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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忘恩负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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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霞残如泼血,暮色自远山重重压下。裴元庆听得程咬金呼告身后追兵已近,当即认镫翻身,动作矫捷如惊隼掠空。他足尖点过马腹,答答蹄声登时敲碎了官道的死寂,一人一骑卷起滚滚黄尘,直向南首疾驰而去。程咬金见强援在此,心中大定,双手死死抠住马前蹄膀处的铁过梁,腰间猛然发劲,纵身一跃。他双镫早在那一番追逐中散失,此刻只能凭着一股莽劲,借势将腿横跨而过,堪堪落在马脊之上。他稳住身形,催动胯下坐骑紧紧咬住裴元庆的后尘,想到先前窘态,不由得咧嘴一笑,心中暗自庆幸这番死里逃生的造化。

新文理在那松林外徘徊良久,方觉马迹渐没,料定那使斧的胖汉程咬金定是钻入了林中。他心中恼怒,拨转马头折返而回。方行不久,迎面只见一员小将勒马而立,挡住了去路。暮色掩映下,那小将身形修长,腰细膀扎,平顶身高约莫八尺有余,双肩抱拢,神态甚是威严。他头戴宝蓝色扎巾,三枝软翅随风颤动,其上红绒球闪烁如火。内衬宝蓝箭衣,外罩一件大红跨马服,襟上团花锦簇,下着粉底皂靴,英气逼人。胯下那匹虎头花马百无聊赖地刨着尘土,裴元庆双手各持一柄龙头重锤,面如敷粉,眉宇间尽是傲色。

程咬金此时也已赶到,见新文理面露疑色,遂在后方大声鼓噪:“新文理,我早言我师承南极仙翁,如今老神仙算定徒弟有难,特遣大师弟白鹤童子下凡救护。你若识相,还不速速纳头便拜?”

新文理冷哼一声,横枪喝问道:“休得胡言乱语!对面何人,报上名来!”

裴元庆嘴角微撇,露出一抹冷峻笑意:“你便是那号称八马将的新文理?”

“正是家爷爷,来将受死!”

“既要问名,听仔细了。”裴元庆双锤一格,清脆之声震颤四野,“某乃大魔国前部正印先锋官,裴元庆是也。”

新文理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放声大笑,眼中尽是不屑之意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四平山下被猛勇大将军三锤震走的那娃娃。败军之将,也敢在此狺狺狂吠?”

裴元庆生平最恨提及四平山之辱,此刻剑眉倒竖,胸中怒火腾地燃起:“闲话少叙,且看今日谁取谁的性命!”

新文理立功心切,眼见程咬金就在咫尺,自是不愿被这少年阻了去路,当即双臂贯力,排杆长枪如毒龙出洞,枪尖微颤,带起阵阵阴风,直取裴元庆胸膛。裴元庆见状,存心要以力压人,竟是不闪不避,右手锤由下而上兜起,左手锤顺势横封。只听得“嘎楞”一声巨响,金石交鸣,火星四溅,双锤交叉之处竟生生将那枪尖锁在正中。

新文理面色骤变,紧闭双唇,浑身劲力尽数灌注于双臂之上,欲要撤回长枪,孰料那双锤沉重如泰山压顶,竟是纹丝不动。他接连换气运劲,连推三遭,长枪却似铸在铁砧中一般。裴元庆冷笑一声:“你挣不开,我替你开!”

他双臂向外猛然一分,左右推拉之间,一股浑厚无匹的巨力透锤而出。新文理只觉虎口剧痛,长枪已被生生荡开。裴元庆招式不停,右手锤如泰山压顶,泰然砸向新文理天灵。新文理大惊失色,仓促间横起枪梢向上格挡。两杆神兵相激,新文理只觉半身酸麻,胸口一阵烦恶,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。他深知此子力大无穷,绝非敌手,当即拨转马头,夺路而逃。

程咬金在后看得分明,挥斧大喊:“三弟,这贼子要跑,快追!”

裴元庆催动虎头花马,衔尾疾追。两骑一前一后,在荒野间展开一场生死角逐。程咬金放马跟在最后,目光如炬,见沿途尽是新文理仓皇逃窜时丢弃的物件,便顺势俯身,将那丢失的外手镫、金盔、里手镫,连同自家的宣花大斧一一捡回,脸上尽是得色。

新文理胯下紫电兽亦非凡品,狂奔之下,直至暮色四合,虎牢关那沉黑的城墙轮廓已近在咫尺。新文理见北门守军依稀可见,心中大喜,绕着护城河奔北门而去。

程咬金见状,勒马对裴元庆喊道:“三弟,他走弯道,咱们抄近路斜插北门,定能截住他!”

