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欲擒故纵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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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月娥虽已存了日后放走程咬金之意,心中却仍有几分顾忌。她深知哥哥若察觉自己轻纵敌将,必定心生疑念,是以暗自盘算,须得再于阵前擒得一两员西魏将领,方好遮掩过去。到了次日,早饭才毕,她便全身披挂整齐,传令放炮亮队。不多时,虹霓关城门大开,兵马贯出,仍在关前排开阵势。
西魏营中,徐茂功早已得报,说新月娥又来挑战。他心中先自想道:“老四昨日本是照计而去,如今身在关中,也不知事情已进展到何处。今日若再派人出阵,不但要会一会这女子,也要设法探听老四消息,方可再作打算。”念及此处,便立时传令亮队,亲领两千人马出营迎敌。两军相对而列,杀气森然。
阵前,新月娥先回顾身后诸将,淡淡说道:“尔等只消压住阵脚,待我先去与西魏分个高下。”
众将轰然应命。新月娥随即催动坐骑,马蹄翻动,已来至疆场中央。她将绣绒刀一摆,扬声喝道:“对面西魏人等,哪个敢来一战?”
西魏阵中,徐茂功环顾左右,开口问道:“那女将又来讨战,诸位谁肯出去迎她?”
话音未落,阵中一人已大喝一声,纵马而出:“末将愿往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原来正是愣英雄齐彪。
这齐彪,字国远,在瓦岗众将之中,本领原不算高明。他昔年在大羊山为王时,最惯使一对木头空膛大锤,外头涂得乌黑,专凭形貌吓人。后来立了大魔国,那套把戏自然不能再用,手里所持双锤,虽也换成了铁家伙,却不过茶壶般大小,与他那副魁梧身躯倒显得有些不甚相称。往日大战之中,遇着敌方骁勇之将,秦琼从不敢轻易放他出马。也正因如此,齐彪心里一直憋着口气。近几日瞧见虹霓关出阵的乃是一名女子,他心中早生了别样念头,只想:“自打上了瓦岗,我还未曾立过一场真正叫人称道的战功。前日那女子之所以能害死罗士信,不过仗着设伏用计;至于擒住程咬金,也是因她先得知了那几招斧法的根底。真论本事,未必便有多高。我若此番出去,将她擒下,正好立个大功。”
徐茂功见他讨令,如何不知他这番心思?当下便叮嘱道:“齐将军,此女不可轻视。你若能胜,自然最好;若一时难胜,也不必恋战。你只须设法从她口中探得你程四哥的消息,便算立了功。”
齐彪听了,却将嘴一撇,满不在乎地道:“三哥只管放心。我这么大个子,还怕斗不过个小女子?”
言罢夹裆催马,直出了本阵。
新月娥在阵前一见来人,先便暗吃了一惊。这人身高过丈,膀阔腰圆,披着一身青铜色盔铠,背后四杆护背旗猎猎乱摆。再看他那颗脑袋,浑如麦斗一般,面黑如漆,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坐骑,双手各持一柄铁锤。二马渐渐逼近,各自一扣马镫,停在当场。
齐彪先声夺人,扯开嗓子喝道:“我说小妞儿,你叫什么名字?快快报来!”
新月娥见他粗声大气,倒也不慌,只淡淡回道:“你既要问,我便告诉你。我乃八马将新文理的胞妹,新月娥。你也报上名来。”
齐彪把双锤一晃,哈哈大笑道:“我乃西魏镇殿将军齐彪,字表国远。”话到这里,他目中一厉,紧紧盯住新月娥,“我再问你一句,我家四哥程咬金,如今叫你怎么样了?”
新月娥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,缓缓说道:“你问那程咬金么?他此刻正在虹霓关牢中,等着与你相会。”
齐彪听她如此一说,胸中火气顿时一冲,口中暴喝一声:“休得猖狂,看锤!”
