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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临危不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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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如血,映照着四明山下的滚滚尘烟。杨林横眉怒目,手中囚龙棒寒光凛冽,亲率宇文成都与李元霸二将,衔尾追击。大军铁蹄踏处,草木尽摧。原本在北山口突围的十七路反王已如惊鸟散去,唯有那大魔国瓦岗寨的旗号,竟在那乱军丛中寻了空隙,自南口突围而出,直教杨林胸中气血翻涌,誓要将其聚而歼之。

秦叔宝勒马回望,但见身后追兵势若奔雷,烟尘遮天蔽日。他心下焦急,顾不得细辨路径,领着大队人马纵马疾驰,一头扎进了一处幽深峡谷。待到马蹄声碎、行至尽头,众人齐齐勒马,面上皆露惊怖之色。此处名为麒麟峪,周遭怪石嶙峋,两壁峭壁如削,竟是一条绝路死胡同。

“后队改前队,速退!”秦叔宝断喝一声,令旗挥动,三军将士调转马头抢出山口。

奈何山口外羽箭如蝗,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隋兵已抢先扼守住那咽喉要道。层层叠叠的戈矛在暮色中闪烁森然冷光,阵阵叫阵声在山谷间激荡回响:“穷途末路,何不早降!”

眼见天色将晚,突围无望,秦叔宝只得下令就地驻扎。万幸谷中有一带清渠穿石而过,三军尚不至有渴乏之虞。帅帐之内,烛火明灭,黄门侍郎上官狄躬身入内,将名册呈于案上,沉声道:“启禀相爷、军师、元帅,除却阵亡将士,帐下文武百官、马步卒伍,尽皆在此,并不短少一人。”

秦叔宝紧蹙的眉头稍稍一松,长吁一口气道:“如此甚好,根基尚在。”

上官狄面露难色,欲言又止,终是压低声音道:“秦帅且慢心宽。卑职所言‘不缺’,乃是下边的人。至于这上头……却少了一位。”

“少了谁?”秦叔宝心头一沉。

“咱们那位皇上,不见了。”

徐茂公闻言,手中羽扇微凝。他深知程咬金性情粗疏,此时乱军之中走失,定是遇了祸事。

原来大军撤离山口之时,炮声隆隆,震动山岳。程咬金混迹于辎重队后方,见隋兵势大,心中早慌了神。他胯下那匹斑豹铁骅骝本是刚烈之畜,受此惊吓,猛地长嘶一声,竟是斜刺里窜出大道,朝东南方狂奔而去。程咬金惊呼一声,两手死死攥住铁讨梁,两脚紧蹬紫金镫,双腿使劲夹住马腹,任由那惊马在荒野间横冲直撞。

良久,待到身后的厮杀声化作隐隐雷鸣,惊马方才缓了步履。程咬金周身被汗水与泥尘裹挟,形容狼狈,他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路旁一株老槐树下,瘫坐在地,喘息连连。他抚着马鬃,叹道:“黑儿呀黑儿,你这一惊,倒教孤家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。”

他本欲寻路折返,转念想到杨林那对铁棒,不禁打了个冷战,只得枯坐原地。恰在此时,一名樵夫挑着柴禾,自西面山径缓缓走来。程咬金心念一动,拍了拍尘土,上前拱手道:“这位大哥,请了。”

那老汉见来人头顶龙冠,身披黄袍,纵然衣衫凌乱,那份奇伟相貌却遮掩不住,当即惊得撂下担子,纳头便拜:“贵人当面,草民怎敢受此称呼。您莫非便是大魔国的万岁爷?”

程咬金伸手将其扶起,自嘲一笑:“我这皇上也不过如此,大哥快快请起。”

老汉眼中尽是钦敬,连声道:“圣驾亲临,草民真是折了寿。早听说您在瓦岗山力敌隋兵,那是何等的英雄豪杰。今日一见,草民定能多活二十载。”

程咬金摆了摆手,神色凝重地打探起那麒麟峪的虚实。

老汉闻言,眉头紧锁,忧心忡忡道:“万岁,那处叫麒麟峪,两侧皆是绝壁,猿猴难攀。贵国大军困于其中,恐有全军覆没之忧。”

程咬金心下一沉,辞别老汉,翻身上马,沿大道向东南而行。暮色四合,荒原寂寂,唯有马蹄声在暮霭中回响。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终现出一座城池轮廓。他策马入关,见一处招商客店尚挂着风灯。他立于店门前,摸了摸腰间,方觉此时身无分文。随即便想到,待到明朝结账,便是从龙冠上掐颗明珠,也足以抵这百倍房钱。

