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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冥顽不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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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腰林莽间,腥风陡起,那斑斓猛虎纵身一扑,剪尾横扫,直取尚师徒胸际。尚师徒虽身陷绝境,性灵中那股子悍勇之气却未消减,当下使个“旱地拔葱”的身法,身形陡然拔起。他人在半空,右手巾钢鞭化作一道流光,借着坠落之势,在那孽障脑门上拍的一响。这一鞭劲力深厚,打得那虎痛吼一声,脊骨微酥,堪堪便要软瘫下去。

未及尚师徒落地,忽听得半山石棱上碎石乱响,一人影头下脚上,连翻数个筋斗,如苍鹰扑食般坠将下来。那人尚未立稳,手中三股钢叉已深深扎入虎腰。尚师徒注目审视,只见虎躯后臀处尚插着两枝残箭,羽翎颤动,方知此虎早先已被追猎,自山上狂奔而下,正巧与自己撞了个满怀。

林影动处,又有两名僧人背弓负箭,踏雪拨草而至。那执叉僧人将钢叉一拧,宣了声佛号,向尚师徒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。这位将军,适才多谢协力相助。这恶虎本已中了我师兄弟两箭,负痛脱逃,若非将军那一鞭断其心魂,贫僧这一叉也未必能制它死命。此孽障在这百花山一带伤人无算,我等奉了师命寻猎多日,今日总算除此大害。将军高义,贫僧代山下百姓谢过了。”

尚师徒见这三僧步履沉稳,太阳穴高高隆起,显然内功深湛,心中暗暗称奇,欠身还礼道:“区区微劳,何足挂齿。敢问几位上师,宝刹座落何处,离此地还有多少路程?”

那僧人抹了一把额上汗水,温言答道:“将军有所不知,此山名为百花山,我等皆是山上三教寺的弟子。”

尚师徒心中微微一动。他素闻百花山三教寺近年易了主持,由一位隐世高僧驻锡,香火渐盛。方才自己丢失呼雷豹的那座恢宏古刹,规模宏敞,想来定是此处。他神色转为肃穆,拱手道:“原来是三教寺的圣地,末将久仰高僧大名,只恨公务缠身,未遑礼拜。”

众僧互视一眼,见他虽是一身甲胄,却形容憔悴,颇显狼狈,便有僧人出言询道:“不知将军高姓大名?到此荒山野岭,可是为了查办官家公事?”

尚师徒轻叹一声,神色郁悒,低声道:“本将尚师徒。”

三名僧人闻言,脸上皆露出惊异之色,随即便一齐合十行礼,神态甚是恭敬:“原来是威名远播的金带总兵尚将军。将军虎威,我等失礼了。”

尚师徒心下苦涩,凄然摇头道:“残兵败将,何敢当此称赞?说来惭愧,末将今日奉旨追索秦琼,不意在月牙涧前失了坐骑。自清晨发兵至今,末将水米未进,又在乱石山路间跋涉良久,如今甲胄沉重,靴敝趾裂,实在是寸步难行。还望几位师父慈悲为怀,周济一二。”

那执叉僧人闻得他落难至此,心生恻隐,对左右师弟说道:“你我三人轮流背负将军归寺。一来可全同舟共济之谊,二来亦可向师父禀明将军打虎之功。至于这虎尸,且弃在此处,待来日清晨再行收敛。”他转向尚师徒,微微欠身,“将军莫要推辞,此去山路陡峭,非等闲可过。”

尚师徒心下虽感赧然,但觉双足剧痛攒心,确已力竭,只得拱手道:“如此惊扰清修,末将受之有愧。”

一名僧人不由分说,俯身将尚师徒背负在背。这几名僧人常年盘桓于穷山恶水之间,脚力极健。尚师徒伏在其背上,只觉耳畔风声飒然,三僧在嶙峋怪石间起落腾挪,纵身如飞,足底踏着活石却丝毫不滑。约莫半个时辰,众人已绕过乱石岗,来到三教寺那座斑驳的左角门前。尚师徒望着那扇木门,想起秦琼适才便是在此处绕过影壁、夺马而去,不由得胸臆间一阵绞痛,自怨自艾不已。

