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兵不厌诈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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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牢关总兵尚师徒自两军阵前擒获西魏先锋程咬金,眼见秦琼下令鸣金收兵,亦挥旗撤回城内。待城门紧闭,石闩落槽,尚师徒径直转回总兵府衙。他解下那一身锁子连环甲,换了一身玄色纻丝便服,端坐在花梨木交椅上。亲随奉上热茶,他呷了几口,那股子冲杀后的戾气才算散了三分。少顷,他目光微敛,沉声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大厅擂鼓,本将要亲审程咬金。”
庭院内鼓声顿起,如闷雷滚过长街。偏将副将分列左右,刀斧手按刀而立,缚弩手紧随其后,杀伐之气顿时弥漫厅堂。尚师徒步入大厅,居中落座,案几上的一方惊堂木在冷月残影下泛着幽光。他按住剑柄,缓声道:“带程咬金。”
片刻之后,堂外传来一阵推搡践踏之声。四名军汉押解着一人上殿,那人虽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,却全无颓唐之色,反而仰天长笑。程咬金目光在堂内一扫,在那几名军汉脸上驻留片刻,哂笑道:“诸位,可是程某这双腿在抖,还是这张老脸吓白了?不过是见你家将军一面,大丈夫生而何欢,死而何惧,何必这般拉拉扯扯,没的失了体面。”
周遭将官听他言语无状,齐声厉喝:“阶下囚徒,还不跪下!”
熟料那程咬金竟无半分抗辩,双膝一软,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砖地上。他俯下身去,额头触地,语气倒显得诚恳万分:“将军在上,小人程咬金给您磕头了。”
尚师徒冷眼瞧着,见他举止乖张,皱眉斥道:“程咬金,你自据瓦岗山以来,假借探地穴之名妖言惑众,窃据‘混世魔王’之号。尔抗拒天兵,劫杀圣驾,猖狂已极。朝廷拿你,本如钻冰取火、压砂求油,不想今日折在本将手中。我有一事不明,须问个明白。”
程咬金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一股顺从:“将军,成王败寇,既被您擒了,小人自是言无不尽。”
尚师徒屈指轻叩案几,双目如炬:“我且问你,既然当了那大魔国的皇帝,尊荣已极,为何这皇位却不坐了?”
程咬金长叹一声,神色瞬间黯淡下来,仿佛触到了心头极痛之处,低声道:“将军问及此事,当真是话长了。若不嫌聒噪,容小人细细道来。”
尚师徒微微颔首:“慢慢讲。”
程咬金垂下眼帘,声音微颤:“小人家门不幸。家父程泽臣,原是南陈长春关总镇,当年丧于杨林的水火囚龙棒下。那年小人方才七岁,城破家亡,老母孤身带我逃难,奔回山东东昌府东阿县斑鸠镇的外祖家。小人自幼愚钝,不喜圣贤书,‘一’字横着写,我说是扁担,‘一’字写弯了,我便说是撬棍。家母忍辱含垢,在那穷乡僻壤将小人拉扯成人。到了十六七岁,家徒四壁,小人为了寻条活路,贩私盐、卖筢子,这才结交了绿林豪杰,劫皇杠、反山东,混到了瓦岗山上。可我那老母……至今还在山东受苦。”
话至此处,程咬金哽咽难言,眼角竟真的滚出几滴泪来。他抹了一把脸,续道:“家母连发数封书信,字字泣血。她说自己得了下痿之症,瘫软在床,起居倒尿全赖街坊周济。最近那封信上,叫着小人的乳名,求我莫要再在外头造反,说她养我一场,如今思儿成疾,若再不见上一面,便是死也难瞑目。小人读罢,如万箭攒心,当即下位让贤。不论如何,总要回乡全了这人子之道,伺候老人家至送终下葬,方不负这一场生养之恩。正值李密上山,他是朝廷重臣之后,文武双全,小人便苦苦哀求他接了这西魏王位。孰料这回随军南下,头一阵便落了马。母亲大人……儿非不孝,实在是身陷囹圄。此生怕是再难见您老人家一面,待到半夜三更,儿给您托个梦罢……”
程咬金俯首顿地,哭声戚戚,在这肃杀的大厅内显得格外凄楚。尚师徒本是至孝之人,闻听此言,心头大恸,不自觉地从袖中取了绢帕擦拭眼角。他环视左右,感喟道:“诸位将军,尔等可曾听见?为了尽孝归家,他连大位都可舍弃,此等至诚孝子,实乃世间罕见。”
程咬金听出他语气转软,心中暗喜,哭声愈发哀婉:“母亲,儿死不瞑目!”