“伙计,可有闲房?”程咬金重重扣响门扉。

门吱呀而开,一名伙计提灯照看,见此人打扮古怪却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忙将来人迎进西跨院的北房之中。净面沏茶之余,另一名伙计已将马匹牵往后院。程咬金抹去脸上残墨,端坐椅上,沉声道:“速速备膳,寡人饿了。”

程咬金自据瓦岗称帝以来,出入皆是前呼后拥,虽身陷窘境,那一身“称孤道寡”的旧习却浑然未改,一入店门便说漏了底。孰料冥冥中自有定数,他误打误撞闯入的这处城池,竟是大隋重镇扬州城。

此间客店名唤“段家老店”,那掌柜段达亦非等闲之辈,乃是扬州琼花观主张金钵的二弟子。段达在柜房内听得伙计描述,来客头戴龙冠、身披黄袍,身侧还横着一柄开山大斧,言语间尽是“寡人”长短,心下登时雪亮。他暗自忖道:“江湖传闻大魔国程咬金劫皇杠、取金堤,三斧定瓦岗,莫非便是此人?”他当即叮嘱伙计好生稳住贵客,自己则撩起衣襟,急匆匆往琼花观报信去了。

段达赶至观中,寻得师父张金钵与师兄王世充,将此事和盘托出。张金钵老谋深算,当即令王世充奔赴衙门报请官长。未过晌午,州官、县官并总兵官悉数到齐,众人于密室合计:且不论来者真伪,权当他是当今圣上杨广,先以大礼诓至琼花观中,再做擒拿。

程咬金在店中用罢晚饭,正欲打息,忽闻窗外锣鼓喧天,人声鼎沸,尽是“迎接圣驾、闲人回避”的喝道声。程咬金心下一惊,暗忖:“此间接的是哪门子驾?莫非我误入了扬州龙潭虎穴不成?”他忙唤伙计探问,伙计诚惶诚恐答道:“本地文武长官并琼花观主,皆言万岁驾到,正跪在店外接驾呢。”

程咬金先是一愣,随即仰天大笑:“哈哈,原来接的是孤家!”

片刻,官吏入内长跪不起,齐声高呼:“微臣接驾来迟,万岁恕罪!”

程咬金见这阵仗,心知对方竟将自己误作了杨广,索性顺水推舟,大喇喇一挥手:“既知寡人在此,且都平身吧。”

王世充趋前一步,深深作揖,言语间满是狐疑试探:“微臣等远在江都,恭候圣驾与靠山王千岁巡幸。只是不知陛下圣驾何以先行至此,且身边竟无一骑护卫?”

程咬金本是草莽英雄,机变极快,闻言故作悲戚之状,抚须长叹道:“莫要再提。瓦岗贼首程咬金纠合十八路反王,伏兵四明山,意欲弑君篡逆。若非猛将李元霸神威无敌,一柄铁锤震慑万军,孤几不得见卿等。如今皇叔杨林亲督大军衔尾追袭,乱军之中,孤与禁卫失散,单骑突出重围,这才辗转落脚于此。”

众人听罢,皆做惊恐状,连称万岁受惊。程咬金心想,既然世人皆说昏君为看琼花不惜耗尽民财,孤家今日既然冒领了这名分,倒要瞧瞧这奇花是何模样。他猛地一拍案几,喝道:“看花大臣张金钵,且在前引路,孤要登观赏花!”

见程咬金欲唤马披挂,王世充心头一紧,生怕这莽汉上马抡斧突围,忙进言道:“圣驾移幸,已有八抬大轿伺候,万岁请受安稳。”

程咬金心知扬州城内伏兵重重,单枪匹马断难杀出,便收了斧头,坦然坐入大轿。前呼后拥之下,这一行假圣驾浩浩荡荡进了琼花观。文武百官复命散去,唯留张金钵、王世充左右随侍。

登临观花楼,程咬金居中而坐,凭窗外望。此时正值花期之末,那一树琼花高大逾数丈,繁花似雪,银光素裹,连那花蕊亦是晶莹无暇。阵阵异香袭人,微风过处,数对玉蝴蝶绕树飞舞,虽花苞略带垂首之态,却仍不失天下绝色。