入得院落,众僧将尚师徒安置在东配殿暂歇,随即便入方丈院向师父禀报。未几,帘幕微动,一阵沉稳的步履声渐近。那主持法师听闻尚师徒以孝道闻于天下,特意亲出迎接。尚师徒抬眼望去,只见一位老僧昂首而入,身量魁伟,虽已年迈,却双肩开阔,精神矍铄。老僧新剃的头颅在烛影下熠熠生辉,白髯垂胸,一袭鹅黄僧袍衬得他仙风道骨。

尚师徒不敢托大,强撑着站起身来,抢步上前,推金山、倒玉柱般跪倒在地,叩首道:“晚辈尚师徒,参见老师父。”

老僧疾行几步,双臂微一发力,便将尚师徒托起,语声清朗:“尚将军身为虎臣,镇守一方,如此重礼,老衲愧不敢当。将军请起。”

尚师徒礼数周全,恭声道:“晚辈久仰神僧德行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老僧轻抚手中拂尘,含笑道:“方才听劣徒言讲,若非将军神威,那一鞭重创了孽障,他们未必能如此利落地为民除害。老衲在此谢过将军。”尚师徒自是逊谢不遑。

少顷,小和尚托着茶盘入内,为两人各斟一盏。尚师徒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自杯中升腾而起,浑身疲惫似也散了几分。他端起茶盏,注视着杯中碧波,轻声问道:“敢问师父,此茶幽香入骨,不知是何名目?”

老僧微微一笑,将茶盏轻扣案头,沉声道:“将军久居虎牢关,平日里饮的大约多是京城时兴的茉莉花茶。此茶却别有一番滋味。这百花山深处涧水之畔,生有一种野菊,老衲命徒儿采摘后,以秘法熏制素茶。清香入骨,且气韵悠长,若是连饮几杯,一日之内,谈吐间皆有菊香绕鼻。”

尚师徒轻呷一口,顿觉一股清冽之气直透丹田,胸中郁气竟也随之稍减,由衷赞道:“此菊茶果然清雅脱俗,末将生平未见,实非凡品。”

老僧见他神色疲惫,料定他奔波一日已是饥肠辘辘,遂回身吩咐徒儿布下酒席。片刻功夫,案上已摆满了酒肴。尚师徒举目望去,见杯盘中尽是些罕见的野味奇珍,竟无一识得。老僧亲手拎起酒壶,温言道:“将军,且饮一杯,权当解乏。”

尚师徒见案上设了两只酒盏,心中微微一愕,疑道:“师父,您老人家也饮此杯中物?”

老僧神色淡然,自斟一杯道:“既是陪客,安有独坐观之理?将军请便。”

尚师徒浸淫官场多年,自是识得出家人的规矩。僧家讲求“五领四带”,那领口褶皱越多,职分便越高,若是到了“五领”之尊,便是执掌一寺的住持。这五领锁的是杀、盗、淫、妄、酒五戒;而袍下那四条系带,亦是时时警醒修行者莫染贪、嗔、痴、爱四苦。他见这老和尚领口层叠,分明是佛门硕德,却举杯即饮,下箸食肉,虽心中惊疑,却恐交浅言深失了礼数,坏了这顿救命的斋饭,只得默然不语。

老僧看透他心思,伸箸指着盘中一碟肉羹,笑道:“将军虽贵为总兵,但这道菜,老衲敢断言你未曾尝过。且试一试味道如何?”

