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欲擒故纵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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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茂功自夜中看过那封箭书后,心中已生出一条计较,只是这件事他守得极紧,营中上下,竟未向第二人泄露半句。次日天色方明,他先命人屏退左右,只将程咬金一人唤入帐中。帐里炉烟未散,案上军图仍铺着。徐茂功坐在案后,抬眼看了程咬金一眼,似是不经意地问道:“四弟,你看这虹霓关,究竟该如何取法?”
程咬金进帐时原还大大咧咧,听他问起,便摸了摸脑袋,咧嘴说道:“依我看,新文理既已负伤,关中也就再无什么厉害的战将了。前番出来的那小娘儿们,不过仗着几分机巧,未必真有多大本事。明日待我出阵,会她一会便是。”
徐茂功听了,面上不露声色,只淡淡道:“此事倒还真非你不可。你那柄斧子,向来是东一下、西一下,旁人极难摸透路数。只是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有意停了一停,望着程咬金道,“倘若你那几招忽然不灵了,又当如何?”
程咬金原本气粗胆壮,听得这一问,倒不由怔了一怔。心中一转,便想起前后与尚师徒、新文理交锋时,自己那几招看家斧法,都未曾讨得多少便宜,不由得也有些含糊起来,只挠了挠头,道:“这……倒也未必没有差池。”
徐茂功见他心意已有几分动摇,便又笑着提醒道:“上回你落在尚师徒手里时,是如何哄他的?”
程咬金一听,自己先乐了,眯着眼道:“我听说那人是个极孝顺的,便跟他说,我一心只想回山东侍奉老母,连皇上都不做了。将心比心,他既念母恩,自也容易动心。”
徐茂功摇头一笑,道:“这一回,你莫非还想依样画葫芦么?”
程咬金把手一摆,忙道:“对着那小娘儿可不成。别说我回去侍奉老娘,便是侍奉祖奶奶,她也未必心软。若落在她手里,只怕反手便给我一刀,哪里还容我活命。”
徐茂功这才将案上一封箭书轻轻拍了拍,缓缓说道:“你只管放心,未必便有那等凶险。这封箭书,已将虹霓关中虚实告知于我。前日出阵那女将,正是新文理亲妹新月娥。此女武艺不弱,且胸中自有机谋。只是她与新文理虽为一母同胞,骨肉之间却并不和睦。究其缘故,只因新文理一心想借她去攀附权贵,屡次阻她婚事。她年过三十,至今未嫁,心中对这个哥哥,早已积怨甚深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微沉,语声也慢了几分:“明日便派你出阵去会她。若能胜她,虹霓关大事便已成了一半。即便你一时失手,被她擒入关中,也不必惊慌。你只消在里头略施些手段,挑动她与新文理之间那层旧怨,叫他们自生龃龉。到了那时,这虹霓关未必还须强攻,便能自行瓦解。”说罢,他抬起眼来,盯住程咬金,“这一番话,你可都听明白了么?”
程咬金站在帐中,眼珠一转再转,心里已将这件事掂量了几个来回。末了,他嘿嘿一笑,道:“成,这差事我接下了。咱们平日虽爱玩笑,可到了真章儿上,你徐三哥却不能将我撂在里头。若到时候出了岔子,你可得想着接应我。”
徐茂功见他应承下来,只微一点头,并不多说。
片刻之后,只听正南方鼓炮大作,喊声如潮,自虹霓关方向滚滚而来。关外军士高声辱骂挑战,言语间尽是逼战之意,又道若西魏再不亮队,新家小姐便要亲自杀入大营,一个也不容活。探马飞奔入帐,将这等情形报了上来。
徐茂功听罢,神色不变,立时传令点起两千人马,出营迎敌。三声号炮一响,大营辕门霍然洞开,马步军鱼贯而出,来到阵前徐徐排成长蛇。对面关门亦已大开,新月娥统着本部军马,早已越过吊桥,在关前列定阵势。
两军对圆之际,新月娥手中绣绒刀微微一摆,催动枣红战马,缓缓行到疆场当中。她勒住坐骑,左腿轻裹里镫,马身一转,面向正北,刀光映日,甲胄鲜明,端的是一副英姿飒爽凛然欲战的模样。
徐茂功立在阵前,回顾左右诸将,缓缓说道:“秦元帅卧病在营,如今军令暂由我掌。既受代理元帅之职,便须令行禁止。今日我所点到之人,无论是谁,都不得有违。”
众将齐声应道:“军令如山,自当遵从。”
徐茂功点了点头,这才将目光投向阵前,沉声说道:“今日关前叫阵之人,便是前番设伏害死罗士信兄弟的那个女子。此仇不报,何以慰士信在天之灵?先锋官程咬金,听令!”
