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忘恩负义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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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与徐茂功互视一眼,点头称善:“老王爷若肯出马,此关必破。”
正谈论间,忽听帐外号炮连声,哨兵疾步入帐报称:“元帅,尚师徒再度亮阵,指名要秦帅出阵对垒。”
邱瑞长笑一声,长髯飘拂:“哈哈,秦帅宽坐,老夫这便去迎他,且为西魏收了这虎牢雄关。”
秦琼当即点齐两千精骑,亲为邱瑞壮志。两军对圆,只见尚师徒横枪立马,胯下虎类豹盘旋长嘶。瓦岗军中,七通战鼓声如雷霆,威势惊天。尚师徒心中暗忖:寻常末将一通鼓,先锋两通,元帅三通,如今对面竟擂动七通,不知是何等泰斗临阵?
他凝神望向北首,只见一匹紫骝马缓缓行出,马上端坐一位皓首老将。其人虽已年迈,却生得九尺躯干,宽肩厚背,富态中不失威严。头戴三叉紫金冠,身着大红坐蟒袍,腰间玉带勾勒出沉稳气势。那老者面如生肝,两道剑眉斜飞入鬓,双目湛然有神,一捧银髯垂至前襟,左手按住肋下宝剑柄,右手轻捋胡须,气度闲雅。再看其后纛旗,大书“西魏福寿王邱”。
尚师徒看清来人,如遭五雷轰顶,脊背寒意陡生。他失声惊呼:“恩师!”
两马衔近,邱瑞扣住缰绳,神色如水,沉声发问:“尚师徒,你可还认得老夫?”
尚师徒心头巨震,不敢托大,却碍于两军对垒、甲胄在身,只得横过长枪,在马上躬身行礼,涩声道:“恩师在上,弟子身负重铠,不能下马全礼,望恩师恕罪。”
邱瑞端坐雕鞍,轻捋银髯,沉声道:“师徒,老夫之事想必你已尽知。古人云:‘君不正臣投外国,父不正子奔他乡。’如今老夫已是西魏福寿王,此间是非,你当明辨。”
尚师徒于马上欠身,语带恭谨:“老师。当初二打瓦岗之役,弟子亦有所耳闻。人言老师归降亦是为势所迫,实乃万不得已之举。”
邱瑞微微颔首,目光炯炯地逼视过去:“既知如此,何必多言。既然老夫亲临阵前,你且拨转马头,引老夫入虎牢关去。西魏雄师随后便至,咱们在关内歇马。你便在此归降,全了这段师徒情分,如何?”
尚师徒听闻此言,面色微变,眉宇间掠过一丝决绝:“恩师此言差矣。弟子蒙您一手栽培,读的是圣贤经传,习的是周公礼法。古语有云:‘食君之禄,必当分君之忧。’瓦岗寨中虽有秦叔宝这般仁义之士,可论及根本,不过是一群啸聚山林的响马、犯禁变节的乱臣贼子。弟子乃堂堂金带总兵,受皇恩厚泽,正所谓鲲鹏不与燕雀齐飞,猛虎不与鼠辈同行。今日你我各为其主,恩师不必再劝,请回阵去,换他人来与弟子决一雌雄。”
邱瑞此番前来,本满心以为凭自家那番天高地厚的恩情,劝降这爱徒不过是三言两语之功。孰料尚师徒竟如此执迷,言语间竟将西魏众将视作蛇蝎。老将军气极攻心,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撞,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不止,指着尚师徒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这逆徒……”
他勉力提起枪杆,尚未刺出,只觉眼前一黑,一阵天旋地转,竟“呱唧”一声栽下马去,当场气绝。尚师徒见恩师竟被生生激死,心中猛地一抽,失声惊呼。他终究不敢上前,只得拨马撤回关内。
秦琼在对阵看得分明,见姨父落马生死未卜,急令众将抢回遗体,鸣金收兵。西魏中军帐内,哀声一片。邱瑞双目紧闭,无论众人如何呼唤掐人中,俱已无力回天。秦琼紧紧搂着姨父的残躯,放声痛哭,英雄泪洒满襟袖。众人苦劝良久,方才依王礼厚殓。虎牢关外,瓦岗全军挂孝,白旗招展,祭奠七日。七日之后,秦琼一面派人护送灵柩回返金墉城,一面向姨娘邱夫人及邱福去信报丧,徐茂功则修本奏明西魏王。
尚师徒回府之后,将阵前气死恩师之事禀明老母。尚母闻言如遭雷击,又急又恼,顿足哭号:“孽子!你竟敢逼死恩师!我那苦命的王爷呀……”
尚师徒跪伏于地,惨然道:“母亲容禀,孩儿食禄守土,实乃忠孝不能两全!”