尚师徒举箸尝了一点,只觉入口腻滑,肉质极嫩,鲜香四溢,却辨不出物种,只得虚心求教:“确实是肉类,只是末将愚钝,不知其详。”

老僧爽朗一笑:“此乃鹿肉糊,取的是山中幼鹿精肉,佐以百草入味。还有这盘狼肝,生性刚烈,最是下酒。将军请。”

老僧谈吐儒雅,每上一道菜便将百花山的飞禽走兽、奇花野果之性娓娓道来。尚师徒如坐春风,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过三巡。

席至半酣,老僧放下酒筹,目光微凝,缓缓问道:“老衲听闻瓦岗义军正兵临虎牢关,不知将军这几仗,打得利落否?”

一提起战事,尚师徒面色陡然灰败,长叹一声,便将秦琼如何三夺呼雷豹、自己如何狼狈至此的始末和盘托出。

老僧沉吟半晌,语带机锋地问道:“照此说来,战局已危。将军今后有何打算?是欲困守孤城,还是顺天应人?当今天子之德行,将军又是如何看待?”

尚师徒神色一肃,慨然道:“世人皆言万岁失道,然主上待我恩重如山。末将若此时献关投降,岂非成了不忠不义、背恩弃德之辈?”

老僧闻言,连连摇头,正色道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昏君无道,兴役纳贿,海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。常言道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将军若能献关归顺西魏,非但全了百姓生机,且将军家中老母稚子亦可得保全,此乃仁义兼济、忠孝两全之举。老衲虽是方外之人,本不该过问红尘,实因爱惜将军品行,才出此逆耳良言。”

尚师徒眼圈微红,长叹道:“实不瞒师父,前日阵前,末将的老恩师亦是这般苦劝。然为人臣者,食君之禄,自当分君之忧。末将一时激愤,语出决绝,竟累得恩师气绝身亡。想我尚师徒天地君亲师难求两全,实在是罪孽深重。”

老僧面色陡变,厉声问道:“将军口中的恩师,究竟何人?”

尚师徒垂首答道:“便是那昌平王邱老将军,如今西魏的福寿王。”

老僧听罢,神色凄然,宣了声佛号:“善哉善哉。邱老将军,当年你见陈后主荒淫,毅然归隋,名列兴隋九老,何等英雄。谁曾想你聪明一世,竟为了一块顽石般的徒儿,命丧虎牢关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地盯着尚师徒,“将军既然逼死恩师,难道对他临终遗愿,竟无半分悔悟执行之心?”

尚师徒咬牙道:“末将本无降志,如今又担了逼死恩师的恶名,若此时归降,何以面对天下人?即便瓦岗能容我,尚某亦无颜立于天地之间。事已至此,唯有与虎牢关共存亡而已!”

老僧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手抚白髯,纵声大笑。那笑声中透着三分萧索,七分决绝。他拂袖而起,对门外喊道:“徒儿们,将军酒菜若有不足,尽管添换。让将军饱餐一顿,尔后你们四人仍旧背负将军回虎牢关,以谢今日打虎之情。尚将军,你且慢饮,老衲乏了,这便告辞。”

尚师徒心中一紧,只觉这老僧行事古怪,定有深意,急忙起身抓其袍袖:“师父留步,末将还有话请教!”

哪知那老僧袍袖一甩,身形如电,尚师徒竟抓了个空。老僧头也不回,径直向后院走去。这位隐于山寺的奇人,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“双枪将”定彦平,法号自然。他见尚师徒性情执拗,已入魔障,自知言尽于此,多说无益。

待尚师徒酒足饭饱,四名僧人依言将其背下山去。夜色深沉,寒风掠过百花山岗,尚师徒伏在僧人背上,听着耳畔草木索索之声,心中却是一片茫然。

及至天交四鼓,冷月斜挂。百花山那几名小和尚陪送尚师徒行至离虎牢关西门约莫四五里地界,方才止步。尚师徒拖着惫懒残躯,在寒风中向众僧连连拱手称谢。

小和尚们合十作别,身形消失在荒烟蔓草间。尚师徒一人独立旷野,勉力整肃了散乱的盔甲,将那杆单鞭重新悬于腰侧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关口挪去。他心中此时如滚油煎熬,千头万绪尽是虎牢关的存亡,以及深宅中老母妻儿的安危。所谓“儿女自有再生日,爹娘无有复还时”,一念及那年逾古稀的老娘,他只觉足底的血泡也消了几分痛楚,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入城中。