齐彪怒喝声中,催马直上,双锤齐举,劈头便朝新月娥顶门砸落。那一对铁锤来势极沉,挟着呼呼风响。新月娥却不与他硬接,只微微裹住里手镫,枣红马斜刺里一偏,早将其中一锤让过。与此同时,她手中绣绒刀斜斜抬起,以刀杆往上一挂,正架住另一只铁锤,腕上暗运巧劲,竟将那锤势生生按了下去。
一招才过,她已后手翻先,刀光一摇,顺势便往齐彪左肩斜劈过来。齐彪见她变招如此迅疾,心里先是一惊,哪里还敢托大去立锤硬挂,忙将身子一低,堪堪躲过这一刀。二马交锋而过,镫边相错,刹那间新月娥左手忽将刀纂往前一推,右手顺势递出刀头。那绣绒刀刀背横拍,正中齐彪右肩。她口中清叱一声:“下去!”
齐彪只觉肩头如遭重击,半边身子都麻了,大叫一声,登时自马上滚落下来,扑通跌在尘土中。新月娥也不追杀,只将马一勒,向后喝道:“与我拿下!”
她身后几个女兵应声抢出,转眼便将齐彪绑得结实,连人带锤并那匹坐骑,一并都夺了过去。
新月娥擒了齐彪,越发显得意气飞扬。她在疆场中央打马兜了一个弯,绣绒刀往北一指,仍是明明白白的叫战之意。西魏阵中众将方才看着齐彪出阵,不过片刻便被她摔落擒去,正自惊愤交集,阵里忽又冲出一人。此人还未得令,已先大声喝道:“徐军师,这女子拿了我哥哥,我与她誓不两立!”
原来这人正是打虎将李豹。他昔日与齐彪同在大羊山落草,性命相托,情分极深。今日眼见齐彪受擒,哪里还按捺得住?不待徐茂功发话,早已拱裆催马,挺着大枪直贯出阵。
新月娥抬眼看去,只见来者身材亦极高大,头如麦斗,金盔金甲,面皮黄中带煞,凶眉恶目,颏下钢髯倒扎,杀气腾腾。他到了近前,将枪一横,先厉声问道:“胆大女子,竟敢擒去我哥哥,你姓甚名谁?”
新月娥神色不动,只平平道:“你记住了,我叫新月娥。你又是何人?”
李豹挺枪喝道:“我乃西魏金殿镇殿将军,姓李名豹,字如珪。休走,看枪!”
话音一落,他那条大枪已照着新月娥胸前猛然刺到。新月娥右手提刀,刀头向下,左手却先稳稳探出。待枪锋到处,她只轻轻掰开外手镫,将身形让过半尺,左手已“叭”地一声,正扣在李豹枪杆之上。紧跟着,她右手绣绒刀顺着枪杆往前一推,口中喝道:“撒手!”
李豹若再不放手,只这一推,十根手指便要尽数削断。他心中一凛,只得猛地撒开枪杆。新月娥手中刀锋随即一翻,刀片立着横打,只听啪的一声,正抽在李豹左膀之上。她又是一声断喝:“下去!”
李豹受这一击,再也坐不稳马鞍,整个人翻滚着跌落下来。新月娥身后女兵又是一拥而上,摩肩拢臂,将他也绑了个严严实实,拖回本阵。
虹霓关那边兵士见自家小姐连擒二将,士气顿时大振,一时间呐喊如潮,都在高呼新小姐神勇。新月娥勒马立在阵前,神色间更添了几分自得之意,随即又策马缓缓兜了一圈,仍旧向北边点手叫战。
徐茂功在阵中看得胸口发闷。这一场出来,本指望由阵前交手探出程咬金在关中虚实,不料消息未得,反又连折两将。正待鸣金收兵,阵中却又有人按捺不住,高声讨令。此人正是小二郎金成。
金成与牛盖早年原在同一山头落草,入瓦岗之后,两人都极肯苦练,武艺较从前精进不少。近来连见对面出阵的不过是一员女将,心中都暗自生出争功之意。方才齐彪、李豹虽败,金成却仍不服,只觉二人或轻敌,或失措,未必便说明这女子真有多大能耐。于是他抢上一步,对徐茂功抱拳道:“末将愿往!”
徐茂功看出他跃跃欲试,只得沉声叮嘱道:“金将军,此女不可小觑。你若能胜,自然最好;若见势不妙,也不可恋战。”
金成却把胸膛一挺,道:“区区一介女流,何足道哉?待我生擒她来!”
说罢纵马而出,直至疆场。
新月娥见西魏阵中又出来一员将官,便凝神细看。来者九尺身躯,金盔金甲,脸色草黄,凶眉恶目,颏下黑髯如戟,胯下一匹白马,掌中提着一口三尖两刃刀,气势倒也不弱。金成先喝道:“这位女将,你报个姓名。你是虹霓关中何人?”
