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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土崩瓦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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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场之上,朔风透骨,程咬金被绳索缚得动弹不得,跪于红毡之上。死生契阔,不过瞬息,他忽而想起家中老母,心中一阵酸楚,忍不住放声大哭:“母亲大人!……”这一嗓子嘶哑干涩,浑不似平日那般豪迈。

监斩官李密端坐于公案之后,闻声双目微凝,猛地一拍惊堂木,沉声喝道:“且慢!将程咬金押上前来。”

几名军校得令,推搡着程咬金行至桌前。李密斜睨着他,冷笑道:“程咬金,适才金殿之上,你尚且指着头发根儿唾骂当今万岁,那是何等的意气?本道你是个宁死不折的硬汉,怎地事到临头,却这般儿女情长地哭号起来?”

程咬金仰起头,双目圆睁,大声道:“我是冤枉!”

“冤枉?”李密冷哼一声,伸手拂过卷宗,缓声说道,“你劫皇杠、反山东,夺金堤雄关,立大魔国名号,又在四平山截杀圣驾,甚至冒充天子醉卧琼花观。这一条条、一桩桩,哪一项不是诛九族的死罪?你倒说说,何冤之有?”

程咬金神色一滞,随即慷慨应道:“若论这些,俺程某自然该死。可我既反了朝廷,便是堂堂正正的对头。若是折在两军阵前,纵是万箭穿心,俺也心甘情愿。如今不过是喝了几碗闷酒,瞧了几眼残花,睡了一觉,便要糊里糊涂地挨这一刀,俺实在是不服!”

李密眼底掠过一丝深意,顺势问道:“那依你之见,如何才算不冤?”

程咬金精神一振,挣动了一下身子,急促道:“李公爷,你若是有种,便给俺解开绳索,让俺上马绰斧。你也披挂停当,使你那杆大刀,咱俩在这法场之上真刀真枪杀上一阵。你若能将俺打下马来,再行斩首,俺程咬金若是皱一皱眉头,便不算好汉!”

李密心中暗道:“我正愁无处下箸,你倒自己递了梯子过来。”口中却朗声道:“好!程咬金,若能在马上一较高下,你便死而无怨了?”

“那是自然!”程咬金梗着脖子喊道。

李密长身而起,挥手示意:“来人,给他解缚。”

周遭兵卒闻言皆是一惊,面面相觑,一人壮着胆子劝阻道:“公爷,万万不可。此贼凶悍,若解了缚,教他走了如何是好?”

李密面色一沉,目光如电,直视程咬金道:“他是成名英雄,岂会行那鼠窜之事?程咬金,我且问你,解开之后,你跑是不跑?”

程咬金哈哈大笑,声震林木:“俺程咬金名扬天下,若是在此时逃走,岂不教天下英雄笑话?更对不住你李公爷这份雅量!”

那兵卒仍是一脸忧色,连声告饶:“公爷,还是莫要冒险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李密已闪身而至,啪啪两记耳光甩在那兵卒脸上。那人被打得一个踉跄,捂着脸委屈道:“公爷,小人也是为了公事,您何故责打小人?”

李密寒声道:“出了岔子自有本官担待,与你何干?还不动手!”

众人见状不敢再违,忙上前解开五花大绑。李密吩咐牵过那匹斑豹乌骓,将八卦宣花斧一并交还,沉声道:“程咬金,你且去北边空旷处候着,待本官披挂上马,便来领教。”

程咬金活动着手脚,只觉浑身筋骨酸麻,嘿嘿笑道:“公爷莫急,捆了大半日,俺这胳膊还没缓过劲。且容俺松松麻筋。”他站在场中,旁若无人地晃膀子、摇手臂,待血脉活络,这才翻身上马,对着李密一拱手:“俺去北边等你了!”

战马得脱樊笼,四蹄生风,得得得地往北疾驰而去。那被扇了耳光的兵卒极目远眺,眼见人影渐渐消没,急道:“公爷,这小子当真跑没影了!”

李密翻身骑上侍从牵来的骏马,冷哼道:“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,还能瞬息遁出五里开外?牵马过来!”说罢,双腿一夹马腹,也朝着北面追了下去。

法场之上,唯余一众刽子手与兵卒面面相觑。一名刽子手拎着鬼头大刀,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红毡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两个都没了影儿,咱们该宰谁去?”

那被责打的兵卒啐了一口,没好气地道:“爱宰谁宰谁去!咱们这就回去禀明万岁,就说李密私放要犯,跟着程咬金一同反了!”

