毒,看了几合,心中已明白了几分,便低声对左右诸人说道:“你们可瞧出来了么?伯当贤弟这枪,有几回都已使得略空。照理说,那女子只消顺势一进刀,他便凶多吉少。可她偏偏每次都迟了一迟,不肯下手,马一冲锋,这机会便过去了。”
众人听他这一说,细细回想方才招数,果然如此,一时无不心中诧异。有人低声道:“六哥说得不错。若真是如此,这一阵倒越发有意思了。”
徐茂功在北阵中看得分明,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淡淡笑意,低声向左右说道:“今日这一着,倒是用对了。若换作我亲自出阵,只怕新月娥早已翻脸,断无这等转圜。她此刻不肯伤王伯当,此处面自有文章。只是伯当贤弟却是真个要取她性命,偏偏那一条枪,又总进她不得。”
众将听在耳中,心下都自会意,越发屏息去看阵前动静。
疆场之上,王伯当与新月娥刀枪往来,转眼已斗了二十余合。两骑再度逼近之时,王伯当抖腕一枪,银芒倏闪,正往新月娥胸前递去。新月娥一闪身,让过锋芒,忽地低低说了一句:“王将军,此处不是说话所在,你且随我来。”
话音方落,她已一掰马镫,拨转枣红战马,竟径往西边驰去。
王伯当见她骤然收招而去,心中一动,暗暗想道:“她分明并未落在下风,却忽然要引我往西,多半又是诱敌之计。罗士信前番便是这样着了她的道,我岂可重蹈覆辙?”念及此处,他双手一勒丝缰,金顶白龙驹当即停住,不肯再追。
便在这一瞬,北阵中战鼓忽又紧紧擂起,咚咚之声如催命一般,一阵紧似一阵。王伯当回头望了一眼,只觉心中一沉,暗道:“徐三哥今日是逼着我非追不可了。军中之法,擂鼓则进,鸣金则退,如今鼓声不绝,我若止步不前,便是违令。”他心里虽明知此去未必无险,终究也只得一咬牙,双腿一磕马腹,向西边追了下去。
两骑一前一后,渐渐离了两军阵前,直到虹霓关外西北隅方才缓了下来。那里正有一条南北向的大道,越过大道之后,新月娥将枣红马勒住,先回头向四下里看了看,见周围空寂无人,这才掉转马头。王伯当随后赶到,在大道东边也停了马。新月娥面朝东边,隔着那条大道向他嫣然一笑,轻声道:“王将军,你且过来。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。”
王伯当坐在马上,不为她这一笑所动,只冷冷道:“新小姐,前番罗士信便是中了你诱敌之计,才坠入陷坑,横遭惨死。今日你还想故技重施,叫我步他后尘么?王某岂会如此轻信。”
新月娥听了,眉头微微一蹙,旋即又舒展开来,缓声说道:“将军不必多疑。罗士信两次以铁棍重创我兄长,致他双臂俱废,我这才设下陷阱,要他偿命。你我之间,却无此等仇怨。”说到此处,她抬眼望着王伯当,神色竟极认真,“方才在阵前,我既已指天起誓,如今便再说一遍。今日若我用暗器、埋伏之法害你,便教我不得善终。”
王伯当见她又一次当面发誓,且神色并无半分闪烁,心中疑虑倒减了几分。这才催马越过大道,随着她一道进了西边一座小小松林。
松林不深,林间地势平缓,地上铺着一层细细松针。新月娥到了林中,先甩镫离鞍,翻身下马,将手中绣绒刀往地上一杵,又解下缰绳,将枣红马拴在刀杆之上。王伯当见她如此,也跟着下马,反手将素缨枪深深戳入地中,把白龙驹拴在枪杆一侧。
新月娥面朝东方,默然片刻,方才摘下护裆鱼褟尾,铺在地上,抬手示意道:“王将军,请席地坐下。妾身有几句话,要与你细说。”
王伯当看着她这一番举动,心中疑云仍未尽散,只是方才交手之际,他已清楚感觉出,此女数次明明可以进刀伤己,却都在要紧处略略迟疑,竟似不忍下手。此刻又将自己引至僻静林中,口口声声说有话相谈。王伯当暗暗揣度:“莫非她心中另有打算?说不定虹霓关中,竟真有可乘之机。”想到此处,他也解下自己身上鱼褟尾铺于地上,与新月娥相对坐了下来。两人中间相隔不过四五尺,近得连彼此呼吸都隐隐可闻。
王伯当先开了口,神色仍旧谨慎:“新小姐将我引至此地,到底有何话说?还请明言。”
新月娥微微垂目,似在理一理心头纷乱,过了片刻,方才轻声说道:“要与你说明我心中之事,须先将我的身世讲与你听。”她抬起头来,望向松林外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,缓缓道,“我父亲昔年便是虹霓关总兵。他临终之前,曾上本于大业天子,请准我兄长承袭总兵之职。又因哥哥虽有一身武艺,于军政机宜却不甚明白,便特意求旨,命我在旁帮办关中事务。自那之后,关中军政多由我兄妹一同料理。只是年深月久,我也早已看得明白,这大隋朝气数已尽。杨广无道,广兴土木,劳民伤财,又恣意巡幸,搜求美色,百姓早在水深火热之中。天下豪杰群起而反,大隋的江山,已是摇摇欲坠了。”
