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老马识途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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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咬金扯着嗓子喊道:“扔是没得扔了,可新文理你听好了,追我便是自讨没趣!你可知我师父是哪位尊神?”
新文理怒极反笑:“便是大罗神仙,今日也救你不得!”
“说出来唬碎你的狗胆!”程咬金马鞭紧甩,信口胡诌道,“家师乃是南极仙翁。他老人家此刻定已掐指算出我有难,只需我大喊三声,他老人家派出的师弟——白鹤童子或是金鹿童子,定会取了你这八马将的性命。你若识相,快快勒马回城!”
新文理只当他是疯言疯语,全然不顾,只是一门心思要将这混世魔王刺于马下。
两人在官道上一追一逃,日头已然升至当空,足足跑出了七八十里地。正行间,大道向西北拐了个如胳膊肘般的急弯。程咬金打眼望去,只见西边有个村落,村北生着一片苍翠松林。忽地,林中鼓声隆隆,呐喊声震天动地:“杀呀!休教走了这贼子!”
程咬金心下一沉:莫不是撞进了哪路伏兵的口袋?他心一横,拨马往林子里钻,待看清林中景象,不由得心花怒放,哈哈大笑:“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原来是自家人在此!”
这林中非是旁人,正是那回乡练艺的裴元庆。自四平山一役,裴三公子因坐骑蹄血玉狮子受了伤,被李元霸三锤惊走,心中始终郁结着一口恶气,遂回了原籍龙虎庄。他裴家本是名门望族,良田美宅无数,这裴元庆每日在此练锤,周遭村户常有百十号人围观喝彩。
这日裴元庆正练得兴起,双锤舞动开来,呼呼生风,围观百姓正齐声叫好。忽听得人群东南角上传来一声嘹亮的佛号:“阿弥陀佛!善哉善哉,哈哈哈哈!”
裴元庆收锤立定,只见一老僧立于树荫之下。那僧人虽年逾六旬,却生得平顶身高,白面微髯,两道剑眉斜插入鬓,目光如电。他身披黄锦僧袍,手执方便禅杖,虽是皱纹堆叠,却透着一股不俗的英气。
那老僧摇头笑道:“功夫虽深,可若只依此法苦练,恐怕那丢掉的脸面,终究是找不回来的。”
裴元庆闻言心头巨震,他与李元霸那一战乃是生平至辱,当即拨开人群,对那老僧躬身作揖道:“老师父,学生裴元庆有礼。您怎知我有面子要寻?”
老僧虚扶一把,含笑道:“三公子的际遇,贫僧尽知。此处人多眼杂,不便详谈。”
裴元庆见这僧人气度非凡,语藏机锋,心中升起一线希冀,忙诚恳道:“既如此,请老师父移步寒舍。学生愿执弟子礼,拜您为师,不知老师父肯赏光否?”
老僧见他神色至诚,点头道:“公子既有此心,贫僧何吝所学。走吧,头前引路。”
裴元庆引领老僧步入家门,家人们正要上前盘问,裴元庆抢先吩咐道:“这位乃是方外高人,尔等往后需尊称一声‘师父’。”众家丁见自家三公子神色肃穆,不敢怠慢,纷纷躬身行礼。那老僧单手合十,还了一礼,淡然道:“众位施主免礼。”
入得正堂,裴元庆请老僧于居中的太师椅坐定。他亲自接过那条沉重的方便禅杖,稳稳靠在墙边,复又接过家人捧上的清茶,双手敬奉:“师父,请用茶。”老僧接过茶盏,浅啜一口。裴元庆这才于西首位子坐下,欠身问道:“承蒙师父不弃,降临寒舍,学生感激涕零。敢问师父仙乡何处,在哪座宝刹出家?法号又该如何称呼?”