程咬金骑在马上,原正歪着脑袋朝对面张望,忽听点到自己,忙把头一拨,拖长声音应道:“末将在。”
徐茂功面沉如水,道:“命你即刻出阵会她。难道你那柄大斧,竟连一个女子也敌不过么?去罢。”
程咬金闻言,先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,口里长叹一声:“这一遭,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。谁叫当初调罗士信的主意是我出的,傻兄弟的性命,倒也算有我一半不是。也罢,事到如今,我认了便是。”
说着,他将那柄八卦开山斧往肩上一扛,放马出阵。只是马行得极慢,步步都似有几分磨蹭,竟显得愣愣磕磕,不甚爽利。徐茂功在后见了,知道他又在作怪,便吩咐鼓手:“给他擂鼓。”
鼓声轰然三通,程咬金这才不敢再拖,径直到了疆场中央。
新月娥远远望见来人,先已暗暗打量。待得程咬金走近,才看清此人身躯极高,若离鞍立地,足有九尺上下,一身鹦哥绿盔铠,背后五杆护背旗斜斜挑起。只是那相貌却委实生得古怪,蓝靛面皮,红眉赤须,一双大眼几乎要从眼眶中鼓出来,腮帮塌瘪,嘴岔阔大,瞧来竟有几分狰狞滑稽。他手中大斧也不端正提持,只懒洋洋扛在肩头,嘴里还哼哼唧唧,发些怪声。
待马来到近前,新月娥先冷声喝道:“住了。来者何人?”
程咬金一扣镫,坐骑方才停下。他仰着脸哈哈一笑,故意拿出一副怪腔怪调:“我说大闺女,你若要问你家爷爷姓名,可先坐稳了听。别一时唬得你翻身落马,摔出个好歹来。”
新月娥听他言语轻薄,眉梢微挑,冷笑道:“你姑奶奶倒还不至于那般胆怯。少卖关子,快将名号报来。”
程咬金听她应声,也就当真抖擞精神,扬着下巴道:“你且听明白了。想当年小孤山前劫过皇杠,金堤关外斗过杨林,后来三斧定瓦岗,探地穴,又混上个混世魔王、大德天子。如今皇上把位子卸了,我便将就着在西魏营中做个前部正印先锋官。我姓程名咬金,字表知节,乳名一郎,又叫咬金,外号程老虎。这个名字,你可曾听过?”