“且住。”尚师徒抬手示意,沉吟良久,方才缓缓说道,“论王法,你是响马首恶,本应钉入木笼囚车解往扬州,由万岁圣裁。可本将平生最敬孝义之徒,实在不忍以此酷刑待你。明日开战,待我再擒一名瓦岗将领,便借机放你离去。届时还你马匹盘缠,你莫要再回西魏大营,速速回乡侍奉老母去罢。”
程咬金闻言,连连叩头,额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:“将军活命之恩,程某来世衔环结草必报。待小人归家,定替家母叩谢将军大德。”
他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。听闻这虎牢总兵尚师徒孝名在外,今日一试,果真被这一番胡言乱语骗了过去。他那老娘此时正远在瓦岗山上安享清福,哪来的什么下痿之症?尚师徒却是不知,只觉眼前这粗豪汉子至性至情,随即挥手喝道:“来呀,去其绳索,留其镣铐,押入大牢严加看守。切记不可虐待,需得以礼相待这位孝子。”
程咬金被押入死牢,枷锁未去,处境本极堪忧。孰料守牢的军汉得了尚师徒的吩咐,知此人是位“至孝”的英雄,非但未加为难,言语间反倒透着几分亲近。那牢头姓李名二,排行老二,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伶俐人,凑近了笑道:“程爷,您这样的大人物,平日里咱想请都请不来。今日相见,足见你我兄弟二人有缘。”
程咬金斜睨他一眼,大喇喇地往草堆上一靠,锁链哗啦作响,随口应道:“李二兄弟,若非陷了这虎穴,你我兄弟二人还真没这见面的福气。客套话少叙,老程嗓子里快冒烟了,给沏壶茶来。记住,次等的碎沫子别端上来,要那杀口的浓茶。”
李二嘿嘿一笑,忙不迭地应承。未几,热茶奉上,一众看牢的军汉约莫二十来人,见这位“混世魔王”毫无架子,便壮着胆子围拢过来。李二凑趣道:“程爷,早听说您当初在瓦岗山探过地穴,那洞里究竟藏了什么宝贝?您给兄弟们几个开开眼?”
程咬金喝了一大口浓茶,抹抹嘴,一双怪眼眨了眨,登时来了兴致。他这番言语,本就是有枝添叶、有叶开花,直讲得地穴之中金光万道、瑞气千条,仿佛他真是奉了天命的真龙。一众守卒听得如痴如醉,个个竖起耳朵,连眼珠子都定住了,浑忘了身在阴森死牢。
程咬金在牢中聊得天花乱坠,西魏大营内的秦琼却是如坐针毡。自前日程咬金被擒,秦元帅忧心如焚,茶饭不思。他寻到军师徐茂功,眉头紧锁道:“三弟,你我合计一番。首战便折了四弟,若他有个三长两短,教我如何对得起贾家楼结拜的恩义?”
徐茂功羽扇轻摇,神色间不见半点惊惶,反倒透着几分促狭,劝慰道:“二哥,您该吃便吃,该喝便喝,且放宽心。咱们结拜这些兄弟,各人性情如何,您还不清楚?四弟虽瞧着粗鲁,实则心细如发,抬头一个机灵,低头一个见识。便是天下人都死绝了,他老程也未必会死。说不得此番对了他的路数,他还能把这虎牢关和弄出个大窟窿来。您且拭目以待静观其变罢。”
秦琼听了这话,虽勉强进了些膳食,却仍是一宿通宵未眠。次日天刚破晓,他便急召兵卒,沉声问道:“快去瞧瞧,对面城楼上可挂出了四爷的人头?”
徐茂功在旁凑趣道:“不错,快去瞧瞧。若四爷人头落地,我徐某人当时便抹了脖子,把我这颗人头也挂上去,同他脸对脸。谁教我出主意让他打这头阵?”
片刻,小校归来禀报,言说城头风平浪静,并无首级。秦琼稍舒一口气,旋即又愁云满面:“人头未挂,莫非是已押送扬州去了?”
徐茂功微微一笑:“这倒也未可知。”
秦琼心思电转,低头与徐茂功密议良久,终是拿定了主意。他随即顶盔贯甲,通身披挂齐整,却未插背后护旗,只唤人鞴了那匹黄骠马,挂上虎头錾金枪,单人独骑,离了大营直奔虎牢关而去。
待驰至护城河吊桥边,城头守军见一骑突进,厉声喝道:“来者何人?再敢近前,乱箭齐发!”