新月娥道:“我乃虹霓关总兵胞妹,新月娥。你又是谁?”
金成高声道:“西魏镇殿将军,小二郎金成,便是我了!”
新月娥听罢,只冷笑一声:“又是一个镇殿将军。休走,看刀!”
话声未绝,绣绒刀已先奔金成面门斜斜削去。金成举起三尖两刃刀往外一挂,将这一刀荡开。新月娥刀锋一转,又摇刀复进。金成沉刀一绷,再将她招数架住。二马冲锋过镫之后,新月娥反背一刀,刁钻异常,金成横刀一架,竟又稳稳接住。两骑盘旋往来,刀影翻飞,转眼已斗了四五个回合。
西魏阵中众将见状,心里都微微一动。只见那新月娥一连数刀,金成都接得稳稳当当,刀法较往日果然见了长进。可新月娥斗了数合之后,心中却已暗暗盘算:“我这绣绒刀到底只是一面刃,他那三尖两刃刀占尽了便宜。若再与他缠斗下去,未必讨得好处。不如早些变招。”
一念及此,待两马再度逼近之时,她忽地将刀交到左手,右手已自鞍旁暗袋中摸出一枚镖来。眼见尺寸已到,手腕一扬,口中清叱:“金成,看镖!”
只听嗖的一声,那镖已破空飞出,直取金成面门。金成猝不及防,眼见镖尖已到眼前,心头大骇,哪里还顾得招架,身子一侧,急急摘镫落马,扑通一声摔在地下。那几个女兵训练有素,转眼已奔上前去,将他摩肩拢臂,死死绑住,押回本阵。
徐茂功看到这里,已知这新月娥远不止有些机巧,实是刀法、暗器俱都不俗,心中越发郁结,便要开口传令收兵。谁知“撤”字尚未出口,阵中又有一人按捺不住,抢先喝道:“岂有此理!合着咱们出一个,她擒一个。我说徐三哥,您便不派我,我也要出去,让她尝尝我这镔铁棍的厉害!”
说话之人,正是牛盖。他话到人到,一拱裆,黑马已自阵中卷了出去。
新月娥见又换了一人,抬眼打量,只见这人若离鞍落地,也近丈高,膀阔腰圆,身披青铜盔铠。那张脸颜色古怪,说黑不黑,说绿不绿,说灰不灰,一对花绞狮子眉之下,豹眼圆睁,秤砣鼻子,火盆大口,颏下黑钢髯蓬蓬然散着。胯下黑马,掌中一条又粗又大的镔铁棍。人马往前一贯,果然如一股黑旋风般卷到疆场。
马到当场,牛盖将铁棍一横,先大喝一声:“呔!你站住了!”
新月娥亦勒住坐骑,冷声问道:“你又是何人,报上名来!”
牛盖怒目圆睁,声震当场:“我乃西魏镇殿将军牛盖。你就是那新月娥么?休走,看棍!”
牛盖怒喝方歇,双腿一磕马镫,掌中那条镔铁棍已举作火烧天之势,自上而下,挟风雷之声,直向新月娥头顶砸落。那棍势沉猛异常,若叫实实落中,纵是铁石之躯,也难禁受。新月娥心知此人膂力过人,不可硬撄,当即左手紧抠铁过梁,稳住身形,右手绣绒刀斜斜迎起,以刀头一搭那棍,顺势往旁轻轻一带。她这一带并不与之争强,只将那股蛮劲卸开,棍上来势顿时泄了几分。紧跟着,她腕子一翻,后手变先手,刀光一闪,已向牛盖身前横扫过去。
牛盖见她这一刀来得极快,忙将铁棍往前一横,硬生生挡了上去。只听“叭”的一声震响,新月娥两腕登时一麻,双臂也随之一酸,竟禁不住轻呼了一声,掌中那口绣绒刀已脱手飞了出去。她身后那二十余名女兵看在眼里,无不心惊,忙齐声喊道:“小姐,千万留神!”
二马错镫而过,牛盖见她失了兵刃,心中大喜,哪里肯放过这等机会?当即摇动铁棍,横着一扫。新月娥忙俯身低头,险险避过。西魏阵中眼见牛盖占了上风,顿时士气大振,喝彩之声连成一片,都在高呼:“牛将军,打得好!须要活捉!”