王伯当静静听着,待她说罢,方才点了点头,道:“昏君杨广多行不义,自取灭亡。小姐能明白这层道理,可见并非糊涂之人。”
新月娥闻言,却只是苦苦一笑,接着说道:“国事如此,原也罢了。只是我家中之事,却比外头战局更叫人寒心。”她说着说着,眉宇间已隐现出几分压抑许久的怨意,“我这哥哥,竟全不念我终身如何。”
王伯当听她说到此处,神色微凝,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新月娥望着地上松针,声音低而平,却一字一句都透着难掩的苦涩:“我今年已是三十有余。多年来,我同哥哥说得分明,若替我择婿,大财主之家我不愿嫁。那等人家,表面看似富贵,实则奢靡无度,未必能守得住家业;再添上三妻四妾,我若嫁入其中,只怕有享福之名,而受罪之实。”她顿了一顿,又道,“至于做官食禄之家,我也不愿嫁。隋室一旦倾覆,那些靠着朝廷俸禄活命的人,转瞬也要跟着灰飞烟灭。倒不如寻个寻常百姓,只要待我真心实意,纵然家贫,也自有清净日子可过。隋朝亡与不亡,又与我何干?”
她说到此处,缓缓抬起眼来,眸中竟已有一层隐隐怒意:“可我哥哥偏偏鬼迷心窍,只想着将我许给什么王公显宦之后。说得好听,是替我求个体面归宿;说得难听,不过是拿我做个晋身之阶,想凭妹妹婚事,再往上攀一步。”她声音微颤,显然积怨已深,“王将军,你说这样一个兄长,可恶不可恶?”
王伯当听到此处,已将虹霓关中内情摸了个大概。他眼珠微微一转,便知眼前这位女将,心中怨恨所积,决非一朝一夕。当下便顺着她话头,缓缓说道:“若果真如此,你兄长所为,的确无耻得很。只是小姐今日特意与我说出这些内情,想来并非只为诉一诉心中不平。王某倒想知道,小姐究竟意欲何为?”
新月娥听到这句,却并不立时回答,只将目光静静落在王伯当脸上,似要从他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来。良久,她方低声道:“将军,我将这些话都说与你听,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思么?”
王伯当心中其实已猜中了七八分,却故意装作未解其意,只皱了皱眉,道:“小姐言下之意,王某未必尽能参透。人心隔着肚皮,终究难明。若要我知你心里真正所想,在此之前,我却得先问小姐一件事。”
新月娥道:“何事?”
王伯当目光微沉,缓缓问道:“前日你生擒了我军先锋程咬金。王某要问一句,那程咬金如今是生是死?你是已将他问斩,还是另行押往扬州请功去了?”
新月娥一听这名字,眉头先轻轻一皱,随即却又摇了摇头,道:“说到此人,倒叫我心里有几分感慨。”她沉默片刻,方继续说道,“我原先也只当他是个粗鄙匪首,不想听他一番言语之后,才知此人虽荒唐滑稽,倒也有一分难得的手足之情。”她目光微微出神,显然又想起了程咬金在堂上那番哭诉,“他为了回山东替妹妹择婿,竟连皇帝之位都肯让了。单这一样,便已远胜我那亲生哥哥百倍。”她苦笑一声,“若拿他与新文理相比,真是天悬地隔。”
说到此处,她望向王伯当,语声已缓了下来:“这样的人,我怎会杀他?他那妹妹还在家中等着他回去相看人家,若我一刀将他杀了,岂不既对他不住,也对那未曾谋面的女子不住?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我眼下只是将他暂且看管起来,并未加害。待来日时机妥当,我终究是要放他走的。”
王伯当心中暗自好笑,知道程咬金这番“妹妹未嫁”的说辞,十成里倒有九成是临机胡编。只是此刻人在林中,面对新月娥这一腔倾吐,他自然不能当面拆破,只得顺着她心意,微微点头道:“新小姐,我那四哥若说到孝悌与手足之情,旁人倒确实难与他相比。你肯留他一命,这一着并不差。只是……小姐适才说了这许多,我心中虽已隐隐有所觉,却终究还拿不准你真正要说的,究竟是哪一句。”
新月娥听他仍似未解其意,不由轻轻摇了摇头,眉心微蹙,似羞似嗔。她本是个胸中有谋的女子,阵前用兵、城中理事,素来果断,偏偏到了此时,有些话已到唇边,却总觉难以出口。她眼波微转,忽而低眉,忽而又抬眼望他,脸上竟带出几分笑意,只是那笑意里分明掺着羞窘。过了半晌,她才低低说道:“王将军,你这个人……真是个死心眼。”
王伯当听了,便也顺势说道:“我自小便有这毛病,遇事常比旁人转得慢些。小姐若不说透,我只怕仍旧猜不准。”
新月娥被他逼到这一步,终究再无退路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地抬起眼来,先问了一句:“将军,我先问你一件事。你可曾有了妻室么?”