他一口气将这一大串名目报完,神情竟志得意满自洋洋得意。新月娥听在耳中,心中却暗暗好笑,只觉此人报起名来,倒似市井卖锅之徒,将自家招牌一套一套往外抖。只是她眼光一转,已落在他肩头那柄八卦开山斧上,心里立时想起哥哥新文理先前所说,那无名乱斧最忌前几招,掏、削、劈、捞、杵,诡异非常,若挨过那几下,后头便容易应付。她便在心中暗暗提防,不敢轻视。
想到此处,新月娥方才开口,语声清冷:“原来你便是那匪首程咬金。今日若不将你生擒活捉,只怕你还不知本小姐的手段。”
程咬金把斧柄横过来,嘿然问道:“我说小妞儿,你既问了你家爷爷,我也该问问你。你姓甚名谁,也说来听听。”
新月娥微微昂首,目光中带着几分寒意,一字一字道:“你听仔细了。我乃虹霓关总兵、八马将新文理的嫡亲胞妹,姓新,名月娥。”
程咬金一听她自报名姓,心中顿时有了底,知道眼前这女子果然便是新月娥。当下也不再多想,忽地大喝一声:“留神我这一斧!”喝声中,手腕一翻,大斧前探,斧纂一点,径朝新月娥眉心撞去。
新月娥早将他哥哥那番叮嘱牢记在心,知道此人前几斧最是刁钻,见他一出手,心中并不慌乱,只将手中刀头轻轻一拨,顺势一带,那柄斧子便被她拨开了去。程咬金紧跟着又大喝一声:“劈脑袋!”话音未落,斧刃已自上而下直劈下来。
新月娥横刀往上一架,铿然一声,将这一劈稳稳架住。谁知程咬金招式变得极快,口中又嚷道:“削手!”斧锋顺着她刀杆便愣生生划拉下去。新月娥心里一凛,急忙抬腕一让。程咬金斧势不停,又怪叫一声:“再削手!”第二下紧跟着又到。新月娥又忙抬手避过,心中暗暗想道:“这几斧果然险恶,若稍一迟疑,只怕这几根手指早被他削去了。”
她念头未绝,程咬金已又喊道:“掏耳朵!”斧头斜斜钻来。新月娥急忙俯身低头,这一招又自她耳畔擦空而过。紧接着,程咬金口中不停,忽又大声道:“抹马!”
这一斧竟是奔她坐骑颈项横扫过去。新月娥不敢怠慢,顺着刀杆向外一封,只听当啷啷一阵乱响,才将那斧子格了回去。两马交锋,彼此擦镫而过。正在这一瞬间,程咬金忽又暴喝一声:“杵!”斧纂一翻,竟朝她马后打去。
新月娥双脚一掰镫,身子一带,枣红马顺势斜开,险险避过了这一记。她虽接连避开这几招,额上却也已渗出一层细汗。程咬金那边却在心中暗暗叫苦:“糟了,一招都没得着,这可如何是好?”二马冲过之后,新月娥已在北边拨马转身,双脚一点镫,马头朝南。程咬金也将马圈了回来,心中已起了逃念:“能走还是走罢。”
谁知他才一催马,新月娥便已瞧破他心思。她将绣绒刀交到左手,右手往肩头红绸上一带,冷声喝道:“看飞刀!”
话到刀到。一柄柳叶尖刀寒光一闪,直取程咬金面门。程咬金只觉眼前白光扑来,失声叫道:“不好!”仓促间竟将手中大斧往旁一扔,整个人晕晕乎乎从马上翻跌下来。
新月娥见一击得手,立时喝道:“与我拿下!”
她身后女兵应声而出,七手八脚扑上前来,扳肩拢臂,转眼之间,便将程咬金捆了个结实。新月娥勒马在旁,冷冷看着,待见他已被缚住,方才下令道:“押入关内,擂得胜鼓,收兵回城。”
她这里话音方落,关前鼓手尚未来得及动作,北边西魏阵中反倒先擂起得胜鼓来。原来徐茂功远远望见程咬金落马被擒,竟似早有所料,当即传令:“快擂鼓,快擂鼓!”
营中军士听得莫名其妙,人人心下纳闷:“自家先锋官都让人拿去了,如何反倒要擂得胜鼓?”只是军令如山,谁也不敢违拗,只得一齐动手。霎时鼓声咚咚大作,震得两边都如雷鸣一般。虹霓关军中听见对面也跟着擂鼓,更是恼怒异常,只觉西魏连得胜鼓都要抢着乱敲,一时间倒把胜败都搅得不分明了。
徐茂功随即命众军收兵,缓缓退回营中。
回到营内,众兄弟都围上来问他:“三哥,四哥被擒,您怎的反叫擂得胜鼓?”