裴元庆应了一声,两人拍马直冲斜刺里的荒坡。此时瓦岗军营中,秦琼正为程咬金下落不明而忧心忡忡。忽闻探马报称,护城河北岸有三骑绝尘而来。众将出营观望,只见新文理走投无路,而裴元庆正如流星赶月般越追越近。

眼见相距已不足数丈,裴元庆将右手重锤夹在左胁之下,探手从鞍座一侧抽出一根三丈二尺长的精铁锁链。他动作极快,一头套入右腕,另一头死死扣在锤把环扣之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目如电,对准前方的背影,右手挥臂猛掷。

锁链锤呼啸而出,如流星坠地。只听得“噗咚”一声闷响,那一锤虽未击中新文理,却结结实实地砸在紫电兽的后胯之上。骏马悲鸣,前蹄顿失,连人带马一齐翻入了冰冷刺骨的护城河中。

瓦岗众将见此神威,齐声呐喊助威。秦琼等人认出裴元庆,无不转忧为喜。程咬金勒住马,看着河中翻腾的浪花,对裴元庆道:“兄弟,那厮不习水性,此番定是自投鱼腹了。咱们回营复命便是。”

裴元庆立于护城河畔,缓缓收起那三丈二尺长的精铁链锤。他望着滔滔河水,正欲勒马随程咬金回营,忽而心中一动,按住金锤沉声道:“不成。当初我与秦元帅赌头争印,立下重誓。若是这般寸功未立便折返回去,裴某成什么英雄了?”

程咬金本想再劝,见他目光坚毅,知其少年心性最是执拗,只得点头道:“这也说得是。如此,咱们便在扬州会上一见,届时李元霸那小子定会露面,咱们在那会上见个真章。”

裴元庆神色稍缓,抱拳道:“好!扬州之会,裴某不请自到。姐夫,先行告辞。”言罢,他拨转虎头花马,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傲异常,直奔龙虎庄而去。

程咬金独自回到瓦岗营中,方一入帐,便拱手大笑:“诸位弟兄,死不了的程咬金回来了!”

徐茂功见他虽显狼狈,却神采飞扬,笑骂道:“你这夯货,且进账说话。”

众人拥着程咬金入得中军宝帐,秦琼端坐帅位,温言道:“四弟,此番脱险,实属不易。且将经过讲予大家听听。”

程咬金当即眉飞色舞,从丢斧甩镫讲到新文理穷追不舍,说到惊险处,忽而压低嗓门,神秘兮兮道:“原本我是命悬一线,奈何我乃南极仙翁亲传弟子,老神仙算定我有此劫,特遣白鹤童子下凡助阵……”

徐茂功眉头一皱,冷然断喝:“你若再以妖言惑众、搅乱军心,定当严惩不贷!”

程咬金缩了缩脖子,犹自嘟囔:“我确实有些仙根的……”

“推出去,捆了!”徐茂功作势欲呼。

程咬金连声讨饶:“别捆!别捆!我说实话便是。那白鹤童子并非仙身,正是那裴三公子元庆。”他这才将路遇裴元庆、链锤砸翻新文理的始末和盘托出。秦琼听罢,心生惋惜:“军中正是求才若渴之时,你怎不邀他一同归营?”

程咬金叹道:“二哥有所不知。这孩子尚记挂着赌头争印的旧事,非要在扬州会上赢了李元霸,才肯回来见你。”

秦琼无奈摇头,叹惋道:“裴三弟果真性情中人,认真得过了头。”

一旁单雄信举杯大笑:“程四哥逢凶化吉,裴元庆锤震新文理,皆是快事。来,今日且尽余兴,痛饮几杯!”

翌日清晨,晨曦微露,哨探飞报:“昌平王邱老将军到了!”

秦琼神色一肃,当即下令擂鼓聚将,亲率众兄弟出营,将邱瑞接入中军。礼毕,邱瑞居中而坐,询问过前方战事,缓缓说道:“秦元帅,这虎牢关你们打算如何攻取?”