好不容易劝得母亲稍稍平息,尚师徒得知对营挂孝七日,亦在府中设立灵堂,亲率妻小祭奠。到了第八日头上,关外响箭齐鸣,秦琼复又亮队叫阵。尚师徒闻报,当即披挂上阵,引千余人马贯出城门。
二人马头相交,尚师徒横枪低首,闷声道:“多谢秦二哥料理恩师丧仪,尚某感佩在心。”
秦琼眼中寒芒闪烁,冷哼道:“不必多礼。实不相瞒,我父名讳秦彝,邱老将军乃是我亲姨父。我素闻尚总兵是位儒将,不曾想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辈。你若有胆,随我向西而去,我有话讲!”
言罢,秦琼一掰外手镫,胯下马化作一阵旋风直往西首疾驰。尚师徒这才惊觉秦琼与邱瑞竟有此等血亲,心中狐疑,暗道:去便去,难道还怕了你不成?遂策马紧追。虎牢关兵丁见状,急得大喊:“将军当心,看好您的‘虎类豹’!”
尚师徒听得此言,心头火起:难道秦琼今日还想三夺我宝马不成?此番便是说死了也不下马,看他如何施为。
两人一前一后,须臾便绕过了虎牢关西北角。尚师徒眼见秦琼越跑越远,厉声喝道:“秦琼!你若再想夺我宝马,那是痴人说梦!你若敢回身,看我不动用提炉绝命枪取你性命!”
他却是不知,秦琼今日诱他至此偏僻之所,并非觊觎那匹“虎类豹”,实是存了最后一点仁心,欲在那无人的幽静处,再劝其献关归降。
秦琼听得身后尚师徒言语愈发决绝,自知此时即便回马分辩,对方也绝难入耳,当下顾不得许多,只管闷头向西疾驰。这一番狂奔跑出二十余里,眼见前方斜出一道漫山坡,他催马循着乱石间的一条羊肠小径直取山巅。
说起秦叔宝胯下这匹黄骠马,原是其父秦彝在南陈马鸣关镇守时的坐骑。自老将军殉难,此马辗转归了叔宝,父子两代人骑乘至今已近四十载,实已到了齿落神衰的残年。方才那一阵剧烈奔驰,老马早已筋疲力尽,通体大汗如雨。待冲上坡顶,那马忽然唏嘘长嘶,声带哀鸣,似是在向主人诉说力竭之苦。秦琼心中阵阵酸楚,正感进退维谷,忽听得山坡下如牛吼般的蹄声滚滚而至,尚师徒骑着那匹斑斓怪马“虎类豹”已然抢上山来。
“秦叔宝!”尚师徒厉声喝道,“今日上天入地,你也休想走脱!”
秦琼猛一咬牙,催马复行数步,猛听前方水声轰鸣,如闷雷滚动。定睛看去,心中不由得一沉:只见一道深涧横贯南北,涧中浊浪翻腾,深不见底。涧边一方巨石之上,赫然镌着“月牙涧”三个血红大字。
蹄声渐近,尚师徒已在数箭之地。秦琼心知已无退路,当下将生死置之度外,探手摘下鱼榻尾抛在荒草丛中,右手死死攥住虎头錾金枪。待行至崖边,他双腿猛然一夹,足尖在马腹下重重一磕。老黄骠马望着那宽逾两丈的深涧,悲鸣一声,似在叹息英雄迟暮。尚师徒在后瞧见大涧阻路,亦是心惊,勒马喊道:“叔宝且住!此乃天险,快快下马受缚,你我公平一战!”
秦琼哪里肯听,在那大涧最窄处一提缰绳,口中轻叱。老马奋起余威,嘶声一跃,化作一道黄影飞向对岸。奈何它年事已高,这一跃虽极尽全力,却终究差了寸许。两只前蹄堪堪搭住西岸石沿,后蹄却悬在半空,身子直往涧底坠去。
“不好!”秦琼一声惊呼,身子借势拔起,虎头枪如毒龙钻地,枪尖“嘭”地一声死死钉入岸边的一处石缝。他双手稳住枪杆,凌空一悠,借力翻落在西岸坚石之上。待回头看时,心口不禁猛地一缩。原来那枪尖早已在四平山力战李元霸时震出了暗裂,此刻受此重创,虎头后的一段枪头竟齐根折断。再看那老黄骠马,腹部被崖边一块三尖怪石透体刺入,连肠带血挂在西岸石壁上,眼见是不活了。
秦琼望着陪伴多年的老伙计惨死,又见残枪,不禁仰天长叹:“枪折马死,鞍散兵毁,难道天要绝我秦叔宝不成?”
尚师徒在东岸看得真切,不禁冷笑道:“秦叔宝,你诡计用尽,如今遭此报应,尚有何言!”