徐茂功只是笑了一笑,目光中另有盘算,缓声说道:“老四这一遭入了关,咱们拿下虹霓关,反倒更有指望了。你们只管看着便是。”
另一边,新月娥收兵回关,径直回到总兵府中。她先解下盔甲,换了一身轻便衣衫,又将发髻重新理过,用帕子拭去额上汗意,喝了半碗清水,这才略略歇了片刻。随后她抬起头来,向左右女兵说道:“速去擂鼓聚将。我今日便在大厅升座,审一审这个程咬金。”
女兵领命出去传呼。不多时,总兵府前鼓声响起,偏将、副将、牙将以及刀斧、绑缚诸手,俱已齐集大厅两旁,肃然而立。新月娥整衣而出,缓缓步入厅中,于正中落座,神色冷峻。待坐定之后,方才发令:“将匪首程咬金押上来。”
厅外传令之声一层层传了下去,不多时,几名兵丁推推搡搡,将程咬金押入大厅。
程咬金双手被缚,走得却仍是歪歪斜斜,一进厅便先陪笑道:“程咬金见过新小姐。”
两旁军士齐声喝道:“跪下!”
程咬金倒也识时务,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,口中还不忘赔着笑:“小姐叫我跪,我自然就跪。这里先给您行个礼。”
新月娥坐在上首,低头看了他几眼,只觉这人脑袋生得越看越怪,便冷冷道:“程咬金,你把头抬起来,让我仔细瞧瞧。”
程咬金忙应了一声:“是了。”说着将头一抬。新月娥这一看,只觉他那张脸怪得惊人,心里都隐隐有些发瘆。她强自定神,语气愈冷:“程咬金,我有话问你。你须句句实说。若敢有一字虚假,我一道令下,立时便叫你人头落地。”
程咬金闻言,将脖子一缩,随即又满脸堆笑,道:“小姐只管问便是。我若说一句不实之言,便叫我烂了舌头。”
新月娥见他如此,便点了点头,缓缓问道:“你本是大魔国匪首,又做过混世魔王、大德天子。既做了皇帝,何以不继续做下去,反倒降了身份,在西魏军中做个先锋官?”
程咬金心中暗道:“可算问到这句了。”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慨模样,长叹了一声,道:“小姐既问起这个,那其中缘故,一言难尽,说来可就长了。”
新月娥道:“既然长,便从头说来。”
程咬金跪在地下,先偷眼瞧了瞧她神色,见她虽冷,却并无立时杀意,胆子便壮了几分,慢慢说道:“小姐先莫拿我只当匪首看。想我程家祖上,也原是做官食禄之门。”
新月娥听到这里,眉梢微动,问道:“你祖上做过什么官?”
程咬金见她肯往下听,越发来了精神,答道:“我爷爷、父亲,当年都曾在南陈后主驾前为臣。我父亲程泽臣,正是长春关总镇。后来大隋伐陈,我父亲便死在靠山王杨林阵前。城破之后,家中流离,我母亲只得带着我与小妹逃难,逃到了山东东昌府东阿县斑鸠镇外祖家中,赁了几间破屋,苦苦度日。”说到这里,他故意将语气放得沉了些,又道,“实不瞒大姑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两旁站着的军士先都愣了一愣,心中暗道:“这人如何竟叫起大姑来了?”只是新月娥倒也并不立时发作,只冷眼看他,等他往下说。
程咬金装作浑然不觉,自顾自道:“我从小没读过书,家里又渐渐山穷水尽,老本都卖完了,眼看我母子三人就要断炊。我无奈之下,只得在斑鸠镇上自己寻饭辙,卖过私盐,也卖过耙子。后来结识了尤俊达,这才引出那年六月二十四日,小孤山长叶林中劫皇杠之事。我去劫皇杠,可不是为着贪财,只因我心里一直记着父仇国恨,想着总有一日,要拿杨林祭我父亲在天之灵。”
新月娥听到这里,先前那几分轻视倒也淡了一分,不由说道:“你虽识字不多,心里倒还有几分盘算。你接着往下说。”
程咬金便顺势将贾家楼结义、二劫皇杠、被擒脱身,直到英雄会反山东、三挡杨林、九战魏文通、走马取金堤、三斧定瓦岗、灵山探地穴、被众人推成混世魔王大德天子这一干旧事,拣着要紧之处,一路说了下去。说到后来,他唾沫横飞,竟似把自己也说得兴起,欲罢不能。
新月娥却一直静静听着,待他终于将前事大略说罢,方才眯了眯眼,问出最关紧的一句:“后来你既做了皇帝,究竟为何又将这位子让了出去?”