王伯当答道:“至今尚未婚配。”
新月娥闻言,脸上顿时更红了几分。她沉默片刻,像是把最后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压了下去,终于一咬牙,将心中之意直直说了出来:“既是将军未曾婚娶,这便是天意了。我……我愿以身相许于将军,并将虹霓关一并献出,也好免得两边将士再这般白白折损。妾身并非不识时务之人,今日将心迹都说与你听,只不知将军意下如何。”
这番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已满面绯红,目光也微微低了下去。林间风过,松针轻响,竟衬得这一瞬分外静。
王伯当心里其实早已料到她要说的是这个。先前阵上见她数度让刀,他便已猜出几分;后来林中叙话,愈发听得分明。只是他有意装作不曾尽知,直到此刻她亲口说破,才故作沉吟,片刻后缓缓说道:“小姐既将话说明,我也不妨直言。其一,你心中本就不附杨广;其二,你连擒我军诸将,却并未妄下杀手;其三,你有意放人献关;其四,你既愿将终身托付于我。如此看来,你我在大是大非之上,倒也算得志向相近。”说到此处,他抬眼望着新月娥,语气也和缓了几分,“小姐能这般待我,人非草木,我又岂能全然无动于衷?若说情义,我自然不敢轻负。只是……”
新月娥听到“只是”二字,心中微微一紧,忙抬头问道:“只是什么?”
王伯当神色微肃,道:“只是我毕竟身在军中,乃瓦岗一员战将。两军对垒之时,私自收妻,若叫军中论起来,未免有临阵私婚之嫌。这一条,只怕不好交代。”
新月娥一听,不由急了,忙说道:“将军怎生这般糊涂?我若当真放了你们九将,再将虹霓关献出,这岂不是大功一件?到那时,非但无罪,反可将功折过,这道理你难道还想不明白么?”
王伯当听她如此说,便似有些被说动了,略一沉吟,方才点头道:“小姐此言,倒也并非无理。只是此事到底牵涉军机,我纵有心,也该先回营禀明元帅。若元帅首肯,明日阵前,我自给你一个回话。你看如何?”
新月娥听到此处,胸中那口悬着的气才稍稍落下,当即点头道:“便依将军之言。一言为定。你我这便回去。”
王伯当却又说道:“且慢。小姐既肯与我同心,便再周全一步。你与我方才离阵而谈,若这般毫无迹象便一同回去,难免引人起疑。不如小姐与我两柄飞刀,权作你将我诱至西边,发刀伤我,我大败而归。如此两边都可遮人耳目。”
新月娥闻言,心中反觉他思虑缜密,更添几分喜欢,当下点头道:“还是将军想得周到。”
说着,便自背后皮囊中取出两只飞刀,递与王伯当。王伯当接在手里,一柄随手插在护心镜边上的甲叶之中,外头露出一缕绿绸;另一柄则插在肩头踢庭兽旁,露出一条红绸,看去竟真如中了暗器一般。
二人随即起身,各自系好鱼褟尾。王伯当提枪上马,新月娥也拔刀上马,一前一后,循着原路出了松林。待离两军阵前已近,王伯当忽然高声叫道:“好厉害!我中了飞刀!”
后头新月娥也将绣绒刀一摆,厉声喝道:“王伯当,你还往哪里走!”
说着便策马在后紧紧追来。
北边西魏阵中,徐茂功与众将远远看见这一番形势,不由都暗暗发笑。只是军中并非人人都看得明白,果然便有人低声问道:“徐三哥,王将军前头中了一刀,后头又似挨了一刀,分明吃了亏,您为何反倒笑了?”
徐茂功目光微闪,只淡淡说道:“你们哪里知道,此处另有文章。”
南边虹霓关阵中,众军见新月娥追着王伯当回来,也纷纷大喊起来:“小姐回来了!看那王伯当,也中了飞刀了!”
这时王伯当已催马奔回本阵。新月娥追到近前,却不再上前,只勒住战马,回身向本阵诸将说道:“这王伯当枪法当真精奇,我在阵前胜他不得,只得将他诱往西边,发了两柄飞刀。今日且留他一命,明日再取不迟。来人,收兵!”