秦琼在马上长揖而礼,声音清朗,直透城墙:“城上诸位,在下山东秦琼,字叔宝。烦请通禀尚将军,便说秦某单人独骑来访,有要事相商。”
城上官兵不敢怠慢,当即报入总兵府。尚师徒听闻秦琼单骑而至,心中虽有疑虑,却也不愿弱了名头,吩咐道:“鞴马。”他同样是一身劲装铠甲,未插护旗,翻身跨上那匹虎类豹,手持吸水提炉宝枪,腰悬十三节竹节钢鞭,纵马出城。
吊桥轰然落下,尚师徒勒马桥头,目光如电,拱手道:“秦将军,你单骑唤我,不知有何公论?”
秦琼策马近前,温言答道:“尚将军,你我二人皆是军中成名的人物,慕名已久。今日撇开国事不提,能否寻个清静所在,你我二人促膝一谈?”
尚师徒见他礼数周全,神态坦然,便道:“既如此,恭敬不如从命。秦将军前行,尚某跟随便是。只是,莫要设下暗算。”
秦琼慨然一笑:“尚将军差矣,我秦叔宝绝非那等卑劣小人。”
言罢,二人拨转马头,撇开守军视线,并辔向西驰出四五里地。此处是一片空旷草场,微风拂草,四下无人。秦琼翻身下马,尚师徒亦随之扣镫而落。二人将坐骑拴在田垄间的小树上,解下护裆鱼褟尾铺在地上,席地而坐,如旧友重逢。
秦琼望着远方的关隘,缓缓开口:“尚将军,如今天下贪墨横行,苍生涂炭,将军镇守虎牢多年,却能保境内百姓安居,仁厚之名远播。秦某心中,实是甘心佩服。”
尚师徒听罢,心中暗自忖度,这秦叔宝开口称颂,虽是拿话恭维,倒也说得确是实情。常言道,人抬人高,鸟抬林茂。武林中人最讲究一个“敬”字,人家敬我一尺,我自当还他一丈。
他思虑至此,遂朗声笑道:“秦将军过誉了。想当年你在山东历城为捕快班头,人称‘赛专诸’、‘似孟尝’,那一身武艺压倒山东半边天。提起山东秦叔宝,宇内谁不敬重?尚某虽官居总镇,却无这等侠义美名,不过是人送诨号‘四宝将’罢了。”
秦琼摆了摆手,神色微敛,语带诚恳:“尚将军何必自谦。古之专诸、孟尝,秦某何敢平坐?倒是将军这‘儒将’之称,名副其实。古语有云,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然将军生不逢时,如今那杨广弑父鸩兄,欺娘戏妹,多行不义必自毙。如此昏庸无道之君,将军何苦为他守这残山剩水?我瓦岗弟兄非是响马,实乃侠心义胆之徒,志在解万民于倒悬。若将军能弃暗投明,献出虎牢,此乃万民之幸。将军,还望三思。”
尚师徒心中暗笑,绕了半晌,终究还是绕回了国事。他收敛笑意,正色道:“秦将军,方才你我互道仰慕,那是私交;如今既然论及国事,尚某便直言不讳。要我归降,万万不能!我亦知当今圣上荒淫,但他待我不薄。若我献关乞降,世人必骂我食君之禄却不报君之恩,乃是贪生怕死、丧尽天良之徒。这千古骂名,尚某担待不起,将军想必也能体谅。”
秦琼见他言辞决绝,知他心中忠义之念深种,非只言片语可动,遂转了话锋:“既如此,咱们暂且搁下国事。久闻将军武艺绝伦,今日难得清静,你我上马切磋一二,只论枪法高下,不决生死成败,全当戏作游戏,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
尚师徒见他神色坦荡,不由豪气大发,长笑道:“这有何不可?比试高低,快哉!请!”
二人重整鱼褟尾,翻身上马。尚师徒提枪立定,沉声道:“秦将军,请放马过来!”
“好!你我各自兜转一圈,对面递枪。”
两骑马一东一西,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“嗒嗒”脆响。待到错身之际,尚师徒大喝一声:“看枪!”