程咬金听她问到此处,先重重叹了口气,脸上竟现出几分说不尽的愁苦,低声说道:“此事若说穿了,实不瞒你,只为我那妹妹。”
新月娥闻言,心头微微一动,口中却仍旧平平地问道:“你妹妹如今几岁了?”
程咬金将肩一垮,愈发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,道:“我那妹妹比我小两岁,如今也过了三十,直到今日,还未曾出阁。”说到这里,他抬眼看了看新月娥,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,声音也低了下来,“当初我还在家中时,便与我娘说过,妹妹将来若要择人家,须得由我亲自去相。只因我这些年在外头奔波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几分,自信看人还有几分眼力。若我瞧不中的,妹妹断不能嫁。”
新月娥静静听着,眉梢微动,问道:“你当真与令堂有过这番话?”
程咬金立时点头,道:“自然有过。”
新月娥又道:“既如此,你心里原打算将她许给什么样的人家?”
程咬金闻言,神色竟郑重了许多,缓缓道:“依我看来,我这妹妹一不能嫁做官食禄之家,二不能嫁豪富大户之门。”
新月娥听到此处,眼中微露诧色,便追问道:“这是何故?”
程咬金把头微微一晃,似是有满肚子道理要讲:“你想,官宦人家也好,豪富人家也罢,哪一个不是家大业大,使奴唤婢,门高庭深?我妹妹若嫁过去,明面上看似有享不尽的福,暗地里却未必不受轻慢。那些人多半朝三暮四,房中一个不够,外头又要宿娼纳妾。我妹妹若嫁进那等门第,这辈子岂不是要把苦头都吃尽了?”他说到这里,目中竟露出几分愤愤之色,又压低了声音道,“常言道,有父从父,无父从兄。我这个做哥哥的,再怎么也做不出那等缺德事来。为着自己往上爬,便拿亲妹妹去结交权贵,拿她当个礼物一般送与别人。那样的人,才是真真没了心肝。”
这一番话说来,本是程咬金随口编排,偏偏句句都像刀子一般,正好戳在新月娥心上。她想起兄长这些年待自己之心,胸口不由得突地一跳,竟似有什么旧怨一下被勾了起来。她微微低下头去,定了定神,方才又问:“既如此,你心中究竟觉得,令妹该配个什么样的人才好?”
程咬金见她神色已有所动,心里暗暗一喜,嘴上却愈发说得诚恳:“我后来总算看透了。种地的也好,扛活的也罢,哪怕是做小买卖、卖苦力气的,只要人心端正,知冷知热,纵然穷些,也不算什么。我妹妹嫁过去,未必便会受罪。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思。”
新月娥听到这里,沉默片刻,方又低声问道:“既有这等心意,为何直到今日,她还未曾许人?”
程咬金长叹一声,道:“只怪我上了瓦岗之后,日日都在外头奔波打仗,家中之事,竟顾不上了。”说着,他脸上那几分悲苦便愈发浓了,“我娘这些年左一封、右一封,托人捎书与我。信里总拿着我的小名儿骂我,说:咬金,你如今虽做了皇上,可你妹妹至今还未出门子。家中已有几个还算过得去的人来提亲,我都不敢应,只怕你回来瞧不中。你这孩子,一味只顾着造反,竟将你妹妹终身大事都忘了。难道你真忍心看她熬成个老姑娘不成?如今她年纪越发大了,便是再嫁,也只怕只能与人续弦,想寻个初婚的郎君,谁还肯要她?’”
