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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冥顽不灵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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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听闻爱子横死,恸哭失声;尚夫人更是悲痛欲绝。紧接着又有报:城中将官已献关投降,瓦岗军入城了。

尚老夫人受官家礼法浸润多年,此时面色惨白,强自止住悲声,转头望向儿媳,眼中尽是凄然决绝,缓声道:“儿媳,如今城池已陷,家国沦亡,你我二人身为朝廷一品诰命,受的是皇家恩禄,岂能偷生于世,受那乱臣贼子的羞辱?听我一言,咱们早些寻了归路,总好过待到乱兵入室,受那刀锯之苦。”

尚夫人听得此语,如遭雷击,神色犹自茫然,颤声问道:“婆母,这天下之大,哪里还有咱们的路可走?”

老夫人扶着桌案缓缓立起,目光掠过紧闭的窗棂,低声道:“且去这尘世之外罢,那处清净,再无战火。”言罢,她颤巍巍地转过身,自炕头深处翻出两条长帛。她动作虽迟缓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死志,当下蹬着窗台,攀上高处,在窗棂横梁上死死绾了两个死套。

尚师徒那年仅五岁的幼子尚山,本躲在生母裙后,此时见祖母行止怪异,悬梁在即,懵懂中生出极大的恐惧,立时紧紧拽住生母裙角,放声大哭道:“娘亲!祖母!你们要做什么?千万莫要丢下孩儿走!”

老夫人闭目长叹,将头往那帛圈里一伸,双脚猛地向后一蹬,身形微晃,瞬息间便气绝。尚山眼见祖母垂空不动,哭声愈发凄厉,死死揪住尚夫人的衣襟不放,一张小脸哭得通红。尚夫人低头看着这苦命的孩子,只觉万箭攒心,大恸之下垂泪道:“孩儿,并非娘亲心狠,实在是这世道已无容身之处,为娘不能活了……”

尚山满脸泪花,见生母亦要寻死,竟是半步不退,凄声喊道:“娘亲,你莫要丢下孩儿,孩儿也随你一处走,莫要丢下我孤零一人!”

正当尚师徒在城外悲恸之时,虎牢关总兵府内却是死生一线的惊心。

只听得廊下碎步声疾,伴着几声低语:“秦元帅,就在这北屋西里间。”话音未落,屋内的尚夫人已然踢翻了脚凳。秦琼领着四名军校撞入门内,抬眼一觑,不觉心头大震,暗叫一声:“苦也!”

只见梁上双丝低垂,婆媳二人已然并排悬在了窗棂之上。那五岁的孩儿尚山正扒在窗台边,没命地撕扯着母亲的裙角,哭喊声震动屋瓦:“娘亲!祖母!快下来!”

秦琼身手极快,一个箭步跨前,撤出腰间佩剑,寒光闪处,白绫应声断裂。众军校忙乱地将二人接下,放在炕头连推带搡。尚老夫人年事已高,气绝多时,已是回天乏术。唯有尚夫人因悬梁不久,经这一阵揉按,胸中那口郁气终是缓了过来。她幽幽转醒,看了一眼屋内甲胄森冷的兵将,顿时泪如泉涌,哀鸣一声:“罢了,到底还是落入尔等之手!”

秦琼收剑入鞘,上前一步,放缓语声道:“夫人何必如此轻生?尚将军并未遭难,你且安心。”

尚夫人撑起残躯,鬓发散乱,惊疑不定地望着他:“你是何人?”

“末将西魏秦琼,字叔宝。”

尚夫人一听“秦琼”二字,眼中恨意陡生:“原来是你!是你这反贼害了我丈夫性命?”

秦琼立于残烛之下,神色端肃,指天为誓道:“夫人误会了。尚将军此时正在归途,若秦某言语中有一字虚妄,定教我秦琼不得善终。天明之前,将军必到关口。”接着,他便将月牙涧前后的曲折原委和盘托出。

尚夫人听得丈夫尚在人间,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大半,虽仍泣不成声,却也敛衽施礼:“秦元帅高义,妾身这厢谢过了。”

秦琼看了一眼身旁抽噎不止的小儿尚山,叹道:“夫人,即便不为己身,总也要想想这垂髫幼子。来人,将老夫人的法体暂且停放在外间,好生装殓,待尚将军归来再作料理。”