一点寒星直取秦琼心窝。秦琼面不改色,手中虎头錾金枪借力一压,尚师徒顺势撤枪,调转枪纂反打。两骑盘旋,枪影纷飞。常言道,枪乃百兵之贼,最是机巧难防。尚师徒那条提炉枪舞得水泄不通,使的是“金鸡三点”、“平面三枪”的狠招。秦琼暗暗赞叹:这“四宝将”果然名不虚传。所幸他曾在北平府学过罗家枪的精髓,尚师徒的招数虽诡谲,却还瞒不过他的法眼。他若使出罗门绝命招,虽能取胜,却违了初衷,于是只是一招一招地化解,并不急于抢攻。
七八个回合过去,尚师徒心中亦是惊骇,只觉自家招数尽被对方看破,不由赞道:“好枪法!”
秦琼收枪扣马,尚师徒亦勒住虎类豹。秦琼拱手道:“将军枪法如神,秦某甘心佩服。”
尚师徒回礼道:“哪里,倒是将军守得滴水不漏,尚某自愧不如。哈哈,咱们下马再叙。”
二人复又下马,将长枪戳在土中,马儿拴好。尚师徒问道:“秦将军,枪也比过了,接下来又欲何为?”
秦琼微微一笑,拍了拍手:“为将者,有马上之能若无步下之功,叫作‘半边俏’;有步下无马上,则是‘脚子活’。秦某还想领教将军步战的手段。”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秦琼大步走向黄骠马,从铁过梁上摘下那对瓦面金装锏。尚师徒亦不含糊,取下那根十三节钢鞭。秦琼立定身形,沉声道:“今日双锏会对单鞭,请将军指教。”
“将军请先递招。”
秦琼低喝一声,跨步上前,双锏如劈山开岭般砸下。尚师徒侧身避开左锏,手中钢鞭“当啷”一声,火星四溅间架开了右锏。秦琼锏法一变,顺势横扫对方下盘。尚师徒纵身一跃,如大鹞翻身般掠出圈外。
两人在这空场之上,身形交错,寒光闪烁。秦琼将家传三十六手翻天锏使得风生水起,却始终留了三分余地。他随打随走,引着尚师徒渐渐远离关口。激斗至二十余合,秦琼忽然收势止步,双锏一并交于左手,掩在右肋之下,面色红润,气息平稳。
他含笑道:“将军能破我这三十六手翻天锏,真乃好本事。”
尚师徒亦是气息微促,叹道:“受过高人指点罢了。只是你我马上步下都难分伯仲,这高低又该如何评定?”
“这样罢,秦某还有一技,恐将军未曾习得。”
“哦?何种绝技?”
“此技名曰‘人飞’,意指行走如飞、瞬息千里,将军可曾见过?”
尚师徒满脸疑色:“人非飞鸟,如何能飞?这倒是闻所未闻。”
秦琼叉腰而立,朗声道:“将军留神,秦某这便飞了!”
话音刚落,秦琼塌下腰身,双膝如轮,双足发力。只见他身形一晃,竟如流星划过长空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,“嗖”的一声,便消失在远处的荒烟蔓草之中。
尚师徒伫立原地,瞧着秦琼远去的背影,心头竟生出一丝敬意,暗自感叹:这“人飞”的绝技,尚某当真是望尘莫及,今日算是栽在他手里了。他哪里知晓,秦琼当年在山东历城充当捕快,为了缉拿江洋大盗,练就了一身日行数百里的夜行术,岂是他在深宫内苑、军中营帐里练得出来的?
他正自出神,忽听得南边松林中传来一声长嘶,声如虎啸,正是那匹心爱的虎类豹。尚师徒猛然回头,登时惊得魂飞魄散,连声喝道:“站住!那是本将的马,动不得!”
只见两个汉子已从树后闪出,一人翻身跨上黄骠马,一人飞身骑上虎类豹,那骑着虎类豹的汉子回头纵声狂笑:“尚总兵,今日便认了栽罢!这马队改了步队,你且在后面慢慢撵!”
另一人也喊道:“实不相瞒,我等皆是大魔国好汉,这宝马长枪,暂且收下了!”
言罢,二人双腿一夹,马蹄翻飞,瞬息间便消失在黄尘之中。尚师徒气得目眦欲裂,浑身战栗。他咬牙切齿道:“秦叔宝啊秦叔宝,好一个仁义名士!你拿话哄我,骗我比武,引我远走,竟是为了教人调虎离山。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,尚某今日总算识得你了!”
此时,虎牢关城头上的士卒亦是满心狐疑。未几,只见秦琼徒步疾驰而回。众军士惊呼:“那不是秦琼么?怎地孤身跑回来了?他的马匹兵刃何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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