程咬金骑马奔出数里,心中疑窦丛生。他虽粗疏,却也晓得法度,哪有临刑前还陪着犯人比武的道理?他暗忖道:“这李密分明是存心放俺一条生路。”行至西侧一片茂密松林处,他拨马入林,将坐骑系在粗壮的松树干上,屏息凝神,躲在树后窥视南路。

未过片刻,马蹄声碎,李密果然孤身赶到。程咬金自林间探出身子,低声道:“李公爷,往这边来,俺有话同你说。”

李密见状,勒马入林,待翻身下马系好缰绳,竟快步上前,双膝着地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,切辞道:“程四爷,李密这厢给您行礼了。”

程咬金大惊,忙抢步上前,也跪倒在厚厚的松针之上,疾声道:“李公爷,今日之事,可谓刀锋离脖颈不过八分,您便是俺程某的再生父母。此等活命之恩,俺到死也忘不了。俺这粗人无以为报,不如这大魔国的皇帝位子,便请您去做了!”

李密闻言,虽早有预料,心中仍不免一动。程咬金自知并非治国之才,自裴翠云进门以来,便常在枕边温言相劝,说他大字不识,反隋虽是好汉,坐天下却非长久之计。程咬金平生最信命数,只因当年探地穴得了一块“程咬金当立混世魔王”的白玉牌子,这才信了自己有真龙之气。可他亦知这江山沉重,若非命格贵重之人,实难支撑。他常对夫人言道,刘邦当年不过是个泗上亭长,却有斩蛇起义的造化,他这卖盐的粗汉,未必便当不得皇上。可今日遭此大难,见李密气度不凡且有救命之恩,那退位之念,终是不可遏抑地翻涌上来。

程咬金扶起李密,心中感念更甚。他想起临行四明山前,夫人裴翠云曾在榻边叮咛,若遇德才兼备之主,便将这皇位让了。彼时他尚存一丝好胜之心,言道若此役胜了,便是天命在身,若败了,方是气数已尽。

如今四明山一败涂地,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心中那点“混世魔王”的执念早已烟消云散。眼前的李密,论才学是朝廷公卿,论恩义曾救过秦琼,今日更是不惜抛家舍命保全自己。反观瓦岗山上的一众兄弟,魏征、茂功虽满腹经纶,却多是草莽出身,治国安邦之策,确是不如这位世家子弟。

想到此处,程咬金正色道:“李公爷,俺老程是个粗人,这皇位让给您,才不算糟蹋了江山。”

李密闻言,面露惶恐之色,急忙摆手道:“程爷快请起身,且听我一言。您与瓦岗众将是生死弟兄,即便大字不识,众人也愿俯首听命。我李密若此时接了这位子,魏征、徐茂功等人博学多才,岂能心服?我今日放你,全是全了王伯当、谢映登、秦琼几位故友的情分。至于这天下……李密如今有家难奔,能上瓦岗讨口饭吃,便已足矣。”

程咬金沉吟片刻,目光炯炯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公爷顾虑的是。不过,您若能先为大魔国办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那这皇位,您便坐得磁实了。”

“四爷请讲,只要李某力所能及,定当效命。”

程咬金指着北面,神色转为严峻:“如今大魔国精锐尽困麒麟峪,老杨林与李元霸死守山口。我那些家眷兄弟全在山上,若此处全军覆没,国便亡了。俺求公爷去趟靠山王大营,便说十七国反王假意归顺,实则已合兵一处,将扬州围得水泄不通,万岁爷危在旦夕,特命公爷杀出重围,请老王爷回援。如此,麒麟峪之围可解。”

李密心思玲珑,瞬间了然:“四爷之意,是要李某诈破麒麟峪?”

“正是!”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,“只要救下秦元帅和满营将士,您便是大魔国的恩主。到那时俺再让位,谁敢说个‘不’字?”

李密心中暗惊,没料到这看似鲁莽的汉子竟有这般机谋,点头道:“大义当先,容不得犹豫。只是杨林老辣,若无真凭实据,断难瞒过。程四爷,您看——”

他仓啷一声拔出腰间宝剑,反手递给程咬金,咬牙道:“请四爷往我身上扎上几处伤口,以此瞒天过海。”

程咬金接过剑,手却止不住地颤抖。看着昔日的恩人,他虎目含泪,迟迟落不下去:“公爷……您是俺的救命恩人,俺如何下得去手?”

李密见状,厉声喝道:“四爷!成大事者不拘小节!您只管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仇家,痛骂一场,气头上来,自然就能下手了!”

程咬金狠了狠心,瞪起双眼,指着李密鼻尖骂道:“好你个大胆的李密!当初俺待你不薄,你今日竟敢监斩俺老程,好小子,俺教你认得程爷爷的厉害!”
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剑刺入李密臀部。李密剧痛之下,登时扑倒在地,程咬金顺势一拧剑尖,李密痛极呕出一口气,昏死过去。程咬金犹不罢手,又在李密右腿补了一剑,同样用力旋转。

待宝剑落地,程咬金忙上前将李密扶起,又是揉胸又是捶背,连声疾呼:“李爷!公爷!您快醒醒!”