秦琼也不答话,顺手抛去那杆残枪,从马鞍过梁上摘下那对瓦面金装锏,死死搂在怀中,转身便往山林深处奔逃。尚师徒见状,一催胯下“虎类豹”。这神骏正值六岁壮年,见此山涧,竟毫无惧色,一声虎吼,纵身飞越。落地的刹那,石屑纷飞。
“贼子休走!”
尚师徒在后紧追不舍,那“虎类豹”快若流光,眼见秦琼身影在乱木丛中闪烁。追了片刻,前方暮色掩映间,隐隐约约现出一座大庙的飞檐轮廓。
秦琼疾步抢至庙前,见那左角门虚掩,也不顾殿宇名讳,闪身便钻了进去。尚师徒瞬息而至,见角门内残影方没,心头火起,当即叭的一声扣镫下马,将吸水提炉枪顺手扎入土中充作马桩。他将马缰死死缠在枪杆上,又摘下鱼榻尾横搭于鞍桥,反手自鞍侧拽出那条寒光凛凛的十三节亮银鞭,大步流星闯进门内。
入门处立着一面青砖里影壁,尚师徒手握钢鞭,厉声喝道:“秦叔宝,你已入瓮中,尚往哪里走!”
他自影壁左首疾步绕过,眼前豁然开朗。但见院落宏敞,钟鼓二楼对峙,东西配殿巍峨,两根漆红旗杆直插云霄,竟是一座香火极盛、修缮崭新的古刹。尚师徒虎目圆睁,环视周遭,却见庭院森森,竟无半点人踪,心中陡然一惊:莫非秦琼这厮方才借着影壁掩护,与我走了个对头?
他所料丝毫不差。秦琼先前贴身伏于影壁之后,屏息凝神,听得尚师徒那沉重的靴声与喝喊自左侧而去,当即足下发力,猫着腰自影壁右侧一掠而出。
尚师徒立在院中,猛听得庙外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“哗愣愣”铁链声,那是提炉枪上钩环撞击的特有动静。他心口猛地一缩,暗叫一声:“糟了!宝马要失!”当下哪还顾得搜寻殿内,返身如箭离弦,绕过影壁冲出角门。
角门外,秦琼早已将双锏稳稳挂在马鞍铁过梁的判官头上,手中擎着那杆刚拔出的吸水提炉枪,正自认镫扳鞍,动作迅捷如雷。尚师徒眼见那“虎类豹”受了生人骑乘竟不惊躁,急得跺脚大喊:“秦二哥,你且住手!你夺了此马,撇下尚某一人在此荒山,教我如何是好?”
秦琼翻身上马,稳坐雕鞍,百忙中回头一抱拳,清朗一笑:“兄弟,形势所迫,对不住了,秦某先走一步!”言罢,他双腿微一用力,那虎类豹嘶鸣一声,载着新主化作一道残影,直向南首坦途疾驰而去。
尚师徒立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宝马、神枪、利铠尽数归了他人,心中又羞又恼,恨不得自掴耳光。他本在阵前立誓绝不下马,孰料竟在这荒庙前鬼迷心窍,失了依凭。奈何此时悔之晚矣,他摸了摸腰间钢鞭,长叹一声,只得拖着沉重脚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踯躅。
欲往东走,却有月牙涧天险阻路;没奈何,他只得转而向南,试图寻条下山的小径。这南坡地势极恶,怪石如林,荆棘没膝,竟无半点正经门径。尚师徒平日里养尊处优,何曾受过这般苦楚?遇到陡峭湿滑之处,只能屈身坐倒,一点点往下蹭。待到日落西山,残霞收尽,他方才勉强挪到坡根。
眼前虽是一马平川,可离那虎牢关尚有二十余里。尚师徒此时早已大汗淋漓,双腿酸软如铅,望着那漫漫长途,心中悲苦:若秦琼骑着虎类豹去诈城,我那家中老母妻儿,岂非都要尽落敌手?
此时天已全黑,正是望日,一轮玉盘缓缓升起,挂在东边树梢,将平原映得惨白一片。尚师徒累极,见坡下横着一个石墩,便一屁股坐了上去,面朝北首,背靠山根,呼呼喘气。
忽听得头顶山坡上“呜——”的一声凄厉咆哮,紧接着碎石哗啦啦滚落。一阵腥风自岭上席卷而下,其臭难闻,令人作呕。尚师徒心头一凛,暗道:常言道“云从龙,风从虎”,莫非今日背运至极,竟要撞上大虫?
他噌地站起身来,右手死死攥住亮银鞭,抬头望去。月华之下,只见岭后闪出一只斑斓猛虎,身形如牛,双目如炬。那恶兽见坡下有人,猛地纵身一跃,一蹿两蹿,已如磨盘般从山岩上直扑而下。那口似血盆,爪如钢钩,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腥风,直取尚师徒项上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