说到此处,他抬手在眼角一抹,仿佛也有几分发酸:“我每见我娘那信,写得叫人心里发堵。我想我与妹妹原是一奶同胞,这些年是我亏欠了她。如此一来,这皇位我便再也坐不下去了。正好那时李密也到了军中,我便对他说:你既读书识字,又曾做过蒲山公,这皇帝之位,还是你来坐罢。就这样,李密成了西魏王,我却把皇上这担子卸下来了。”
新月娥听到这里,已不知不觉将身子坐直了些,目光也凝在他脸上,不曾移开。
程咬金见她果然听得入神,索性越发说得悲切:“我卸了位之后,原是想着立时回家去替妹妹相人、办喜事的。可偏偏营中诸将都来留我,说眼下正要南伐五关,前部先锋一时无人可当,务必叫我帮上一程。那时我心想,五关之战,原也不过几日工夫,未必耽搁得太久。谁知偏偏就走到了虹霓关前,又偏偏落在你手里。”他说到此处,声音忽然一哽,满脸凄惶地道,“若照律法,我程咬金反隋建国,原是早该死的人。只是我若今日死了,我那苦命妹妹便再也出不了门子了,这一生,岂不真要熬成个家中老姑娘?妹妹呀,不是哥哥薄情寡义,是哥哥如今落到这般田地,实在身不由己,对不住你了。我那可怜的妹妹……”
他说到末后,竟当真放声大哭起来,哭得悲悲切切,肩膀一耸一耸,活似心肝俱裂一般。只是哭归哭,他眼皮底下却还暗暗翻着,偷偷去觑新月娥神色。
新月娥原本还强自稳坐不动,听着听着,脸上神情却已渐渐变了。她眉头蹙着,目光低垂,不知想到了些什么,眼圈竟微微红了起来。待程咬金哭到妹妹命苦那几句时,她终究忍不住抬袖,在眼角轻轻拭了拭。程咬金见她眼中泪光已现,心里顿时有了底,暗暗想道:“好,话说到你掉泪,这事便成了三分。”其实他口中这番兄妹之情,原是十足十的胡编乱造。程咬金哪里有什么未嫁的亲妹妹?他老娘此时还在瓦岗山上住得好好的。只这新月娥被自己心事所触,竟一时真将这番话信了。
她静了片刻,忽而抬眼看向左右,低声问道:“你们方才可都听见了?”
两旁站堂之人齐声应道:“小姐,我等都听见了。”
新月娥眼中仍带着水光,声音也有些微颤:“你们看看人家这个做哥哥的,为着妹妹终身无托,竟连皇帝也肯让了。再看看我那哥哥……”说到此处,她似是再也说不下去,唇边一颤,竟低低哭出了声,“他只顾着自己娶妻立业,成日想着巴结权贵,我都这般年纪了,他可曾真正替我打算过半分?”
她这一哭,倒把满堂军士都哭得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。
程咬金听见她也跟着哭了,心里几乎要吐出舌头来,暗暗想道:“好家伙,我哭一回,你也哭上了,这便有望了。”他脸上却越发装得凄惶,仍旧跪着不动。
过了片刻,新月娥总算勉强收了泪意,重新坐正,唤了一声:“程咬金。”
程咬金忙抬起头来,应声道:“在,大姑。”
新月娥听见这一声“大姑”,先是眉头一皱,旋即压下不耐,冷冷说道:“往后不必这般胡叫,我担当不起。你且听着:你这等人,若按常例,既已被擒,不在此地斩首,也该押往扬州听候发落。这道理,你可明白?”