李密悠悠转醒,疼得冷汗直流,苦笑道:“四爷……扎便扎了,怎地还带转弯的?”

程咬金抹了一把眼泪,解释道:“公爷有所不知,那靠山王定会为您验伤。枪伤口圆,剑伤口扁。俺这一转剑尖,伤口便圆了,定能教那老狐狸当成是乱军中的枪伤。”

李密听罢,心中佩服。他强忍剧痛,又在林间泥地上打了几个滚,弄得盔歪甲斜,满身尘垢。程咬金撕下战裙碎片,为他草草包扎了伤口。

离别在即,程咬金一拱手道:“公爷去诈麒麟峪,俺也要设法回山了。咱们瓦岗山前,后会有期,不见不散!”

李密伏在马背上,从鞍鞒里摸出一锭赤金、一锭白银,递给程咬金,虚弱地笑道:“四爷拿着,路上权作盘缠。早先出城之时,李某便已为您备下了。”

程咬金接过金银,放声大笑:“哈哈!原来公爷早有放俺之心!”笑声震得松针乱落,在这肃杀的林间,平添了几分豪侠意气。

程咬金将那锭赤金、一锭白银往怀里一掖,翻身上了乌骓。他回首望向林中那道挺拔却略显萧索的身影,两人相视点头,万语千言皆在一拱手中,随即拨马各奔前程。

李密伏于鞍鞒之上,强忍着臀腿间钻心的剧痛,由战马自行颠簸,直奔三十里外的麒麟峪而去。此时正值晌午,山口旗帜遮天,靠山王杨林正于中军大帐内,与宇文成都、李元霸、柴绍三人围坐品茗,谈论战事。

宇文成都放下茶盏,眉头微蹙:“王爷,大魔国残部困于此地已有些时日,虽说插翅难飞,但终究是旷日持久,恐生变数。”

杨林轻捋胡须,目中精光吐露,冷笑道:“成都莫忧,麒麟峪内寸草不生,待其粮尽援绝,纵是铁打的好汉也得跪地求生。到那时,满营兵将老夫皆可赦免,唯独那个程咬金,定要将其碎尸万段,以儆天下效尤。”

正待叙话,帐外忽传一阵急促靴声,一名小校神色惊惶,抢入帐内跪伏叩首,声如碎玉:“启禀王爷,蒲山公李密浑身浴血,现于帐外候见!”

杨林闻言,心头猝然一震。此公乃御前近臣,奉旨保驾南下扬州,本该随侍左右,何以形销骨立至此?他心知必有惊天变故,当下按膝而起,急声喝令:“快,宣他入帐!”

少顷,帐帘掀处,一道残影踉跄而入。来人甲胄崩裂,征袍已成缕缕血布,满面尘垢间尽是凄惶之色。他脚下虚浮,方抵中军便扑通跪倒,叩头见血,哀声低唤:“老王爷……李密,给您老磕头了。”

杨林见状,不禁离了帅座,快步上前,惊疑交加道:“蒲山公快快请起!公乃御前近臣,随万岁爷巡幸江都,理当护持銮舆,何故沦落至此番田地?”

李密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凄切与惶急,大声道:“王爷!您老人家真是慈心生祸害啊!当初四平山北,您念及旧情放了那十七国反王,谁料这帮响马贼性不改,竟合兵一处,调转枪头直扑扬州!如今扬州城四门四关皆被围得如铁桶一般,反贼昼夜攻城不止。万岁爷万分危急,已然亲卸冲天冠,脱去赭黄袍,在那城楼之上督战。万岁传旨,求一位孤臣孽子杀出重围求援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应。微臣心中泣血,拼了这条残命,趁今晨敌营用饭之际,凭着一股孤勇夺路而逃。虽战败数将,身负两处枪伤,总算闯了出来!王爷,速速发兵救驾罢!若去迟了,万岁必遭贼手!”

杨林闻听此言,直气得须发皆张,一阵乱叫:“这帮反复无常的草寇,安敢如此!”他虽怒极,却也老练,目光一闪落到李密腿上,关切道:“李公,你伤势如何?”

“皮肉之苦尚且能忍,只是……实在是疼痛钻心。”李密面色惨白,额头冷汗直淌。

杨林一挥手:“来人,取本王的‘金疮散’来,为蒲山公敷药。”

李密垂首领命,心中却是暗暗叫险。当他褪下衣袍,露出那两处血肉模糊的创口时,杨林自一旁凝神细察,见创口圆润翻卷,确系枪尖挑刺旋转所致,心中那疑虑顿消,叹道:“果然是枪伤,李公公忠体国,实乃社稷之幸。”

敷罢药,杨林眉头紧锁,环顾众人:“成都,李密所言极是,扬州危殆。可这麒麟峪若是全撒了兵,大魔国这帮余孽便要逃之夭夭,如何是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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