一声令下,虹霓关人马如潮退去。西魏这边,徐茂功也随即传令回营。
回营之后,徐茂功略歇了片刻,便往中军帐中探望秦琼。见秦琼气色较前两日果然好了许多,他先温言宽慰几句,要他莫再为罗士信之死过于伤神。秦琼听罢,只问道:“三弟,这两日阵前情形,究竟如何了?”
徐茂功见帐中尚有旁人,便先将左右都屏退了,这才把日前所得箭书之事、与程咬金暗中议定离间之策,以及程咬金与后来几将俱被擒入关中的经过,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。说到末后,他方才露出一丝笑意,道:“今日王伯当出阵,那新月娥竟一眼相中了他。这倒真是天赐良机。依我看来,虹霓关破关之日,已不会远了。”
秦琼一听,立时便明白了七八分,也不由笑了起来,道:“既如此,快将王伯当唤来,我要当面问他。”
徐茂功便命人去请。过不多时,王伯当入帐而来,先向秦琼问候道:“二哥,这几日病体可曾见好?”
秦琼摆了摆手,道:“有劳兄弟挂念,我已大安。只是我有一事要问你。今日你被那新月娥诱到西边松林去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王伯当便将松林中所见所闻,从头至尾都说了一遍,连新月娥欲以身相许、愿献虹霓关的意思,也一并说出。秦琼听罢,神色微动,随即问道:“兄弟,此事你心中打算如何处置?”
王伯当略一沉吟,答道:“依小弟之见,不妨先将此事应承下来。借着这条路子,先把虹霓关哄到手再说。待大事一定,其余再作计较。”
秦琼听到这话,脸色却微微一沉,似有几分不悦,只说了一个“这……”字,便住口不言。
徐茂功在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随即接过话来,道:“二哥且缓一缓,先容我问他一句。”说着转向王伯当,目光直直望着他,“兄弟,此处并无外人,你须将心里话明白说来。你对那新月娥,究竟是全无半点意思,还是心中也已动了几分?”
王伯当听他这一问,倒也不再回避,沉默片刻,终于说道:“三哥既问到此处,我也不便再藏着掖着。说句实话,新月娥那等人物,生得又美,文武俱全,如今又一心倾向于我,我若说全不动心,那也是自欺之言。更何况,她若真肯放九将、献一关,于国于军,都是一桩大事,我自然乐见其成。”他说到此处,神色却又渐渐沉了下来,“只是她终究有一处叫我心里不甚舒服。”
徐茂功问道:“是哪一处?”
王伯当缓缓道:“她虽有才色,也有见识,偏偏太惯于暗器、埋伏一路。飞刀、金镖、套索,乃至设伏坑害罗士信,这些手段,到底算不得正道。我心里不喜的,便是这一层。古人有言,‘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’,虽未必句句尽然,可她这份心机,我终究不能全无顾忌。”
徐茂功听罢,忽然仰头一笑,笑声里倒有几分不以为然之意。他看着王伯当,缓缓说道:“伯当贤弟,我瞧你这几年书读得太多,反倒有些拘泥起来了。圣贤之言,自有可取之处,却也未必句句都能照搬。譬如今日之世,杨广无道,天下已乱,咱们所以起兵,不过是诛暴君而安百姓。可若依着书上那一套来论,什么‘为政焉用杀’,那这反隋的大事,岂不是从一开始便做不得了?”
他说到此处,略略一顿,目中精光微闪,又道:“你须知道,世间有些事,本就不能全照章句来套。对诛伐无道、于国于民有益之事,便不必拘泥太深。你且学一学程四哥。他虽没读过几本圣贤书,可一旦遇上有利国家的大事,管他什么名目,只要认定值当,便敢舍命去做。新月娥如今已生去暗归明之意,这原是大大的好事,旁的都在其次。你只消把大局看稳,莫在那些枝节上过分盘桓。”
王伯当听他这一席话,沉吟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,道:“三哥说的,也并非没有道理。既如此,你便明白告诉我,接下来我该如何行事?”
徐茂功见他松了口,便俯过身来,将声音压低了些,道:“明日阵前,你仍照旧将她引去僻静之处,然后便对她明说:我家元帅极赞她知时识务,有弃暗投明之心。只是兵家之事,最忌拖延,夜长梦多,迟则生变,因此务须及早定下。”他说着,手指轻轻敲着案几,一字字道,“你告诉她,就在当夜,她须放出九将,献出虹霓。譬如二更天献关,三更天便成亲;三更天献关,四更天便成亲。总之,最迟不可过三更。若过了时辰,她仍不放人献关,那便休怪我军不再顾念情面。这九将不要也罢,届时自会调兵围困虹霓关,将此关夷为平地。”
王伯当听到此处,不由得微微一怔,抬眼道:“三哥,你此话……是何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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