程咬金连连点头,道:“我明白,原该如此。”
新月娥望着他,神色又缓了几分,缓缓道:“只是念你尚有兄妹之义,不忍叫你立时受死。我今日便不杀你,先将你押入狱中。待明日我再擒得西魏几员将领,回头便放你出关,再与你些盘缠,让你回去替你妹妹料理婚事。”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似是连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番话,末了只轻轻补了一句,“我今日不杀你,倒不是看你,只是……念你那妹妹也是个可怜女子,我心里有些不忍。”
程咬金一听,连忙伏地便拜,口中千恩万谢:“多谢大姑,不,多谢小姐开恩。我程咬金此处给你磕头了。”
说罢竟当真一连磕了几个响头,磕得额头咚咚作响。新月娥摆了摆手,向左右吩咐道:“将他带下去。不得苛待于他。他若要吃要喝,尽数照应。若有人敢私下虐待,叫我知道了,必重重处置。”
两旁站堂之人听得暗暗咋舌,心中俱想:“这程咬金果然不简单,怪道西魏军中推他做头领,单凭这张嘴,也已叫人防不胜防。小姐一向刚强,竟也叫他说得心软了。”
于是几人上前,要给程咬金加戴手铐脚镣。新月娥看了一眼,淡淡说道:“与他戴上手铐便是。脚镣便不必了。他跑不了。”
程咬金听她这般吩咐,立时又赔出一脸笑来,口中连声说道:“小姐待我如此宽厚,我若再想着逃跑,岂不连人味儿也没了?你只管放心,我决不逃走。”说罢,便由几名军士押着,往牢中去了。
到了监牢之内,程咬金四下一望,只见木栅铁锁,阴湿逼人,偏偏他神情倒还悠然。方一落脚,便向看牢的人拱了拱手,笑道:“众位兄弟,我便是程咬金,排行在四。方才小姐既有言在先,你们可不能叫我受委屈。”
那几个看牢的哪敢怠慢,忙赔笑道:“程四爷说哪里话来?小姐早已着人传下话了,谁还敢慢待于您?”
程咬金点了点头,往里一坐,随口便道:“既如此,先与我沏壶茶来。”
看牢的果然送上一壶热茶。程咬金端起来呷了一口,眉头却立时皱起,咂了咂嘴,道:“这茶不成,苦得很。快给我换些细嫩的,要真正的香片。”
那几人连声答应,又忙去换茶。不多时,果然换上一壶好茶。程咬金一连喝了两碗,肚中已是咕噜噜直响。看牢的见他神色,便小心问道:“四爷,想是有些饿了?”
程咬金把茶碗一放,叹道:“可不是么?赶紧与我置办两样凉菜、两样热菜,再来一壶酒。”
那几人又赶忙去张罗。顷刻之间,酒菜果然摆上,杯盏也都整整齐齐安置妥当。程咬金夹了一筷,点头称许道:“你们此处的厨子,倒真有些手段,这菜做得不坏。”
旁边看牢的忙答道:“回四爷的话,这可不是寻常大锅菜,乃是特意叫伺候小姐的厨子替您现做的,不然也出不了这般滋味。”
程咬金一听,越发来了兴致,便又道:“既如此,便再劳那位大师傅一趟,与我添一碟鱼片,再来一碟炸食。你们只管好生伺候,回头自不会叫你们白忙。”
众人闻言,面上都带了喜色,有人便笑道:“四爷这话,倒叫我们不知如何受用了。”
程咬金端起酒盏,眯着眼道:“这倒容易。你们都过来,我与你们说说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旧事,当作解闷,如何?”
牢中众人平日守着枯燥牢房,最喜听这些江湖掌故,闻言俱都凑了过来。厨房那边又送来一碟糟溜鱼片、一碟炸食,前前后后竟围上二十来人。程咬金酒到杯干,吃得也香,见众人都眼巴巴瞧着自己,便笑问道:“你们想听什么,只管说,我拣着热闹的讲。”
其中一人忙抢着说道:“四爷,我听人说,当年您在东阿县衙门前卖过私盐,可有此事?”
程咬金一听,登时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这却不假。那时我把盐挑子往县衙门口一撂,先把两耳一捂,扯开嗓子便嚷:‘真正漏税的私盐哪!’那官人自然将我拿了进去。到了堂上,老爷审我,我却老老实实回他:‘太爷,真正是漏税的私盐,一厘税也未曾上过。’直把那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。”
他说着说着,便又顺势扯到了贾家楼前咆哮公堂那些旧事上去了,讲得活灵活现,惹得一牢人或惊或笑,一时竟比外头酒楼说书还热闹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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