牛盖耳听身后呐喊,胸中愈发得意,暗想:“这女子连擒我方四将,今日我若将她生擒回去,正好雪了众兄弟这口气。”当下急急掰镫,欲将坐骑圈回,再与新月娥接战。
却在这一转之间,新月娥已从马鞍叉子里抽出一件物事。那东西色泽鲜红,长有丈余,正是她惯使的一条红绵套索。此索以鹿筋为心,外裹红绸,索头垂着长长红穗,索尾另有挽手。新月娥将挽手迅速套在右腕之上,左手拈着索头,双目紧紧盯住牛盖,不动声色地等他近前。
两骑复又逼近。牛盖一心只想着趁对方失刃,将她当场拿下,哪里知道这女子还有后着?便在此时,只听“刷”的一声响,眼前忽有一片赤影迎面飞来,恍若红云骤卷。牛盖吃了一惊,定睛看时,那哪里是什么红云,分明是一条套索已然张开,如渔翁撒网一般,兜头罩了下来。他方才觉出不妙,那索圈已稳稳套住了他双肩双臂。
新月娥一声不响,只将马向前一带,双臂猛然发力,口中这才清叱一声:“下来!”
牛盖只觉两膀骤然一紧,身子竟不由自主地被那索力一扯,“呱唧”一声,自马上重重摔落。那条镔铁棍也随手脱落,滚在尘土之中。后头女兵一拥而上,先将牛盖双臂反剪,牢牢绑住,再把那红绵套索自他身上解下,双手奉还与新月娥。
西魏阵中众将见了这一幕,俱都吃了一惊。方才见她飞刀、刀法已是不俗,谁料这女子竟连套索也使得如此精熟,实在叫人难防。徐茂功立在阵前,眉头紧锁,低声向左右问道:“方才她抛出的那件物事,诸位可有人认得?”
谢映登在旁看得分明,便拱手答道:“三哥,那是套索。红色者名为红绵套索,另还有黄色的,唤作黄绵套索。此女飞刀、金镖、套索俱都使得,显是个惯用暗器的高手。咱们若再不提防,只怕还要吃亏。今日这一阵,不宜再打了。”
徐茂功听罢,缓缓点头,道:“正是。传令收兵。”
号令一下,西魏营中立时鸣金。军士们闻声而退,潮水般撤回大营。
新月娥今日阵前连擒四将,虽则得胜,额上鬓边却也微微见了汗。她见对面已退,也不深追,只在马上高声道:“来人,收兵回关!”
有军士上前,将她先前脱手飞出的绣绒刀捡回奉上。随着一阵得胜鼓响,虹霓关人马也次第退入关中。另有一队兵丁押着齐彪、李豹、金成、牛盖四人,并各人坐骑与兵刃,一同入了关。新月娥在马上回首,淡淡吩咐道:“这四个擒来的,押入监内,与程咬金关在一处。”
军士们齐声应是,押着四将便往牢中去了。
新月娥回到总兵府后,先入自己房中,卸去盔甲,换了一身便服。方才坐下不久,便有家人进来禀道:“小姐,总兵爷请您过去。”
新月娥闻言,略一点头,道:“我这便去。”
她随即起身,往兄长所住院中而去。进屋之后,先向新文理与嫂嫂东方氏行了礼,这才问道:“哥哥唤我,可有吩咐?”
新文理靠坐榻上,双臂仍悬在挎板之中,面色虽较前几日略好了些,精神却还虚弱。他抬眼望向妹妹,低声问道:“我听说今日又亮队了。这一仗,打得如何?”