残星渐没,东方晨曦初露,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出一抹惨白。尚师徒赶至关厢,借着微弱的晨光举目向东边城楼望去,只一眼,便觉晴天霹雳,脑中嗡然作响,膝盖一软,咕咚一声跌坐在尘土之中。他张大了嘴,喉头格格作响,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:“母亲……”

只见那高耸的城楼旗杆上,昔日大隋的黄旗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西魏瓦岗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大旗。虎牢雄关,竟在他离去的这一昼夜间,易了主。

原来那秦琼自三教寺影壁后巧取了虎类豹,因恐惊动隋军伏兵,特意绕远道而行,待回到瓦岗大营时,已是从后营门悄然入内。瓦岗众将见二哥回转,纷纷围拢上来,言语中尽是关切:“二哥,您这一去踪迹皆无,咱们派人寻了半晌也没个回音,可把大伙急煞了。此行究竟如何?”

秦琼将月牙涧前悬崖勒马、三教寺外智取神驹的惊险曲折备述一遍,众将听罢,皆是后怕不已,纷纷感叹:“二哥,您这当真是九死一生,二世为人恍如隔世!”

单雄信见他换了行头,指着那坐骑长枪问道:“二哥,你那黄骠马既然折在了月牙涧,金枪尖也断了,如今得了尚师徒这吸水提炉枪与呼雷豹,将来若再见那‘四宝将’,可还归还于他?”

秦琼沉吟片刻,目光沉静:“这便要瞧尚师徒的志向了。他若肯深明大义,归顺我瓦岗,秦某自当成人之美,将这宝马名枪完璧归赵。他若执迷不悟,那这四宝之数,合该易主了。”

军师徐茂功微微一笑,摇扇道:“诸位将军,不必纠结于此。今日二哥得此重宝,乃是大吉之兆。咱们摆下庆功酒,为二哥洗尘!”

席间推杯换盏,徐茂功凑近秦琼,低声道:“二哥,我看今晚定更时分,便可依计行事。咱们点炮亮队,由你亲带枪马到虎牢关吊桥前叫阵,只说尚师徒已被斩于马下。彼时隋军见枪马如见人亡,军心必乱,这便是咱们诈破虎牢的大好时机。”

秦琼点头应道:“三弟所言极是,你我兄弟所见略同。想来今夜子时,瓦岗的大旗便能插上那城头了。”

及至入夜,定更鼓响,西魏军中忽然炮声齐鸣,喊声震天。三军将士得令攻关,个个摩拳擦掌。虎牢关守军正自惊疑,忽见对阵火把连绵,亮如昼锦。秦琼乘呼雷豹,挺提炉枪,直至护城河边,勒马大喝:

“城上军校听真!你家总兵尚师徒已于百花山下与我决战,被我一枪取了性命!尔等且看,这呼雷豹与提炉枪现皆在我手。若识时务,速开城门归降,尚可保全性命;若敢顽抗,待大军破城,定教鸡犬不留!”

城头将官就着火光细看,果见总兵爷的宝马长枪落在秦琼手中,且尚师徒走了一日一夜确无音讯,一时间军心大乱,哀声四起。管事的将官见主帅已“死”,哪里还有斗志?当即悲呼一声:“主帅既亡,守之何益?开城,投降!”

随着吊桥隆隆落下,城门大开,西魏人马如龙贯入。秦琼治军严整,进城后迅速封锁四门。他心中最念及素有大孝之名尚师徒的那老母,唯恐乱军惊扰了内宅,当即令降卒带路,策马奔向总兵府。

此时的总兵府内,早已是一片凄风苦雨。尚老夫人与尚夫人枯坐堂前,听闻城外炮响,心惊胆战。忽有心腹家丁连滚带爬入内报信,将秦琼在城外那番话复述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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