那老僧闻言,长吁一声,眼中似有千重往事。此人并非旁人,正是那名震天下的“双枪将”定彦平。当年群雄聚会瓦岗,他见杨广昏庸,本已归隐麒麟村,孰料被靠山王杨林请出,布下“一字长蛇阵”。岂料义子罗成见利忘义,骗去双枪破法,反助瓦岗军大破奇阵。定彦平心灰意冷,被挤兑得入北平报国寺落了发。报国寺安和尚赐他法号“自然”,亦称“云龙僧”,命他前往虎牢关西首百花山的三教寺主法。
他倾尽家资整修佛殿,庙墙高筑以避虎狼,直至藏经楼落成,银钱已然告罄。为了筹资营建方丈院,他这才云游化缘来到了龙虎庄。他早知裴元庆在四明山败于李元霸之手,特意趁其练锤之时,以言语相激。
此时,云龙僧面对裴元庆,哈哈一笑道:“贫僧乃是百花山三教寺自然,江湖人称云龙僧。三公子,你莫非以为贫僧是自幼出家的吗?”
裴元庆神色微动。云龙僧也不隐瞒,便将自己如何弃官归隐、如何被义子暗算、又如何看破红尘的始末,低低叙说了一遍。
裴元庆听罢,双目圆睁,忽地离座而起,惊喜道:“呵呀!原来竟是定老将军!家父昔年镇守上马关,常谓老将军乃是‘九老兴隋’中的第一等英雄,只恨学生缘悭一面。不曾想今日苍天有眼,竟让老将军驾临!”说罢,双膝跪地,重重磕下头去,“徒儿裴元庆,参拜恩师!”
云龙僧忙伸手扶起,感慨万千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晚年得此佳徒,实乃佛祖垂怜。你若诚心随我习艺,贫僧定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,绝不藏私。快起来吧。”
裴元庆起身,心中大定。云龙僧道:“徒儿莫急,那双锤之术变幻万端。你的展力、用气皆有偏颇,贫僧自会重新调教,定要教你寻回那场失掉的脸面。”裴元庆大喜过望,赶忙吩咐左右:“速去准备素席斋饭,款待恩师!”
云龙僧却摆手笑道:“且慢。贫僧这和尚有些古怪,酒肉是不戒的。”
裴元庆先是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:“这更合学生心意!速去备办上等酒肉!”
未几,桌椅拉开,杯盘罗列。师徒二人对坐,酒过三巡,裴元庆按捺不住心中焦切,探身问道:“师父,不知这锤法您老人家要如何指点?”
云龙僧放下酒盏,正色道:“贫僧要教你换一对‘龙头锤’。此锤正在三教寺中,柄后缀环,以七尺锁链相连,既可作双锤使,亦可作链子锤。更有甚者,马鞍之上另衔三丈长链。对敌之时,若敌军马快奔逃,你只需将长链扣入锤柄,信手一掷,便是百步之外,亦能取人性命,此之谓‘飞龙夺命’。”
裴元庆听得神驰目眩,连声道:“妙哉!妙哉!”
“更有进者,”云龙僧双目微凝,续道,“若是你败走,敌军自后追袭,只要耳畔金铃一响,知敌已入三丈之地,猛然回首撒手,敌人避无可避,定当命丧锤下。此锤又名‘龙头链子锤’,你若练成,天下谁人能敌?届时面对那李元霸,何愁不能一雪前耻?”
裴元庆听得热血沸腾,忙不迭地为师父斟酒布菜,咬牙道:“李元霸那小子在四明山不讲规矩,使了‘盖马三锤’的阴招,趁我接他明三锤时,暗下杀手。我若学成此技,定要上太原府拍门挑战,教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英雄!”
云龙僧却徐徐摇头:“不必去太原。当年他是当着天下十八路反王之面惊走了你,你要雪耻,亦要在天下英雄面前。”
“师父的意思是?”