说罢,他退出内宅,沉声交代门外的婆子丫环悉心照料,方才领兵离去。

此时的虎牢关内,已是气象一新。百姓早知瓦岗乃仁义之师,听闻昏君杨广的旗号被撤,纷纷上街欢庆,亲手将那残存的隋旗撕个粉碎。徐茂功下令出榜安民,严禁劫掠。一切安置妥帖后,秦琼传令西、北二门:大开城门,放回尚师徒。

尚师徒在城外见旗号易主,心如死灰。他料定是秦琼借虎类豹诈城,一想到家中老母妻儿生死未卜,悲恸难抑。他跌跌撞撞走过吊桥,城头守军见是自家主帅,纷纷呼喊:“四宝将军!您可算回来了,为何不入城?”

尚师徒立在城下,嘶声叫道:“尚某丧师失地,有何面目入城?尔等家主秦琼何在?请他出来答话!”

俄顷,秦琼、徐茂功等瓦岗众将登临城头。秦琼垂首下望,心中五味杂陈,高声道:“尚兄弟,城门已开,为何在此逡巡?”

尚师徒仰首悲愤道:“秦叔宝!我三度失神丢了枪马,那是天亡我也,不怪你用计。两国交兵,各为其主,你诈破此城,我也无话可说。尚某只想问你一句:我那老娘,尚在否?”

秦琼心头一紧,面上却强作镇定,不假思索答道:“兄弟宽心,老人家平安无事。”

“既然如此,请我娘登城一见,尚某见她一面,死也甘心。”

秦琼心道一声不好,忙与徐茂功等人交换眼色。徐、王、谢、王四将心领神会,急趋下城。哪里去请老太太?那老人家此时正在总兵府停灵呢!

四人赶到府内,见了尚夫人。徐茂功正色叮嘱道:“夫人,尚将军已在城外。他若知晓老夫人已逝,定会自裁殉母。若他死了,你母子二人在这乱世中依仗何人?待会儿请夫人登城,务必说老太太平安。待他入城,我等自有万全之策。”

尚夫人含泪点头:“妾身省得,定依诸位将军之言。”

片刻后,尚夫人随众将登上城头。尚师徒在喝道:“贤妻!为何是你登城?娘亲何在?”

尚夫人强作欢颜,颤声道:“老爷,老人家受了惊吓,身子不便,遣妾身前来迎你。”

尚师徒何等机敏,见妻子神色惊惶,当下虎目圆睁,须发皆张:“胡说!我请母亲,你却前来应付,其中必有蹊跷!说,娘亲到底如何?若有虚言,尚某定不轻饶!”

尚夫人本就胆薄,被他这一吼,浑身筛糠也似,终于在那礼教的威压下守不住心房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:“将军……妾身不敢瞒你……”

她抽抽噎噎地将闻讯自尽、婆母身亡、秦琼救命之事讲了个一清二楚。尚师徒一听老母已然辞世,顿觉五内俱焚,仰天痛吼:“娘亲!——孩儿不孝!”一口鲜血喷出,在晨曦中惨烈如花。

秦琼在旁极力劝慰:“兄弟,事已至此,节哀顺变。老人家若泉下有知,定不忍见你如此。念及妻儿,速速入城!”

尚师徒哭声顿止,他根本不看秦琼,却猛地转头,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城头上的妻子,一字一顿地寒声问道:“我再问你,娘亲已殉国自尽,你既为尚家媳,为何……你还活着?说!”

尚夫人身躯一颤,哆哆嗦嗦地辩解道:“妾身听闻秦元帅言讲,说老爷尚在人间,这才动了痴念,总想着能见老爷一面。若老爷真有个长短,妾身又岂能独活?”

“呸!”尚师徒双目赤红,厉声喝断,“自古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更二夫。娘亲已经去了,你身为儿媳,理当在侧侍奉。活着伺候妈,死了亦当伺候妈,这道理你竟也不懂?”

尚夫人听得这决绝之语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凄然止了泪水,将心一横,惨笑问道:“将军,妾身现在再走这一遭,可还算晚?”

“你早该追随妈而去,此刻再死,已是晚了!”尚师徒语声冰冷,毫无怜恤之意。

城头上的徐茂功见势不妙,心知这女子已被逼上死路,急忙呼喊:“快,快揪住这位夫人!”