“好花!果是好花!”程咬金兴致大发,令左右摆开盛宴。

酒过三巡,程咬金端起酒盅,对着窗外如雪繁花慨然长叹:“琼花呀琼花,孤为见你一面,不知费了多少帑银,历了多少凶险。今日得见,足证你我之缘。”说罢,他将首盅酒泼向窗外,以祭花神。

王世充在侧含笑斟酒,心中暗讽此贼戏瘾不小,面上却恭谨万分,低声道:“万岁海量,请再饮此盅玉液琼浆。”

那一晚,程咬金在这琼花观中当真是极尽受用。那琥珀色的美酒一杯接一杯下肚,入口甘洌,回味醇厚,加之他整日奔波未曾进食,此时放浪骸骨,吃喝得好不痛快。待到酒力上涌,他嗓间阵阵酒嗝,舌头已短了半截,指着近旁侍立之人,含糊叫道:“王……王屎虫。”

王世充面色红白交替,心中暗恨,面上却还得堆下笑来。程咬金犹自嘟囔着:“孤家今日……与这花有缘,心下舒畅,酒却过了……要睡了。”

张金钵与王世充对视一眼,一人架起程咬金一只胳膊。此时这“混世魔王”已是脚步踉跄,走起路来如拌蒜一般。待进得寝宫,他往那龙床上一歪,顷刻间鼾声如雷。师徒二人退出房去,反手将门阖上,只听得“叭叭”数声,三道冷冰冰的锒铛铁锁已将门窗封死。总兵麾下二百名精锐士卒随即上前,挺戈攒戟,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。

翌日清晨,朝霞微露,一名信使疾驰而至,奏报大业天子行辕先遣已抵扬州。张金钵、王世充不敢怠慢,领着一众道徒,并圣驾随行的总管许庭辅、封德彝等人迎出观外。这前哨官员正是李世民,他入观周行一遭,在那八宝金殿与观花楼巡视一番,方点头允准。未几,天子杨广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奔而来,扬州文武百官匍匐道旁,接驾入观。

杨广登临八宝金殿,金冠之下,面色阴晴不定。他看向张金钵,冷声问道:“朕令尔守御琼花,如今花况若何?”

张金钵冷汗涔涔,躬身跪奏:“圣驾在途略有耽搁,微臣日夜忧虑。若不浇灌则花谢,浇灌则花放。目下花期已过,已尽数垂头了。”

杨广喟然长叹,想起四明山遭逢响马截杀之险,心中愈发烦闷,遂令起驾观花楼。待众人随侍登楼,临窗而坐,但见那满树琼花虽仍皎洁如雪,却果然如病弱佳人,深深垂首,尽显憔悴。忽而平地起了一阵阴风,那薄如蝉翼的花瓣纷纷飘落,半空之中宛如白衣仙影冉冉而逝,竟无一瓣坠入尘土。

杨广见此不祥之兆,心头阴霾更甚,转头看向宇文化及,厉声道:“宇文爱卿,当初你言道此花乃人世吉兆,见者则吉,遇者则喜。可如今朕泛舟南下,半途受阻于程贼,险些丧命;到了扬州,花又凋谢。你且说说,这‘吉’在何处?‘喜’又从何而来?”

他这番发难,实则积怨已久。眼见大隋江山风雨飘摇,他心中明悟,这弑父鸩兄、劳民伤财的种种恶政,背后的推手皆是眼前这老奸巨猾之人。他本欲借题发挥,先斩宇文,再重振纲纪。宇文化及被问得哑口无言,冷汗湿透脊梁。

正当席间剑拔弩张之际,王世充忽然抢上一步,伏地跪拜:“万岁息怒,微臣斗胆进言,这吉喜之事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
宇文化及长舒一口气,自知命不该绝。杨广疑道:“快讲!”

王世充当即将程咬金如何误闯客店、如何醉卧寝宫、如今已被铁索禁锢之事如实奏报。杨广听罢,不觉抚掌大笑:“哈哈!好!且回金殿,朕要亲审这匪首程咬金!”

不多时,八宝金殿内灯火通明,甲胄森然。杨广高居御座,喝令:“带程贼上殿!”

张金钵与王世充复往寝宫,拨开那三道沉重铁锁,推门而入。房中,程咬金正蒙头大睡,鼻息声震得帘幔轻颤。张金钵上前连声唤道:“万岁,万岁醒醒!”

王世充冷笑一声,啐道:“还称什么万岁?唤他这骆驼起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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