新月娥微微一笑,神色中隐有自矜,道:“哥哥只管放心。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,虹霓关便不至有失。”说着,便将今日阵前连擒西魏四员镇殿将军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
新文理听完,先是点了点头,随即却又皱起眉来,叹道:“妹妹,虽说你今日又胜了一阵,我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来。那帮响马,最会使些歪心思。两次下来,我已叫他们算计得两膀俱废。你虽精明,到底也须格外留心。”
新月娥闻言,神色微敛,口中却仍说道:“哥哥不必多虑。我又不是三尺孩童,也不是痴愚之人,岂会轻易再叫他们算计去?你只安心养伤便是。”
说罢辞别兄嫂,自回房中用饭歇息。
监牢之中,兵丁押着齐彪、李豹、金成、牛盖四人,一路来到牢下,先给他们个个钉上镣铐,这才撤去绑绳。及至带到关押程咬金的那间牢房前,这四人都不由得怔了一怔,只觉眼前情景委实新鲜。
只见牢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满是酒菜果品,程咬金正大模大样地坐在桌后,连手上的手铐都已不见。四下里竟围了数十人,有看牢的,也有送饭送水的,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听他说话。此时他正说到二劫皇杠,如何与尤俊达一同堵在靠山王营前,痛骂老杨林,讲得眉飞色舞,满牢的人都听得入了神。
齐彪等四人走到近前,不由异口同声道:“程四哥,你这是做什么?”
程咬金一回头,看见四人这般模样,先故作惊讶,随即大叫一声:“兄弟们,你们怎么也进来了?”
四人便把方才被擒之事一说。程咬金听罢,却并不着急,只摆摆手道: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此处有吃有喝,大姑待我如贵客。你们且放宽心。”说到此处,他又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道,“有件事,也不瞒你们几个。为了回山东替我妹妹相亲,我连皇帝都不做了。也正为这个,新小姐不但不杀我,还说过些日子便要放我回去哩。我那妹妹若再耽搁下去,可真要成家中老姑娘了。”
齐彪、李豹、金成、牛盖四人一听,心中都觉古怪:“你几时又冒出个妹妹来了?”只是看他此刻说得头头是道,人人都知他又在这里胡搅蒙混,却谁也不当面拆穿,只顺着他的意思笑道:“若论四哥这份手足之情,天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。也只有四哥您,才有这样一片心。”
程咬金是何等机伶之人,四下一望,见齐彪、李豹、金成、牛盖四个都被押了进来,心中立时便有了计较。他知道自己先前那番“妹妹未嫁”的话,全凭一张嘴硬生生编出来,若这四人不明就里,随口漏出半句实情,前头苦心便尽付东流。是以未等四人再问,他先抢着将这桩事点破,好叫他们心中有数,与自己一同圆转。
他坐在桌后,先朝四人使了个眼色,随即又转头看了看围在牢中那些看守之人,脸上仍堆着笑,口中说道:“众位兄弟,我与诸位引见引见。这几位,都是我贾家楼里焚香结义的把兄弟。这一位叫齐彪,字国远;这一位叫李豹,字如珪;这位是金成;那位是牛盖。今日既到了此处,还要请列位看在我的面上,多多照应他们几分。”
那些看牢的早已听他讲得入神,又见新月娥对他另眼相待,哪里还敢怠慢,忙都陪笑道:“四爷放心。既是四爷的弟兄,我们自然敬着。见过几位好汉爷了。”
程咬金见众人顺着自己说话,心下略定,便又拍着桌沿说道:“来来来,再搬几张座儿来,再与我续些酒。还有,他们几个手上铐着也不方便,先卸开一会儿,咱们坐下边喝边说。正说到后来,也该轮到他们几个的事了,正好叫他们自己说个明白。”
看牢的一听,巴不得这几位也一道坐下开讲,当即搬凳子的搬凳子,斟酒的斟酒,又把四人手上镣铐暂且卸开,请他们围桌坐下。程咬金这才又把话头接回前面,仍从二劫皇杠、大闹公堂那些旧事往下说去,牢中一时竟比酒馆茶楼还热闹几分。
西魏撤兵之后,徐茂功回到中军帐中,心里始终沉甸甸的。他独坐案前,眉头深锁,反复思量:“老四既已入关,眼下不知是死是活。我与他先前暗中商定的那条路数,究竟行得通,行不通,也全无消息。今日又让新月娥连擒四将,这虹霓关一仗,当真是愈发难打了。”
他正在帐中沉吟不决,忽听外头人声杂沓,脚步声也乱了起来。有人在帐外说道:“走,咱们一同去见徐三哥!”
话音未歇,帐帘已被人挑开。单雄信当先一步走入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瓦岗旧日弟兄,个个神情激愤。徐茂功抬眼看去,问道:“众位兄弟这般齐来,可是有事?”