“当今杨广昏聩,已颁旨天下,邀各国反王于来年八月中秋赴扬州比武夺玺。唐王李渊已在太原起兵,自立为开唐英主,届时李元霸定会随父同往。你只需去那扬州教场,当着天下诸王的面,将那李元霸砸翻在地。到那时,裴元庆三个字方能名震寰宇,这脸面,才算真正挽了回来。”
裴元庆听得此言,当真是喜动颜色,一颗心险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连声道:“此机缘实乃天赐!徒儿定当焚膏继晷,不负师父厚望。”
师徒二人酒足饭饱,云龙僧放下竹箸,徐徐说道:“明日你便随我归庙。那龙头双锤尚在寺中库房,贫僧要在佛前指点你数日,待领悟了其中三昧,你再回转家门勤加苦练。”裴元庆自然无有不从,忙不迭地应承下来。
当夜,定彦平便在裴府歇宿。次日晨光熹微,师徒二人一前一后,赶到了百花山三教寺。云龙僧唤过寺中随行的十名小沙弥,指着裴元庆引见道:“众徒儿,这位公子乃是贫僧新收的传人,尔等往后需以师弟相称。”裴元庆礼数周全,对众人一拱手道:“见过诸位师兄。”
云龙僧引他入库,取出一对沉重的龙头锤。他目露精芒,问道:“元庆,你往昔那对八卦梅花亮银锤,重几何?”裴元庆答道:“八十斤一只,两只合共一百六十斤。”云龙僧微微颔首,指着案上重锤道:“你且来掂掂这对。”
裴元庆深吸一口气,伸手操起锤柄,入手沉重如山,不由得失声道:“竟比徒儿那银锤沉出许多!”云龙僧捋须笑道:“这对锤合重二百四十斤,乃是贫僧闭门自创的军刃。你在此小住,贫僧亲传你运锤之法。”
裴元庆本就是使锤的行家,经高人一点拨,其间妙处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。他在寺中苦修半月,已将“飞龙夺命”的要领掌握了七八分。闲暇时,他见寺内工程尚余残迹,方丈院因资财短缺而迟迟未动,心中感念师恩,便对定彦平道:“师父,徒儿欲回庄变卖田产,凑些银钱帮您将这百花山宝刹修葺周全,免教恩师往后仍要风餐露宿去化缘。”
定彦平本就有此念头,只是碍于长辈体面未曾启齿,见裴元庆赤诚如此,便念了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徒儿这番至诚孝心,佛祖定然知晓,那便依你所言,成就这番功德吧。”
裴元庆回转龙虎庄,散了些家产,助云龙僧修齐了殿宇。此后,他每日仍在村北松林苦练,将那龙头链子锤舞得水泄不通。两月方过,云龙僧忽地骑马寻至庄上。裴元庆打马迎出,见师父跨下那马生得极是奇特:点点毛色如虎头聚簇,通体橙黄,其间杂缀红、黄、蓝、白等十余色花斑,宛如锦绣。
云龙僧翻身下马,笑问:“元庆,这马可入得了你的眼?”裴元庆看得双眼放光:“神骏异常,徒儿喜欢得紧!”云龙僧道:“你那‘蹄血玉狮子’伤了腰力,再难冲阵。贫僧在马贩子处踅摸到这匹北地宝马,为你重金买下,取名‘斑点疙瘩虎’。此马性子尚烈,尚未驯服,你需好生操演。”
裴元庆求教道:“请师父垂教,该如何操演这生马?”
云龙僧指着松林道:“你骑此马练锤之时,须唤人在周遭擂鼓鸣金,高喊‘杀呀’、‘莫要走了贼人’。让此畜听惯了军中喊杀之声,异日上了战场,方能泰然自若,不至于惊踶。”
自此,裴元庆练锤之法又生变样。他命人制了数十面锦旗,又寻了几个胆壮的童子,在他练锤时围着松林鼓噪呐喊。如此十余日过去,那马果然习以为常。正当林中喊杀声震天之时,那被新文理追得肝胆欲碎的程咬金,恰好循声闯入了这片松林。
程咬金于乱军丛中望见那抹熟悉的玄银身影,惊魂之余,心头狂喜如潮涌,当即扯开那口如破锣碎瓦般的嗓门,嘶声喊道:“三弟!姐夫在此,你可教我好找!”