然而终究慢了一线。话音未落,尚夫人已是决然往前一蹿,身如断线风筝,头朝下自城楼坠落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这位被礼教囚禁一生的柔弱女子,竟真的依了夫命,殉节于青砖之下。城上众将见状,无不惊愕扼腕,只觉这伦理钢常害人入骨,当真是凄惨绝伦。

尚师徒凝视着城下妻子的尸首,先是木然摇了摇头,随即又缓缓点了点头,似是认可了这迟来的“节烈”。他深吸一口气,面上竟浮起一丝解脱之色。他伸手摘下头上那顶夜明盔,又取下腰间单鞭,动作从容地解开袢甲绦与狮蛮宝带,将那身灿烂夺目的柳叶绵竹宝铠一片片卸下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身前的尘土中。

秦琼俯身探出垛口,惊疑问道:“尚将军,你这又是何苦?”

尚师徒仰起脸,神色竟变得平和起来:“二哥,你可知这套盔铠的来历?当年尚某到虎牢关赴任,在武库陈年堆栈中寻得了这套宝甲与那支提炉枪。我多方打探这些旧物的旧主,总算得知,这三件宝物原是南陈总兵宁禄巨老将军的遗物。当年隋军南下,宁老将军撤兵匆促,将其遗落在库。老将军虽已阵亡,但他膝下并非无后。他所生二女,长女便是您的生母,次女则是昌平王夫人,亦是我的师娘。宁老将军无子,您便是他唯一的亲外孙。这份家当,天经地义当由二哥承袭。”

秦琼听得此言,心中剧震,这才明了这三宝与自己竟有这等宿命血脉之缘。

尚师徒继续道:“尚某既得此三宝,后来又寻得呼雷豹,方成就‘四宝将’之名。今日我将原本属于您的三宝物归原主,连同那匹宝马,一并还给二哥。”

秦琼连连摆手,慨然道:“兄弟,何必说这些见外之语?你若归降瓦岗,这四宝仍旧归你,天下谁人不知四宝将军的名头?”

“二哥,这四宝我是决计不要了。尚某唯有一事相托。”尚师徒眼神中透出几分凄楚,“我那五岁孩儿尚山,字元培,尚未成人。恳请二哥念在旧情,收他为养子,教养他长大。此子生于某年某月某时,还望二哥记在心间。”

秦琼听其语声悲怆,似有死志,急忙劝慰道:“将军莫要钻了牛角尖。你若入城,欲官欲留,秦某绝不相强。若你执意不降,尽可将令郎送往金墉城我家抚养。我亦有一子名唤秦怀玉,与令郎同岁,正可让他们一同习武读书。秦某之言,重逾千金,兄弟难道还不信我?”

尚师徒闻听此言,自知幼子已托付得人,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跪倒,对着城楼重重叩首:“二哥高义,尚某在九泉之下亦感大恩!”

说罢,他顺手拾起那杆钢鞭,仰天长啸:“娘亲,孩儿不孝,这便追随您老人家去了!”

话音刚落,只听“叭”的一声脆响,钢鞭正中天灵,一股血花飞溅。尚师徒高大的身躯颓然倒地,魂归离恨。

秦琼目睹此景,两行热泪夺眶而出。一旁的徐茂功轻叹一声,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二哥,人各有志。这等愚忠愚孝之人,以此全名,或许便是他最好的归宿。”

虎牢关守军叹息着出城,将尚师徒的遗体与宝甲单鞭收回。秦琼命人寻来上好的楠木棺椁,将尚师徒夫妇并葬于老夫人墓侧,并亲笔撰写碑文,刻录其在虎牢关的节烈始末。

事毕,秦琼连夜修书两封,分别寄予家中宁老夫人与妻子贾氏,详述托孤寄子之由。徐茂功亦草拟奏折,上报西魏王李密。数日后,亲信将校护送幼子尚山,踏上了前往瓦岗山的归途。

金墉城内,宁氏老夫人见家书感佩不已,遂将尚山收留宅中,待若亲孙。西魏王李密见折大喜,下旨犒赏全军,休整三日后,兵锋直指虹霓关。

三日一过,虎牢关前三声号炮齐鸣,旌旗蔽日,战鼓雷动。秦琼跨马扬鞭,率领浩浩荡荡的瓦岗大军,向着下一座雄关奔袭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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