单雄信立在帐中,面色沉沉,开口时胸中显然压着一口闷气:“三哥,咱们这里接连五个兄弟,竟都折在一个女子手中,被她生擒了去,这脸可丢得不轻。我单雄信身为五虎上将之首,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?”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声音也重了些,“此事倒不必一味说那五个弟兄本事不济,也得说三哥你派将之时未曾安排妥当。明日叫我出马罢,我凭这熟铜钉钉狼牙槊,定要会她一会,将这口气争回来。”
他话声方落,王伯当已从旁边跨出一步,神情冷峻,说道:“三哥,那新月娥不过仗着会使暗器,才屡屡得手。明日你若命我出阵,我断不容她将暗器发出,先下手结果了她便是。”
随着他二人开口,王君可、尤俊达、谢映登几个,也都纷纷请战。帐中一时群情激昂,竟连五虎上将都要一并上阵。徐茂功见众人俱都按捺不住,心知这几日连败于女子之手,诸将胸中都有一口闷气,若不稍作疏解,只怕军心反受所累。只是他心里另有顾虑,沉吟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诸位贤弟,若只论刀马本领,那新月娥未必真胜得过你们。可她那一手暗器,却最是难防。若不能先想个应付之法,贸然出去,只怕仍旧要吃亏。”
正在此时,帐中又有两人齐齐踏前请令,正是屈突星、屈突盖兄弟。屈突星拱手说道:“此事又何须劳烦五位哥哥亲自动手?区区一个新月娥,我兄弟二人便足可应付。她所倚仗者,不过是暗器出众。明日我兄弟二人一同上阵,一个在前与她交锋,一个在旁盯死她手上动作,不叫她将暗器施展出来。如此一来,多半便可取胜。即便一时仍敌不过,三哥再命五虎上将出手,也还不迟。”
众人听他说完,都觉这话颇有几分道理。鲁明星、鲁明月兄弟也随即出列,鲁明星道:“若屈突家兄弟尚不能取胜,我兄弟二人便紧跟着上。常言道,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我兄弟平日同练同走,彼此招数最熟。到时也是一个在前、一个在后,看她还如何施展那等暗器。”
徐茂功将众人言语听了一遍,心中暗暗盘算片刻,终于点头道:“也好。明日便先由你们两对兄弟出阵试她。若仍拿她不下,再由五虎上将接战。就依此行。”
计议既定,众人这才各自散去。
到了次日清晨,虹霓关中鼓炮又起,声震城头。新月娥仍旧统着本部军马出关亮队。西魏这边亦依徐茂功军令,人马鱼贯出营,来到阵前。两军相对,杀气横陈。
新月娥立在本阵前方,回顾身后那二十余名女兵,淡淡说道:“你们都打点精神。今日我还要再擒西魏几员战将。”
说罢,她将绣绒刀一摆,催马出了本阵,径直到疆场当中,扬起手来,遥遥朝北边点手叫战。
徐茂功立在阵中,见她又是这般作派,当下也不迟疑,沉声喝道:“屈突星、屈突盖二将,出阵迎敌!”
只听两声应诺同时响起,屈突兄弟并骑而出。两人马匹一前一后,转眼已到了阵前。新月娥抬眼望去,只见这回出来的是两员大将,每一个若离鞍站地,都有九尺开外,身后俱都插着四杆护背旗。前头那人面色黑沉,犹如锅底;后头那个更显怪异,一张脸竟如阴阳相分,上半边黑,下半边白,二人都是凶眉恶目,颏下短钢髯蓬蓬而立。
新月娥心中一转,已知对方是要以二敌一,却丝毫不露怯色,只将刀尖微微一抬,朝前头持刀那人一指,冷声道:“你先站住。报上名来。”
前头那人正是屈突星。他闻言也不多话,只将掌中大刀一翻,口中暴喝一声:“我乃屈突星!你休走,看刀!”