裴元庆正自舞锤,闻声身形一滞,待看清来人面目,面上阴霾尽散。他忙不迭翻身下马,那动作当真是兔起鹘落,拨开攒动的人群,抢至程咬金马前,推金山、倒玉柱般伏地便拜,哽咽道:“姐夫!天可怜见,竟能在此处与兄长重逢!”
程咬金忙不迭跳下马来,一双大手将他死死搀住:“好兄弟,且起来说话!”
周遭聚观的乡绅百姓见这赤脸赤须的汉子生得伟岸,却一副狼狈相,纷纷私下揣测。裴元庆环视众人,慨然道:“尔等莫要惊疑,这位便是裴某常言及的大魔国之主、混世魔王程咬金程大将军!”
众乡民闻听是皇帝亲临,无不色变,黑压压跪倒了一片,齐声道:“圣驾在上,草民叩见万岁!”程咬金见状,不觉自嘲一笑,对着四下拱手道:“众位乡亲快请自便。程某如今已是无冠之王,那把龙椅早让与了李密老儿。眼下不过是个落魄兵将,当不得如此大礼。”
话虽如此,裴元庆起身后定睛细看,却见自家姐夫头顶发髻散乱,战盔不知所踪,胯下坐骑竟连马镫也少了一双,更遑论那柄开山大斧,直惊得瞠目结舌,诧异道:“姐夫,您往日威风凛凛,怎地今日落得这般弃甲曳兵的模样?”
程咬金长吁短叹,猛一拍大腿,叫苦不迭:“休要再提!在那虎牢关下触了霉头,被那八马将新文理追得肝胆欲碎,方才得脱。倒是你,三弟,怎地也舍了往昔战马,改弄这铁链重锤了?”
裴元庆闻言,面色陡然沉郁,眼中隐有精芒吞吐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沉声道:“姐夫,四平山一役,实乃小弟平生未有之奇耻。若非那匹蹄血玉狮子前蹄失力、跪倒尘埃,我裴元庆何至于败在那病鬼李元霸之手?可叹世人皆道我武艺不精,被其一锤惊退,这盆脏水洗之不清。当日小弟与秦二哥赌头争印,您是作保的,若这般灰溜溜地归队,还有何颜面立于天下英雄之林?”
程咬金感同身受,咬牙切齿道:“说得是!咱们瓦岗的汉子,宁可断头,不可折辱。”
“故而小弟隐遁原籍,潜心苦修。”裴元庆指向身侧,目光如炬,“幸得恩师垂青,赐下这对龙头链子锤,更寻得这匹‘斑点疙瘩虎’为伴。小弟已然在佛前立誓,待到扬州夺玺之日,定要当众砸翻那李元霸,教天下武夫知道谁才是真龙!”
程咬金抚掌大笑,赞不绝口:“好!有志气!当真是裴家的好男儿,比那些泥塑木雕、空有其表的灯笼套子强出万倍!”
裴元庆听其口中尽是些古怪比喻,不觉莞尔:“姐夫,您这都是些什么诨号?”
“这便是在夸你有心骨、有担当!”程咬金忽地面色一紧,回首望向来时之路,神色凝重道,“兄弟,你若真学得了通天本领,眼下正有个试金石。那八马将新文理自恃力大过人,正咬着我的脚后跟杀将过来。我敌他不往,才将那一身零碎当法宝扔去阻他。料想那厮顷刻间便要杀到,你若能将其砸服,这扬州会上方有一线胜机;若不然,你还是守着这点田产过活,莫去扬州讨那第二次羞辱了!”
裴元庆闻言,眉宇间英气勃发,手中一对龙头锤猛地一磕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之响。他翻身上了那匹斑点疙瘩虎,冷笑道:“姐夫,您且在一旁看个漂亮的。看兄弟如何收服这劳什子八马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