秦琼欠身答道:“守将尚师徒素有儒将之名,且事母至孝。我等意欲晓以大义,劝其归降,免动干戈。”

邱瑞抚须大笑,连声道:“恩收尚师徒,正合我意。老夫今日前来,亦是为了此事。秦帅只管传令拔营,待两军对阵,提老夫姓名即可。老夫出阵唤他,保准叫他头前带路,迎我大军进关。”

秦琼虽喜,却也生疑:“姨父大人,不知您与这尚师徒有何渊源,竟有如此把握?”

邱瑞朗声一笑,便揭开了那尚师徒的身世。原来,尚师徒幼时贫寒,家住长安南门。其父早丧,母子二人相依为命。其母为人缝补度日,尚师徒则为村中豪户放羊。他生性聪颖,每日路过私塾总要凭窗偷听。学房曾老先生悯其求学之志,收其为徒。这孩子勤勉得紧,连牧羊时亦手不释卷。某日,他因观书出神,险些撞入昌平王邱瑞的狩猎行辕。邱瑞奇其好学,便将师生二人并其母皆请入府中。

数年间,尚师徒伴邱瑞之子邱福读书。邱福顽劣,尚师徒却已通晓经史。曾老先生告老之时,便荐尚师徒接掌家塾。此后,尚师徒一面授课,一面随邱瑞习武,至十八岁时,已是文武双全。忠孝王伍建章见其枪法精奇、谈吐不凡,亦是赞不绝口。邱瑞便托伍建章多加周旋。

未几,虎牢关总兵出缺,伍建章奏请举荐。尚师徒入宫应试,文华殿策论如锦绣,武英殿枪法似蛟龙,深得天子赏识,当即敕封为虎牢关金带总兵官。邱瑞视其如子,亲为其操办婚事,临行前谆谆告诫其要忠君爱民。尚师徒感念师恩,上任以来,果然清廉正直。

一日,他在总兵府清理尘封已久的兵库,竟寻出一套盔甲与一件奇门兵刃。那长枪制式古怪,附有香炉状砣子与九尺长链。尚师徒心中称奇,唤来守库老军问话,那老军倒头便拜,面带喜色道:“将军,您大喜了。此物现世,乃是上苍赐予您的造化。”

尚师徒心中惊疑,微一勒马,开口问道:“老军,你言我有喜,这喜从何来?”

那老军满面堆欢,趋前一步压低嗓门道:“将军,您这是得了天大的造化。方才起出的这几件器物,原是当年南陈虎牢关总兵宁禄臣老将军的随身珍宝。想是当年开皇圣主南下,宁老将军兵败寿春,这些神物因缘际会,竟在库中暗藏至今。您瞧这顶‘夜明盔’,若在暗夜混战,只需拨开顶上那枚丹凤眼,珠光迸射,直教敌军目眩神驰;这领‘柳叶绵竹宝铠’,韧若锦缎,寻常刀枪绝难透骨。至于这条‘吸水提炉枪’,扎地可寻甘泉,枪环锁链系着铁砣,抡将起来,更有崩山裂石之威。将军得此三宝,岂非福缘深厚?”

尚师徒听罢,自是喜出望外。他当即披挂停当,只觉那盔铠分量沉稳、贴合如肌,心中暗道:若能再得一匹名驹,方不负这身披挂。于是出重金遍寻天下良马。约莫过了一载,有个西域马贩牵来一匹奇兽,其头如虎,周身布满墨色横纹。尚师徒识得此马在《马经》中名为“虎类豹”,奔行如雷鸣虎啸,心中极爱,非但不曾还价,反而加赠金银。

是日,他于衙署摆酒犒劳麾下。众将纷纷举杯,齐声贺道:“尚将军如今四宝齐聚,威震三军,真乃‘四宝将’也!”

名号虽响,尚师徒心中却生出一丝隐忧:我承了宁老将军的遗宝,若他后世子孙寻上门来,责我僭越,又该如何作答?他留心多方查访,终得实情。原来当年靠山王杨林三下南陈,宁禄臣已然殉难,膝下无子,仅有两女。长女嫁予秦彝,乱军中不知所踪;次女却正是当今恩师邱瑞的夫人。尚师徒心下释然,忖度着自己替师娘守护家传宝物,名正言顺,这才定下神来。加之隋主杨广即位后,嘉奖其赤胆忠心,岁时稿劳不断,尚师徒感念皇恩,自是誓死效忠,将虎牢关守得滴水不漏。

西魏中军帐内,邱瑞叙完前因,看向秦琼道:“叔宝,老夫既对他有再造之恩,如今阵前相劝,料他定能翻然悔悟,弃暗投明。届时咱们自可兵不血刃,直取虎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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