喝声一落,那口大刀已卷着寒风,当头劈落。
新月娥见屈突星那口大刀如风压顶,绣绒刀顺势一翻,往上只一挂,便听“叭”的一声脆响,竟将屈突星那刀压得一沉。她不待对方变招,腕上劲力一转,后手已成先手,刀锋沿着对方兵刃往前便送。屈突星急忙立刀一绷,总算将这一推挡住。二马交锋,镫边相错,转瞬便过。便在这擦身而过的一刹那,新月娥忽将刀纂一抽,刀头一献,刀身立起,反手一记,正拍在屈突星后背之上。屈突星只觉背心一震,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一翻,整个人“呱唧”一声,已自马上跌落下来。
几乎就在同时,后头的屈突盖早已催马赶到,一枪直刺过来。只是他枪锋尚未递到,新月娥已先动了。她左手向肩头红绸一带,只听“刷”的一声,一柄柳叶尖刀已脱手而出,直奔屈突盖面门。屈突盖做梦也没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,慌忙间只来得及惊叫一声,身子一歪,也已自马上滚落下来。后头那二十余名女兵见小姐得手,齐齐抢上,将屈突星、屈突盖二人一并按住,转眼便缚了个结实。
徐茂功在北阵中看得分明,心头一沉,暗道:“不好。连屈突兄弟二人齐上,也占不得半分便宜,看来只得再看鲁家兄弟这一阵了。”当下扬声喝道:“鲁明星、鲁明月,你二人速速出阵!”
鲁家兄弟齐声应命,两骑并辔冲出。新月娥抬眼一看,只见来者又是两个身躯魁伟的汉子,每一个若离鞍而立,也都有九尺上下。前头那人面色乌黑,如烟熏皂染一般,掌中使一对钢鞭;后头那个面色更黑,如乌金墨玉,手中却是双刀。新月娥催马迎上前去,先声问道:“你二人姓甚名谁?”
前头的鲁明星把钢鞭一横,咧嘴冷笑道:“我叫鲁明星,后边那个是我兄弟鲁明月。小妞儿,你连擒几将,自以为得意了么?今日撞见我兄弟二人,便休想再活。看鞭!”
话音未落,他双鞭齐举,劈头盖脸便砸了下来。新月娥合刀往上一架,只听“当当”两声,已将那双鞭一并格了出去。鲁明星不待招老,双鞭一摆,又往她左肩横扫。新月娥微微裹住里手镫,让过这一击。两马冲锋而过,鲁明月却早已绕向她身后,显是防着她再向鲁明星发什么暗器。
新月娥眼见这兄弟二人前后呼应,心中已转了念头:“这使鞭的膂力极猛,若与他硬拼,只怕吃亏。不如仍以飞刀取胜。”想到这里,她将右手绣绒刀换到左手,右手腾出,顺着左肩红绸一抽,竟使出了连发三刀的手段。
鲁明星方才圈马回来,尚未再与她照面,忽见寒光扑面,第一刀已贴耳飞过。那刀锋去得极险,只差寸许,便要削中耳根。他心里猛地一紧,才将头偏正,第二刀竟又紧跟着到了。这第二刀更是刁狠,鲁明星再难从容闪避,只得猛然把身子一歪,刀虽躲过,人却再也坐不稳马鞍,扑通一声,自马上翻跌下来。
便在这电光石火间,后面的鲁明月早已抡起双刀,照着新月娥后背便砍。新月娥第三刀本已待发,耳后忽闻刀风破空,她应变奇快,手腕一翻,那本该向前发出的飞刀竟中途改了方向,自腋下反手飞向身后。鲁明月万万不曾料到飞刀竟能如此回转,眼见寒光已逼到身前,只吓得魂飞魄散,急急滚鞍落马,堪堪避过。
新月娥一击得手,立时扬声喝道:“还不拿下!”
那群女兵如蜂拥一般扑上前去,将鲁家兄弟也一并缚住。虹霓关阵中军士眼见小姐暗器神出鬼没,连鲁家兄弟也转眼成擒,无不士气大振,擂鼓之声与喝彩之声交杂在一起,震得关前地面都似微微颤动。人人都在高呼:“小姐神刀飞刀,当真了得!”
徐茂功在西魏阵中看得脸色愈发沉了下来。他原想着以二敌一,或可制住新月娥那一身暗器本领,谁知屈突兄弟不成,鲁家兄弟也一样不成,显见群战之法,竟也奈何她不得。他心中正自发紧,身旁的王伯当已按枪而起,低声说道:“三哥,这一阵,让我去罢。”
徐茂功转头看了他一眼,知他箭法枪法俱都不俗,且心性比旁人更细,便只郑重叮嘱了一句:“兄弟,此女暗器诡异,你务须多加小心。”
王伯当点了点头,也不多言,提起素缨枪,双腿一拱马腹,那马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